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浪里没有回声

表**老猫把传祺GS8停在饭店门口时，隔壁桌的人都扭头看了一眼。
他一年挣二十五万。在水东，这个数够买半套房。
老猫大名叫罗一鸣，三十七岁，在海上石油平台干了***，混到了司钻。他一休假回水东，家族饭局就有了中心。那天他坐主位，我坐旁边，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夹菜。
酒过三巡，我端着杯子过去敬他。
“**，最近忙不？”
“老样子。”
“你们那个平台……还招人不？”我半开玩笑，“我这种要不要？”
桌上安静了两秒。
老猫把杯子放下，看着我。他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种分量。
“你吃得了那苦吗？”
我笑了：“只要钱到位，什么苦不苦的。”
老猫没接话，夹了颗花生米。然后端起杯子：“喝酒。”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别脑子一热就来，去了又哭着要回来。”
我点头说好。
我当时对“苦”的理解，还停留在送外卖被雨淋、摆摊被**追、开奶茶店被房东催租。
我根本不知道，海上平台的苦是什么。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林晓**那句话。
三天前，林晓**叫我过去吃饭。
桌上四个菜，一个汤。**绕了八百里地，最后绕到正题上。
“陈淼啊，你和晓晓谈这么久了，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筷子停在半空。
“有，肯定有打算。”
**笑了笑。
“你们年轻人，别光说打算。你看啊，我们家晓晓也不小了，女孩子不好等太久的。房子嘛，不要求太好，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林晓全程低着头，没看我。
出来以后，她跟我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太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俩在江边走了半个小时，谁也没再说话。
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停住。
“陈淼，你今年二十九了。”
我点点头：“知道。”
“我不是逼你。”
“我知道。”
她转身进了小区。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里。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叫陈淼，耳东陈，三个水淼。我妈说，这名字是花了二十块钱请算命先生起的，说我命里缺水。
可二十九岁这年，我发现我缺的不只是水。
还缺钱，缺房子，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稳定工作。
我家在水东。广东茂名下面一个小县城，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个放大版的镇。从东到西，骑电动车二十分钟能走个来回。
水东太小了。你在菜市场打个喷嚏，不到中午**就能收到三个版本。
我妈在菜市场卖鱼，今年五十四，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去码头进货。
我爸五十六，开摩的。
他那辆五羊**开了八年，坐垫烂了用胶带缠着，车灯坏过三次舍不得换。后来被**查了，说非法营运，罚了两千。
我爸回来没说话，闷头抽烟。
第二天早上，我看他还在骑那辆车出门。
我叫他别去了。
他摆摆手：“不跑哪来的钱。”
那一刻，我不觉得自己惨了。
我觉得自己真该死。
二十九岁，我账面上是负的。
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了三百出头，连大专线都差一截。我爸说要不复读一年，我摇头，说读不进去，要去打工。
第一份工，在佛山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干了四个月，因为和线长吵架被开了。
后来去湛江送外卖。夏天晒脱皮，冬天海风吹得脸裂口子。最惨的一次，下暴雨，车翻了，外卖洒了一地。顾客打电话骂了一个半小时。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对着手机说对不起。
再后来，跟老同学在茂名摆**摊。生意好的时候一晚能卖两千，我以为要发财了。结果干了半年，老同学把钱卷了跑了，连二手**车都卖了。
最后是奶茶店。水东正街，一间小门面，房租一个月四千。我那时候想得特别美，觉得学生多，肯定赚钱。结果一条街八个奶茶店，我那个位置最偏。干了一年，赔了八万。
那八万块，借了一半，欠了一半。
所以现在，二十九岁的陈淼，账户里还剩四千一百块。
而结婚，首付，最起码，要二十万。
第二天，我去了趟人才市场。
转了一圈，发现适合我的岗位基本就三种：保安、搬运工、滴滴司机。
我站在人才市场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手机里，林晓没有发消息。
老猫也没有。
可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搭了把手，把鱼摊收了。她手上全是鱼鳞和裂口，数钱的时候一张一张捋平。
“今天卖得还行。”她说。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块墙皮鼓了包，像张地图。
我用手指虚画了一遍。
从水东到湛江，从湛江往南，海上，一座铁岛。
我翻了个身，给林晓发了条消息。
“我可能要去海上平台了。”
她没回。
一直到我快睡着，手机才亮了一下。
她回的是：“你去吧。别死就行。”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老猫的号码存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
“想好了？”
“想好了。”
“吃得了苦？”
“吃得了。”
老猫沉默了两秒。
“后天跟我去湛江体检。别跟人说。”
电话挂断。
我站在阳台上，水东的早晨很静。楼下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我爸的摩托车已经出了巷子，铁门哗啦啦拉下来。
我攥着手机，知道那个电话，会把我送去海上。
我不知道那座铁岛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能不能扛住。
也不知道林晓会不会等我。
我只知道，账户里还剩四千一。
而结婚，首付，最起码，要二十万。
我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