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下囚医

着承稷也二十四------------------------------------------，是淑妃娘娘跟我说的。："本宫记着承稷也二十四。"。肃王。李承稷。。他每个月来太医院好几回。但我跟他不熟。真的不熟。---。。缩着脖子坐起来套棉袍，低头系腰带，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冻得凸起来，指关节红了一圈。搓了两下手，越搓越冷。，再过俩月岂不是要冻死在这破值房里。冬俸还没捂热就寄了一半给师傅，剩的那点儿买褥子都不够。算了，凑合过吧，去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嗓子眼像塞了冰碴子，激得我一个哆嗦——好了，清醒了。。蹲下去把卷了边的纸页一张张压平，一边压一边想，再潮下去就得重抄，我那点空余时间全搭在这上头了。当太医当得跟苦力似的，说出去谁信。，冷风灌了一脖子。，几个年轻医正正砸冰取水，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有人喊了声"沈医正早"，我应了句"早"，接过木瓢舀了半瓢水往脸上泼。冰水沾皮肉的那一瞬我整个人一激灵，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就往药房钻。。炭火哔剥哔剥地响。，叮叮当当的。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手指点了点柜面："三七，刚到。你闻闻。"，个头饱满断面灰绿，纹路匀称。捏了一片凑近闻了闻，心里有数了。
"云南的。"我把药材搁回柜上，"成色不错。"
赵院正这才转过身来，支着柜面看我，眯着眼："啧，你闻一下就知道了？"
我抬了抬下巴："您也闻出来了。考我呢？"
他捋了捋胡子，指着我鼻子"你小子"了半天没说出整的来，自己先笑了。
"行，不跟你贫了。"他拍了拍手，"下午替我跑一趟淑妃娘娘那儿。内阁那边叫我过去，走不开。"
我说"好"。
面上没什么，心里那根弦却被拨了一下。淑妃见了我好几回了，每回都多问几句。上回还端了碟松子糖给我，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当时脉都快把错了。回去想了好几天——我一个小医正，爹是赤脚郎中，爷爷是走村串户的草头大夫，往上数三代全是泥腿子出身，这点家底有什么值得人家反复打听的？
坐回案前写医案，写了半行，笔尖停了。
昨晚又梦见爹了。灶台前头熬药，喊了好几声他都不回头。后来灶台的火灭了，满屋子黑漆漆的，我摸不到药箱，急醒了。醒了之后灌了半壶凉茶才缓过来，这会儿想起来胸口还闷着。
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洇开的墨点，把那张纸揭了，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午时前外头传话说淑妃到了。搁笔起身对镜照了一眼，唇色有点白。拍了两下脸拍出一点血色来，迈步进了暖阁。
暖阁里沉水香升着。
淑妃靠在榻上，藕荷色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比甲，头上只有根素银钗。比上回见憔悴了些。见我进来她弯了眼："沈医正，又来叨扰你了。"
"娘娘言重。"
我行礼落座，两指搭上她的腕脉。脾土虚，肝气郁，跟上回一样。松了手："娘娘夜里睡不安稳吧？白天用完了饭胀气？"
她眉梢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准。"
我低头取银针。**的时候不说话，手很稳。淑妃闭着眼由我施针，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她忽然开了口："沈医正今年多大了？"
"臣二十四。"我心说又来了。
"二十四。"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本宫记着承稷也二十四。"
我的针尖在半空中悬了一瞬。就一瞬。然后落进去了。
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嗡嗡地响，震得指尖发麻。承稷。她儿子。肃王李承稷。她提她儿子做什么？我给她儿子看过两回诊，诊完了人走了就完了，出了太医院的门谁认识谁。她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淑妃没再往下说了。针毕之后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些。我假装没看懂，低头收拾针具。可我知道那笑里有话。
我把银针一根根擦净收回针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那七个字。李承稷。每月来太医院好几回。每回都说肩颈不舒服，可每回都没什么毛病。
他来了也不多说话，诊完脉坐一会儿就走。走之前有时候看我一眼。就一眼。我从来不敢多想。一个太医琢磨王爷的心思，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正想着，李福一头撞进来："沈医正！鎏金殿那边闹起来了！陛下传太医院的人过去候着！"
我拎了药箱快步往外走。赵院正已经站在廊下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道，风灌得耳朵发凉。
鎏金殿外站了一圈人。殿门关着，争吵声隔着厚木门渗出来。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垂着手，心想得，又来了。我们太医院来这儿就是站着当摆设的，站完了回去继续碾药。
二皇子的声音高亢激愤，隔着门板都烫耳朵："三弟，你把盐税司的人换了七个，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另一道声音接上来。不高，懒洋洋的尾音里像是带着笑。可我这回听着听着，觉得那笑底下全是刀子。
"盐税司那七个缺是原任贪墨被参才空出来的。孤举荐的全是吏部考核过的清官。倒是二哥，你门下那位幕僚去年在扬州府私吞了多少银子，要不要孤替你算算？"
我攥了一下药箱背带。
是那个人。坐在我诊室里翻书的时候从来没露过这副锋芒。整个人散散漫漫地靠在椅背上，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那道声音穿过门板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他。门板那边那个人，跟我每个月见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殿里有什么东西砸碎了。瓷器。拍桌子的闷响、怒喝声、劝架声混成一片。
"父皇！您看看——"
"二哥，孤陈述实情罢了。倒是你摔了御赐的茶盏——"
"李承稷！"
"够了！"
第三道声音终于响起来，苍老疲惫，压着雷霆万钧的怒意。
"都退下。盐税的折子朕看了自有决断。"
散了。
殿门推开的时候我往廊柱后面缩了半步。二皇子大步跨出来，面色铁青，衣袍前襟湿了一**。他走出去几步，忽然顿住脚偏头往廊下扫了一眼。
那道视线从我脸上刮过去，冷得像刀片子贴着皮肉蹭了一下。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没动。心里想的是，你看我做什么？你认识我是谁？我认识你吗？
二皇子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心想他看我那一眼什么意思？他知道我是太医院的人？知道我每月见李承稷好几回？他那个笑——算了，不往下想了。
殿里的人陆续出来。最后走出来的那个人我认得出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落地的分寸感跟旁人不一样。
他迈出殿门的时候恰好一线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左肩上。玄色蟒袍的暗纹被照得微微泛金。他下了台阶往庭前走，走了两步，目光随意地往廊下扫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站着的位置掠过去了。就那么一瞬。短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日头一晃就看不清了。
然后他已经走远了。玄色的背影穿过朱红的宫墙拐进月洞门。
我站在原地，一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把那口气呼出来。
他也看我了。跟二皇子那一眼不一样。他那一眼……嘴角动那一下……什么意思？你有话你就直说，丢个眼神过来谁看得懂。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回去的路上我低着头走，风灌进领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个画面——日光落在他左肩上，嘴角动了半分的弧度。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说。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
回到太医院坐回案前，我把那半截医案摊开，提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将落未落。我盯着纸面看见墨点慢慢洇开，心里骂自己一句：完了，这字写不下去了。
揭了那张纸重新铺了一张，埋头把医案写完。
下值的时候天擦黑了。
拎着药箱出宫门，街边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走了一小段，伸手入怀摸到那只旧帕子。抽出来展开，里面那截桂枝还在。爹的医典里夹着的那枝。低头看了两息，重新包好揣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星子冷清清地亮着。
回到值房点了灯，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打开枕边那只旧**，最底层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两年前抄的杂诗，从哪儿抄的早忘了：
"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我盯着那四句看了片刻，自言自语了一句："还乡，回哪儿的乡。"
把纸叠回去，合上匣盖锁好，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望着屋顶横梁，想起淑妃那句"承稷也二十四"，想起日光落在那人左肩上的模样，想起他嘴角动了半分的弧度。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裹紧。
心里跟自己说，别想了。人家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隔墙传来孙医正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闷闷地传过来。我听着那鼾声，慢慢睡过去了。
又梦见爹了。还是灶台前头背对着我。我喊了一声"爹"，他回头了。灶火映着那张消瘦的脸，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我还是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去太医院，经过后廊拐角，看见李承稷站在那儿。没穿蟒袍，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拿玉簪挽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又像是在等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沈医正。"
我站住了。心跳猛地顿了一下。他怎么在这儿？今儿又不是他"看诊"的日子。
"王爷今日是——"
"路过。"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顺道来取个方子。"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我半年前开的一张温胆汤的方子。纸边都卷了。
早过期了。
我攥着那张方子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人靠在廊柱上看着我，眼底带着一层浅淡的笑意。像被逮着了但一点也不慌，就等着我开口似的。
"王爷，这方子早过期了。"
"知道。"他把方子从我手里抽回去折好收进袖中，嘴角那点笑意没收，"所以来开张新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嗓子口像被人捏了一下。他也不催我，靠在廊柱上等着。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落了满肩膀。
我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了药房的门。迈进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冲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在说"我等你"。
我把门在身后合上了。
药房里炭火噼啪一声，暖意裹了我满身。
我站在原地闭了一下眼。
心里只有一句话：
完了。
这回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