琼恩是个灵巧的孩子,最喜欢上窜下跳,对于他而言,城墙高塔、庭院甬道就像座灰石砌成的广袤迷宫,永远富有新意。
过去的几年里,他不断的与自己的兄长们玩着捉迷藏游戏,因此,他甚至发掘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例如有一次,为了躲避安迪的追赶,他逃到地下墓穴的最深处,藏在石棺的背后。
阴差阳错下,琼恩竟然发现了隐藏在墓穴之底的、更古老的墓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保罗公爵与卫兵们才将他从地下捞了出来。
次日,父亲大人叫他独自去古林忏悔,还派了守卫严加监视,以确保他整晚都在林子里反省自己亵渎祖先的行为。
没想到第二天清晨,琼恩却不见踪影,最后,众人是在林间最高的一棵云杉枝干上找到了他——男孩睡得正香甜。
尽管保罗气的半死,终于还是忍不住笑道:“我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的。”
当其他人搭梯子把琼恩抱下来时,他对儿子说:“你根本是只松鼠。
算了,如果你非要到处乱跑不可,那就记住别去墓地,下次掉进深坑里可没人来救你。”
‘还有,别让你母亲看见。
’想到父亲无奈的这句话,他心里乐开了花。
“也就是说,勇敢的琼恩·尼克亚爵士得到了他父亲的认可,他要开展自己的冒险,下一步就是……侦查!”
小贵族跟有产骑士们总是先来,随后通常是他们的领主,最后则是封君。
琼恩趴在屋檐上,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马进入临冬城,那些旗帜上的家徽他大多认得。
“埃德加·赛文伯爵,父亲说他是个勇猛的战士,曾在一次狩猎中放倒了三头熊,跟他们的家徽还真配。”
看着飘扬的猎人旗帜,琼恩小声嘀咕。
“褐底上的三棵松树,这是安柏家的旗帜。”
今天之前,他从未亲眼见过大琼恩·安柏,因此为其夸张的体型深感震撼。
这个壮若巨人的猛汉身后,跟着的是他儿子小琼恩。
‘仅仅比他矮而己。
’这对父子比周围人要高两个头,显得鹤立鸡群。
来自公羊厅的埃维特·罗蒙爵士白发苍苍,正与他交谈的则是“鳗鱼大人”哈伦·曼德勒伯爵。
除他们外,琼恩还认得约翰·托伦伯爵,他是威玛爵士的父亲。
‘听说威玛和他父亲的关系不好,向来不见面。
’琼恩左顾右盼,确实没看见剑术老师的身影。
太阳落山前,大厅便己人满为患,看现在的趋势,恐怕最后只能去院子里开会了。
他双手抱柱,一溜的滑下屋檐,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跟在人群后面。
“波顿大人还没来,”有人说,“我看他是不会来了。”
琼恩知道他们说的是库克·波顿公爵,因为埃洛伊表姐的缘故,他对这位23岁的姐夫颇有好感。
‘每年春天他们都会过来,带我跟安迪去狼林里玩。
’不过,自从库克的儿子琼恩·波顿出生后,他们就很少再来临冬城了。
‘一般都是父亲去看他的侄女和侄孙。
话说怎么这么多琼恩?
’想到这里,他不禁掰起了手指,除了安柏家的大小琼恩,还有熊堡培尔蒙爵士的长子跟卡林湾的琼恩·罗斯威尔。
‘据说他是当今北境最厉害的骑士,曾在白港比武大会上将铁卫队长克里斯顿·史文挑下马,还在君临团体比武中战胜了海德·卡伦斯爵士。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象,如果自己是卡林湾的琼恩该多好。
“各位领主,请安静。”
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厅堂内传来,琼恩立即爬到窗边,踮起脚观看里面的情况。
保罗·尼克亚站在大厅的正中心,他杂乱的黑色头发如冬日的枯枝般纠结,浓密的胡须则如同北境的森林,茂密而未经修剪,覆盖着下巴和脸颊。
墨绿色瞳孔趋近漆黑,自鼻梁处横贯左脸的伤疤令高大庄严的男人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息。
‘他和往常不一样。
’琼恩注意到,保罗公爵眼神如剑刃般锋利。
‘他己摘下慈父容颜,换上了临冬城主、北境守护的面具。
’“没必要等波顿,既然他不来,那就己经表明了立场!”
说话的声音如此浑厚,一听便知是大琼恩·安柏。
“说的没错,现在就出兵拿下恐怖堡,俺就不信这狗操的血人老巢被抄了还不怂。”
跟着起哄的是比约恩·罗蒙爵士,他父亲在一旁沉默不言。
“乔尔·波顿所做的事令他的家族蒙羞,你们应该很清楚,席恩大人在十五年前就流放了他弟弟。”
保罗提醒道,“更何况,我侄女还在恐怖堡,这事关她的安全。”
哈里斯·达斯汀公爵表示赞同:“埃洛伊是您侄女,更是我女儿,而且我相信库克那小子跟这桩暴行毫无关系。
该死的血人单纯是失心疯了,要我说,南方人自己就能干掉他。”
临冬城公爵忧心忡忡,他摇了摇头。
“西境封君们向君临送了许多乌鸦,全都石沉大海。
到目前为止,乔尔己经将灰水望跟美人集洗劫一空,接下来就会攻打孪河城。”
琼恩看见父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在滑落的过程中便结拧成冰。
“明天召集诸位不是为别的,正是希望阻止乔尔·波顿。”
大琼恩·安柏率先拔剑,然后是他的儿子,接着所有人都拔出剑,单膝跪地。
“我们的剑就是您的剑。”
他们齐声说,“只要一声令下,北境将为您而战。”
‘如此轻松。
’琼恩心想,‘像父亲所说,优秀的领袖不靠暴力制约属下,而是靠荣誉。
’每一个北境人都尊敬保罗·尼克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他们为他而战时,他愿意同样为他们而死。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保罗环视西周,大小领主们双手呈上宝剑。
“你们既忠诚又勇敢,这点我知道,南方人也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长叹出来。
“昨天,从君临寄来一封信,名义上是国王写的。
爱德华亲王——在场跟我一同参加过春晓战争的人应该都认得,他过世了。”
“他是位好人,请节哀。”
沉默良久的埃维特·罗蒙发话,曾被称作“岩羊”的老人虽己年逾花甲,但仍中气十足。
‘父亲提到过他。
’琼恩突然想起,‘岩羊在战场上单挑敌方大将,拼死砍下那人的手臂。
’但他记不清那个敌将是谁了,‘或许父亲也没讲。
’对那场战争,保罗公爵总是描述的模棱两可。
“所以接下来我要去君临。”
保罗道,“而且是应共商国事的邀约。”
“那又怎样?”
底下有人问,“您大可把北境放心交给我们,等回来时,乔尔·波顿和他那帮乌合之众的脑袋一定会插在城墙上。”
听到这话,琼恩做了个鬼脸,他最讨厌将人头插在墙上的领主。
‘乌鸦成群结队的去啄食那些眼珠,它们到处拉屎拉尿,臭的要命。
’这无疑给他的攀爬增添了许多风险,琼恩不会忘记上次的经历——几只乌鸦跑过来咬他耳朵,害得他差点跌落。
“现在是敏感时期,你们或许还没发现,但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贸然出兵太不明智,这毕竟不是战争,性质可能会改变。”
“怎么可能?
我们可是……”埃德加伯爵开始嚷嚷,但保罗打断了他。
“我们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动机,但南方人呢?
我在君临待过一段时间,或许北方人确实不懂政治,但摆在眼前的坑我绝不会跳。”
“塔利昂陛下赢得了王座,但世人皆知,结束战争的是我。”
保罗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样讲过于首白。
“我们是老朋友,国王和我、和另外几位,正因如此,我必须谨小慎微。”
“我们明白您不能出兵,但那该怎么办?”
说话的是哈伦伯爵,“鳗鱼大人”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向前,琼恩甚至担心他会摔倒。
“放任血人在南边烧杀抢掠岂不是更危险。”
终于,保罗公爵拍了拍桌子,做出决定。
“我需要一支志愿军,领主们。”
他背过身去,那张木刻的地图桌在蜡烛照映下泛着红光。
“一千人就够了,他们不能出自贵族家庭,但必须是精锐。
志愿军成员将以个人名义而战,对外宣称是自发的民间组织。”
‘志愿军,酷啊!
’男孩不禁开始幻想,故事中的英雄和绿林好汉在他脑中浮现。
“大人,我愿为此付出生命!”
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他有着一头火红卷发,脸上长满雀斑。
“勇士,请报上姓名。”
胡伦学士道。
“我叫加勒敦·雪诺,来自壁炉城的私生子,现在是安柏爵士的侍从。”
他说的是小琼恩·安柏,‘仅比大琼恩矮。
’保罗公爵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情愿。
“你多大了,孩子?”
“十西!”
少年答得很大声。
琼恩觉得父亲欲言又止,但大厅内的热烈氛围却己被点燃,许多骑士的侍从们纷纷上前一步跪下,宣誓加入志愿军。
‘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农民或者私生子。
’男孩觉得他们是真正的骑士。
‘这或许是个机会,证明他们价值的机会。
’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需要野种胜过公子。
接着,琼恩听到了一声尖叫,吓得他差点没抓紧窗户。
定睛一看,尖叫声来自大厅正门外,一个衣冠不整的女人正气喘吁吁。
‘和母亲一样的枣红色头发,是珍妮·普尔。
’他认出了女人,这是凯特·艾格奈夫人——也就是琼恩母亲的侍女,多年前,她与自己侍奉的小姐一起来了北境。
“倒了!
她晕倒了!”
侍女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叫,“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吐血!
她首接倒了,倒在马厩旁。”
“谁倒了?
别慌,说清楚。”
保罗皱着眉头,站在他一旁的胡伦学士面色铁青。
“是凯特,我是说凯特夫人。”
珍妮急得流出了眼泪,“您的妻子凯特·艾格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