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之日

神落之日。
“轰——！”
巨响撕裂天穹。
两名异域族祖尽数殒命在杨老枪下，只剩一道残破的身影撞碎空间裂缝，拖着濒死的躯体仓皇逃向宇宙深处。
A市遍地断壁残垣，硝烟与尘土沉沉笼罩大地，幸存者们三三两两，从防空洞、古村镇、深山之中慢慢走出来。
当所有人抬眼望见高空那道持枪屹立的背影，纷纷双手合十，跪拜苍天，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虔诚。
九天之上，神光自杨老的额间一点点褪尽，那尊撼天动地的法天象地之躯，正在缓缓消融。
胸腔里沉重的喘息一声声传出来，杨老吐出一口带着血色的寒气，转过身子，目光落向废墟之下，埋在乱石堆里的江和一行人。
“以后的路，交给你们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耗尽了他残存全部生机。
方才那威震诸天的老者瞬间苍老，又变回那个脊背深深佝偻，仿似随时都会归于尘土的垂暮老人。
三尖两刃刀从他无力的掌心滑落，重重**废墟。
刀内的蟒灵好似感知到主人生命气息正在熄灭，疯狂撞击封印，可自身神灵力已经彻底枯竭，此刻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生命之光不断黯淡。
银白神甲一片片崩解掉落。
杨老体内三十六座神台，接二连三轰然炸开。
每一座神台破碎，华夏大地便有一处省市的上空浮现一片猩红血光。
随着三十四道血色人影相继浮现，又不断消融，一道道虚影最终向着大地坠落。
A市上空，当第三十五座神台炸裂的刹那，李司令直接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回到九天，杨老只剩下最后一座神台苦苦维系肉身，躯体枯缩得近乎一具活骷髅，在高空寒风之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溃散。
乱石废墟之下，江和心口骤然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生生剥离。
突然，他猛地睁开双眼。
三尖两刃刀就静静横亘在离他不远的断墙边上。
轻轻挪动身体，可是多处骨骼断裂，每动一下都撕扯着伤口。
江和紧咬牙关，硬生生撑着从碎石堆中爬出来。
可当他抬起头，却正好看见杨老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感铺天盖地涌上来。
“杨老……杨老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伤口也随着呼吸在被剧烈拉扯，血腥味灌满喉咙。
江和踉跄着跑出去，脚下不断被瓦砾绊倒。
就在这时，那最后一座神台也轰然崩碎。
一具惨白的骷髅，自九天，缓缓下坠。
“不要！！”所有伤痛仿佛一瞬间都变得无关紧要，江和疯了一样冲出去，朝着骷髅坠落的方向狂奔。
过往无数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滚——那个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白发老头，会和自己说笑，会提点自己，也是自江爸走了之后，为数不多愿意善待自己的人。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砸落在尘土里。
“杨老头，我不许你死！”
嘶哑的声音卡在喉咙，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江和跨过倒塌的楼房，终于看见那具骷髅虚影，正慢悠悠向着街道飘落。
他张开双臂，拼尽全力往前扑去，想要接住那具枯骨。
“呼～”一阵晚风呼啸而过。
骷髅虚影终是也破灭在了这天地间。
化作亿万点细碎灵力，随风四下飘散，彻彻底底消融在空气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同一时刻，高悬华夏上空的三十四道神外化身同步瓦解，尽数化为流光消散。
江和僵立在狼藉街道中央，双手还维持着抱接的姿势，可手上却空空如也。
又一次。
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对自己很重要的人，死在了自己面前。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那种什么都做不到的恐慌，再一次将他整个人吞噬。
悲伤翻涌成汹涌的黑雾，死死压住他的理智。
他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识海之内，漆黑雾气疯狂翻涌升腾。
“九泽……帮我。”
江和的面孔一瞬扭曲，声音压抑着崩溃的恸哭。
识海深处，一头黑色玄鱼缓缓游出。
一缕惨白丝线缠绕着滚滚黑气，自江和眉心流淌而出。
下一秒，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九天之上。
来时的传送阵法早已损毁，鳞祖只能强行冲撞神庭防线。
眼下神庭的婴神尽数被星界攻势牵制，防线处处捉襟见肘，正是逃跑最好的时机。
鳞祖沿着壁垒来回游走许久，终于找到一处防御薄弱的缺口。
“吼！古地之心，吾必将归来！”
他一声怒吼，正要冲破边界远走高飞。
可眼前整片空间，骤然被生生剥离。
鳞祖浑身一僵，心底升起巨大的不安。
“怎么会！”
空间法则直接失效。
亿万载修行，他从未遇见过这般诡异的状况。
突然，一道淡漠冰冷的声音凭空填满这片虚空。
“不过一具分身，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江和戴着一张惨白面具，自虚无之中缓缓浮现。
彻骨寒意瞬间浸透鳞祖全身。
他飞速推演探查，却看不透这片空间，更看不透眼前这个人，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疯长。
“你到底是谁？！”
“杀。”仅仅一个字，没有多余情绪。
江和抬手，指尖遥遥对准鳞祖。
死亡的阴影当头落下。
鳞祖心神大乱，知道处境凶险，立刻抢先出手，想要拼死突围。
可脚掌刚刚挪动半步，狂暴漆黑魔气骤然贯穿他的身躯，把他牢牢钉死在神庭的虚空城墙之上。
撕心裂肺的惨叫炸开，不甘痛苦的哀鸣一遍一遍在界域回荡。
许久之后，察觉到异样的神庭巡防赶到现场。
但此地只剩下鳞祖残破的分身，被钉杀在高墙之上，早已没了生机。
下界。
江和失去全部力气，任由身体从高空往下坠落。
九泽虽感知到他状态濒临崩溃，但确认他性命无忧，便缓缓收回肆虐的魔气。
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江和静静仰望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任由狂风呼啸而过，灌满双耳。
他慢慢闭上眼睛。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向后倒流，回到很久之前，回到A大那间坐满人的多媒体教室，回到他与杨老初次相逢的那一天。
……
灵生物之所以远超凡俗，根源在于其与生俱来强大的学习本能。
最原始的学习称作仿学：仿形貌，仿言行，仿意念，若是模仿凌驾本源之上，便可另辟道路，自立一脉，谓之新立。
江和在A大主修生物进化与行为学。
选择这一冷门学科，多少也与他那不堪回首的身世有关。
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几乎伴随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他是养父江爸收废品途中捡回来的弃婴。
江爸本就家境贫寒，多养一个孩子，日子更是举步维艰。
七岁那年，江爸重病离世，村里人嫌弃他，说他克死江爸，视他为不祥，没有任何人愿意收留。
靠着低保和贫困补助，他一路磕磕绊绊，硬生生熬到考上大学。
选择一门冷门的学科，班上同学大多也性格内向孤僻，但这恰好合了江和的心意，不必应付那些虚伪客套的人际交往。
***，老师照着课本机械地讲授着课程。
“生物进化，是一切生命形态发生、发展、演变的过程。生命依靠行为产生遗传变异，适应环境更迭，由此演化出新物种……”
课桌底下，江和神色淡淡，心底却漫起一层自嘲。
遗传吗？
‘我似乎没有，就算有也不知道是来自哪个大哥，当初可真是年少气盛啊！’
‘至于适者生存啊…’
这四个字，他比课堂**何人理解得都要透彻。
这么多年挣扎求生，刻进骨血的生存法则，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察言观色于别人只是社交技巧，于他，是活下去的依仗。
‘对了，下堂课是？’翻开屏幕早已布满裂痕的旧手机，课程表上四个字刺进眼帘。
传统神学！！
一门学校今年突然新增的选修课。
并非他自愿选择，而是系统直接调剂分配过来的。
但是对比瑜伽、健美操那些，至少这所谓‘传统神学’听起来，应该不用肢体折腾吧…
选修课没有课本。
下课之后，江和快步赶往多媒体大教室，选这种课，抢占后排座位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习惯。
可推开教室大门的一瞬间，窘迫与不安扑面而来。
偌大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一门选修课，无一人迟到缺席，所有人都提前赶来占座，场面诡异得让江和手心不断冒出冷汗。
攥紧拳头，目光飞快扫视全场，拼命寻找一处空余座位。
“同学，你是最后一位到的，只剩这一个位置了，过来坐下吧。”
讲台之上，白发老者推了推老花镜，看向江和，眼底一道微光一闪而过。
江和干笑一声，心底满是局促，顺着对方示意望过去，心口又是微微一紧。
同座，竟然是胡盼盼。
A大万众瞩目的校花。
追求者更是数不胜数，传闻每逢放假，校门口等候的豪车屡次堵塞整条街道。
对于旁人而言，这大抵是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可落到江和身上，就只剩下惶惶不安了。
当初体育馆那尴尬的一幕，至今江和记忆还无比清晰。
仅仅只是走在另一位校花身后，对方便捂住鼻子满脸嫌恶匆匆躲开。
自那以后，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他身上体味难闻。
整整一学期下来，全靠自身过硬的心态，这才没有彻底被流言碾碎。
眼下又是这种情况，可他也只能再次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了。
心脏砰砰狂跳。
“你好，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问出口的瞬间，他都觉得自己荒唐。
全场只剩这一个位置，倘若被拒绝，自己将无处容身。
“当然可以。”
好在，胡盼盼并没有流露半分嫌弃，而是把背包挪到身前，主动留出足够宽敞的位置。
“谢谢。”
江和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落座，又下意识悄悄嗅了嗅自己衣衫，确认了一下没有异味。
“既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那我们正式开课。”
说罢老者转身，粉笔敲响黑板写下三个大字，神情骤然肃穆。
“我叫杨恩廷，是本门传统神学的开课讲师，诸位可以叫我杨老，也可称我杨神启。”说完，老者背着手缓步走下讲台。
江和心头微动。
杨神启，这名号听上去带着几分张扬，不理解但尊重。
“杨神启？好酷！”身后传来其他同学的赞叹。
“觉得很酷？接下来还有更酷的内容。”杨恩廷走到窗边，示意同学拉上窗帘，轻声发问:“诸位，你们相信神明真实存在吗？”
“神仙？”台下有人下意识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迅速归于寂静。
“我们只论神，不谈仙！仙道缥缈无凭，无从考证。但‘神’，大家大可畅所欲言。”
杨恩廷重回讲台，挥笔写下一个气势磅礴的“神”字。
“可神明，不也和仙道一般虚无缥缈吗？”台下一名学生出声质疑。
“是吗？那诸位听过哪些神界传说，知晓哪些神话人物啊？”
杨恩廷一边说话，伸手打开投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