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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高考估分398我3天吃不下饭

女儿高考估分398我3天吃不下饭

小鱼 著

现代言情连载

现代言情《女儿高考估分398我3天吃不下饭》,讲述主角陈兰老张的爱恨纠葛,作者“小鱼”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闺女小菲高考完,晚上就把她估的分数告诉了我。398……可艺术类本科线是430啊!我盯着那3个数字看了3秒,手指头都麻了。接下来3天,我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李太太端着一碗排骨来串门,张嘴就是她儿子估分520。姑妈电话打过来,劝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去厂里上班。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熬到查分那天,我紧盯着小菲的手机。系统卡了又卡,好不容易刷出来——当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后,我直接就把手机摔了出去。...

主角:陈兰,老张   更新:2026-07-24 12: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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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陈兰,老张的现代言情小说《女儿高考估分398我3天吃不下饭》,由网络作家“小鱼”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现代言情《女儿高考估分398我3天吃不下饭》,讲述主角陈兰老张的爱恨纠葛,作者“小鱼”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闺女小菲高考完,晚上就把她估的分数告诉了我。398……可艺术类本科线是430啊!我盯着那3个数字看了3秒,手指头都麻了。接下来3天,我一口饭都吃不下去。李太太端着一碗排骨来串门,张嘴就是她儿子估分520。姑妈电话打过来,劝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去厂里上班。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熬到查分那天,我紧盯着小菲的手机。系统卡了又卡,好不容易刷出来——当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后,我直接就把手机摔了出去。...

《女儿高考估分398我3天吃不下饭》精彩片段

闺女小菲高考完,晚上就把她估的分数告诉了我。

398……可艺术类本科线是430啊!

我盯着那3个数字看了3秒,手指头都麻了。

接下来3天,我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李**端着一碗排骨来串门,张嘴就是她儿子估分520。

姑妈电话打过来,劝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去厂里上班。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熬到查分那天,我紧盯着小菲的手机。

系统卡了又卡,好不容易刷出来——当看到屏幕上的数字后,我直接就把手机摔了出去。

六月二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小菲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草稿纸。

我正在柜台后面数零钱,明天要进货,得把账捋清楚。

她站在货架边上,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钱放下:“咋了?”

她声音不大:“妈,我估了一下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稳着:“多少?”

小菲把草稿纸推过来,指了指上面的一行数字。

三百九十八。

我接过来,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三秒。

手指头开始发麻,纸币从指缝里滑下去,飘在地上。

三百九十八。

艺术类本科线去年是四百三。

这差了三十多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半天才挤出声音:“你再算一遍?”

小菲摇头:“算了两遍了,差不离。”

我把草稿纸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好几遍,那三个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眼珠子上。

八,九,三。

怎么看都是三百九十八。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小菲往后退了半步,她个高,一米六八,比我高出半个头,此刻却缩着肩膀,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冰得我一激灵。

小菲站在那儿不动,手指绞着校服衣角。

我拧上瓶盖:“语文多少?”

“九十二。”

“数学呢?”

“八十一。”

“英语?”

“七十六。”

“文综?”

“一百四十九。”

她一个一个往外蹦数字,每蹦一个,我的胃就往下沉一寸。

一百四十九,文综满分三百,她连一半都没考到。

我把草稿纸拍在柜台上:“你平时文综不是能考一百八吗?

怎么这回才一百四十九?”

“选择题有好几道拿不准,可能蒙错了。”

我闭上眼睛。

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太阳穴鼓得生疼。

小菲是艺术特长生,学美术的,专业课过了两所二本院校的校考,只要文化课过线就有学上。

四百三十分,她模考最低也考过四百二。

这回直接折了三十多分。

“你先去睡吧。”

我说。

小菲站着没动:“妈……去睡。”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

听见她踩着拖鞋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拖拖沓沓的。

楼梯拐角那盏灯亮了两秒,又灭了。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回柜台后面。

手机屏幕亮着,我打开计算器,一个一个往里面敲数字。

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一,英语七十六,文综一百四十九。

加起来三百九十八。

我又加了一遍。

三百九十八。

第三遍。

还是三百九十八。

我把计算器清空,换了个算法。

如果语文能多考十分,一百零二,数学再多十分,九十一,英语……算到一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哪有那么多如果。

柜台上的座钟滴答滴答走着,快十二点了。

外面巷子里偶尔传过来几声狗叫,隔壁**摊收摊的声音,铁架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

我打开微信,找到班主任的对话框。

往上翻了翻,最后一次聊天是考前三天,班主任说“小菲状态不错,家长放宽心”。

我打了个“老师”,删掉。

又打了个“**”,又删掉。

大半夜的给人家发什么消息。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脑门抵着冰凉的玻璃。

小菲从小到大没让**过心,***就爱拿笔乱画,老师夸她有天赋,小学开始送她去少年宫学画画,一节课八十块钱,我没犹豫过。

初中升高中,专业课加文化课,一年下来杂七杂八花了**万,我和老张咬咬牙也撑了。

好不容易专业课过了,就差最后一哆嗦,结果哆嗦到坑里去了。

我抬起头,盯着货架上那一排方便面。

红烧牛肉的,老坛酸菜的,香辣的。

旁边是火腿肠和卤蛋,再旁边是薯片和饼干。

这店开了六年了,街坊邻居都熟,谁家孩子考上好大学,第二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去年对面楼老赵家儿子考了五百六,老赵在门口放了三千块钱的鞭炮,李**去帮忙拉**,逢人就说“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家的坟怕是冒黑烟了。

卷帘门外头有脚步声,我抬头看了一眼,是老张

他跑夜车回来,身上一股烟味,钥匙在手指头上转着圈。

他掀了半截帘子钻进来:“还没关门?”

“嗯。”

老张走到柜台边,看见草稿纸上的数字,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折好放回桌上,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啤酒,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小菲估了多少?”

他问。

我说:“三百九十八。”

老张开瓶盖的手顿了一下,叭的一声,瓶盖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艺术线多少?”

“四百三。”

他喝了一口酒,没再说话。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啤酒瓶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像抱着个暖水袋。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越看越来气:“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老张抬起头:“我说啥?”

“你闺女考成这样子,你就‘哦’一声就完了?”

老张把酒瓶放下:“成绩都出来了,我说啥有用?”

我抓起柜台上的抹布甩在地上:“你能不能上点心!

你天天跑车跑车,小菲高三这一年你管过几次?

开家长会你人都不在!”

老张蹲下去把抹布捡起来,搁在柜台边上:“我跑车不挣钱?

学费谁交的?

画材谁买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我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朝他扔过去,纸团砸在他肩膀上,弹开掉在地上,“孩子考不上大学你高兴了?

你那个兄弟老周儿子去年考上省重点,你在酒桌上回来一句话不说,自己憋屈了三天,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张站起来,啤酒瓶子搁在柜台上:“陈兰,你能不能别啥事都往别人身上扯?”

“我往谁身上扯了?

我让你关心关心你闺女错了吗!”

老张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转身上楼了。

楼梯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那声音闷闷的,一阶一阶往上挪。

我坐在柜台后面,胸腔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手攥着手机,屏幕都按出一个指印。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四十了。

我把地上的草稿纸捡起来,铺平了放在柜台上,又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

三百九十八。

我的视线从数字上移开,落在“语文九十二”那行。

九十二,作文满分六十,她平时能拿四十五往上,再怎么也不该只考九十二。

作文跑题了?

还是前面选择题错太多了?

又或者……她涂错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涂错卡,答题卡填岔行,选择题全串位,一错错一片。

去年隔壁学校就有个孩子,理综涂错考号,直接零分处理。

我手心全是汗,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

赶紧拿起来打开浏览器,搜“高考答题卡填错怎么办”,弹出来一堆结果,有说没法补救的,有说能申诉的,越看我心里越乱。

关上手机屏幕,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额头上三道褶子。

凌晨一点多,我把卷帘门全拉下来,锁好。

上楼前又折回来,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面还有小菲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市青少年绘画大赛二等奖。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张,是小菲七岁画的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我们家小超市,门口站着三个人,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爸爸、我”。

我把画放回去,关上抽屉。

楼上传来老张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平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我经过小菲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想敲门让她早点睡,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三个数字。

三百九十八。

四百三的线,差了三十多分。

三十多分能干什么?

两道数学大题,或者半篇作文,或者文综那几个选择题。

要是当时多给她报两个补习班就好了。

要是考前一个月不让她老往画室跑就好了。

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该逼着她把文综那几本书全背熟了。

越想越睡不着。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菲发了条微信过来:“妈,对不起。”

我没回。

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身背对着那点亮光。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

其实整夜没怎么睡,眼睛涩得像磨了砂纸。

下楼开店,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铁皮哗啦啦响,巷子里卖豆浆的喇叭声灌进来,隔壁修车铺子的狗冲我摇尾巴。

我挂上“营业中”的牌子,把门口的拖把桶收进来。

老张七点半下楼,穿了件灰扑扑的T恤,头发翘着,在货架上拿了包饼干,又拿了一袋牛奶。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他把饼干拆开咬了一口:“你不做饭?”

老张嚼着饼干:“来不及了,八点装货。”

我没接话,目送他推门出去,卡车引擎轰轰响了一阵,拐出巷口声音才远了。

小菲一直没下楼。

我上楼去看她,房门关着,我敲了两下没动静,推开门缝往里瞧,她背对着门口侧躺着,被子裹得紧紧的,枕头边放着手机。

我没叫她,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木板还是吱呀响了一声。

中午十一点,李**端着饭碗过来了。

她住对面三号楼,每天中午都要穿过巷子来我家超市买瓶醋或者买袋盐,说是“顺便遛遛食”。

她手腕上挂着一个不锈钢饭缸子,里面盛着满满一碗排骨炖土豆,油汪汪的。

“兰姐,吃饭了没?”

李**把饭缸子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子,热气冒上来,排骨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不饿,你先放那儿吧。”

李**没急着走,她靠在柜台边,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哎呀,这排骨炖得烂,入口就化。

兰姐你尝尝,我今早去菜市场挑的黑猪肋排,二十三一斤呢。”

我看着那块排骨上油光锃亮的,胃里翻了一下。

李**又夹了一块,嘴里含含糊糊地:“昨天你家小菲估分了吧?

我家那小子也估了,你知道他估多少?

五百二!

我还嫌他考低了,模考都五百五呢,这回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扣了十几分,气死我了。”

她说完抬头看我,筷子尖还戳着块排骨:“你家呢?”

我说:“三百九十八。”

李**筷子顿了一下,排骨差点掉回碗里:“多少?”

“三百九十八。”

她眨了两下眼,嘴角那个得意的弯马上收回去,换了副表情,眉毛皱起来,像真心着急似的:“哎哟,艺术类线不是四百三吗?

差了三十分哪……这咋整?”

“再看吧。”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进货单,字一行一行地从眼前滑过去,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李**把饭缸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兰姐你也别太着急了,女孩子嘛,考不上本科也不是啥大事。

我表妹家的闺女前年也没考上,现在在镇上一个电子厂上班,一个月四千多呢,干得好还有奖金。”

我攥着圆珠笔的手指头紧了紧,笔杆在虎口上硌出一道白印:“再看看吧,分还没出来呢。”

“估分八九不离十的,”李**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骨头吐在掌心,“反正也就这几天了,到时候查分就知道了。

我家那小子要是真考五百二,我打算给他买个新手机,再报个驾校,暑假把驾照拿了。

你们家小菲打算咋安排?”

我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用力咽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摆摆手,挤出个笑:“到时候再说吧。”

李**端起饭缸子:“那我先回去了,兰姐你记得吃饭啊,别饿坏了。”

她扭着腰走出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我盯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柜台上的饭缸子还在冒着热气,排骨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着,跟油烟气搅在一块,呛得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把饭缸子推到最里面,盖上盖子,不敢看那油花花的汤。

中午十二点半,王奶奶过来买鸡蛋。

她住在三号楼一单元,七十多了,背有点驼,走路慢慢悠悠的。

她拿了一板鸡蛋放在柜台上,掏出一个布钱包,一张一张数硬币。

我帮她装了袋子,她接过来说:“兰啊,你家小菲今年高考吧?

考得咋样?”

“还行吧,”我扯了一下嘴角,“等正式出分呢。”

王奶奶笑呵呵的:“小菲那孩子聪明着嘞,上回帮我拎米上楼,一口气提到五楼都不带喘的,不像我家那孙子,窝在屋里打游戏,叫他倒个垃圾都费劲。”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货架站了好一会儿。

外面的日头正毒,水泥地上白晃晃的,知了扯着嗓子叫,一声比一声长。

货架上的红烧牛肉面挤挤挨挨地排着,红彤彤的包装袋看着就腻。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我转身去后面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浇了两捧凉水在脸上。

下午三点多,我饿得头晕,扶着柜台蹲下去缓了一会儿。

货架上那排面包瞅了一眼,纸盒子包装上画着黄澄澄的奶油,我光看了一眼就干呕了一下,喉咙里往上泛酸水,赶紧转开脸。

最后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拧开盖子小口小口抿着。

冰水顺着食道流下去,胃里激得抽了一下,好歹压住了那股恶心。

傍晚刘叔来买烟。

他是老张跑车认识的,住在隔壁小区,每天晚饭前来买一包红塔山。

他把烟钱搁在台上:“兰啊,脸色不太好看哪。”

我说:“没啥,天热,没睡好。”

刘叔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你们家小菲考得咋样了?

我家那丫头也是今年考,文科,估了四百七,急得跟**在家闹呢,说上不了好专业。”

我听着“四百七”三个字,像有人拿针在我心口上扎了一下。

四百七,比小菲的估分高了将近八十分。

“还没正式出分呢,”我说,“估分不一定准。”

刘叔吐了口烟:“也是也是,估分也不准。

不过估低了还行,估高了才难受呢,到时候分出来达不到,孩子更受打击。

你说是不是?”

我扯着嘴角应了两声,把零钱找给他,手指头抖了一下,硬币滑落了两枚,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捡,眼睛对着地板砖上的花纹,半天没站起来。

晚上六点半,小菲下楼了。

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有点肿,校服换了一件宽大的T恤,在厨房里打开冰箱翻了翻,拿了盒牛奶。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见她撕开牛奶盒子口子,仰头喝了一口。

“厨房有饭,你要不要热一下吃?”

小菲摇摇头:“不饿。”

沉默了几秒,她又说:“妈,你今天吃东西了没?”

“吃了。”

她不吭声,端着牛奶上楼去了。

我从她身后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肩膀微微耷拉着,跟以前那个走路带风的小菲判若两人。

以前她考了第一名回来,上楼梯都是蹦着跳着,一步跨两三个台阶,现在一步一个台阶,脚拖在地上。

八点多,老张打电话回来。

我接了,电话里他那边有引擎声和风声,说话得靠喊的。

“吃饭了?”

“没。”

老张在那边停了两秒:“你得吃饭。”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你管好你自己吧,”我说,“跑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胃里空荡荡的,可一想到油盐就往上反胃。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塞着昨天的剩菜,西红柿炒蛋的汤凝了一层油膜,***上面的肥肉白花花的。

我砰地关上了门。

到晚上十点,实在不行了,我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苏打饼干,拆开啃了两片。

饼干干巴巴的噎在嗓子眼,就着凉水往下冲,水太冰了,咽下去像吞了一块冰坨子。

这是三天来我吃的第一口东西。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李**又来了。

这回她没端饭碗,手里攥着手机,从门口就嚷嚷开了:“兰姐!

兰姐!

你看了吗?

省招办刚出的消息,今年艺术类本科线可能还要往上调!”

我正在把新到的饮料往冰柜里码,一听这话,手里的可乐瓶子差点滑出去。

稳了一下才搁进去,回身看她:“你从哪看的?”

李**把手机怼到我脸跟前:“你看你看,教育**院的公众号,刚发的通知,艺术类文化课录取控制分数线参照普通类本科线的百分之七十五执行。

今年普通类本科线要是比去年高,那艺术类线不也跟着涨?

去年四百三,今年弄不好四百四!”

我盯着她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密密麻麻的,但“参照普通类”和“百分之七十五”那几个字就像针尖一样扎进眼珠子里。

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

我扶着冰柜门把手,指节捏得发白:“不是还没正式公布吗?”

“等正式公布就晚啦!

我邻居家侄女去年就是,估分超了二十分以为稳了,结果线一出来涨了二十五,她那个哭啊……”李**收了手机,叹气,“不过你家小菲是艺术生嘛,专业课不是过了?

只要文化课过线就行,你们抓紧打听打听,看有没有那种……那种内部降分的路子。”

“哪有那种路子。”

我转过身继续码饮料,手一直在抖,盖子半天拧不开。

“也是也是,那行吧兰姐你忙着。”

她踩着咯噔咯噔的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冰柜前面,盯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饮料瓶,气顶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

手心里的可乐瓶上凝了一层水珠,**腻的。

早上九点多,超市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拨顾客。

买水买烟的,买零食的,顺便聊几句家常。

话题绕来绕去都绕着高考转。

老周来买蚊香,他儿子在省重点读书,今年也考。

他把蚊香盒子搁在台上,还没等我找钱就自己先开了腔:“我家那小子估了五百三,跟我说数学考砸了,要不还能多二十。

现在的孩子,咋说呢,考五百三还嫌少,你说气人不气人。”

我把零钱找给他,脸上扯着笑:“考得好还气啥,该高兴。”

老周弹了弹烟灰:“也是,隔壁单元那老孙家闺女才考三百出头,老孙这几天脸拉得跟驴似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他打招呼。

你说现在的孩子,平时也没少花钱补课,怎么就能考成那样……”他把零钱揣兜里,拿了蚊香走了,嘴里还在嘀咕。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那点光,后背贴着墙壁。

他随口说的“三百出头”,跟针一样扎过来,一下一下的。

十点半,李**又晃荡过来了。

这回她端了个果盘,切好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着牙签。

她把果盘放在柜台上,自己叉了一块塞嘴里:“兰姐你尝尝,沙瓤的,甜得很。”

我看着西瓜上面红艳艳的瓤,汁水渗出来把白盘子染红了一片,喉咙口堵得满满的,偏过头去:“你留着吃吧。”

李**也不强劝,自己一块接一块:“对了兰姐,我家那小子昨天晚上跟我说,他估分可能估高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答案记混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再算算,他又算了一遍,说保底四百八。

嗨,四百八也行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说完咂咂嘴,牙签在果盘边沿敲了两下:“唉,我这心啊,一天天的悬着,比我自己当年高考还紧张。

你说咱们当**图啥,不就图孩子能有个好前程嘛,考好了咱们脸上有光,考不好……”她瞅了我一眼,把后头半截话咽回去了。

转了话头:“对了兰姐,今天中午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吃的啥?”

我顿了一拍:“……面条。”

“那就好那就好,不吃饭不行,身体搞坏了划不来。

那啥,我先回去了啊,中午还得给那小子做饭呢,考完了嘴巴刁得很,不吃肉就不动筷子。”

她端着果盘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塑料凳上,看着那根她用过的牙签搁在柜台边沿,心里堵的那口气顶得肋骨都疼。

吃午饭的时候小菲下来了,端着一碗泡面站在楼梯口。

热水冲进去的香味飘过来,我下意识偏了下头。

小菲看着我的脸:“妈,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我别过脸:“我不饿。

你赶紧吃你的。”

她捧着泡面走到柜台边上,把碗搁在台子上,低头拿叉子挑了几根面,没往嘴里送:“妈,你不用这样。”

“哪样?”

“就是……”她拿叉子在面汤里拨了拨,“像天塌了一样。

就算真考不上本科,我也可以复读,可以上专科,可以出去工作。”

我把圆珠笔往柜台上一拍:“复读?

你知道复读一年多少钱?

你知道再熬一年你受不受得了?

上专科?

你从小到大花了那么多钱学画画,就为了上个专科?”

小菲嘴唇动了动,手指捏着叉子捏得紧紧的,指肚都压白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去挑面条。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小菲姑**来电。

接了,姑**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尖尖的:“嫂子,小菲考得咋样啊?”

“还没出分呢。”

“估分总估了吧?

我今早听妈说,好像不太理想?”

我握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沉默了一拍才开口:“估了三百九十八。”

姑妈在电话那头“哎呀”了一声,音量不高,但那个“哎”拖了老长,跟抻面条似的:“三百九十八啊……那个嫂子,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高兴,女孩子嘛,非得考那个本科干啥?

我们家隔壁那个小丽,高中毕业就去学了美容美发,现在自己开了店,一个月挣万把块呢。

小菲那孩子画画好,学个美甲啊纹绣啊啥的,比上大学不强?”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个一个弯月牙印:“她专业课过了,等文化课分出来再说吧。”

“哎呀嫂子我知道你心气高,可这分差得也太多了吧?

三十多分呢,你说补也不好补……行了,”我打断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到时候再说,我这边来客人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脑门抵着冰凉的玻璃台面,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店门口确实没客人,卷帘门半开着,外面巷子里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

小菲端着她的泡面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她把碗放下,伸出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妈。”

我没抬头。

她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搁在我后脖颈上,跟水珠子似的凉。

我眼泪差点冲出来,吸气吸了两口,使劲绷住了。

晚上九点多,超市没什么人了。

小菲在我旁边坐着,对着手机刷视频,耳机塞着,偶尔笑一下,笑完马上把嘴捂上。

我在理货,把今天卖空的几排放方便面的地方补上新货。

一箱方便面十二袋,我一袋一袋往里码,手指从塑料袋上滑过去,沙沙的触感。

小菲摘了一只耳机:“妈,我刚才刷到一个视频,说今年艺术类本科线可能会降。”

“网上瞎说的。”

“也不一定啊,好多人都在说,今年题难,线应该会降一点。”

我把最后一袋方便面塞进排面里,合上空纸箱踩扁,摞到墙角:“降能降多少?

十分顶天了,你还差三十分。”

小菲把手机屏关了,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塑料凳上:“我昨天又想了想,文综那几道大题,可能判分比我估的松一点。”

“松多少?”

“……五六分?”

我把空纸箱踢到墙角,转身看她:“小菲,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里什么滋味?

我恨不得把你这回**的每道题都揪出来重新判一遍。

你要是差个三分五分,我认了,你差三十分!”

小菲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站到她面前:“你考前一个月天天往画室跑,我说让你多看看文综,你说你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考了一百四十九?”

她不抬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画室那边有集训,我想着专业课再提一提,万一文化课差一点,专业课分高也能拉一拉……拉什么拉!

专业课分再**化课不过线有什么用?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先保文化课!

专业课你校考都过了,为什么还要去集训?”

她肩膀缩了一下,手指头绞着T恤下摆。

那股气从胸口冲到头顶,嘴比脑子快:“小菲,你要是考不上,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对面李**、老周、你姑妈、***,还有整个小区的人,以后见面了人家怎么看我?

养了个闺女,花钱花时间花了十几年,到头来连个本科都考不上!”

话一出口我就愣了。

小菲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双眼睛又亮又湿,里头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

然后她低下头去,声音很轻:“妈,对不起。”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死死的,想说不是那个意思,话到嘴边出不来。

她把手机从凳子上拿起来,起身上楼了。

拖鞋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的,很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我站在货架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尖冰凉。

晚上十一点半,老张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夜风,后背的衣服汗湿了一**,贴在后脊梁上,黑乎乎的。

他把车钥匙搁在柜台上,看了看我:“还坐着呢?”

我没回话,盯着柜台上那堆零钱发呆。

老张走**架边上拿了瓶凉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拧上盖子放回原处:“你今晚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面。”

老张绕到柜台后面,在我旁边坐下来,马扎吱嘎响了一声:“陈兰,你今天跟小菲说什么了?”

我偏过头:“她跟你说了?”

“她给我发微信了,说妈生气了,让我回来劝劝你。”

老张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你跟她发脾气了?”

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我没跟她发脾气。”

“那她咋说……我就说了两句,说了就说……”我闭了嘴。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那句话:“你要是考不上,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这是当**该说的话吗?

老张看了我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他的手指粗粝,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陈兰,孩子比面子重要。”

我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懂什么?

你知道那个分意味着什么吗?

四百三的线她差了三十多,我——她不是你挣面子的东西。”

老张这句话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闷闷的,但每个字都砸在瓷砖上,弹起来砸在我身上。

我瞪着老张:“你把话说明白,谁拿孩子挣面子了?”

老张站起来,跟我隔着一个柜台的距离:“你这几天****,半夜不睡,翻来覆去就是那点分数,你操心的是孩子还是你自己的脸?

李**说了什么,你姑妈说了什么,隔壁老周说了什么,比你闺女的眼泪还重要?”

我的嘴唇在哆嗦:“你凭啥说我不关心孩子?”

“你关心她你跟她讲那种话?”

我噎住了。

老张拿起柜台上的凉茶又放回去:“我跑了十几年车,不偷不抢不懒,别人说我啥我听过一句?

日子是自己过的,谁爱说谁说去。”

我没接话。

柜台上那盏白炽灯嗡嗡响着,飞蛾在灯管旁边扑棱扑棱绕圈。

老张转身上楼了,走了两步又停住:“陈兰,小菲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呢。

你不上去看看?”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我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白炽灯的光照着头顶,飞蛾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抬手揉了揉脸,手心里湿漉漉的。

我上楼走到小菲房门口。

门关着,里头没开灯,门缝底下透不出光。

我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抬手想敲门,手指关节悬在门板前,没敲下去。

把手心贴在门板上,贴了好几秒,然后收回来。

回到卧室,老张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

我摸黑躺到他旁边,侧过身面朝天花板。

老张。”

他没应声,但呼吸顿了一下,我知道他醒着。

“我刚才……”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我那句话说重了。”

老张没回话。

“等出分了,不管多少,我都不能再跟她发脾气了。”

老张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没再说话,翻过身去对着窗户。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落在床单上。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那句“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越想越觉得脸烫,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小菲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在眼前晃。

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窝里瞪着眼睛躺了不知道多久。

枕头湿了一块,拿手背蹭了两下,又湿了一块。

六月二十九号晚上。

查分通道明天早上八点开放。

这天老张没出车,早早就回来了。

他买了半只烧鸡和两个素菜,搁在厨房桌子上,喊小菲下楼吃饭。

小菲从房间里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头发重新扎了个高马尾。

她下楼看见我站在灶台边上热菜,脚步顿了一下。

我没看她:“洗手吃饭。”

她“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好一阵。

出来以后在桌边坐下,三个人围着那张折叠桌,桌面上摆了三碗米饭,一盘烧鸡,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

我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小菲碗里:“多吃点。”

小菲把肉扒拉了两下,没动口。

老张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明天几点查分?”

我说:“八点。

我设了闹钟。”

小菲拿筷子戳着米粒:“妈。”

“嗯。”

“你明天……能不能别太紧张?”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搁回盘子里:“我不紧张。

你自己别紧张就行。”

小菲抬起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

她又低下头去扒饭,扒了几口放下碗:“我吃饱了。”

“才吃了几口——我上去看会儿手机。”

她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把剩饭倒进垃圾桶,碗搁在水池里,上楼了。

老张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回来看我:“她是不是有啥事?”

“能有啥事。”

我夹了一块烧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胃里还是胀得慌,但这两天我强迫自己每顿都塞一点,实在吃不下就喝点粥。

舌头根泛苦,喉**堵着东西似的,咽东西往下走得费劲。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老张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音嗡嗡的。

我站在厨房里刷碗,水龙头哗啦啦的,泡沫从手指缝里溢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来一看,是小菲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妈,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毛巾都没拿就下楼了。

超市里灯还亮着,卷帘门已经拉下来锁好了。

小菲站在收银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我走下来。

“怎么了?”

小菲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亮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答题卡的局部,上面有一些涂改的痕迹,铅印的方框里头,有几个被我涂了又擦掉,擦得灰蒙蒙的。

我没看明白:“这是啥?”

“文综答题卡,我考完那天拍了照的。”

小菲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选择题第三页,就是地理那几道,我当时拿不准,先在答题卡上涂了A,后来改成了C,改的时候橡皮擦了两次,我怕没擦干净,机器扫出来还认成A。”

我盯着她,嗓子眼又紧了:“你什么意思?”

“我同学说,如果涂改痕迹太重,机器识别不出来,那道题就算错。

我地理那几道如果按A算,全错了,如果按C算,能对三道。”

“所以呢?”

小菲咬了一下嘴唇:“所以,我可能实际分比估分高,也可能比估分低。”

她看着我,声音越来越小:“妈,我现在跟你说,是想让你明天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看到分又急。”

我手扶着柜台边沿,指节压着冰凉的铁皮,呼吸一深一浅的。

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

我盯着小菲:“你考完那天就知道涂改有问题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应该能扫出来。

后来……这两天越想越怕,怕万一……万一什么?”

“万一机器没认出来,我文综那道大题白做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货架上,一排薯片哗啦啦往下掉。

我没去捡,弯腰撑着膝盖,眼前发黑。

小菲上前一步:“妈你别——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的声音哑了,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早说我还能托人去打听打听,现在明天就出分了,你跟我说这个?”

“我……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怎么过的?”

我直起身来,胸口起伏着,“三百九十八我连饭都咽不下去,你现在告诉我可能更低?”

小菲往后退了半步,睫毛湿了:“我就是怕你明天看到分接受不了,才提前告诉你……提前告诉我我就能接受了?”

我绕过柜台走进货架中间,脚下一绊踩到掉在地上的薯片袋子,包装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货架旁边摞着一箱矿泉水,二十四瓶装,透明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

我抬脚踢了一脚,箱子晃了晃没倒,我又踹了一下,箱子倒在地上,塑料膜撕开一个口子,几瓶矿泉水骨碌碌滚出来,在瓷砖上滚得到处都是。

小菲站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攥着手机,贴在胸口,嘴唇哆嗦着:“妈你别这样……我害怕……”老张从楼上跑下来,拖鞋拍在楼梯板上啪啪响:“怎么了?

咋的了?”

他看见倒在地上的矿泉水箱子,又看见小菲红着眼眶站在那儿,几步走过来拉住我胳膊:“陈兰你干什么!”

我甩开他:“你知道她说什么?

她说她答题卡涂改了可能机器不认!

明天就出分了,她今天晚上告诉我这个!”

老张看了小菲一眼,小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一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小菲,”老张走过去,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先上楼去。”

小菲没动。

“上去。”

老张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平时硬了些。

小菲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满地矿泉水瓶子中间,气喘吁吁的,跟个疯子似的。

她上楼了。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最后响了一下关门的声音。

老张转过身看着我,脸上一层灰扑扑的疲惫:“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的火一下子全涌上来:“我消停?

你闺女明天查分有可能比三百九十八还低,你让我消停?”

“她告诉你比三百九十八低了没有?”

“她说可能!”

“可能的事多了。”

老张蹲下去把矿泉水一瓶一瓶捡起来,擦干净瓶身塞回箱子里,“她这两天心里比你还难受,你没看出来?

她跟你说这个就是怕你明天急,你还跟她发火。”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张捡瓶子,一瓶一瓶的,动作不紧不慢。

我把脸别过去,对着墙上的挂历,六月二十九,明天就划掉换成六月三十了。

老张把最后一瓶水塞回去,撕了条透明胶带把破口糊上,站起来拍了拍手:“陈兰,明天不管多少分,你都给我收着点。

你要是再冲孩子发火,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上楼去了,留我一个人站在货架中间。

地砖上还有水渍,矿泉水瓶子滚过的印子一道道横着。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把地上的水渍用拖把拖干净,把箱子重新搬到墙角。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关灯上楼,经过小菲房门口的时候门缝透出一线光,我听见里头很轻的抽泣声,一下一下的,像猫叫似的。

我站在门口,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菲,妈刚才不该发脾气。”

里头哭声顿了一下。

“不管明天多少分,妈都不怪你。”

里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我站直了,回卧室去。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锁屏上显示着明天七点五十五的闹钟。

六月三十号,早上七点四十。

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其实整夜就没怎么睡着。

窗帘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的。

我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洗脸刷牙,下楼开店。

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铁皮哗啦啦响得特别刺耳。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摊还没出,卖豆浆的喇叭声也没响。

我站在门口喘了口气,晨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激了一下,人清醒了些。

老张也起了,在厨房热牛奶。

小菲七点五十下楼的,换了一件白T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睛底下两个淡淡的青色印子。

她走过来站在柜台边上,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

三个人围着柜台站着,六只眼睛盯着小菲那部手机。

老张说:“还有几分钟?”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七点五十八。”

那两分钟漫长得像两个钟头。

我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沿,手指头把铁皮边都攥出印子来。

小菲站在中间,一动不动,呼吸都变浅了,肩膀微微往上提着。

八点整。

小菲点开省教育**院的小程序。

页面转圈圈,转了三圈,弹出来一行白底黑字:“当前访问人数过多,请稍后再试。”

小菲“嗯”了一声,又点了一次。

这回转圈转得更久,转了十几秒,弹出来一个灰色页面:“系统繁忙,请您错峰查询。”

我手心开始出汗了,抓着柜台边沿的手指关节泛白:“再试试。”

小菲又点了一次。

又弹出来系统繁忙。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慌。

老张拿过自己的手机也打开小程序,一样的页面,一样的“系统繁忙”。

他放下手机:“等等吧,刚开放都这样。”

我两只手攥在一起,拇指掐着虎口。

柜台上的座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拉得老长。

八点十五。

小菲又点了一次,这回转圈转了半分钟,页面跳出来四个数字。

但下一秒又卡住了,白色**上四个数字闪了一下就没了,页面重新变成灰色加载圈。

小菲的手抖了一下:“刚才好像看到了。”

“多少?”

我往前凑了半步,膝盖磕在柜台边上。

“太快了没看清,好像是……三开头。”

三开头。

我的耳朵开始嗡鸣,像有只虫子钻进去了,嗡嗡响个不停。

视线边缘有点发黑,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老张的脸在面前晃了晃。

“你再刷。”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嘴唇木木的。

小菲又刷了一遍。

这回页面卡了两分钟,始终是灰蒙蒙的加载圈,转个不停。

老张把自己手机塞进口袋:“可能人太多了,过半小时再——不行,”我的声音高起来,“现在刷,一直刷,刷到出来为止。”

小菲手指头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

加载圈又转起来,转啊转,转到我都快以为要卡死了,突然页面变了。

白底黑字,正中间一行大字,我一眼扫过去,视线落在最右边那三个数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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