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回乡啃老，你把破村整成世界

“你回来得正好，明天签字。”
，鞋底陷进泥里半寸。
，隔着风，听得清清楚楚。
“签什么字？”
“卖山。”。
，红漆剥了大半，只剩“欢迎回家”四个字还能认出来。牌子后面立着一排空屋，窗户没有玻璃，里面长着半人高的蒿草。
“卖给谁？”

“海岚那边来的公司，修水厂。他们把合同送到村委了。**说你那块山也在范围里。”

林晨把行李箱从泥里***，轮子发出一声干响。

“我那块山值多少钱？”

“人家开了三万。”

“三万？”

“你嫌少？”

“我嫌他们算得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回来就回来，话别说满。村里已经有二十七户签了，剩下几家都在等。你那片山荒了六年，长的草都比人高，留着能下锅吗？”

“能，鸡下锅就行。”

“你别贫。”

林晨拖着箱子往村里走，脚下的碎石不断往鞋帮里钻。

大学毕业三个月，他投了四十七份简历，拒信存了两个文件夹。昨天晚上，父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祖宅院门，门锁生了白斑，旁边写着一句话：

回来把你的东西拿走。

他以为父亲终于愿意把那间老屋卖了。

走到晒谷场，林晨看见村委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文件夹，袖口没有泥点。

“大家听我一句，水厂进来，修路、供水、招工都能落下。村里这点地放着长草，拿补偿款去城里买套房，日子能过得松快。”

村长赵大富蹲在台阶边抽烟，烟头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没吸。

人群里有人问：“合同上写的永久租赁，租多久算永久？”

白衬衣男人把文件翻到后面。

“***。和城里的房子一个道理。”

“房子有证，山有吗？”

“你们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住，证早晚会补。”

林晨推着箱子走过去。

“早晚是哪天？”

白衬衣男人抬头看他。

“你就是林晨？”

“合同给我看看。”

“你家那块地只有二十六亩，补偿三万，价格已经按最高档算了。”

林晨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红章盖在甲方名称旁边，墨水压住了半行字。他把纸递回去。

“我的地不租。”

人群安静了。

赵大富把烟头按进鞋底。

“林晨，先回家。**在等你。”

白衬衣男人伸手接合同，动作停在半空。

“年轻人，别拿赌气当本事。村里二十七户已经签了，你一家留着，水厂照样能修，只是你那片山会夹在管道和围墙中间，进出得走人家的门。”

林晨提起行李箱。

“那我爬墙。”

“你爬得过围墙，爬不过账本。”

“账本能把我家鸡赶走吗？”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了回去。

白衬衣男人的脸拉下来。

“合同到今晚十二点。过时，补偿少一半。”

林晨没有接话，拖着箱子走过晒谷场。

他身后传来赵大富的骂声。

“你们谈钱，别把火撒孩子身上。”

祖宅在村尾，院门上挂着旧铜锁。

周兰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围裙上还有面粉。

“瘦了。”

“城里饭贵，少吃两口。”

“**呢？”

“去后山看那块地了。”

周兰把钥匙塞给他，压低声音。

“你真不签？”

“地是爷爷留的，合同里连水源都写进去了。三万块买我家二十六亩山，还想把泉眼一起拿走，他们算盘珠子崩我脸上了。”

“你爷爷那泉眼早干了。”

“我去看看。”

祖宅门一开，灰尘从门梁落下来。

院子中央有口井，井沿缺了一角，里面塞着枯叶。林晨把行李放下，拿木棍拨了几下，木棍碰到井底，传来一声脆响。

他蹲下去。

井底有块青砖，砖缝里卡着半枚铜牌。

铜牌只有拇指大，正面刻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果子、酒杯和一台旧戏机。背面刻了六个字：

山有人，集自开。

林晨把铜牌抠出来，掌心被边缘划破。

血落在牌面。

院子里响起一声极轻的铃。

他抬头看向东厢房。

那扇门十几年没有开过，门缝里透出一条黄光。

周兰在院门外喊：“林晨，吃饭！”

“来了。”

林晨把铜牌攥进手里，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里空着。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满了小木牌。每块牌子写着一种东西。

甜果种，十人气。

醒酒茶，三十人气。

雨水回收阵，五百人气。

木板下方摆着一只旧木箱，箱盖没有锁。里面放着一包种子，纸袋上写着三个字：

甜水桃。

旁边还有一张纸。

今天有人进院，记一人。

林晨盯着那行字，手里的铜牌又响了一声。

木板最下方，多出一笔。

一人气。

“谁进过这里？”

屋外传来脚步。

林晨关上箱盖，走到门后。

父亲林国平提着一把锄头进院，裤脚沾着草籽。

“你在东屋干什么？”

“找床。”

“床在西屋。”

“西屋漏雨。”

“东屋也漏。”

父亲把锄头靠到墙边，目光落在林晨的手上。

铜牌露出半角。

林国平停了停。

“你从井里拿的？”

“你认识？”

“你爷爷拿回来过一块，后来丢了。”

“这上面写的山有人，集自开，什么意思？”

“老话。你爷爷年轻时爱折腾，见着什么都往家里捡。”

林国平伸手。

“给我。”

林晨把铜牌放进口袋。

“你先说它干什么用。”

“没用。”

“没用你急什么？”

林国平抬起锄头，扛在肩上。

“山卖不卖，今晚给村里一个答复。”

“我不卖。”

“你拿什么守？”

“先吃饭。”

饭桌上只有一盘咸菜和三碗米饭。

周兰给林晨夹了块**，自己把筷子收回去。

“**下午去看泉眼，水又出来了。”

林国平扒着饭。

“刚冒了一指头。”

“能喝？”

“鸡喝了。”

“鸡还活着？”

“活得挺精神。”

林晨放下筷子。

“家里还有鸡？”

“后院三只。你大伯说你回来就送你，今天让狐狸叼走两只，剩那只躲在灶台后面。”

一阵翅膀拍动声从后院传来。

林晨起身过去。

灶台后的母鸡钻出来，羽毛打结，腿上缠着旧电线。它叼着一只青色果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柴堆。

林晨追到后院，扒开柴火。

果子掉在地上，砸出一点汁水。

他用指甲沾了沾，放进嘴里。

甜味从舌根冲上来，后面跟着一股清凉，胃里那点饭后的胀感散开了。

周兰从门口探头。

“什么东西？”

“桃子。”

“这个月份哪来的桃子？”

“鸡捡的。”

“鸡还会种桃？”

林晨盯着柴堆里的母鸡。

母鸡伸脖子叫了一声，叫声响亮，院墙外几条狗同时停了。

他把剩下的果子捡起来，冲洗干净，切成四块。

父母各吃一块。

林国平嚼了两下，筷子停在半空。

周兰把果肉咽下去，问：“你买的？”

“山里长的。”

“你那片山连野酸枣都结不大。”

林晨走到院门，朝后山看。

山坡被暮色压住，林国平白天说的泉眼就在那片林子里。村里要修水厂，合同把泉眼写得很清楚，水源保护区归他们管理。

铜牌贴着裤袋，凉了一会儿，又热起来。

东屋的木板传来轻响。

林晨回头。

“今天进院两个人。”

周兰放下碗。

“谁？”

“我和**。”

“你们没进东屋。”

院子里只剩母鸡拍翅膀的声音。

林国平站在桌边，手里的筷子没有落下。

林晨回到东屋，推开门。

木板上那行字还在。

今天有人进院，记两人。

下方第二笔已经写完。

第三块木牌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

木牌写着：

一亩甜水桃，十人气。

木箱盖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