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道诸天

绝脉------------------------------------------，村后一道断崖如刀劈斧砍，将人世与那片被称作“葬仙岭”的禁地隔开。百年前曾有仙师入内，出来时只剩半截残躯，疯癫三日便气绝身亡。从此再无人敢深入半步。，是猎户叶老三的养子，与十二岁的妹妹叶小蛮相依为命。叶老三在叶玄六岁时进山打猎再没回来，留下兄妹二人守着三间漏风的土屋和半亩薄田。，叶玄蹲在灶前熬药，柴火噼啪炸响，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床上传来小蛮断断续续的咳嗽，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肉。他攥紧药碗的指节泛白，碗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汤渣——这是最后一副药了。，郎中说过活不过十岁。小蛮今年十二，全靠叶玄这十年间翻遍山脚所有药草、背熟三本医书，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五年前他从一处石缝中采到两株百年赤芝，又续了她五年的命。但如今家里连最便宜的黄芪都断了三天，小蛮咳出的痰里已经带了血丝。，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从树根底下扒出一块青砖，砖下压着一本边角起毛的旧医书。他翻到夹着草茎的那一页，目光沉下来。，生于阴煞交汇之地，食之可续断脉、补心窍。：葬仙岭深处，劫兽巢穴常有伴生。，望着后山那道黑黢黢的断崖轮廓。村中人谈之色变的禁地，此刻在他眼中只有两个字。。，腰间别上父亲留下的柴刀，后腰缠了一捆搓了三天的麻绳。出门前他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对空荡荡的屋子说了一句：“天黑前回来。”门在身后合拢，啪嗒一声轻响。，约莫半个时辰。路越走越荒，到最后连路都辨不分明。叶玄拨开齐腰的野草，脚下泥土从褐黄变成黑紫色，空气中浮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两座山崖夹出的窄缝前停了一步。缝里终年不见日光，地上铺满黏滑青苔。叶玄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每一步都踩实才换脚。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一亮。葬仙岭深处是一片盆地，四壁环绕如井，盆地上空笼罩着铅灰色雾气，日光透下来只剩惨淡的灰白。，一株半人高的赤色灵芝静静立在黑色巨石之上，通体泛着暗红光泽，像一团凝固的火焰。。
叶玄喉头滚动，却没有立刻冲过去。他扫视四周——黑石表面光滑得反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石下泥土中有几道粗壮的爪痕，每道都有小臂那么长；远处散落着几堆碎骨，有鹿、野猪，还有一截半埋在土里的人腿骨，断面咬痕清晰。
他压低身形，贴着盆地边缘阴影，一步步朝黑石挪去。二十步、十五步、十步。赤血灵芝近在咫尺，清冽中带一丝甜腥的药香扑面而来。叶玄伸出左手，指尖触到菌盖边缘。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腥风从背后扑来。
他凭着本能往左侧翻滚，一道漆黑的爪子擦着他右肩划过，短褐被撕开一道口子，肩头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叶玄翻滚出去两丈远，狼狈撑地抬头。
一头半人高的兽形生物，通体覆盖黑灰色角质硬壳，四肢着地，脊背三根倒刺，头颅似狼非狼，一双浑浊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它身上溢散着灰黑色雾丝，所过之处青苔迅速枯萎泛黄。
劫兽。
叶玄瞳孔骤缩。他九岁那年，村里有猎户误入葬仙岭深处，回来时右臂齐肘而断，伤口边缘焦黑如烧灼，撑了三天便死了。死前反复只说一句——“黑雾，它身上有黑雾……”
此刻那团黑雾正朝他蔓延而来，腐朽的死气令他胃里翻江倒海。劫兽安静地审视着他，浑浊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在打量一块已经摆上砧板的肉。
劫兽动了。
一道黑影在视野中猛然放大，叶玄下意识举刀横挡，哐当一声巨响，柴刀被漆黑爪子拍中，虎口迸裂，整条右臂发麻，刀身脱手飞出三丈，钉入泥地。第二爪紧跟着当头落下，他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扑，爪尖擦着左臂划过，皮肉撕裂，血瞬间浸透半边袖子。
叶玄摔在地上连滚两圈，剧痛令眼前发黑。劫兽不急不缓地转过身，朝他迈了一步。逃？不可能。跑不出十步就会被撕碎。打？凡人之躯对炼气中期，无异以卵击石。
他捂住左臂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浸透胸前短褐。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异样温热——那枚贴身挂着的青铜镜碎片正在发烫。
叶玄一怔，将那枚巴掌大的古镜碎片掏出来。镜面上斑驳铜锈正在剥落，露出暗青色光滑镜体，背面两个古篆字在血渍浸染下泛起微弱金光。
他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截”。
劫兽第一次停了下来。它那双死水般的眼中波动了一下——某种近似警惕的情绪。它低低嘶吼，身上黑雾暴涨，如活物般朝古镜扑来。叶玄下意识将古镜举在身前，闭紧双眼。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像冰面裂开细纹，又像什么东西被从根处斩断。他睁眼，镜面上射出一缕细若发丝的青色光丝，准确探入劫兽体内。劫兽浑身猛地僵住，三根背刺齐刷刷炸开，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尖啸。
青色光丝从劫兽体内“抽”出了一缕拇指粗的漆黑能量，裹挟着拽入镜面。古镜表面波光一闪，那股能量经过镜面一转，化作一道清澈如泉的细流，反哺入叶玄紧握镜面的左手指尖。
叶玄浑身一震。
那股能量顺着筋脉冲入胸口，撞上他十二道闭合了十六年的经脉。一阵钻心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全身，他蜷缩在地几乎昏死。然而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了什么。
咔。
像锁扣弹开。
十二道绝脉中，第一道经脉的屏障裂开了一条缝。一丝微弱却无比纯净的气力从中透出——那是与这世上所有灵气都不相同的另一种东西。
劫兽的身躯在古镜抽走黑雾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化、崩解，连骨头都没留下，被风一吹散入空中。
盆地重归寂静。
叶玄仰面倒在黑紫色泥土上，胸口起伏，左臂还在流血，全身抖如筛糠。但他的手死死攥着古镜，没有松开。他望着盆地上空那层铅灰色的雾，雾后隐约透出一点昏黄天光。
他活下来了。
不知躺了多久，叶玄终于撑着坐起来时，左臂伤口已不再流血，创口边缘覆着一层淡灰色薄膜。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疼得龇牙，但还能动。
他采下赤血灵芝，用油布裹了三层揣进怀里，又捡回卷刃的柴刀别回腰间。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盆地中央的黑石，石上爪痕犹在，却连一丝血肉碎末都没留下。
“劫力……”
古镜传递进识海中的两个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方才那股能量冲开经脉的痛与快，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镜面此刻光滑如新，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脸，左臂伤口上的灰色薄膜下，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血肉的光泽。
叶玄不敢久留，强撑身体原路返回。穿过鬼牙缝时，他脚下比来时稳了很多，呼吸也更深沉——体内的劫力正在悄然改造他的体质，感知敏锐了何止一倍。
钻出窄缝，外面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入山脊，青石村的炊烟从远处谷地升起，细如游丝。
叶玄站在入口回头望了一眼，被黑暗吞没的山崖寂静如常。他摸了摸怀中的油布包，灵芝的温暖透出来；又摸了摸古镜，镜面冰凉，安安静静。
可他心里浮起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那东西像是活的。
方才镜中青丝探入劫兽体内的刹那，他好像在镜面深处看见了一角极其庞大苍茫的幻影。像是一座阵，辽阔无边，阵中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每一个都面朝他，嘴唇翕动。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叶玄莫名觉得，他们在对他说一个字。
走。快走。
他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把小蛮的灵芝抱得更紧了些。
身后葬仙岭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睁了一下眼，又缓缓阖上。山风吹过鬼牙缝，呜咽如哭，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