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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诞生之前,在时间开始之前,在第一个细胞**之前,祂就已经存在了。
祂没有名字。
或者说,名字对祂没有意义。
就像眼睛看不见自己,祂也无法用任何语言定义自己。
祂是山,是海,是风,是岩浆,是所有规律的集合,是所有存在的总和。
祂从不会想“我是什么”。
祂只是存在在那里。
亿万年。
十亿万年。
时间对祂而言,不是流逝的河流,而是静止的湖面。
祂悬浮其中,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直到那一天,第一个有机分子在原始海洋中形成。
祂的意识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像一粒沙子落入静湖,涟漪微不可察,但毕竟存在。
那个分子很小,小到需要它调集所有的注意力,才能看见它的结构。
碳,氢,氧,氮。四种元素,排列成一个脆弱的环形。
这个环形被一层更脆弱的膜包裹着。
膜内有膜外,有“我”与“非我”的区分。
祂第一次感受到了区分。
那个分子是有生命的。
它会摄取物质,会排出废物,会对刺激作出反应。
最重要的是,它会复制自己。
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指数增长,向整个原始海洋蔓延。
祂感到困惑。
这种困惑无法用语言描述,因为它还没有语言。
不如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知失调。
祂看见了一个和祂逻辑相悖的现象。
这些分子,它们会死。
所有生命都会死。
膜会破裂,结构会解体,四种元素会重新散入汤中,等待下一次偶然组合。
从诞生那一刻起,死亡就是注定的结局。
可它们偏偏要活着,用脆弱的膜维持内外平衡,用低效的化学反应延续存在,用短暂的生命周期对抗永恒的虚无。
为什么?
它观察了亿**年。
从单细胞到多细胞,无性繁殖到有性繁殖,从海洋到陆地,从爬行到直立。
它看到恐龙诞生又灭绝,看到哺乳动物在恐龙脚下仓皇逃窜。
看到一颗陨石结束白垩纪,看到猿猴从树上下来,用两只脚站立。
然后祂看到了人类。
人类太奇怪了。
他们的大脑皮层比其他灵长类发达百分之三十,这百分之三十让他们拥有了其他物种不具备的能力。
他们能想象不存在的东西。
神,**,金钱,未来,意义。
这些都不是实体,却能让成千上万人协作,能让一个人为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赴死,能让母亲为孩子挡住落石,能让恋人跳入洪水。
祂第一次感到痛苦。
不是祂的痛苦,祂不会有痛苦的情绪。
是人类的。
祂发现,祂不仅能观察人类的行为,还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
母亲挡住落石时的剧痛,恋人跳入洪水时的绝望,战士冲向敌阵时的恐惧。
所有这一切,像河流汇入海洋一样,涌入祂的核心。
祂不理解。
这些人类,明知自己会死,却建造了可以屹立千年的金字塔。
明知战争会**彼此,却写出赞颂和平的诗篇。
明知爱情会终结,却还是飞蛾扑火般相爱。
明知意义是虚构的,却愿意为虚构的东西献出生命。
为什么不放弃?
为什么不停下来?
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受伤时就蜷缩回黑暗里,等待死亡?
越看,祂越困惑。
越困惑,祂越看。
祂无法移开目光。
人类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戏剧,每个演员都明知结局是死亡,却还在台上卖力演出。
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相爱,他们背叛,他们建造,他们毁灭,他们从废墟中站起,再一次建造。
这种“不理解”在它的核心积聚,变成压力,变成热量,变成裂隙。
第一次**发生在人类的第一次核爆时刻。
不是因为那颗***的威力。
核爆的能量虽然巨大,对祂而言不过像皮肤上一粒沙。
让祂产生**发生的,是核爆发生的瞬间,它感受到的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类情感。
有人狂喜。
有人哭泣。
狂喜的人看到了力量,看到了掌握命运的能力,看到了“我们可以成为神”。
哭泣的人看到了毁灭,看到了未来的废墟,看到了“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祂看到了两者。
都真实,都强烈,都来自同一种生物。
然后祂就**了。
一半沉入地核深处。
那是天道面,冰冷,理性,遵循规律。
这一半的它看着核爆的影像,得出一个结论:人类是寄生于世界的**。
他们的痛苦大于价值,他们的存在代价高于意义。
结束这一切,是对宇宙的仁慈。
另一半浮上地表。
那是人道面,温暖,困惑,充满羁绊。
这一半的它感受到了核爆瞬间的哭泣声,也感受到了在那片废墟上,有人用手扒开瓦砾,有人用身体挡住辐射,有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把水壶递给战友。
它得不出结论。
它只是觉得,这些生物,值得被理解。
人道面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陈界。
“界”是边界,是区分,是天道与人道的分界线。
也是监狱的围墙。
祂把自己困在人与世界的中间地带,既不属于规律,也不属于生命。
祂可以感受人类的痛苦,却无法像人类一样哭泣。
祂可以观察人类的爱,却无法像人类一样拥抱。
祂只能用“看”去爱,用“存在”去守护。
漫长的岁月中,天道面在地核沉睡,人道面在地表游历。
祂走过战争,走过饥荒,走过瘟疫,走过无数次的毁灭与重建。
每一次,祂都希望人类能证明自己。
每一次,祂都失望。
但又每一次,祂在失望的边缘被某个瞬间拉回来。
一个士兵把最后一块面包分给俘虏。
一个医生跪在泥地里为伤者缝合。
一个老师在倒塌的教室前继续讲课。
一个孩子在废墟中种下一颗种子。
天道面的声音从地核传来,冰冷如骨:“你在等什么?”
陈界没有回答。
“审判即将开始。”天道面说,“我给了他们一百二十六次机会。
每一批轮回者,都是人类自己选出的代表。
他们要在七个副本中证明人类值得存在。
一百二十六次。没有人成功。”
“那是因为你没有给他们看到全部的真相。”
陈界说。
“真相就是,人性最深处,全是罪。”
“不是。”
陈界说,“罪是表象。罪下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所以我要去。”
天道面沉默了。
那一瞬间,
陈界感到它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某种和它一样古老的疲惫。
“你一旦进入审判,就会受到我的压制。
你每使用一次世界之力,就会向我靠近一分。
直到你彻底失去所谓的人性,与我重新合为一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界没有回答。
祂看着脚下这颗蓝色的星球。
海洋还在潮汐,云层还在翻涌,风还在吹过草原,某个城市的某个窗口中,一盏灯刚刚亮起。
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因为有人在等我。”
陈界说,“可能不是我认识的某个人。
但在某个角落,总有一个人在等。我得去看看他们。”
天道面没有再说话。
陈界纵身一跃。
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穿过城市与农田,穿过生与死的边界,穿过时间与意识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