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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雪已散,轻舟过万山》精彩片段
我替死去的小姐嫁进将军府那年,才十五岁。
夫人说,小姐和情郎私奔途中坠崖,尸骨无存。
圣旨赐婚不可违,总得有人顶上去。
我是小姐的贴身婢女,眉眼与她六分相似,剩下四分,一顶盖头便能遮住。
嫁过去六年,我替
裴时序挡过三次刺杀,
替他打理偌大的将军府,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我无数次想告诉他真相。
可每次刚开口,他总会拿别的事岔开。
我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小姐当年私奔的那户人家获罪,满门问斩,牵连九族。
裴时序把一件囚衣放在我面前。
“她的名字在婚书上,刑部要提人。”
“你替她嫁了六年,最后这一程,也替她走完吧。”
我浑身发冷:“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她?”
他没回答,只是把一双儿女从我怀里抱走。
孩子哭着喊娘,他头也不回。
我这才明白,六年来他每一次打断我的话,
不是不忍听,是不能让我说出口。
只要我不说破,我就永远是那个能替她赴死的影子。
裴时序,你让我替她活了六年,如今又让我替她**。
那这条命,我偏不给你们任何一个人。
......
“把囚衣换上。”
裴时序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语调平缓。
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痛*的家事。
我盯着地上那件粗糙的麻布衣裳。
上面印着一个刺目的暗红色“囚”字。
寒气从脚底一直往上钻。
我扶着桌沿勉强站稳。
“
裴时序,这六年我替你挡刀熬药。”
“连瑾儿和瑜儿也是我半条命换来的。”
“你当真要我**?”
屏风外安静了一瞬。
裴时序转过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
那是前些日子我熬了三个通宵替他缝制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愧疚。
只有理所当然。
“桑落,清宛受不了牢里的苦。”
“你既然替她嫁了进来,这将军府的主母恩典你享受了六年。”
“如今也该替她承担罪责。”
他叫出了我的真名。
六年了,他第一次叫对我的名字。
却是为了送我去刑场。
我扯了扯嘴角。
笑意还没蔓延开,喉咙里便涌起一股腥甜。
“主母恩典?”
我哑着嗓子问。
“新婚夜遇刺,我替你挡了一剑,在榻上躺了半个月。”
“你奉旨出征,我替你周旋朝堂女眷,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
生瑜儿时血崩,太医说我差点活不下来。”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些,你叫它恩典?”
裴时序眉头微皱。
似乎对我的纠缠感到不耐。
“我从没亏待过你。”
“库房的钥匙由你管,府里上下都叫你一声夫人。”
“你一个丫鬟出身,若不是替了清宛的身份,这辈子也穿不上一身正红。”
他向前走了一步。
语气放柔了些。
带着他惯有的高高在上。
“你放心。”
“等你走后,瑾儿和瑜儿我会当成嫡出教养。”
“我会在清宛名下给他们最好的前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瑾儿的哭喊。
“我要母亲!放开我!”
六岁的瑾儿挣脱嬷嬷的手跑进来。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我。
瑜儿被嬷嬷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蹲下身想去抱瑾儿。
裴时序却一把揪住瑾儿的后领。
将孩子硬生生拽离我的指尖。
“
裴时序!”
我厉声喊他。
裴时序没有理会我。
他看向门外。
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由丫鬟扶着跨过门槛。
她身形消瘦,眉眼与我有着六分相似。
只是比我多了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柔。
是宋清宛。
那个当年嫌弃
裴时序是一介武夫,跟着穷书生私奔的尚书千金。
如今书生一家获罪。
她又躲回了
裴时序的羽翼下。
宋清宛走到
裴时序身边。
顺势靠进他怀里。
裴时序立刻伸手护住她的腰。
动作自然至极。
“时序,桑落妹妹,好久不见。”
宋清宛看着我。
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瑾儿。”
裴时序把孩子推到宋清宛面前。
“叫母亲。”
瑾儿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宋清宛。
小脸涨得通红。
“她不是我母亲!”
“我母亲在那里!”
他指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宋清宛眼圈一红。
拿着帕子掩住唇角。
“时序,不怪瑾儿,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尽到责任。”
“妹妹照顾了他六年,他认生也是应该的。”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宣示**。
裴时序脸色沉了下来。
“瑾儿,为父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声音一冷,瑾儿吓得瑟缩了一下。
瑜儿在嬷嬷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我看着瑾儿眼底的恐惧。
心口像被人剜去了一块。
我挣扎着想走过去。
两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按住我的肩膀。
将我死死压在地上。
“放开他们。”
我咬着牙,死死盯着
裴时序。
“你要我的命,我给。”
“别吓唬孩子。”
裴时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是将军府的骨血。”
“自然该由真正的将军夫人抚养。”
他挥了挥手。
“带少爷和小姐回后院。”
“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婆子捂住瑜儿的嘴。
瑾儿拼命踢打,却被强行拖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隔绝了孩子们的哭喊。
宋清宛叹了口气。
“妹妹别怨时序,他也是为了保全裴家的颜面。”
“你放心替我去吧。”
“你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的。”
她故意咬重了“视如己出”四个字。
我闭上眼。
喉咙里的血腥味几乎压不住。
“我若是死也**这囚衣呢?”
我抬起头。
迎上
裴时序的目光。
裴时序眼神一暗。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已经发黑的银耳环。
扔在我的脚边。
“你若是想让乡下那个瞎眼的阿婆安享晚年。”
“就老老实实把衣服换上。”
我浑身一僵。
阿婆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十五岁进府,每个月省吃俭用把月例银子寄给她。
裴时序竟然连她也查到了。
我看着那枚耳环。
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缓缓捡起耳环。
将地上的囚衣抱进怀里。
“好。”
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换。”
裴时序满意地收回目光。
他扶着宋清宛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并没有回头。
“三日后刑部来提人。”
“这三天,你就在柴房里好好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