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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村
,深秋,子时三刻
,人分九等赋。
,白为最末,万中无一可破。
,青石村苏家旁系末支,天生白级,十岁未入武人一阶。
,魔灾降临。。
,入目是低矮土墙上跳动的暗红光晕。深秋夜风本该带着稻茬干燥的气味,此刻却灌入满鼻腔的铁锈腥甜,浓烈到胃里翻涌。
他赤脚踩上地面,冰凉从脚心直窜天灵。
窗外,火光。
整个青石村在燃烧。
茅草屋舍被血色的火焰一栋接一栋吞噬,映得低垂的乌云像被烧穿的烂布,露出其后猩红的天幕。人影在火光中疯狂奔逃,又被更快的黑影追上——魔煞。低等魔物,狼形,浑身漆黑如焦炭,双眼赤红,獠牙间挂着人肠,奔跑时四爪刨地,溅起的不是泥土,是碎肉。
“跑!跑啊——”
“娘!娘你在哪儿——”
“救命,救——啊!!”
惨叫声被硬生生拗断在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骨骼碎裂的脆响,像踩碎枯枝。
苏天宇站在窗后,手脚冰凉。
十岁的身躯在这一刻被恐惧钉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喷在斑驳的窗棂上,凝成白雾又散去。
白级天赋。
无法修武。
村中同龄孩童能举石锁百斤时,他连最基础的吐纳法都练不出气感。武人一阶,对所有人而言是起点,对他而言是永远到不了的终点。村头王铁匠家的儿子,七岁入武人二阶,去年已在镇上武馆挂了名,每次回来都故意经过苏家门前,朝地上啐一口痰。
“废物。”
“苏家生出这么个东西,祖坟都冒黑烟。”
“你看他那双眼睛,阴仄仄的,天生就是短命相。”
十年前,他出生那日,村中祠堂测赋石发出微弱白光,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残烛。族老沉默良久,在族谱上写下“白级”二字,字迹比旁人都浅三分,似是不想多费笔墨。
自那时起,
苏天宇便活在青石村的阴影里。
但他从未哭过。
此刻也没有。
他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身推开土屋的门。火光扑面而来,热浪裹着灰烬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他眯起眼,看见对面三叔家的屋顶已经塌了,烧断的房梁砸在地上,溅起丈高的火星。三叔一家三口,无人逃出。
苏天宇抬脚要往前跑,却被一只大手从身后拽住。
“别去。”
是父亲。
苏无天站在他身后,身形挺拔如一棵被狂风反复抽打却始终未折的苍松。火光映着他的脸,刀削斧凿般的轮廓上横着几道血痕,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上提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滴着黑血。
“父亲,三叔他们……”
“死了。”苏无天的声音平静得骇人,“全村,东口已破。**在等你。跟我走。”
不待回应,苏无天一把将
苏天宇夹在腋下,转身便往村后跑去。
苏天宇的视野剧烈摇晃,倒悬的天地在他眼前掠过——倒塌的茅屋、燃烧的谷仓、一个又一个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村后是青石山,山脚有他家的地窖,藏了半缸糙米和一坛腌菜。
他看见母亲站在地窖口。
千雨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她比村里所有妇人都漂亮,漂亮得不该出现在青石村这种地方。
苏天宇从记事起就听人背后嚼舌根,说苏无天捡了个“大地方来的疯女人”,没媒没聘,倒贴住进了苏家破屋。可
苏天宇知道,母亲不是疯女人。她会在深夜对月出神,眼角有泪光,像在思念遥不可及的故地。
此刻她站在地窖口,火光从她身后涌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快。”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苏无天把
苏天宇塞进地窖,动作不算轻柔。
苏天宇摔在潮湿的泥地上,顾不得疼,立刻回头去看父母。父亲正在推动地窖入口的石板,母亲站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苏天宇的心猛地一沉。
“你们也下来啊!地窖藏得下三个人!”
苏无天没有停手,石板缓缓合上,将他的面孔切割成一道渐窄的光带。
“天宇。”
父亲的声音从越来越小的缝隙中传入,沉稳、清晰,带着一种
苏天宇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郑重。
“活下去。”
“不要出声。”
“不要报仇——至少现在不要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活过今晚。”
母亲最后凑近缝隙,目光穿过黑暗,直直落在他脸上。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极轻极柔,像深秋最后一朵不该存在的花。
然后石板合拢。
黑暗。
紧接着,是头顶跑动声、喊杀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以及父亲和母亲同时发出的怒吼与闷哼。
苏天宇蜷缩在地窖最深处,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恐惧、愤怒、绝望,三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在他十岁的身躯里疯狂撕扯,像三只野兽在同一个笼子里互相噬咬。他的指甲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泥土上,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地窖外,脚步声越来越密。
魔修的狂笑如同丧钟,每一声都震得他耳膜发麻,头顶的泥土簌簌而落,掉在他肩上、发间、眼睛里。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不敢让心脏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在他自己耳中大到像擂鼓——传出一寸。
“搜!漏网之鱼一个不留!”
“可惜了,刚才那对男女居然拼死伤了老七……”
“哼,苏无天?还以为是什么人物,还不是一刀两断。倒是那娘们儿,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下刀前老子都舍不得……”
狂笑声刺耳如锯。
苏天宇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咬到嘴里尝到血味,咬到浑身痉挛,咬到眼前发白。
他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父亲说了——活下去。
他只有活。可他的世界,已经只剩地窖这方寸之间的腐烂空气和剧痛。
头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有人从他正上方走过。泥土从顶板缝里簌簌落下,像那些魔修的靴底直接踩在他仰起的脸上。他看见了靴底铁钉透过缝隙漏下的微光,看见了血泥顺着缝隙滴落,啪地砸在他额头上,温热、黏稠、带着腥甜。
他一动不动。
像一块与地窖融为一体的泥。
魔修在他头顶盘桓了整整一夜。每次脚步声渐远,他都以为结束了,可那声音总会折返,像故意戏耍一个藏在暗处的猎物。他数不清自己多少次距离被掀开石板只差一线,多少次以为再也躲不过去。
然后,他熬过了第一夜。
天亮了。
光线从石板缝隙刺入,像一把把极细的刀刃,把黑暗切割成碎片。
苏天宇已经分不清手是疼还是麻,只觉得整个人像从深海里被捞出来,浑身的血都凝在血**不肯流动。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敢动一下手指。
然后是整只手。
然后是胳膊、肩膀、腰、腿。每一寸关节都像生了锈,每一次移动都伴随**般的刺痛。
他爬向地窖口。
石板,单手推不开。他用上双手,用上肩,用上膝盖和额头,把全身每一丝力气都挤进那道缝隙。石板缓缓动了,泥沙从边缘哗哗滑下,像是亲手推开自己的坟墓。
井口般的天空,灰白,毫无血色。
苏天宇从地窖里爬出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只手。
父亲的。
那只手还握着柴刀,指骨嶙峋如钩,僵死在了某个重挥的动作里,腕口处的皮肉已经泛青发黑。手与柴刀融为一体,仿佛即使死了也未曾想过松开武器。
他不敢再往前看。
他转过身,看见的是母亲的衣角。麻布衣裳,被血浸透,又被夜露打湿,呈一种凝结不动的、厚重的暗红。衣角下什么也没有。
苏天宇跪在青石村的黑灰焦土上,膝盖压碎了地表一层薄薄的炭壳。整个村子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完整的房子,没有活着的人,甚至空气中连鸟鸣虫鸣都死绝了,只剩灰烬和尸骨的腥臭。
魔修没有找到他。
他活下来了。
天空飘起了雨。秋雨冰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
苏天宇垂着头,雨水混着血水从他下巴滴落。他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在哭。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生长——像是从幼年起积压至今的所有绝望、所有仇恨、所有被羞辱的痛,在这片坟场上破土而出,带着根须勒紧五脏六腑。
道心。
无人教他这个词,无人告诉他武者最根本的根基,是心念。
但他此刻生出了自己的道心。
它赤红如血,滚烫如碳,有刺,有牙,有冲天而起的暴怒与死寂并存的杀意。它吞噬了恐惧,消解了悲痛,将所有一切锻打成铁,然后铸成一条比命还硬的路。
他不需要天降机缘。他不需要外物施舍。他不需要神魔怜悯。他的余生,只做一件事。
就在这时,他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碎裂感从脊髓传遍全身,像是一堵从出生起就困住他的无形壁障上,被那道心捅穿了一个洞。崩裂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却如同惊雷炸响。
一股极热的气流从丹田轰然爆开,又转瞬间化为七道洪流,在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尽数开阔。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交相辉映,如同在黑沉沉的躯壳内部点亮了一整片沸腾的星海。
苏天宇猛地仰起头,双目之中七彩光芒一闪而逝,像是天穹在瞳孔深处翻涌。一股前所未有过的力量感从灵魂最底层升起,那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传承、任何丹药、任何天材地宝。它来自他自己。
来自那个十岁被判定为废物的少年。
与此同时,他右手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楚。他低头看去——掌心处,一道丹炉纹路若隐若现,如烙如绘,散发着与七色光华同源的柔和波动。
炼丹圣体。
与生俱来,却因白级天赋的桎梏被锁死至今。当七彩天赋破壁而出,这具身体里最隐秘的天赋也同步觉醒。
苏天宇缓缓张开五指,又慢慢攥紧。
火焰。灰烬。雨。死亡。
他站在天地之间,十岁的身躯单薄如纸,却不再颤抖。
远处,有脚步声靠近。
“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
一个魔徒提着染血的刀,从废墟拐角走出,目光扫过,与
苏天宇四目相对。
那人咧嘴笑了。
“还有个活的?好,好啊——抓回去炼血,年龄不大,精血更纯——”
苏天宇看着他。
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的柴刀、母亲的衣角、三叔家塌落的房梁,以及昨夜那折磨他整晚的狂笑。
“你……看到魔修**,不跑?”魔徒被那目光盯得微微一怔,旋即狞笑加剧,“吓傻了吧?”
苏天宇没有说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一步。再一步。
魔徒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缝。
因为那个十岁的孩子,正赤手空拳朝他走来。
背后是青石村的焦土与残骸,眼前是杀亲仇敌的活生生面孔。
死亡与仇恨将他夹在中间,像两堵相对而行的巨墙,要把他碾成血泥。
可他越走越快。
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