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阶，管家

迪士尼乐园，华灯初上，旋转木马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公主服，一只手拉着爸爸的手指，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紫色的毛绒兔子在排队。
“爸爸，等下我要坐那个粉色的小马！”
“嗯。”
“那个带翅膀的。”
“嗯。”
“你看到了嘛？就是那个！”
“好的。”
“爸爸，等下坐完这个我还要去小飞象！”
“好的，今天陪你玩到关门。”
“耶！好棒！”
“不过，”男人犹豫了好久，”今天**，爸爸就走啦。”
“那我还是得等到明年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再见你么？”小姑娘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手里的兔子耳朵也耷拉了下去。
“……恐怕这次不行了，你到上学的年龄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男人缓缓地说道。
“什么？！！不行，我不要！！！”小姑娘大喊着哭了起来。
“别哭，我们还能视频嘛。”男人安慰道。
“不行，不要！”小姑娘哭的声音更大了，男人只得将她带出了队伍，坐到旁边草地上。
“我不要~，我一定听话，我每天跑步再也不哭了，我每天多写五页计算题，我每天多弹十遍钢琴，好不好？你不要走嘛，我一定听管家叔叔的话，再也不哭了，你别走嘛。”小姑娘抱着爸爸的腿哀求道。
男人的头硬生生转向别处，不敢看她，甚至都不敢看那只被扔在地上的兔子。
许久，小姑娘哭累了，抱着爸爸的腿站了起来，男人俯身捡起那只兔子，摸着她的头，跟她说道，”乖，爸爸答应你，今年的生日送你一个礼物，就是爸爸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愿望。以后只要你叫一声，紫兔兔，这是我们的暗号，好不好？”说着把兔子递给了小姑娘。
“紫兔兔，紫兔兔！我要爸爸不离开！”小姑娘马上带着哭腔讲道。
“除了这个愿望，好么？”男人的声音也开始颤抖了。
这时园区灯光暗了下来，终于，激动人心的烟花秀要开始了。
“不！别放烟花！”小姑娘大喊着，因为她知道，烟花是迪士尼最后的节目，也是她今晚最后与爸爸在一起的时间。而她的声音早被淹没在欢乐的人海中，像是一滴泪珠跌入大海，没有任何变化。
迪士尼的烟花肆意地撕开夜空的宁静，人们笑着，欢呼着，只有一个声音在哭喊着，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直到最后一朵烟花消逝在深黑色的夜里，小姑**哭声也戛然而止。她接过男人递给她的兔子，疯狂地撕扯着，直到一只耳朵被撕破，然后她用尽全力把兔子扔向了男人，哭着坐倒在地。
远处，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领结，管家模样的男人走来轻轻把她抱起来，向园外走去。男人默默捡起了那只兔子，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人群散光，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第一章 初见
2035 年的 8 月 2 日 18：00，华灯初上，一个小型的 AI 产品发布会在上海黄浦滨江会议中心举行。在缤纷繁华的沪上，这个会议厅并不显眼，它坐落在黄浦区卢浦大桥附近，25 年前的**会原址上。
虽然远离外滩万国建筑群，当年的审美让它仍采取了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这与近几年来该区域周围尽是玻璃幕墙以及炫目的**巨屏相比稍稍显得有些不协调。虽然造型不协调，部分立柱外墙也已剥落，些许泛黄，反而让它在现代造型的建筑群中更显厚重。
“返璞归真正是我们的理念。”叶佳晃着手中的红酒杯，透过挂在杯壁上的红色，尽量修饰着自己刚刚发表的言论。面对这个相识超过 15 年的同学，这点儿挂壁的红色显然还不够醇厚到可以掩饰住他的尴尬。
不过郑凌途并没有在意这些，毕竟在如今杀红了眼的 AI 领域能拿到 C 轮融资，绝不可能只靠自己的产品。
郑凌途自认为不是理工宅男，在本科期间也拿过辩论大赛的冠军，但那是胜在严谨的逻辑和机智的反应。论运筹帷幄、资源整合和商业运作方面，他还是很佩服叶佳的。除了对自己产品的信心，对老同学这份了解和信任也是他最终放弃在研究所工作的一个原因。
“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不得多谢我把你从研究所捞出来，悬崖勒马啊。”叶佳呷了一口酒，脸没有红。
“少来了，救世主，是谁把我从朝九晚五旱涝保收的研究员变成了7 天 24 小时没工资的 CTO+安保+保洁？”
“乔**当年也就 1 美元年薪嘛。”
“那不是还比我多 1 美元吗？”
“好啦，嘿嘿，准备好了么？等下发布会就开始了，调整一下自己心态。”
“说真的，为什么让我去发布会？”
“你比我更适合产品发布，万一有人问产品技术细节你更专业。”
“CEO 这个时候可以再让 CTO 来解释更专业的问题嘛。再说了，发布会上有多少同行问细节？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发布会，也就百来平的会议厅，线上的人来的都不一定比线下的多哦。”
“好啦，还有 10 分钟上台了，告你实话吧，你的气质更适合做发布，给人第一印象稳重，靠得住，加油！”
以郑凌途的经验，叶佳对一个问题的前两个回答往往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不过又有什么所谓的呢？其实这个公司里里外外，除了产品是自己的，所有的企业间合作、员工吃喝拉撒、公司日常事务等等都是叶佳一手一脚完成的。甚至专利的申请都是叶佳去跑的，自己顶多算是技术入股。
没有叶佳，也就不会有自己的事业，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这是在研究所绝对想不到的生活，郑凌途还是很感激这个老同学的。
临上台前郑凌途回头揶揄了一句，”喂，我说，咱们的公司是有限责任吧？”
“滚吧！”叶佳笑骂道。
和刚上台时的略显局促不同，展开技术论述的郑凌途在自己的领域侃侃而谈。近几年来历经各种困难，当初在 AI 研究所的一个想法，终于变成了真实的产品上线发布了。
一番绚丽华彩的 VCR 介绍完产品的各种功能后，郑凌途再次登台，”塞巴斯蒂安，这款 AI 是一个全方位为您个人量身**的系统。他将胜过历史**何一位真正的管家，除了没有一口地道的伦敦腔。当然，如果需要我们也可以安排。”
一个尴尬的笑话，现场稍微有点寂静。环视台下十来个记者，以及三五架直播所用的摄像头，郑凌途知道，这其中的大部分还都是叶佳靠各种关系拉过来捧场的，应该没有再多的钱买掌声了吧？
公司没什么名气，但对产品他还是有自信的。
郑凌途扶了一下眼镜继续说道：”自从ChatGPT 横空出世之后，智能体已经不胜枚举了，而我们的塞巴斯蒂安的亮点在哪呢？”
“选择！”适时地停顿之后，他继续道，”目前所有智能体都是把已知几个选项给到您，供您参考，而我们最亮眼的功能就是帮您决定！”
预期的效果，这里应该有人会不服，甚至打断**，但一切都没发生。
郑凌途手握着话筒转了转，稍稍镇定一下，”我们的算法是为您量身打造的，绝不仅是对话模型。他会充分考虑您的习惯和偏好，最终形成的选择将完全是综合研判各种因素的最优解！”
台下依然没有反应。郑凌途不再对功能详细描述，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讲道，”另外，人工智能大数据时代，相信大家已经对个人隐私数据的流出*****吧？与其让各类平台按照它自己的算法决定推送给你什么东西，不如找一个 AI 专门管理你所有的选择，既能保证隐私，又能破解信息茧房。”
台下依然没有反应，三板斧没一个响的，十几个记者刷着手机，各忙各的。郑凌途稍显气馁，只能按照**提示，将准备好的台词一一陈述。
只有叶佳似乎并不在意，嬉皮笑脸地不时在台下跟他眼神互动。
终于，冗长的发布即将结束。”对于这款产品的价格和销售渠道，可以登录我们的网站，会有专业人员接待您的详细咨询。谢谢大家的参与！”
“除了可以随意享用现场的甜点和美酒以外，另外有一个好消息就是，凡是今天来现场的各位朋友，均能免费获赠一套我们公司提供的塞巴斯蒂安 1.0 版！”郑凌途拿出了最后一招。
不出所料，现场没有尖叫，只有零落的掌声。乔布斯第一次的发布会也不是万人空巷嘛，郑凌途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收拾起激光笔准备**。旁边叶佳已经挑着大拇指迎接他了。
“不好意思，我们的发布会没有**环节么？”一声清冷的**打断了现场各人即将离席的动作。有人已经下意识地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但当这个声音从角落里缓缓走出来的时候，众人随即放下了不耐烦的心态。
说话之人身材高挑，脚踩高跟鞋，一袭鲜红色晚礼服，乌黑的长发披在光洁的肩上，温婉如玉的素手晃着一杯红酒，新月般的脸旁挂着两颗水晶耳坠，两弯如水的眼睛，盈盈望着郑凌途。
郑凌途回头看了一眼叶佳，满眼尽是惊讶。后者也一头雾水，抓着头皮也想不出这是自己什么时候请的人，而且他敢打赌，在郑凌途**之时这个人一定不在台下，否则在一群牛仔裤休闲服的记者群中鹤立鸡群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
不过叶佳还是反应迅速，瞟了一眼仍在开着的直播相机，立刻走上前来，”当然有，欢迎欢迎，这样大家能更深入地了解我们。”
她并没有理会叶佳，似水的眼睛仍望着台上的郑凌途。”您刚才似乎对现有智能体不屑一顾，那凭什么我可以相信你更了解我？而不是更误导？”
“这您可问对人了，郑总正是这款 AI 的研发创始人，这位小姐，请问您是？”叶佳笑着问道。
自报家门应该是媒体的常规动作，以此既可以了解对方，也能延缓突兀的**对郑凌途的冲击，让他多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保持沉默，只是眼睛仍然望着郑凌途，会场有了一段不短的尴尬时间。
“嗯，这个嘛。”郑凌途又扶了一下他的眼镜。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不是扶眼镜腿，也不是扶鼻托，而是右手食指圈起来向上顶一下右边眼镜框的下边缘。看到这个动作叶佳的心放下了一半，专业方面他从不担心。
“我们并不是简单地搜集用户聊天、购物或者浏览信息的习惯，而是基于全方位了解的基础上对您行为的预测和判断。”
“怎么理解全方位？”
“塞巴斯蒂安之所以称之为管家，他不仅在网络上深度参与，还对您生活中的每一次选择进行记录学习。”
“我问的是如何做到全方位？比如我洗澡的时候伸手取哪瓶沐浴露也算吗？”**魅惑地一笑。
正想来打圆场的叶佳暂缓了脚步，这可尽是博眼球的直播内容哦，流量为王的现在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当然也算，只要您洗澡的时候也戴着他，”郑凌途稍顿了一下，”对于人生而言，正是每一个不同的选择导致了我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们曾经多少次为错误的选择懊悔过呢？今后只要使用我们的管家做出的选择，将会优于您自己的判断，也会优于目前市面上的其他智能体，在此方面我们有绝对的自信。”
“呵呵，郑总说话还是很豪迈的，我喜欢您这个风格，不过凭什么你说比别人强呢？”那弯眼眸泛出的温柔光芒和犀利的言语绝不相符。
“问到点子上了，您之前是否感到，与 AI 的交流中每个回答都是正确且滴水不漏的逻辑自洽，但对自己真的没什么帮助？”郑凌途并未觉出咄咄逼人，反而侃侃而谈，”那是因为它们的算法没有勇气去选择。我们的理念是要给出有意义的建议，而不是正确的废话。而且我们采取的是达尔文体系算法，是我们研究团队在 AI 自主学习的基础上，历时五年完成的项目，在……”
叶佳打断了他的话，”在我们严格的实验体系下完成了针对各种状况应用场景的测试！”
接着他继续补充道，”当然啦，这次免费赠送给您的也是我们的初版，请在使用的过程中不吝提出宝贵意见，之后会有更让人期待的版本面世的。”
之后叶佳转身面向各位记者，”现在呢，我们可以尽情享用现场的美酒和美食，如果还有需要深入交流的问题，可以在与郑总畅饮时聊聊，欢迎大家都来为我们建言献策！”
众记者纷纷散去，有几人四下逛逛去找些饮食品尝，有的则直接选择下班。
随着众人逐渐散去，红衣女子径直走向已到台下准备送客的郑凌途和叶佳，嫣然一笑，”郑总，现在没人了，可以帮我解释一下达尔文体系算法是什么意思了吧？”
“哪有这么穷追猛打的记者？小姐，问了这么多问题，却连一个都不回答，太不公平了吧。”叶佳头一歪，笑着说。
“好吧，叫我 Lucy 吧，我是 i 易网的记者。”Lucy 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了，呷了一小口红酒，转头对叶佳浅浅一笑。
“哦，原来是陆小姐啊，失礼失礼。”叶佳端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嘴上打趣，心中却在想着何时自己请到了这么大牌网站的记者。
Lucy 扑哧一笑，手背抬起来挡住了那欲滴的红唇，接着把酒杯交在左手，大方地伸出右手，”我姓贾叫露西，所以英文名也叫 Lucy。叶总，你果然名不虚传。”
“别叫总，叫我叶佳就行。人家还没结婚呢，都被你叫老了。”
“那您二位可真是年轻有为啊，听说你们是同学？”Lucy 头一转，又看向了郑凌途，顺势酒杯一举。
“呃，我……不喝酒。”郑凌途明显不如刚才在台上镇定自若。
“算啦，他一向不喝酒的，再说了，我每次还得指望他送回家呢。”叶佳也举杯碰了一下 Lucy 的杯子。
“那太好了，我正发愁，喝了叶总这么好的酒，万一人事不省，代驾都叫不来了，正好请郑总把我送回去，可以不？”双肘支在桌上，望向郑凌途，Lucy 脸上还真的闪出了一抹红色。
“不是说了么，别郑总叶总啦，叶佳和老郑，放心，护花使者的光荣使命就交给老郑吧，我自己打车回去。”叶佳朝郑凌途眨了一下眼。
“我车里还堆了****，贾小姐会不会介意哦。本来今天计划送出不少管家系统，不过人来得好像不如预计的多。”郑凌途为难道。
“没关系，只要有副驾的位子就可以，那我先去车里拿下东西哦，顺便换个装，等我哦。”说完 Lucy 放下酒杯扭身向外走了，像一抹红云飘了出去，杯口还留着红唇的温度。
“额，真是个急性子哦，也不急着问达尔文了。”郑凌途望着 Lucy 飘渺的背影问叶佳，”话说，为什么你不让我在会上跟她解释呢？这发布出去不是对我们公司宣传效果更好么？”
“Christian Lou*outin”
“啥？”
“红色晚礼服配镶钻红底高跟鞋，这品味和搭配可不像是个小记者哦。兄弟，你小心点哦，哥们儿这么多年花丛中可没被蜜蜂蛰过。”叶佳抿了一口酒。
“图啥呢？”
“图你呗。”
“去你的吧，我心里只有你嫂子。”郑凌途眼光一暗。
“说真的，小风马上要上小学了，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叶佳搂着郑凌途的肩膀，靠在兄弟旁边，五年前的经历又都浮现在他俩脑中，即便不是当事人，那一幕的惨状让叶佳都不忍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