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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好,后院竹筛上铺的新渍糖杏泛着琥珀色的光。
韩渊弯着腰,拿竹夹子一颗一颗翻面,动作又慢又稳,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妨碍他把这筐杏子晒好。他生了一张和气脸,嘴角常年挂着三分笑,街坊都叫他“韩软包子”——连隔壁卖豆腐的赵婶都敢支使他帮忙搬磨盘。
急促的脚步声从铺面那边传来,伙计
阿满跑得直喘,一张脸涨得通红:“掌柜的!刘三爷……魏王府的刘三爷带人堵了咱店门!”
韩渊的手顿了一下。竹夹子稳稳当当落回筐沿,他直起身,笑眯眯地拍了拍围裙上的糖渍:“王府的贵人来了,那是咱的福气。你先去沏壶茶,泡好一点的,别用小叶——糟蹋东西。”
阿满瞪着眼:“可是掌柜的,他们……”
“去。”
阿满把话咽回去,跺脚跑了。
韩渊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糖杏,脸上的笑意一分没减,眼底的光却冷了一瞬。他提脚迈进铺面,门槛刚跨过去,就瞧见堂屋里大咧咧坐着个青绸衫子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指头上套着三个金戒子,正拿他柜台上一碟蜜枣往嘴里送。
“刘三爷,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韩渊弯着腰,步子又快又碎,活像个见了猫的老鼠,“您要吃蜜饯,言语一声,小的给您送去府上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韩掌柜。”刘三爷捏起一颗蜜枣,在眼前转了转,没往嘴里塞,“你这铺子生意不错啊。”
“托王府的福,混口饭吃,混口饭。”
“混饭吃?”刘三爷笑了笑,把蜜枣扔回碟子里,“我听说你一个月光卖蜜饯,流水就有百八十两。这旺铺的地段,这金漆的招牌,没人在背后罩着,你撑得住?”
韩渊脸上的笑纹没动,腰却弯得更低了:“三爷说笑了。小本买卖,哪里敢谈什么撑不撑得住……”
“别跟爷装糊涂。”刘三爷的笑容还是可掬的,口气却像淬了刀子,掷到地上能砸个坑,“实话说了吧,魏王府替你看顾这条街的买卖,也不是白看顾的。每月五十两平安钱,交了,你这铺子平平安安;不交嘛……”
他拖长了尾音,身后两个短打扮的汉子往前迈了半步,影子一下子罩住了柜台。
韩渊觉得自己的脊梁又矮了几分,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他垂着眼,嘴里哆嗦道:“五十两……三爷,小的实在拿不出这个数……”
耳朵却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这双耳朵天生邪门——生下来就能听见旁人心里的话音。不是什么读心术,更像是人心里的声音,在暗处压不住,偷偷漏出来一丝半点。这些年他全靠这个本事看人下菜碟,把那些明面上的恭维和暗底里的算计分得清清楚楚。
刘三爷嘴里说着“王府照应”,心音却在暗沉沉地翻涌:五十两便宜了这小东西,要不是上头盯着“玄机盟”的联络……
玄机盟。
韩渊的指尖在袖口里颤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是一副苦相,声音带着颤:“三爷,您也知道,小的这铺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这么些。您行行好,宽限小的三日——三日之内,小的**卖铁,也把银钱凑齐了,亲手送到府上去。”
刘三爷盯着他看了几息。
那双三角眼像是要把
韩渊脸上的笑意一层层剥开,看底下藏着什么。
韩渊由着他看,脸上的褶子堆得又厚又软——他这张脸,本就是拿来做皮用的,莫说一个管家,就是魏王亲自来了,也只看得出一个被吓破了胆的软包子。
“……行。”刘三爷终于起身,掸了掸袍角,“三日。三日后,爷来收钱。韩掌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京城里,想给魏王府送钱的人,可是排着队呢。”
话是笑着撂下的,配着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哼,门口两个汉子又扫了一眼铺子,才跟着刘三爷扬长而去。
马蹄声远了。
阿满端着茶壶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掌柜的……真给啊?”
韩渊没答话。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上,伸手把两扇木门一扇一扇合上,插上闩。落闩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格外清脆。
阿满忐忐忑忑地看着他。只见那个方才还佝偻得像只虾米的男人,慢慢直起了腰。脊背一寸一寸绷直,肩线随之拉开,整个人的轮廓都变了个样。他脸上的笑还在,却像是冬日屋檐下的冰棱子——看上去亮晶晶的,实则冷得扎手。
“
阿满。”
韩渊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旁人的事,“把外头那筐糖杏收进来。天要变了,别糟蹋东西。”
阿满打了个寒噤,没敢多问,缩着脖子往外走。
韩渊绕过柜台,蹲下身,指腹在柜台底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木疤上按了三下,暗格“嗒”地弹开。里面躺着一截乌木残简,边缘焦黑,只剩半段,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简上的刻字已经模糊了大半,只有两个字还认得清——
“玄机”。
韩渊把残简攥在手里,指节一点点泛白。玄机盟,他查了七年的名字。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在父亲的墓前——替他敛尸的老仆说,主人死前,嘴里翻来覆去念的就是这三字。
魏王府的管家,和玄机盟有关。
而那碟被人端到摄政王妃案头的断肠散蜜饯,恰好也是姓魏的那位王妃。
韩渊抬起头,窗外日光正好,蜜饯铺子安安静静,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残简收回暗格,指尖在盖板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三日……够做很多事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后院的糖杏还没收完,巷口却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不知是过路的百姓,还是魏王府去而复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