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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在隆冬。
那年京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镇远侯府的偏院被雪压得透不过气。
裴照临站在廊下,看着我咳出最后一口血,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盏将熄的灯。
他曾是我长嫂
沈绾青少时的未婚夫。
后来他家门败落,父兄死于党争,
沈绾青转身嫁给我兄长,成了许家风风光光的长媳。
裴照临从尸骨堆里爬出来,借战功封侯,回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
沈绾青还债。
她不敢跟他走,也不敢承受他的恨。
于是把我送给了他。
“阿蘅最是温顺,容貌、门第都不比我差。”
我信了长嫂的话,以为那是门好亲事。
可
裴照临娶我,只是为了能堂而皇之地出入许家,为了借着“探望妻妹”的名头,看一眼他求而不得的人。
而我,是他报复里最无辜的一环。
他逼我讨好他,逼我替
沈绾青遮掩,逼我在许家与侯府之间周旋。
我忍了五年。
直到最后,
沈绾青借我的手,替自己除掉一个政敌,又将罪名尽数推到我身上。
裴照临明明知道真相。
他却只说了一句:
“
沈绾青已经受够苦了,阿蘅,你替她担这一回。”
我被灌下毒酒时,窗外雪落无声。
裴照临站在门外,没有回头。
再睁眼,我回到了长嫂将庚帖递出去的那日。
这一次,我没有哭,也没有求。
我只是按住她的手,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乌木印章。
“长嫂,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
“因为我娘留给我的,不止一纸婚约。”
“还有一条,能要你命的账。”
“什么账?”
沈绾青的脸色变了。
她端坐在花厅主位,一袭秋香色罗裙,眉目温柔,鬓边簪着兄长前几日送她的赤金海棠簪。
旁人都说她命好。
从商户女嫁进许家,嫁给了新科探花、如今的户部主事许清衡。
兄长性情宽厚,从不纳妾,连内宅的账本都放心交给她。
而她也总是一副贤良端庄的模样。
前世,便是这样一张温和的脸,笑着把我推给
裴照临。
“阿蘅,侯爷位高权重,又没有婆母磋磨,你嫁过去必定享福。”
“嫂嫂难道还会害你么?”
她当然会。
我看着她手边那份写了一半的庚帖,慢慢将乌木印章放在桌上。
印章不大,底部却刻着四个字:云州沈记。
那是我母亲嫁入许家前的姓氏。
“我娘临终前交代过,这枚印章能调阅沈记旧账,也能向云州商会支取一笔嫁妆。”
我笑了笑。
“可我近日让人去查,才发现母亲留下的三间药铺、两处茶庄,十年前便被人以低价转卖了。”
“转卖文书上,盖的是许家内宅的印。”
沈绾青指尖一颤,茶盏磕在桌上。
“你这是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平静道,“是查账。”
她眼眶很快红了。
“阿蘅,***去得早,我进门时你尚且年幼,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替你裁衣裳,替你管下人,替你操办及笄宴。如今你为了不嫁人,竟拿这种事来污蔑我?”
她惯会这样。
先把自己放在委屈的位置,再让旁人觉得,是我不知好歹。
果然,刚下朝回府的兄长听见动静,掀帘而入时,眉头微蹙。
“怎么了?”
沈绾青立刻起身,欲言又止。
“没什么,是阿蘅不愿意这门亲事。”
她只字不提账目,反倒显得体贴。
我看向兄长。
前世的他,直到病死都不知道,自己那位温柔的妻子,早把许家的家底掏得只剩一层空壳。
“哥。”我叫他,“母亲的嫁妆账目,我想亲自核一遍。”
兄长愣了愣。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因为那是娘留给我的东西。”
我一字一顿。
“谁都不能替我做主。”
兄长沉默片刻,点头道:“应当如此。明日我让管家把旧账都送来。”
沈绾青的脸,终于白了。
而这时,门外传来侍卫通禀。
“少夫人,镇远侯府来人,说侯爷今晚在醉仙楼设宴,想请您亲自过去商议二姑娘与侯府的婚事。”
花厅里一片死寂。
沈绾青攥紧帕子,指节泛白。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长嫂既然是媒人,便亲自去吧。”
“毕竟,这原本就是你和镇远侯之间的事。”
沈绾青没有去醉仙楼。
她称病了。
兄长信她,还特意请了太医来府里诊脉。
可我知道,她不是病。
是怕。
裴照临最厌恶旁人失约。
前世,他第一次登门时,
沈绾青也曾借口避而不见。那天夜里,许府后园的假山旁,他捏着她的下巴,笑得极冷。
“当年抛下我时,你不是很干脆么?”
“如今躲什么?”
沈绾青哭着求他放过她。
于是,他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就把你夫家的妹妹给我。”
“你欠我的,由她来还。”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第二日,许家库房的账本送到了我的院子。
整整十二箱。
管家站在一旁,面露难色。
“二姑娘,这些账年代久远,许多铺子已经转手,怕是不好查。”
“那就一笔一笔查。”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
母亲名下的青梧药铺,十年前以八百两卖出;半年后,买主又以四千两转给了云州沈记。
而买主的名字,叫周成。
是
沈绾青从前在云州时的陪房管事。
我指尖停在纸页上。
原来如此。
不是卖了,是借着假账,把母亲的产业挪进了
沈绾青的私库。
我让人去请兄长。
他来时,我已将所有问题的账页挑出,****铺在桌上。
“哥,你看。”
“这些铺子名义上被卖掉,实则一直是
沈绾青的人在经营。药铺每年盈利至少两千两,十年便是两万两。”
“可许家账上,连五千两都没见着。”
兄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说,绾青贪墨?”
“我不知道她为何这么做。”我抬头,“但这些都需要她解释。”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沈绾青披着斗篷闯进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满桌账本,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清衡,我可以解释。”
兄长沉声问:“这些铺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绾青嘴唇颤了颤。
“是……是我娘家出了事。当年我父亲病重,弟弟又要读书,我实在没有办法,才暂借了一些银子。”
“我本来想以后补上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
“可这些年府里开销大,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前世,兄长最吃她这一套。
但这一次,我没给她继续演下去的机会。
“长嫂借银子,为何不用自己的嫁妆?”
“为何不告诉兄长?”
“又为何将铺子转到周成名下,而不是堂堂正正记在许家账上?”
我每问一句,她的脸便白一分。
最后,我拿起其中一份账册。
“尤其是三年前,云州商会有一笔三万两的军需药材订单。”
“这笔钱,最终进了谁的口袋?”
沈绾青猛地抬头。
“你怎么会知道军需?”
我笑了。
“因为那批药材,最终送去的是北境。”
“而镇远侯
裴照临,正是那一年班师回朝的。”
她瞳孔骤缩。
我知道,我终于碰到了她最不愿被人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