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通房

卯时初，嘉和院后靠正房西边的三间屋子已经亮了灯。
程晰推开门，春日的晨风还有些冷，倒灌进来，吹散了茶房里的闷热。茶房有个叫小桃的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火苗**灶口，映得她一张圆脸通红。灶上坐着两个铜壶，其中一个已经咕嘟嘟的冒起了白气。
“新云姐姐。”小桃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程晰点点头，走到茶案前，手指在几个白瓷罐上一一拂过，揭开盖子闻了闻。
龙井是新到的，叶片扁平，颜色还算青翠。武夷岩茶是去年的陈茶，香气沉沉，但**喝惯了，每年都要留一些。最右边是六安瓜片，剩的不多了。
“水烧到几分了？”程晰问。
小桃探头看了一眼灶上的壶：“这把刚响，那把刚已经大滚了。”
“大滚的水冲龙井，茶叶会被烫熟，味道免不了要发苦。龙井要用八分烫的水，壶里的水响过后，再等约莫二十息。”程晰揭开壶盖看了一眼，“这个壶现在差不多九分了，用来冲岩茶正好，你再添一个壶，留着冲龙井。”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去搬来另一个铜壶，门口传来脚步声，小梨和小橘一前一后的进来，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一个手里端着一摞茶盏。
“又迟了。”程晰看了她们一眼。
小橘讨好的看向程晰，一脸卖乖：“路上碰到了针线房的春燕，她缠着我们说话，这才迟了，新云姐姐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说着，小橘取出一碟子桂花糕放在案上，殷勤的看着程晰。
“茶房的事误不得，夫人卯时起身，头一盏茶要准准的送到，这是规矩，再没下次了。”程晰一边说一边将茶盏在案上排开，一共五只，白瓷薄胎，对着光能看到指头的影子。
小梨和小橘赶紧洗手，站到案前，程晰把龙井茶罐推到小梨面前：“你来，水已经留到八分烫了。”
小梨有些瘦小，见程晰盯着她，有些紧张，抖着手舀了一勺茶叶放进盏里，提壶注水，水柱断断续续的，溅了案台上到处都是。
“注水要稳，手腕不能晃，茶叶一勺配七分满的水，香味才正好，你这都八分满了，香味都淡了。”程晰拿过盏，倒到一旁的空壶里，拿了一个新茶盏重新来：“我再示范一次。”
程晰沉默着舀出茶叶，注水，水细而不淡，茶叶在水中翻了好几次身，慢慢的舒展开来。水满七分，程晰停手，过了一会儿，茶香袅袅传出。
“再试试。”
小梨第二次稳当多了，程晰没说话，转头去看小橘冲岩茶。
这一看，她感觉眼前一黑，这小丫头正把滚水直直的冲进茶盏，茶叶被冲得都要跑出来。
“岩茶要用九分烫的水，沿着茶盏壁慢慢注进去，香味才不会散，**就是喜欢隔年岩茶的醇香才喝旧茶。”程晰伸手点了点小橘的手，“你刚才这一下，香气全散了，你自己闻闻，看看是不是少了兰花香？”
小橘端起盏闻了闻，低下头：“我忘了。”
程晰无奈：“上值要带上脑子，这盏你留着自个喝吧，别浪费好东西，重新再泡吧。”
三个小丫鬟轮流上手，程晰一个个纠正，茶房里一时只有水声和说话声，等五盏茶都冲好，天边已经泛起了青色，茶房另一个二等丫鬟新雨打开帘子进来，她一脸守夜结束后没睡好的疲惫，开口对程晰道：“新云，**起了，茶好了吗。”
程晰点点头：“这盏龙井先给**漱口，然后岩茶放在盅里温着，等**漱完口再上。”
“好。”
新雨打了个哈欠，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小桃羡慕的看了一眼新雨奉茶的背影，小橘笑：“小桃，你连茶还没泡好，就想着去奉茶了，再多学学吧，哈哈哈。”
小桃瞪了她一眼：“你还不是一样，还说我，今日就看谁去的茅房次数多，输的人明日早来烧水。”
小橘不甘示弱:“行啊，谁怕你！我话就放这明日的炉子肯定是你来烧！”
程晰不管小丫鬟们的官司，在一旁拿起小梨抱回来的茶罐检查着，小橘和小桃斗完嘴，又凑过来挨着程晰坐下，一脸兴奋但是压低声音说道：“新云姐姐，你听说了吗，二公子……不对，现在该叫二爷了，二爷要回来了！”
国公府的世子裴赳成亲六年，已经有了三个女儿，所以裴赳这一代，辈分抬了一辈，都是“爷”了。
程晰狐疑的看了小橘一眼：“你听谁说的？”
小橘继续道：“我昨儿送衣服去浆洗房，听周婆子说的，她说前院都传遍了。”小橘两眼放光：“说是二公……二爷在北边打了一场大胜仗，反正北边应该会很久都没有战事了，陛下可高兴了，封了二爷正三品的威北将军，还赐了一座将军府呢！二爷也被召了回来，估摸着没多久就**了。”
小桃也凑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三品，那比咱们国公爷官大吗？”
小橘白了她一眼，似乎被小桃蠢到了：“你真是傻！国公爷是超品！比正三品高多了！”
小梨一脸惊讶：“那二爷回来了住哪里？住国公府还是陛下赐的将军府？”
小橘也白了小梨一眼，似乎也被她蠢到了：“自然是住国公府啊，国公府才是他的家，将军府才赐下，还没理出来呢，不住国公府住哪里？我听说**已经叫人收拾怀澄阁了，就等着二爷回来住进去呢。”
小梨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又去看炉子了。
小桃问道：“二爷是不是特别厉害？我进嘉和院晚，没见过，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呢！”
小橘语气一顿，声音小了下去：“我，我也没见过，诶！新云姐姐，你来嘉和院早，应该见过二爷吧？”
程晰把擦茶盏的帕子放好，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她刚刚自己泡的一碗新茶，水温不够，涩了点，不过倒也是很香的。
小桃也好奇的开口：“新云姐姐，跟咱们说说嘛，二爷长什么样，他长得和世子爷像吗？”
小橘自己推测道：“应该不像吧，世子爷是读书人，二爷听说是武举人出身，应该会比较威武吧，不像世子爷白白净净，我看前院那些侍卫，一个个都黑黑壮壮的。”
小丫鬟们不依不饶，程晰无奈摇头：“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丫鬟，就跟你们似的，连茶都没泡好，奉茶的机会少，二爷虽然经常来给**请安，但是我也没见过几次，只记得他个子很高。”
小橘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再继续追问这件事，转而又和她们聊起二爷回来能不能拿赏赐，二爷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娶妻，娶的哪家小姐。
程晰听她们越说越离谱，赶紧起身阻止：“好了，不准再议论主家了，一个个的，都想吃板子了不是？干活去！”
几个小丫鬟听到板子瞬间噤声，连小橘都惊恐的捂上了嘴。
程晰重新坐下，她想了想，自己确实不太记得裴越长什么样了，那都五年前了，她每日在茶房里轮轴转，哪有心情关心公子哥们的长相，其实她连世子爷裴赳的长相都没多大印象。
但是她虽然不记得长相，对裴越这个人印象倒是挺深的。
因为裴越每次来嘉和院，给的赏钱都特别大方！简直就是****！这些小丫鬟来嘉和院的时候，裴越已经去靖边了，不知道这事很正常，程晰也不打算说，若是她现在说了，到时候裴越给赏钱没那么大方了，那她岂不是没事找事。
程晰一直都很谨慎，她在国公府这么多年，哪怕是做粗使丫鬟的时候，也没有挨过一次手板。
毕竟打工这事，她经验太丰富了……
程晰本来是某大型互联网公司的牛马，为了能早点买房，她经常加班，最终猝死在工位上。
一醒来，命更苦了，穿成了京郊程赌鬼的女儿，叫程四丫，每日跟着程母干各种活，吃不饱穿不暖。本来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惨了，结果还有更惨的，她那个赌鬼生物爹没有赌资了，居然要把她卖去青楼。
程母只是象征性的拦了一下，拦的时候，夫妻俩吵架，程晰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前三个女儿都被卖去青楼了。
最终，程母没拦住，程晰还是被程赌鬼拎出去了，不过，她运气好点，也可能是那年卖儿卖女的太多了，程晰当时瘦的跟个猴子似的，太丑了青楼不收她。
结果程赌鬼转了个弯，把她卖进了人牙子手里。
程晰在人牙子那，居然过得比在程家好，虽然每日也是各种干活，但是好歹能吃上一顿饱饭。六岁的时候，国公府要买一批粗使丫鬟，程晰从猴子变成了眉眼齐整的小朋友，终于离开了牙行，进了国公府。
后来，她靠着这个成年人灵魂，算是在一群粗使丫鬟里开了挂，只要是她的差事，干得都比同龄的小丫鬟好。
管事的嬷嬷看她机灵，把她提进了嘉和院做粗使，程晰边干边留意嘉和院的情况， 十岁的时候抓住机会进了茶房，从三等丫鬟做起，用了四年熬成了二等，从“小七”被赐名成了“新云”。
成了二等丫鬟，程晰在国公府里才有了些“人样”，能被叫姐姐了，能和**说上话了，平时也有能支使的小丫鬟了。
人一旦吃饱穿暖，就开始追求精神，闲下来的时候多了，前世的记忆总是不可避免的涌上来。
虽然以前也是当牛马，但是至少不用害怕老板一个不高兴把自己卖了打了杀了，顶多把自己裁员，要是真被裁员了，还可以拿点赔偿金。
但是在这里不一样，她没有安全感，就算现在吃喝不愁手里还有银子，但是说不好哪天英国公府的当家人站错个队，等着她的，就是人头落地的明天。
所以她开始攒钱，想赎身出府，还是当个小老百姓好，够吃够喝就行了。
国公府下人，粗使丫鬟是没有月银的，三等丫鬟才能有一百文月银，程晰现在是二等丫鬟，每月的月银是五百文，当了三年的二等丫鬟，月银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和干活时的赏赐，她攒了快四十两银子。
她的赎身银是一百两，外头买进的丫鬟想赎身出府，只能二十二岁之前赎身，因为到了二十二岁，就算是外头买的丫鬟也得配人，好些的配个管事儿子，不好的，配普通下人，将来生了孩子就是家生子。
她还有不到六年的时间，希望这次裴越回府，国公府的赏赐能多些吧，能让她多攒点钱。
想到这，其实程晰松了口气，因为接下来，国公府的好事应该很多，裴越回府，走马**，年节赏赐，成亲……等等，她作为二等丫鬟，能拿到赏钱的机会应该不少。
等她攒够了赎身银子，再攒点私房钱，到时候出去，看看是盘个摊子做茶水生意，还是去乡下买几块地，都是出路。
反正她觉得，比在国公府里，自己的生命捏在别人手里好多了。
“新云姐姐，你帮我尝尝这盏茶！”
小橘开口，打断了程晰的思绪，她接过茶盏，垂眸看了一眼，茶汤清亮，茶叶舒展，温度也刚适合入口，程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
“不错，等**用完早膳，你去奉第一盏茶，先备上。”
程晰说完，小橘得意的看了一眼小桃，小桃给她回了个鬼脸。这两小妮子爱互掐，不过算是良性竞争，程晰几乎从来不干涉。
过了没多久，门口的帘子被人揭开，来的是崔氏身边的青雪，她是一等丫鬟，于是程晰赶紧起身相迎：“青雪姐姐，可是**要茶？”
青雪点头，程晰转头准备叫小橘，就听到青雪笑着道：“别叫她了，**正好说要传你，你亲自奉茶去吧。”
小橘的表情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敢说什么，程晰摸了摸小橘的脑袋，亲自端了托盘跟着青雪去了正房。
“**怎么要传我？青雪姐姐可知道是什么事？”
程晰倒不是紧张，就是想提前知道，到时候更好回话。
青雪甩了甩帕子，看了一眼程晰，说道:“你去了就知道了，总之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