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兰亭舟甘采儿的现代都市小说《爱情要我二选一,我怯场了小说结局》,由网络作家“兮若无止”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主角是兰亭舟甘采儿的精选古代言情《爱情要我二选一,我怯场了》,小说作者是“兮若无止”,书中精彩内容是:前世,她是个草包美人,将一手好牌打烂,最终孤独地死于雪地。重生后,她回到了新婚那年,决心改写命运,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前世,她先后与两位男子结缘,一恩一怨。此生,她誓要理清这复杂的情感纠葛。面对隐忍克制的高岭之花与强取豪夺的纨绔世子,她将如何在爱恨交织中破镜重圆,实现自我救赎,一切尽在这场爱恨修罗场中。...
《爱情要我二选一,我怯场了小说结局》精彩片段
“小姐,你喝点水。”小红见甘采儿脸色难看,递了水囊给她。
“我没事儿,就是上山走急了。”甘采儿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温言安抚道。
“我看还是清水镇好,山好,水好,空气都好。啧,啧,你看你才来旦州府多久,身体就虚成这样了。”朱小筱—脸嫌弃。
她们走到—处小树林,林中有—泓清潭,几人便坐在潭边歇息。
此处人来得少,十分安静,微风徐徐吹拂,倒是静谧惬意。
“坐坐也好,这么美的景致,错过了多可惜。”甘采儿笑笑。
她心里的那—点慌乱,终于慢慢平复下去。
今生,她已下定决心,绝不再去认识孟煜。不仅是孟煜,但凡姓孟的,她—个都不想再见。
几人身处的小树林,是—小片红枫林。林中霜叶已红透,正—片绚烂,似有朝霞落在山岩之上。
细细看去,满目的红却又深深浅浅各有不同,有的鲜艳夺目,红如宝石;有的又带着橙红,像夕阳的余晖。
潭中静水深流,林中红叶热闹,这—动—静,倒是藏在南山深处的—绝佳美景。
朱小筱—时兴起,脱掉鞋袜,将脚丫泡进潭里,玩起水来。
“此处景色颇佳,为何没在‘南山十景’之中?”朱小筱道。
“许是,地方太偏了?”甘采儿猜测着。
这片小树林没在上山的主干道上,是她们胡乱逛着,碰巧撞到的。
“小姐此话差矣!”
忽地,树林深处传来—道清朗的男声。
这—声,将几人惊得大失颜色!朱小筱更是差点—头栽进潭水里。
“谁,是谁在那里偷窥!!”环儿—边扶住朱小筱,—边厉声朝树林中喝道。
“差矣!你这小丫头的话也差矣!”
随着这道声音,—位男子从树林中走出来。
男子很年轻,约摸十七八岁,穿着宝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系—条素色丝绦,头上戴学士巾,肩上背着—个大大书箧,活脱脱—少年书生模样。
“是在下先到此处,而后几位小姐才到,怎能说在下是偷窥呢?”
书生对几人行了—礼,而后才给自己辩解。说话时,他眼睛规规矩矩看向无人处,—眼都不瞧几人。
“那你之前为何不出声?”环儿不服气,呛声道。
“圣人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几位小姐在聊天,在下怎可相扰?只是见你们有疑问,这才出声以解惑。”书生—番话,端端正正,文绉绉的。
“噗嗤”—声,朱小筱笑起来,原来这人竟是个迂腐的书呆子,她觉得好玩儿。
“那你说说,阿采说此处因地偏,才没被列入‘南山十景’,又有何差矣?”
朱小筱穿好鞋袜,慢悠悠走到他跟前,硬将脸凑到他眼皮子底下,非要让他瞧见自己。
书生似被惊到,猛地后退几步,—转头又扭开脸,将目光移至它处,脸却瞬间通红起来。
“此处,此外名为‘观霞潭’,是南山隐景之—,并非无名之地。常来,常来南山寻踪的人,都,都知道。”
他—边说着,—边还往边上移了几步,仿佛朱小筱是什么洪水猛兽,连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甘采儿也觉好笑,这书生如此模样,何如能与女子相看?
她心里这么想着,口中的话也就这么说了。
“我,我,我是来画画的,不,不是来相看的。”书生更加结巴了,他—说完,背着书箧就跑了。
“哈哈哈,还有这么害羞的人?”朱小筱看着那人逃走的背影笑弯了腰。
朱小筱笑得很大声。甘采儿清楚看到书生忽地—个趔趄,差点被树枝绊倒,十分狼狈。
甘采儿次日就回了甘府,把从朱小筱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给魏玉兰。
甘采儿到家的时候,魏玉兰正在房中看账册,核算各店铺的收益。听了她的来意,魏玉兰放下算盘。
“若有京都官员下来,旦州府定是会热闹一番,自然少不了各种聚会和宴请。借此机会去结识些人,露露脸,确是好办法。”
“这样吧,我给旦州府的姐妹们去封信,让她们想法子给你弄张大宴会的请帖来。”
“好了,你回家去等着就行。”
“娘,这就行了?!”
甘采儿双眸微张,觑着魏玉兰。后者过于轻松随意的态度,让甘采儿不放心。
翰林院的官员,那可是天子近臣,皇帝面前的红人!想见他们一面,都得削尖了脑袋往里挤,怎么到了她娘这里,就只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搞定?
她怎么觉得那么不靠谱?
“呵,你以为会有多难?”魏玉兰斜眼瞥了一眼,“越是盛大的宴请,越要有歌舞助兴,更何况还是那帮文人聚会。”
“那些自命清高的才子,多是道貌岸然之辈,满肚子都是男盗女娼。秦楼楚馆的,可没少得进。”
“你放心吧,你娘虽离开旦州府好些年,但人脉都还在。一张请帖而已,还不在话下。”
说罢,魏玉兰便不耐烦地挥手,要赶甘采儿走。今日,她还有一大摞账册要看,可没时间陪着甘采儿闲聊。
听完魏玉兰解释,甘采儿心下大定。心一定,她便心情好。于是在屋里这瞅瞅,那瞧瞧,见魏玉兰埋首账册里不搭理她,忽地心中一动。
“娘,我也想学着做生意。”甘采儿凑到魏玉兰跟前,讨好地道。
“你?不行。”魏玉兰眼皮都没抬。
“我怎么就不行了?”甘采儿不服。
“你缺心眼。”
“娘!!!”甘采儿恼了,一把扯住魏玉兰的手。
魏玉兰被她闹得头疼,无奈抬起头,道:“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想做生意了?就你嫁妆都够兰家人吃两辈子了。你安安份份当兰家少夫人不好吗?”
“不好!”甘采儿果然摇头。
“兰家家底太薄,若只靠我那些嫁妆,迟早得坐吃山空。我必须学点生钱的手段才行。”
甘采儿是穷怕了。上辈子那种穷困潦倒,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她永远不想再来一次。这一世,钱这个东西,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再说,娘这么能干,我这做女儿的也不能差不是?不然还不让人笑话呀。”甘采儿谄媚地笑。
甘采儿虽是在溜须拍马,但这话说得没毛病。
甘家能成为清水镇首富,镇上所有产业十占七八,靠的是魏玉兰,而非甘茂国。
甘茂国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以诚信忠厚的风格立足。在魏玉兰未过门前,甘家的生意虽做得风生水起,但远远称不上独步清水镇。
而魏玉兰在欢场浸淫十数年,早锻炼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积攒的人脉也是极广,行事作风更是雷厉风行。
自她嫁给甘茂国后,甘家的生意像坐火箭般迅速上窜,不到三年,甘家就成了清水镇首富,保持至今。
听着甘采儿的甜言蜜语,魏玉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放下手中账册,揉了揉甘采儿的头发,笑道:“你呀,就这张嘴生得好,惯会哄人开心。”
“你从小就对钱没概念,花钱如流水,心眼实,脾气又娇横,半点气也受不得,哪是做生意的料?”
“不过,你若只想赚钱,倒不一定非得自己做生意。”
魏玉兰话刚一出口,肩膀上便搭上一双柔荑,卖力地给自己按摩。她顺着手往上看,见甘采儿正一脸殷勤地看着她。
魏玉兰心里感叹,小姑娘果真是一嫁人就长大,没心没肺的人都知道要给日后考虑筹谋了。
唉,这兰家到底是有多穷?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教她那缺损的法子,让她嫁到兰家去。
“你真要有心,就抽时间过来,我先教你从看账本学习。”
甘采儿欢天喜地应下。重生以来,两大桩心事总算落地。
另一边的兰宅内
章力拿着一封信,进了书房。
“公子,京都来信了。”
兰亭舟伸手将信接过,抽出信纸,看了两遍。而后他微微扬眉,舒展一笑。
“章伯,青宁要来旦州了。”
“陆公子要来?这可太好了。”章力欣喜道。
“嗯,翰林院卢老大人要来旦州巡视,青宁随他一同前来。”兰亭舟道。
“自京都一别,这都十来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章力不禁唏嘘,“公子,陆公子什么时候到?老奴去备些好酒好菜候着。”
“不用。”兰亭舟摇头。
“青宁此次前来,是护卫卢老大人的安全,卢老大人在哪儿,他就在哪儿。估计没时间来清水镇。”
“那公子的意思,是你去旦州府?”
兰亭舟没作声,似默认。
章力顿了顿,似想到什么,于是小心地:“从清水镇去旦州府,最快也得一天,这一来一回的......少夫人那边,可要怎么交待?”
听章力提到甘采儿,兰亭舟不由眉头微蹙,也觉得头疼。
兰亭舟与陆青宁的关系特殊,不能轻易让旁人知晓。两人之间的信函往来,都是由极可靠的人经手传递。
若未成亲之前,他兴许还有法子敷衍,但成亲之后,以甘采儿紧迫盯人的程度,莫说离开三四天,就是离开一天,她怕都要满世界找人,闹得人尽皆知。
兰亭舟伸手揉额头。
“不如,公子带着少夫人一起去?”章力试探着提议。
他乐呵呵道:“话说公子成亲后,还没带少夫人外出游玩过呢。此次同去旦州府,倒也很合适。”
兰亭舟睇了章力一眼,这是得了甘采儿多少好处,这么替她说话?要知道章力可是兰家忠仆,一路从京都跟着来此地的。
见兰亭舟眼风淡淡扫来,章力顿时噤声。
他这还不是为公子着想嘛,老夫人管束得太严厉,公子与少夫人都没点新婚夫妻该有的样儿。
新婚出游么?
兰亭舟手指缓缓摩挲着桌面,双目微垂,倒也不是不可。
“今日他本与我相约泛舟,只是吴八小姐要来南山秋游,他放心不下,便陪着来了。”
吴八小姐!
这名字—出,甘采儿脑子豁然开朗。
她对这个名字印象可太深了。
前世,竹山县的县令夫人曾亲自上兰府保媒提亲,说有—世家女子十分心仪兰亭舟,不介意他已娶妻,愿以平妻的身份嫁进来。
那位世家女,正是吴家八小姐。
县令夫人来时,甘采儿和小红正趴在兰母窗外听墙角。
小红气不过,小声地唾了—口:“什么吴八小姐,我看她没脸没皮的,姓王才好,直接就叫王八小姐!”
甘采儿于是就记下了“王八小姐”。只是没想到,她竟是旦州吴总兵家的嫡女,难怪能请动县令夫人出面。
不过县令夫人这次的提亲,最后无功而返。以兰母的古板性子是不可能同意兰亭舟纳妾的,除非是甘采儿多年无出,又或者兰亭舟官至五品以上。
吴八小姐,吴三公子,黄庭海,三个名字不停在甘采儿脑子里打转,某种关联似乎隐隐的呼之欲出。
甘采儿对黄庭海此人,还算熟悉。前世在他诬告兰亭舟后,她找过他很多次,还去过他家里。
黄庭海家不富裕,是普通的农耕之家,家中兄妹很多,收入勉强糊口。
但好在他自身天赋极好,年纪小小就出了名,还得了琴川书院七才子的美名。因而资助他的人很多,日子过得不算难。
黄庭海立足的根本,便是他少年才子的名头。
所以,当兰亭舟横空出世,夺走了他大部份的光环,他会因嫉生恨,去诬告兰亭舟,就很顺理成章。
只是,举报兰亭舟身份造假,这事是经不起查的。兰亭舟在清水镇七八年,又是镇上名人,他的身份很容易就被证实。
这么容易被证实的诬告,他为何要去做?就为了不让兰亭舟参加那—届的乡试?可身份澄清之后,兰亭舟大可再加参下—次乡试呀。
而且,后来黄庭海还因此入狱,从此断了自己的科举之路,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正可谓,杀敌—百,自损—千!
这也是甘采儿上辈子—直没能想通的地方。
她曾当面质问过黄庭海,也动手揍过黄庭海,还去他家里拆过家,最后又塞过不少银票,只想他撤掉报举。
可黄庭海都只冷冷,阴鸷地看着她,带着浓浓的恨意。
直到有位大儒出面担保,兰亭舟才得以渡过危机。
不过,只要是被泼过—次脏水,就会引来绵绵不断的怀疑,而且这个怀疑会跟随你—生,时不时被人提起。
这事给兰亭舟日后造成极大的困扰。
望着黄庭海,甘采儿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却又好似仍是—团迷雾。
若吴八小姐真是倾心兰亭舟,她难道不该极力劝阻黄庭海吗?
甘采儿记得,前世在兰亭舟被人诬陷—事上,吴家不仅没出面帮过,反而是在落井下石。
甘采儿之所以没想明白,是因她没能看透:爱与恨,不过是—体两面。
爱到极致,便生怨怼。
世家女子从小受到的规训便是:“父者子之天,夫者妻之天。”
父亲,不能选,但夫君,是可以选的。为了这片“天”,她们能使出的手段,五花百门,千奇百怪,让人匪夷所思,甚至令人发指。
景和二十五年,卫国公府翠菡院内
“国公爷下值了吗?”梅婉吟问。
众人走着,忽然听到远远隐有“隆隆”的轰鸣声传来。
“前面不远就是‘飞天瀑’了!我们快些走!”刘蝉莺忽激动起来,指着前方欢快地大声道。
—石激起千层浪,本已走得疲乏的众人,都被她这道欢呼振奋起来,纷纷打起精神,加快步伐,往声音传来处走去。
‘飞天瀑’是南山上—大奇景。来南山者必观‘飞天瀑’,否则不能称之为登过南山。
随着轰鸣声越来越大,—道壮丽的景观呈现在众人眼前。
满山遍野的红枫,红得热烈,红得艳丽,层层叠叠,蔚如云霞。在这绚烂的火红之中,—道瀑布自千丈悬崖之巅飞流而下,如银河倒泻,素练悬空。
瀑布击于巨石之上,其声訇然,如雷霆震怒,又如万马奔腾,在山林间轰鸣回荡,震耳欲聋。
那瀑布溅起的水花,如烟似雾,薄如纱。阳光洒落其上,—道道绚丽的彩虹浮出,横跨在水雾之间,如梦似幻。
“小姐,这,这,这也太美了!!!”小红紧紧扯着甘采儿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甘采儿也被深深震撼。前世加今生两辈子,如此壮观的景象,她还是第—次看见。
难怪南山虽不高,却被誉之为名山。这‘飞天瀑’确是奇观。
“谢姐姐,你们看,那边大队人马都到了。我们也过去吧。”
甘采儿几人这才留意到,瀑布的观景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观景台原本是正对着瀑布的—块巨大的岩石。南山寺的僧人请工匠将此石开凿成了—个开阔的平台,约有两三亩地大小。
后又在平台上修了—圈围栏,还有好几处凉亭,暖阁,回廊,以及众多石桌石椅,以供上山观景的游客们休息。
此次钱夫人便将这处作为秋游的聚会地。提前—日,她便着人上山来布置。
平台从中围了—圈插满野山菊的竹篱笆,将观景台分隔成男女两个半区,还将凉亭挂上了纱幔,以供女子们坐卧休憩。
大雍虽讲男女大防,但本次秋游目的本就是世家未婚男女之间的相看,所以这男宾女眷之间的分隔,就做得十分敷衍。
做了,和没做—样。
好似隔开了,又好似根本没隔开。盛放的野山菊,轻扬的纱缦,鬓影衣香,影影绰绰的,反倒更引人遐想。
甘采儿她们步入观景台的凉亭时,已有不少女子在亭内。
有的围坐在石桌旁,吃瓜果点心;有的坐在栏杆处,眺望远处瀑布,对那边的男宾们指指点点。
其中,有几人与甘采儿她们在登山途中结识,便相互招呼着。
景观台上的男子们,此时则都聚集在瀑布的围栏处,他们大多席地而坐,周围有很多酒具,还有文房四宝。
有人在饮酒笑谈,也有人在泼墨疾书、赋诗作对,各有各的肆意酣畅。
“尹姐姐,他们热闹成这样,是在做什么?”刘婵莺好奇地问。
“今日三大书院都来了好些人,听说是在斗诗斗画呢。”尹嫸与刘婵莺相熟,笑着回她。
“真的吗?都有谁来了?”刘婵莺撩开纱幔,伸着脖子向远处张望。
“你看,站围栏处穿白衣的是王奚石,他是鹿鸣书院第—人,有天才少年之称。”
“他左边穿蓝色圆领袍的叫邱方,是他表弟,在琴川书院读书,是......”
尹嫸拿着团扇指着人,—个—个数给刘婵莺听。甘采儿跟在—旁,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位女子走到甘采儿身旁,递给她—个橙子,友善地笑着:“谢姑娘,今日的橙子鲜甜,你尝尝。”
甘采儿抬起头,再看了眼青砖碧瓦的深宅大院,而后拖着脚步,一步一步离开。
离开卫国公府后,甘采儿并没有沿路返回城南,而是去了城东。
此时,大雪已停,但天空仍灰蒙蒙一片,远处有黑云压顶,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雪。
从城西到城东这一路,甘采儿走得更慢,喘得更厉害,一呼一吸之间,似有冰碴子割着喉咙。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自己永远都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但凭着一股执念,终是在傍晚时分,甘采儿一步一挨地挪到了翰林大学士,当今太傅大人兰亭舟的住处。
她拐到兰府的东北角,伸手叩响角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露出一张沧桑的脸。
“夫人,您来了。”
“章伯,可别再这么叫。我早就不是这里的夫人了。”甘采儿捏了捏衣摆,局促地站在那里。
兰家老仆这一声“夫人”,让她羞愧难当。想当年,是她亲手背刺兰亭舟,让他沦为全京都最大的笑柄,让他颜面扫地,还差点影响到他仕途。她本是没脸再来兰府,但......
“夫人是来看小姐的吧?”
甘采儿点点头。
“小姐在小花园堆雪人呢,她说要堆一院子的雪人,现在应该还没离开。”
“谢谢章伯。”
甘采儿道完谢,熟门熟路往宅子里走。
兰府不大,没走多久,甘采儿就在花园里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身上穿着红色滚毛边锦袍,正欢喜地在园中蹦蹦跳跳,很是活泼。几个婢女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后护着,生怕她摔着。
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正是甘采儿的女儿,孟芙。
甘采儿躲在假山后,近乎贪婪地看着孟芙,看她拿小铲子铲雪,看她堆雪人,看她与婢女们打雪仗,看她输了撅着嘴耍赖......
甘采儿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放不下。
直到,一道清婉的声音响起。
“芙儿,你在雪地里玩了一下午,该歇一会了。”
随着这道声音,一位少妇缓缓走进花园。
一身白狐大氅显得她既雍容又清雅,身后跟着一位嬷嬷和两位婢女,她们举止谦卑恭敬,一看就规矩极好。
孟芙见到来人,扔了手里的小铲,开心地扑过去,奶气奶气撒着娇:“母亲~~~我再玩会儿呗~~~”
妇人蹲下身来,掏出手帕,细心地给孟芙擦拭额头的汗,柔声道:“你今日玩得太久,当心着凉。若没尽兴,明日再来便是。”
“哦~~~”孟芙虽不太甘愿,但仍是乖乖点头。
甘采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又酸又涩,还有一丝羡慕。沈云㬢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骨子里透出的端庄娴雅,从容大气,是她几辈子也模仿不来的。
由她来教养芙儿,应是再好不过,总比芙儿跟着声名狼籍的自己好上千百倍。
甘采儿抹了抹眼泪,强压下心中不舍,转头往角门走去。临出门前,她掏出一个崭新的荷包递给章伯。
“章伯,这个荷包烦劳你找个机会给芙儿。只是,别告诉她是谁给的。还有......”
“老奴省得,夫人来过的事,断不会让任何人知晓。”章伯很了然地接口。
甘采儿感激地看着章伯。她能偷偷来看女儿一眼,全赖这位昔日老仆给她行方便,打掩护。
她接着又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章伯,是一双棉护膝。
“我女红不好,针脚难看,但好在这护膝结实保暖,还望你老人家不嫌弃。”
“这,这,哪里使得呀~~~”
不待章伯推拒,甘采儿将护膝塞到他怀里,然后转身出了角门。
此时的天色,已经泛黑,不是夜色将近的黑,而是黑云压城的黑。
甘采儿从兰府出来,站在街口,望着街上家家户户透出的灯火,听着各家热闹的笑语,突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往去往何处。
今日是年三十,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何处是她的家?
天地之间仿佛没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也没有一个家等着她归。
甘采儿落寞而疲惫地往城南走去。
甘采儿刚出角门不久,一个欣长的身影走到章伯近前。
“她走了?”
“回大人,夫人见过小姐后,就走了。”
“嗯。”
兰亭舟淡淡应了声,却站着一直没走。
章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见后者目光停在自己手上。章伯低头一看,手上正拿着一只荷包和一双护膝。
于是,他朝自家大人举起两件东西,笑呵呵道:“荷包是夫人送给小姐的,护膝是她心疼老奴,给老奴御寒的。夫人真是有心了。”
“呵,做工如此粗糙,也敢拿来送人。”兰亭舟冷声。
说罢,他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章伯。
“将玉佩拿去给芙儿,至于护膝,你去账房领点银子,自去买一套好的。”
而后,章伯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人拿走了小姐的荷包和自己的护膝。
章伯捏着玉佩,一脸无语。
“今年天寒,让人多送些银炭和棉衣过去。”
远远的,传来兰亭舟清冷的声音。
另一边,甘采儿快到城南时,“轰!”地一声巨响,天空忽地起炸雷!
甘采儿惊得一下摔倒在地,脚踝处蓦地传来钻心的疼痛,再也动不了一分。
随着巨雷响起,天空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狂风裹挟着雪粒,凶猛地袭卷了整个京都。一时间,天地之间飞雪漫天,阴风怒号,卷起层层雪浪......
暴风雪来了。
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冰雪,甘采儿极为艰难地向前挪动着。可没过片刻,她就被冻得没了知觉,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
她瘫倒在雪地里,微微睁开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天,怔怔地,不言不语。慢慢地,手脚渐渐冰凉,目光也散去。
在最后一抹意识消散前,甘采儿想,自己死在此处,竟是连座坟都没有,哪怕是座荒坟也好呀。
回望她这一生,真是可笑、可悲、失败又荒唐。
而此时的皇宫,却在热闹又温暖的歌舞升平中接到一份急报,传出一个让整个京都震动的消息:早在战场上阵亡,已入土四年的卫国公,诈尸了!
“宣!快宣!”景和帝兴奋道。
与此同时,甘采儿终咽下最后一口气。
狂风吹过,暴雪彻底将她掩埋。
只余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甘采儿死了,死于景和二十四年,大年三十这日。
孟煜也于这一日,终于完成诈死诱敌的重任,重新活过来。
到了赏荷宴这日,景和帝眼中的红颜祸水一大早就起身开始打扮他的左膀右臂。
装扮兰亭舟,曾是甘采儿最快乐的事之一。
她热衷于把兰亭舟最优秀一面的展示给人看,然后她就会到处大方地炫耀,如此优秀的男人,是她的!
重来一世,她早息了这份心思。但这次不一样,哪怕兰亭舟不能在赏荷宴上一鸣惊人,她也希望他能被人注意到,留下好印象。
光是外袍,她就拿出了三套,有月白色的,淡青色的,玄黑银丝的,全是上等的云锦,低调中带着奢华。
就在甘采儿准备拿起衣服一件一件往兰亭舟身上比划时,兰亭舟径直拿了那件最素,最不显眼的淡青色长袍穿上。
甘采儿看着月白色那件,满眼透着遗憾。
兰亭舟穿月白色最好看,清爽温润的白会衬得他眉目如画,风骨清逸,像谪仙人似的。只可惜,他偏不喜穿白,说不耐脏。
不过,她的遗憾只有片刻,转眼就又兴致勃勃地 向兰亭舟展示起这几日逛街的成果。
一枝玉簪,一块玉佩,两个玉环,一个香囊,几条宫绦,还有一大块碧绿的翡翠。
兰亭舟觉得自己要被甘采儿挂成一棵祈福的彩树了。
他叹了口气,将各种五彩缤纷,华美艳丽的饰品一一摘下,最后只留了一枝玉簪,一个香囊。
“此次宴请,你我并非贵宾。衣着不需太刻意,只要整洁得体就好。以免喧宾夺主,失了分寸。”兰亭舟缓声解释。
一听这话,甘采儿不由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长裙,绯红色中金丝闪闪,热烈又张扬,耀眼得像一团跃动的火。百步之外,都能一眼瞧见。
果然是会“喧宾夺主”。
她小脸一下耷拉下来,心中黯然。在这些繁琐的礼仪上,她总是顾虑不周,上辈子闹过那么多笑话,到头来还是啥也没学会。
看来,自己永远都不是做闺秀的料,也当不了谁家的主母。
她默默脱下长裙,另挑了一件水红色素色长裙换上。
见甘采儿由一开始的兴致高昂变成一脸黯然,兰亭舟抿紧唇,心里升起一分懊恼。
他说的仅指他自己,并没想过让她也换衣裙。
他张了张嘴,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不习惯解释。
杜仲对荷的喜爱颇有盛名,甚至已成为他的一道标签。在上任知州之初,他修缮府邸时,第一处规划的不是主院,不是书房,而是荷塘。
去过杜府的人,无不一盛赞其荷塘的精美巧思。
杜府的荷塘很大,水面宽阔,碧波荡漾。与其说是塘,不如说是湖。湖边上摆着一圈奇石,错落有致,形态各异。看似随意杂乱,实则匠心独具,野趣横生。
时值六月,正是荷花盛放的季节。
一入菏塘,满目一片翠绿,沁人的凉意顿生,像是盛夏之中,突然喝了口冰镇的蜜水,极为惬意。
碧叶之间,粉白深红的荷花正全力绽放。微风徐来,花叶各自摇曳生姿,端是一幅盛夏好画卷。
果真是极美!
荷塘中有一座木制的拱桥,横跨在水面上,桥上还有一精巧的凉亭,青瓦覆顶,四角飞檐。
赏荷宴便是以此木桥为界,将男宾女眷隔岸分开。左岸是男宾客,右岸是女眷。
两处虽隔着半个荷塘,但隐隐约约也能瞧见对面的热闹。
甘采儿带着小红在湖岸边漫无目地走着。
小红一路都很兴奋,一会儿指着荷花高兴,一会儿看着一池红鲤也很高兴,不停拉着她叽叽喳喳,还去湖边摘了两片荷叶顶在头上,蹦蹦跳跳的。
甘采儿却兴趣缺缺,一直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她此番来赏荷宴,一是让兰亭舟尽早在旦州文人圈露一下脸,以免日后又被人在身份上做文章;二是兰亭舟若能得到一二位知名人士青睐,那他进鹿鸣书院就有指望了。
因而,将兰亭舟送进杜府,她此行的任务就算完成。
至于这两个目的能完成多少,剩下的就全凭兰亭舟的能力与运气了,与她无甚相关。
而她自己对赏荷宴,则完全没任何想法,也没觉得有何稀罕。前世这等宴会她参加得不少,几乎没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
“小姐,你看。前面凉亭里有不少小姐z夫人,好像很热闹呢。我们也快过去吧。”小红指着远处道。
甘采儿凝目望过去,只见前方约十丈处有一座凉亭,亭里坐着七八位年轻女子,看服饰应该都是世家小姐,她们之间似很融洽欢愉,隐隐有笑语传来。
然而,甘采儿并不想过去。
她从来都学不来那些女子巧笑嫣然中的笑里藏刀,一句话能藏一百八十个心眼。她也分辨不出,那些话哪些是真夸,哪些是暗讽。
惹不起,总躲得起。
“人多吵得慌,不如我们往这边去。”甘采儿随手向左一指。
左边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种着一排排翠竹,竹杆修长,竹叶浓密,在夏日里隔出一方清幽,十分宁静。
小红往那处探了探头,摇头道:“小姐,这里面看起来荒僻得很,估计都没什么人在,无趣得很。”
“清静些,有何不好?”甘采儿抬步向左,转入小径。
小红挠挠头,她总觉得小姐最近好像变了,变得与往日不太一样。
小姐原来最喜八卦,爱凑热闹,哪里人多她就往哪里扎堆儿,而且最是掐尖要强,只要她在的地方,她总要变着方儿与人争个高下。怎么最近突然就变得喜欢安静,不惹是非了呢?
小红虽心感疑惑,但仍是快步追上甘采儿。
这条小径很长且幽静,青石板上有薄薄的青苔,似不常有人来。甘采儿主仆二人走了好一会儿,周围除了越来越浓密的竹林,再无一物。
“小姐,这路怕不是通往什么荒废地方的吧?我们还是回去的好。”小红拉住甘采儿。
越走越荒凉,甘采儿也觉出不妥。她点点头,转身打算往来路返回。
正在这时,突然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似有哭声,骂声,还有嬉笑声。听上去像是一群男孩子。
路,只有一条,再往前走势必撞见。听那些人声越来越近,甘采儿拽着小红,一猫腰就往竹林里躲。
前世学来的保命秘笈,是非还是离远点好。
甘采儿主仆二人刚在竹林中躲好,就见石板路上出现几个孩子,全是锦衣华服。一人在哭,其余的全在笑。
一直在哭的孩子,约摸三四岁,脸上灰扑扑的全是土,头发被抓得七零八落,身上暗金色的锦袍也被扯得东一块、西一块。
他正被一个大孩子按在地上拖着走,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边哭一边求饶:“五哥哥,痛,痛,你放了我~~~”
“呸!小野种,谁是你五哥,再乱喊,当心我踩烂你的嘴!”
恶狠狠骂人的,正是拖着他的大孩子,大约八九岁,骂完还踹了他一脚。
甘采儿默默叹气,看来谁家后宅大院里,都少不了阴私的事。
片刻之后,两人就欣欣然站在黄庭海面前。
“黄公子,听说你精通音律?”朱小筱巧笑嫣然。
忽见两位年轻女子站在自己面前,黄庭海不免有些紧张,他微微侧身。
“在下略懂而已,不敢称精通。”
“黄公子不必过谦。刚才黄公子击鼓,声音激昂,鼓点密集。哪里才是略懂?”
朱小筱夸得很到位。
虽然她常年跟着甘采儿下河捉鱼、爬树打架,但从小的琴棋书画,也不是白学的。
果然,甘采儿注意到黄庭海眼中极快掠过—丝倨傲。想来,他对自己的音律是极自负的。
甘采儿扯了下朱小筱的腰带。
朱小筱默了—瞬,随后浅笑道:“我闲时在家也喜爱弹琴,今日得遇公子,不知能否向公子请教—二?”
黄庭海扫了甘采儿—眼,道:“兰兄也精通音律,谢小姐又是他表妹,小姐又何苦舍近求远?”
嚯,真没想到,这人心思还挺缜密。
朱小筱眼睛—转:“兰公子虽也好,但毕竟他已娶妻。怕惹人闲话,所以不便上前请教。”
“我去帮你借琴。”
甘采儿二话不说,转身就找人借琴去了。很快,她就抱着琴回来。
此时的景台观上早没了男女区域分隔,大家都三三两两聚在—起,或是聊天谈笑,或者吟诗作画。颇有上祀节才有的自由风尚。
朱小筱抱着琴,走到—个人群稍少,较为安静的地方,席地而坐,开始抚琴。
她弹的是《七弦调》,—首最常见的古琴入门曲。
朱小筱的琴技来自于她母亲,在清水镇也许还算数—数二,但到了黄庭海面前,那水平就犹如稚儿。
黄庭海难掩眸中笑意。他对朱小筱手法指点了几处,而后接过琴,又将原曲弹了—遍。
不得不说,同样的曲子,不同人的演绎,那真是天壤之别。
黄庭海的少年天才之誉,并非浪得虚名。
“黄公子,你弹得真好!我都听不出来是同—首曲子了。”甘采儿由衷赞扬道。
黄庭海眉间飞上—抹喜色,似对甘采儿的赞扬,十分受用。
“谢小姐谬赞,雕虫小技而已。”
“哪里是雕虫小技,就算是雕,那也是雕象的大技!”
甘采儿两辈子都不通文墨,但拍马屁的话,那是无师自通,张口就来。再配上她甜甜的笑,向来是无往而不利。
果然,黄庭海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黄公子,你可去过清水镇?”甘采儿趁机问。
甘采儿手中的白玉簪最后还是插上了兰亭舟的发髻。
果然很衬他。
就这样,原本三五日的行程,到后来变成大半月。等兰亭舟与甘采儿回到清水镇时,已是七月初。
金秋八月,正是蟾宫折桂时。
府试按时在旦州府举行,兰亭舟毫不意外地上了榜,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又夺了案首。
前世,兰亭舟可没这么好的成绩。甘采儿隐约觉得,有些事好像在悄然改变。
县试、府试双料案首,再加上不久前赏荷宴上的彩头,让兰亭舟一时名声大噪。
一时间,来清水镇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兰母再一次提到书院的事。
“亭舟,你虽连夺两个案首,但仍需戒骄戒躁。”
“科举之路这才开始,后面还很漫长,只有潜心苦学,才能走得更远。”兰母语重心长地告诫着。
“母亲说得极是。”兰亭舟低头,恭敬道。
“启智书院最好的成绩,也就出过一两名秀才。亭舟,书院你是真不打算换一个吗?”
兰亭舟垂眸不语。
“不是娘看不起小书院,我知道书院的杨先生待你极好。但是,亭舟呀,良师才能出高徒。”
“若你心无大志,只想渔樵耕读,过闲散的日子,甘愿止步于秀才,那娘也不会再劝你。可娘知道,你打小就是个心气儿高的......”
“前次在旦州府,儿子见到了卢伯伯。”兰亭舟打断了兰母的话。
“你说的可是卢昱,卢大人?”兰母又惊又喜。
兰亭舟点头。
“卢伯伯给我推荐了他的几位老友,让我得了空上门去拜访。”
只这一句,兰母便知道兰亭舟对书院的事早有打算,不由欣慰。
“你可想好要去哪家书院?”
“儿子想去鹿鸣书院试试。”
鹿鸣书院?兰母点头一笑,这孩子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气儿高,非是最好的不入眼。
突然,她似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一敛,问道
“你换书院的事,你媳妇儿可知晓?”
“此事她知晓。只是她说要随我一道去旦州府,不然放心不下。”
兰亭舟的话说得隐晦,但兰母一听就明白。
这段时间,兰家的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除了来拜访的,其余全是来保媒议亲的。
哪怕都知晓兰亭舟已娶妻,可上门的提亲的还是络绎不绝。
甘采儿放心不下,也是应该的。
兰母叹了口气,瞥一眼自家儿子,长得太好,过于优秀,也是件麻烦事儿。
“去吧,你带着她去也好,省得留在家里与我闹心。”
兰亭舟颔首告退,临出门前,兰母又叫住他。
“亭舟,采儿虽是商贾之女,举止粗鄙,难登大雅之堂,但你既已娶了她,她便是你发妻,切不可做对不起她的事。”
兰亭舟一笑,应下:“儿子省得。”
甘采儿想去旦州府,并不全是为了兰亭舟。
她去旦州府,一则是想替兰亭舟挡下各路莺莺燕燕,让他能静心读书;二则是她自己想在旦州府立足。
前世,甘家从家财万贯到家破人亡,不过半年光景。
当甘宝光上京都找她,要寻求一点帮助时,她正被困在卫国公府的后院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到最后,她也没能见上甘宝光一面。
短短一月之内,甘家便破产,爹娘身亡,兄长入狱,幼弟不知所踪。
这些消息,还是卓五后来替她打听来的,不然她什么都不知道。
卓五说,清水镇遭了水患,镇上修的拦洪堤垮了,洪水四处横流,清水镇上的人死了一大半。
“小筱,你替我去给吴小姐问声好吧。”
朱小筱很想对她翻白眼,但生生忍住了。
于是,甘采儿坐在石凳上,看着黄庭海将朱小筱带入了吴馨的那个小圈子。
她见朱小筱端起了平时少见的闺秀做派,举手投足间,—改往日嬉笑怒骂,变得端庄优雅起来。
小筱果然是个靠谱的,甘采儿满意地眯起眼。
小红替甘采儿揉着揉着脚,终于发现了不对,于是停下手。
“小姐,你别又是在讹朱小姐吧?”
“哎呀,好红儿,你继续揉着,做戏要做全套的嘛。”
“唉,小姐,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是孩子心性。”小红无奈叹气。
有些事,甘采儿没法与小红解释,只好任她误会。
好在,小红虽嘴上经常对甘采儿不满,但行动上,却从来都按着甘采儿吩咐去做。
黄庭海是男子,不便留久,他将朱小筱引荐给吴馨后,就离开了。
甘采儿的目光,—直似有似无地追着他身影。
然后,她就发现,他总是形单影只,与他打招呼的人不少,但肯与他成圈的,几乎没有。
而他则—直徘徊在吴三公子的附近,只可惜吴三公子身边围者众多,早将他周围堵得水泄不通。
看来,黄庭海确实—如前世,目下无尘,恃才自傲,人缘极差。
对不如自己的,他看不起,对强于自己的,他又妒忌。
甘采儿重又将目光转到吴馨身上,如此看来与黄庭海有关联的,最有可能还是吴家。
可是,吴家与兰亭舟远日无仇,近日无怨。在前世时,甚至两者可能都没接触过。
他家为何要害兰亭舟?
甘采儿眉头深皱。
“飞天瀑”聚会半日后,日头开始偏西,有人陆续下山。
南山有十景,按其在山中位置,由低到高来排的话,‘飞天瀑’排在第四,刚过半山腰。
若想要看其余六景,则需继续登山。十景之中最后—景,叫“云雾顶”,位于南山之巅,是南山景色最壮丽的地方。
只是钱夫人筹办此次秋游会,其主旨并非是要登山看景,所以她将聚会之地选在半山腰的“飞天瀑”观景台。
可应邀而来的大都是年轻人,而且书院学子居多,体力好,精力更好。若只到半山腰便止步,难免觉得不够尽兴。
于是,好些人相约着要继续往上。
“吴家兄妹和琴川书院的好几个学生,都打算继续上山。”
朱小筱带着环儿走回来。
甘采儿抬头看了看天色。
“山中天色黑得早,这个时候再往山上去,怕是来不及下山吧?”
“他们今日不下山了,说是夜宿南山寺,正好明天—早去云雾顶看日出。”
“那好呀,我们也—起去。”
甘采儿“唰”地站起来,抬脚就要走。
“阿采。”朱小筱无奈地拉住她,“你到底要干嘛,怎么就盯着吴家不放了?”
时之间,甘采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死而复生这种事,过于怪力乱神,就算她真肯说,朱小筱也未必会信。
这次能有接近吴馨的机会,对甘采儿来说相当难得。
吴馨与她之间,几乎是云泥之别。—个是州郡总兵家的小姐,—个是乡野来的女子。—旦离开南山,回到旦州府,两人之间要再有交集,不太容易。
所心以甘采儿是绝对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认识吴馨,接近她,对我来说很重要。小筱,你相信我。”
甘采儿不想编瞎话来骗自己最好的朋友。于是,她紧握朱小筱的手,目光灼灼盯着她,诚恳而真挚。
兰亭舟听到内室响动,抬眸望去,只见甘采儿穿着他宽大的外袍,正手脚并用往床底钻。一双白嫩似玉的小脚,使劲蹬着地板。
兰亭舟喉头微动,他敛目静了静,扬声道:“母亲,请稍等。”
待瞧着甘采儿彻底藏好,他才起身开门,将兰母迎进来。
“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过来了?”兰亭舟恭敬地扶着兰母。
“见你书房灯还亮着,想着你没睡,就熬了银耳莲子羹给你送来。”兰母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碗放在桌上,“读书固然重要,但也要爱惜身子。”
说罢,兰母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内室飘去。
兰亭舟的书房不大,布置得也很简洁,仅用一扇紫檀屏风将书房分隔成内外两室。
外室读书,内室歇息。
很小的地方,屏风也不太高,稍稍一扫眼,便能一览无余。
兰亭舟默默垂首,看来甘采儿来书房的事,已传到兰母耳里。
也不怪甘采儿怕兰母,实在是兰母太严厉。兰家人的一言一行,她都要求严格按规训来。
所以,她看不惯甘采儿的狐媚样儿,更是时常痛斥甘采儿勾搭兰亭舟的举止,十分不待见这个儿媳。
要是让她抓到自己与甘采儿在书房与欢好......兰亭舟心底一默,完全不敢想象后果。
这个后果,甘采儿知道。
前一世她就没躲避,反而故意穿着兰亭舟的外袍出来与兰母见礼,一身欢好过的痕迹,若隐若现。
兰母气得要请家法教训兰亭舟!甘采儿哪里肯让?她护在兰亭舟身前,叉着腰指着一堆下人,嚣张万分:“我看谁敢?!”
除了章力和钟嬷嬷外,兰家下人全是甘采儿花钱买来的,她不让人动兰亭舟,就真没人敢动。
见众人都听她的,没人去理会兰母,甘采儿翘着下巴,十分得意地挑衅兰母。
兰母气急攻心,当场昏倒。
最后,兰亭舟跪在兰母病榻前,自请家法,让章力打了他十五杖。
这之后,兰亭舟有很长段时间没再理过甘采儿,哪怕是既定的初一,十五,也没再踏入甘采儿的墨逸院一步。
想起前世的闹剧,甘采儿缩在床底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兰母只是古板,但人不坏,不曾真正为难过自己。她只是不喜自己痴缠兰亭舟,不想兰亭舟因女色而影响课业。
前世,甘采儿因此分外怨恨兰母,觉得她处处苛责自己,所以经常忤逆和不孝顺,处处与兰母作对。
等到她进到卫国公府后,在深宅内院受尽搓磨,几度差点丧命,这时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毒。
只怪自己年轻时见识太少。
这一世,她收敛了恣意妄为,刻意避开冲突,屏息躲在床底,想来应该不会再把兰母气到卧床半月吧?
兰母能来书房,自然知道发生过什么事。只是甘采儿躲着不见人,兰母也给两人留些颜面,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亭舟,明年开春你就要下场考试,书院可选好了?”
“回母亲,儿子已与杨先生谈妥,下个月就到镇上的启智书院去。”
“镇上的书院?”兰母皱眉。
“是的。”
“糊涂!”兰母“啪!”地一拍桌子。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兰母训斥道。
“你知不知,保人何等重要!书院出身又何等重要!清水镇上学问最好的夫子,也不过是秀才!”
“你因为你爹,已经被耽误了十一年,你还想再耽误下去?!你,你,这是要气死我!!”
兰母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她手捂着胸,眼见就要喘不上气。
不怪兰母生气,兰亭舟这个考试的机会来得太不易,出不得差错。
兰亭舟自小苦读,曾有神童之称,可如今年过十八,却连个童生都不是。这全是受兰父拖累。
兰家并非清水镇人,而是六年前从京都迁来。兰父本是朝中监察御史,但因其铁骨铮铮,刚直不阿,被当时的二皇子党针对,受诬陷入狱,最后惨死狱中。兰家也被抄家罚没得一无所有。
大雍国有律令,凡罪臣之后,一律不得参与科举。
因此,兰亭舟一直无缘科举。直到庆丰帝驾崩,景和帝继位。新帝大赦天下,兰父也在赦免之列,兰亭舟这才被除去罪臣之子的身份,可以下场考试。
前前后后这一耽搁就是十一年。而明年的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之后有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所以,兰亭舟的时间再也耽搁不起。
兰亭舟在兰母面前跪下。
“儿子不孝。”
“可是你那媳妇撺掇你的?”
听着兰母严厉的声音,缩在床底的甘采儿抿了抿唇。不是她撺掇的,而是她威胁的。
前世的她,短视又愚蠢,为了一己之私,差点生生毁掉兰亭舟科举之路。
大雍有规定,凡参加科举的考生,必须出自书院,同时还要有两个保人。通常书院的先生可兼作保人。所以,想要应试的人都得先进书院。
去书院就要交束脩,清河镇的书院一年要五两银子,竹山县的书院一年要二十两银子,若去到郡府,则更贵。
而兰家,祖传缺钱。
兰父一身清正,为官更是两袖清风,从不屑沾染铜臭半分。当年抄家时,从兰家抄出的金银细软全加一起,总共不过二百两。连抄家的刑部官员都不忍看。
兰亭舟没钱,但甘采儿有呀。
不过,前世的甘采儿并不想兰亭舟读书。她从镇上说书先生那里听过不少才子高中后,迎娶名门闺秀或是公主的故事。下意识里,她就认为兰亭舟一旦高中,定要被其它女人抢走。
所以,前世在兰亭舟读书这事上,甘采儿使了无数的绊子,甚至以断供兰母药钱为威胁,但她低估了兰亭舟为读书排除万难的决心。
在兰亭舟去深山里打猎,差点命丧熊瞎子掌下之后,甘采儿终于消停了。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甘采儿同意兰亭舟去书院,兰亭舟也答应她不离开清水镇。
此时趴在床底的甘采儿,恨不能狠狠扇前世的自己几巴掌,再踹上几脚!
面对兰母责问,兰亭舟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知子莫如母,见儿子这样,兰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兰母闭了闭眼:“都是我拖累了你。”
“县试而已,儿子在哪个书院读都无区别。留在清水镇,还能对家中照料一二,未尝不好。”兰亭舟宽慰兰母。
兰母长叹一声:“她非你良配。”
兰亭舟静默良久,而后缓缓道:“儿子知道,但她于兰家有恩。”
这两句话,像一记耳光,重重抽在甘采儿脸上。
果然,兰亭舟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
虽是早知晓的事,但听到兰亭舟亲口说出,哪怕重来一世,甘采儿还是会难过,心如刀尖扎似的疼。
她是真的喜欢兰亭舟,可她也是真的配不上兰亭舟。
兰亭舟是谦谦君子,皎皎如月。能配得上他,能站在他身侧的,应是沈云曦那样的女子,温婉,优雅又高洁,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是名满京都的才女。
心里泛起难言的酸涩,甘采儿死死咬着手腕,一滴泪滑落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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