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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黑伞上,噼啪乱响。
天阴得厉害,墓园里没什么人,就这一撮撑伞的,围着一块新立的碑。
泥水顺着墓碑往下淌。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林远还在笑,跟从前一个样。
赔偿金是昨天到账的,肇事方赔的,整数十万,一分不多。货车全责,走的是快赔。村里有人私下说,林远这条命也就值这个数。
“林远走得多冤啊——”
张翠兰一**坐在墓前的湿泥里,手绢往眼角按,嗓门拔得老高,隔着半个墓园都听得见。
“撇下一**烂账,还留个吃白饭的,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手绢是干的。她那双眼睛在伞底下滴溜溜转,直往林川胸口的旧夹克上瞟。
“
小川啊,你还年轻,不懂事。”她又抹了两把,“那十万块赔偿金,搁你手里准得败光。给妈,妈替你存着,将来娶媳妇用。”
林川站在雨里,没打伞。
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把那件旧夹克浇透了,贴在背上。他手垂在身侧,没动,也没应声,就那么看着碑上那个名字。
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隔了好几秒才一根一根松开。
伞底下,几个本家亲戚压着嗓子嘀咕。
“翠兰说得也在理。林川回来俩月了,正经活儿没找着,天天窝在老屋打零工。”
“他哥活着的时候供他当兵,人走了还拉着一堆债。这钱哪能让他糟蹋。”
“就是。当了几年兵,连个编制都没捞着,能顶什么用。”
“听说在部队也是喂猪养**……”
张浩蹲在旁边嚼口香糖,棉大衣敞着怀,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晃眼。这些话他听着,嘴角翘了起来。
“装什么哑巴。”
他站起来,蹭到林川跟前,鞋底的泥直接甩人一裤腿。
“我妈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废物,把卡拿出来。”
手就伸过来了,五指直奔林川的内兜。
林川抬了手。
看不出有多快,五根指头已经扣住张浩的手腕。往下一沉,再一别。
咔吧一声。
张浩的嘴张开了,嚼烂的口香糖掉进泥水里。
“啊——手!断了!妈,我手断了——”
他半边身子矮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子上,泥浆溅了半脸。
雨还在下。伞底下的议论声,一下就没了。
几个亲戚往后退了半步,伞沿撞在一起,水花乱洒。
张翠兰把手绢一扔,跳起来。
“**啦!当兵学了身蛮力,回来打自家人!”
长指甲直冲林川的脸抓过来。
林川手腕一抖,张浩整个人被带着横甩出去,砸在张翠兰腿肚子上。娘俩滚成一团,泥水糊了满身。
“别拿脏手碰我哥的碑。”
声音不高,压着雨声传过去。
张翠兰坐在泥里拍大腿:“没王法啦!大伙儿都睁眼看看,林远尸骨还没凉,他弟弟就要把我们孤儿寡母往死里逼!钱一分不吐,房还占着——”
林川往前走了半步。
张翠兰的嗓子一下卡住了。
那双眼不凶,也不瞪,就是看着她,像看一截烂在泥里的木头。
她后脊梁一凉,剩下的半句嚎,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川。”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后头踱出来,手里夹着烟,眉头拧成一团。
“你这就不像话了。再怎么也是长辈,动手像什么样。你哥没了,一大家子还指望着谁顶着。”
林川转过头。
大伯,林大强。
“顶着。”他扫了一眼那根没点着的烟,“大伯,你那笔账,回头咱爷俩单独算。”
林大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再接话。
林川不再看泥里的两个人。他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一行一行的数字,从上往下刷。
“三月八千,五月一万二,十月三万……”
他把手机举到张翠兰脸前,一笔一笔往下念,念得慢,声音不高。
“去年一年,八笔。前年五笔。三年,三十七万六。”
张翠兰的眼珠跟着屏幕转,嘴唇发白。
“我哥在建材市场扛袋子的时候,你在他屋里翻存折。我哥掏钱给你儿子换手机的时候,你满村说这钱是他孝顺。”
林川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
“现在他死了,赔偿金十万。你说这钱搁我手里会败光。”
“这三年三十七万六,你哪一回,问过他一句够不够用。”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乱响。张翠兰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地动,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林川走到碑前,从内兜最深处,掏出另一部手机。
屏幕碎成了蛛网,边缘缠着一圈胶带。机壳磨得发白,右下角沾着一小块暗红的印子,硬邦邦的,硌手。
他拇指按亮屏幕。
上面停着一条没发出去的定时短信。收件人是他入伍前用的老号码。
原定发送的时间,是林远出事后的第三天。
六个字。
若我不测,交给
小川。
雨点落在屏幕上,一滴,又一滴。
“这块墓地,是我哥自己掏钱买的。”林川转过身,“那十万块,一分都不会进你们兜里。老屋的房本上写的是我哥的名字,怎么处置,他生前有交代。”
“听懂了,就滚。”
张浩抱着胳膊,扯着***衣角往后缩。张翠兰咬着牙还想骂,撞上林川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手忙脚乱爬起来,裤腿上全是泥。
“你等着。”她最后只挤出这么三个字。
娘俩钻进出租车,车轮碾过水坑,泥点子溅出去老远。
亲戚们见没便宜可占,散得比谁都快,连声招呼都没打。
林大强走得最晚。他走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林川还站在碑前,才加快脚步去了。
墓园里,只剩下雨打树叶的动静。
林川蹲下来,伸手,把照片上的水抹掉。
“哥,我回来了。”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天擦黑。
临走前,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撞你那辆车,我找出来。”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老城区,**楼。楼道灯坏了大半年,空气里一股潮湿水泥混着下水道的味。
林川推开三楼西头那扇铁门。屋里没开灯,茶几上摆着半盒红塔山,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他哥走得急,东西全在原来的地方。
他在掉皮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把那部碎屏手机搁在掌心。
出事那天在下雨。通报上写的是:雨天路滑,刹车失灵,车撞了护栏,当场就没的。
可林远是侦察兵出身。
雨天开车,能把车开上护栏?
林川把手机攥紧了,指节泛白。
屋里静得只剩雨声。他坐在那儿听了半个钟头,楼下谁家的电视,隔壁的水管,巷口收摊的三轮,一样样从耳朵里过。
七点四十那会儿,巷口外头过去一辆车。
那声儿不对。
老城区跑的都是些半死不活的小面包和电三轮,没这个动静。这一辆底盘沉,发动机闷,像是常年拉着重东西。
一辆。就过去了一趟,方向朝东。
林川盯着窗玻璃上的水痕,没动。
过了两个钟头,那辆车又回来了。
这一次,它没走。
发动机没熄。雨声里,那一点怠速的动静压得很低,一直贴着地皮响。
林川没下楼。他把耳朵偏过去。
他哥教过他,听车不能光听个响。
底盘沉,说明车上拉着人。转速压得这么低,说明车里的人不想走,随时准备一脚油门。
还有一下很轻的响,是后轮的悬挂在弹。
后座挤着人。车往一边偏,最少三个,都坐在右边。
加上前排。
四个。
他慢慢站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沉,拖着,一下,一下,在楼道里撞。
停在他门口。
砰。砰。砰。
铁皮门被砸得直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