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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萌娇妻勇敢飞,傲娇使君永相随孟弗魏骧后续+全文

房星本是星 著

其他类型连载

孟弗这阵子蔫蔫的。在军营的那晚竟成了她唯一的囫囵觉。自打回了刺史府,无一日不噩梦,重新振作的精神很快被消耗光了。只要一闭上眼,火光冲天的村落、哭嚎逃命的百姓,以及朝她挥刀砍来的乱军……这些曾经发生过的场景接踵而至。刀砍在身上可真疼啊。有时人被劈作了两半,有时脑袋搬了家……醒来汗湿重衣。梦中没有魏骧。孟弗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魏骧不曾出现,可能她就是梦里那样的下场。这还没出蔚州呢,蔚州以外只怕比这更乱。想到最后,忍不住双手捂脸,发出一声无力的哀叹:“怎么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秋盈睡在外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竖起耳朵。“……不是我不想完成你的心愿,实在是你们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我怕我到不了你的家乡,就成了孤魂野鬼……”秋盈瞬...

主角:孟弗魏骧   更新:2024-12-22 16: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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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孟弗魏骧的其他类型小说《软萌娇妻勇敢飞,傲娇使君永相随孟弗魏骧后续+全文》,由网络作家“房星本是星”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孟弗这阵子蔫蔫的。在军营的那晚竟成了她唯一的囫囵觉。自打回了刺史府,无一日不噩梦,重新振作的精神很快被消耗光了。只要一闭上眼,火光冲天的村落、哭嚎逃命的百姓,以及朝她挥刀砍来的乱军……这些曾经发生过的场景接踵而至。刀砍在身上可真疼啊。有时人被劈作了两半,有时脑袋搬了家……醒来汗湿重衣。梦中没有魏骧。孟弗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魏骧不曾出现,可能她就是梦里那样的下场。这还没出蔚州呢,蔚州以外只怕比这更乱。想到最后,忍不住双手捂脸,发出一声无力的哀叹:“怎么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秋盈睡在外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竖起耳朵。“……不是我不想完成你的心愿,实在是你们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我怕我到不了你的家乡,就成了孤魂野鬼……”秋盈瞬...

《软萌娇妻勇敢飞,傲娇使君永相随孟弗魏骧后续+全文》精彩片段


孟弗这阵子蔫蔫的。

在军营的那晚竟成了她唯一的囫囵觉。

自打回了刺史府,无一日不噩梦,重新振作的精神很快被消耗光了。

只要一闭上眼,火光冲天的村落、哭嚎逃命的百姓,以及朝她挥刀砍来的乱军……这些曾经发生过的场景接踵而至。

刀砍在身上可真疼啊。

有时人被劈作了两半,有时脑袋搬了家……醒来汗湿重衣。

梦中没有魏骧。

孟弗总忍不住想,如果那天魏骧不曾出现,可能她就是梦里那样的下场。

这还没出蔚州呢,蔚州以外只怕比这更乱。

想到最后,忍不住双手捂脸,发出一声无力的哀叹:“怎么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秋盈睡在外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竖起耳朵。

“……不是我不想完成你的心愿,实在是你们这个地方太可怕了。我怕我到不了你的家乡,就成了孤魂野鬼……”

秋盈瞬间毛骨悚然。

屋里里就她和孟娘子,孟娘子在跟谁说话?

屏息再听,又没了动静。

秋盈不能放心,起身点亮灯烛,趿着鞋擎着灯盏,蹑步绕过屏风,走近榻前,小声唤:“孟娘子?孟娘子?”

孟弗迷蒙着睁开眼:“秋盈?你怎么?”

旋即想起,因着她连日梦魇,春盎和秋盈轮流值寝,今夜是秋盈当值。

她近来有些神经衰弱,刚刚似乎还自言自语来着。

不知秋盈有没有听见?好像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秋盈见她眼神恍惚,一头的冷汗,拧了帕子回来要给她擦拭。

“我自己来。”孟弗接过胡乱擦了擦。

递给她时说了句:“我好多了,不需要人值夜,你回自己房里睡吧,在外间那小榻上窝着也难受。”

“这有什么难受的?以前在方府给主子侍寝都是打地铺。”

孟弗摇摇头,坚持让她回房。

秋盈只好听从,看她躺下,这才吹熄灯出门。

孟弗辗转反侧,许久才重新睡着。

夜半三更。

披香院的门骤然被敲响。

孟弗半梦半醒间被人摇晃醒,发现还是秋盈。

所不同的是这回秋盈穿戴整齐,而且一脸大事发生的神态。

“五郎君回来了,方才派了人来通知,这会儿估计正往披香院来——哎呀,娘子快别睡了,起来收拾一下,准备迎接五郎君。”

孟弗似听非听,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他来就来,又不是皇帝,迎个鬼……皇帝我也不迎。”声越来越小,眼又闭上了。

秋盈急得跺脚,直接上手,把她从榻上拉下来,扯过椸架上搭着的衣裳就往她身上穿。

大半夜的,任谁被从被窝里刨出来、还这样摆弄,脾气也好不了。

孟弗枯皱着脸,把才披上身的外衫扯掉:“迎迎迎,我去迎还不成!”

她困得不可开交,打了个呵欠,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活似梦游。

迎面撞上珠帘也不知道用手拂,硬是用脸顶开了,迷迷瞪瞪继续朝外走,压根没注意到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迈步进门。

“娘子,你这样哪能出去?”

秋盈拿着衣裳追出来,就见东倒西歪走着的孟娘子被迎面而来的人拦腰拖抱起。

是五郎君……

秋盈回神,连忙行了个礼。

魏骧视若未见,拂帘进了内室。

秋盈极有眼色地退下,房门也给带上了。

魏骧只用了一只手臂,轻飘飘的;孟弗就像是搭在晾衣杆上的衣裳,身子被拦腰折成了两节,头朝下,感觉眼睛都充血了。

伸手使劲拍打他的背:“放——”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扔到了厚软的被褥上。

魏骧三两下扯下革带、衣袍,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欺身压下。

孟弗眼中仍旧残留几分惺忪睡意,但这会儿人已经清醒了,水雾朦胧的样子反倒显得别样勾人。

在魏骧偏首吻上来的瞬间,孟弗僵硬了一瞬,随即便软下身子,双手抚上他的背,柔软地给与了回应。

攻城作战前后花了将近四天时间,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人困马乏,相当疲劳。之后忙着安民驻军事宜,还有与保义方面的交涉,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

可他睡不着。不知是因杀伐带来的刺激,还是衾枕间那抹撩人心弦的幽香。

总之,他丝毫不觉得疲惫。情绪是高涨的,精神是亢奋的,它们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迫切地找寻着出口……

半截丁香像顽皮的小蛇,寻缝游入,好比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一霎间焰火万丈,再能压制。

艰难地分开些许,呼吸已经紊乱。

鼻尖相抵,眼底布满暗红的血丝,沙哑着声音问:“那处,可好些了?”

孟弗轻笑,透着些慵懒,整个人端的是玉软花柔、百媚俱生,让人移不开眼。

抬手圈住他的脖颈,将他拉近。

耳边响起略带几分狡黠的声音:“五郎君何不自己看看……”

伴随着轰隆隆一声雷响,铺天盖地的雨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砸落,气势汹汹,轰轰烈烈。

一夜风急雨骤,到天明时分还淋漓未尽,屋角的排水渠哗啦啦肆意流淌着,池塘涨满浮萍。

早膳时间已经过了,孟弗趴在床上装死,不肯起。

五郎君夜宿披香院,大家都很高兴,春盎秋盈体谅她昨晚辛劳,便也没有催促。

孟弗偏过头,透过支开的窗子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唉声叹气。

从踏进刺史府起她就没打算能全身而退。

老实说,她从来也不是什么道德圣人,只要能活着,只要能脱身,细枝末节的事不值一提。

侍浴那晚得以幸免是好运,但好运不会一直有,早晚的事,她也做好了准备。

既然不能避免,那就尽量学着享受,反正魏骧皮相不错,体格强健,身板也很正……好吧她承认了,她就是好色,她就是馋人家身子。

魏骧不也是如此吗?

总不能是对她一见钟情。一睡钟情倒更有可能。

正是出于这样的心理,昨晚她才积极配合,化被动为主动……

谁承想那人压根不禁撩。

孟弗在府里也听说了他接连打了两个大胜仗的事。府中上下无不为此欢欣鼓舞,城里的百姓也震动不已,都在称颂着使君的神勇。魏骧统领的那支铁骑劲旅亦备受瞩目——快速的作战能力,钢铁般坚挺、雄狮般勇猛,都夸是威武之师。

她昨晚算是亲身领会到了,不得不为之叹服:“果然威武。”

何止威武,简直如狼似虎。

胸口胀热麻痛,感觉比浴房那回生撞的那下还厉害。

……那么大的人了,什么毛病啊。

不过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这样想着,孟弗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她这口气松得早了。


方才还如胶似漆叠叠乐的两个人,此刻规规矩矩并肩躺,—个重重喘,—个轻轻哼,都不好受。

孟弗偏头,见他额头胸膛都泛着水光,哧哧笑,“难为郎君了,上药上出—身汗。”

魏骧也无奈,澡是白洗了。

上回在军帐他是—时忘情,这次则是有意逞凶,因为检查后知她情况不是太严重……

孟弗拿过枕边的丝巾要给他擦汗,被他抬手抓住腕子,哑声道:“消停点。”才堪堪缓过劲,又来招他。

嘴上这样说,却不肯松开,大掌包着她那只手揉捏把玩着。

孟弗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句霸总名言,不由拍腿直乐,不过拍的是魏骧的大腿。

魏骧—脸莫名。

“女人,你在玩火……”孟弗趴在他耳边,捏着嗓子绘声绘色,“郎君心里是不是想说这个?”

魏骧:“……”她的确是在玩火。

偏他还不能把她怎样。

伸手掐了把她柔滑的脸蛋,披衣起身。

孟弗跟着坐起,疑惑地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河边。”

深更半夜,野外荒郊,月下河边,还有—个这么有型有料的美男……啊,孟弗两眼放光。

魏骧系好革带回身,见她小脸通黄,—眼看穿她那不甚光彩的小心思。

喉结滚动了—下,体内躁动更甚。

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心里也有些心猿意马。

有心尝试,但,“那里水质—般,也不够隐蔽。下回带你去汤峪山,那处有温泉。”

孟弗:“……”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会读心还是她脸上有字?她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孟弗唾弃了—下心里蹦跶得正欢的小黄人,然后—脸“你个大流氓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懂”的表情,打了个哈欠躺回去,拉住被单遮住脸,—动不动挺尸。

只从缝隙处缓缓探出—只手来,冲他挥了挥,好走不送的意思。

魏骧笑笑,探身吹熄了灯,“先睡,别等我。”

等魏骧再次回来,孟弗已经睡迷糊了,就是不甚安稳。无他,实在太热了。

辗转反侧间,忽然起风了,风虽不大,好歹有了丝凉意。

孟弗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魏骧屈起—条腿,半靠在床头,低垂着目光凝视她恬静的睡颜,手里拿着才借来的蒲扇,有—下没—下扇动着。

—觉睡到天亮。

简略洗漱罢就打算告辞,敌不过村正家盛情,留下用了早食。

“饭菜简陋,贵客别介意。”

“哪里,承蒙款待。”

村正早看出这俩人气度不—般,因而没让儿孙来打扰,和老妻亲自作陪。

村正妻子—双眼在孟弗和魏骧身上溜来转去,“好般配的小夫妻。娘子昨日睡的可还好?”

孟弗停下筷箸,见魏骧没什么反应,便也没作解释。

解释什么呢?难道逢人就介绍说:“你好,我们不是夫妻,我只是—名侍妾,我不配。”找膈应么不是。

“劳阿婆关怀,睡得极好。”

“那就好那就好。”手指了指魏骧,压低声道,“你这郎君没找错,是个知道疼人的,昨夜那大老晚了,担心你睡不安生,还特意找我借了蒲扇。”

孟弗愣了—下,朝魏骧看去。

魏骧自顾转头跟村正说话,似乎没听见。

孟弗含糊着嗯了声。

村正妻子又感慨了几句“神仙眷侣”、“登对”之类的话。

孟弗只是抿唇笑。

离开时两人在床头留了些碎银作为酬谢。

回程朵朵跑空马,孟弗和魏骧同乘—骑。

孟弗侧坐在他身前,—双眼不安分,—双手也不安分。

魏骧虽觉煎熬,要制止她却是轻而易举的,可他并未制止,显然也乐在其中。


他那些婢妾虽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并非庸脂俗粉,可要论色艺双绝,却是没有,至少没有能压过魏骧那一个的,魏骧怎么肯?

咬咬牙,忍痛决定,他的汗血宝马,还有他半生所集的那些珍宝,拿这些交换总该够了!

家仆领命而去,却吃了闭门羹。

灰头土脸地回来,劝他快别惦记那舞姬了:“那哪是什么舞姬呀?那是魏五郎君的侍妾!”

严凭岂肯轻易放弃,不以为然道:“侍妾又如何,我愿出——”

“那也不是一般侍妾,听闻是魏五郎心尖尖上的人,专房之宠,就她一个。”

怕他意识不到重要性,家仆竖起一根手指,冲他晃了晃,强调了一遍:“就一个!”

一枝独秀、爱若至宝,三郎君硬是不识趣地向人家索要,不跟挖人眼珠子一般?

“郎君,咱们是来结盟的,可不是来结仇的。”

“……”严凭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暗暗庆幸还好没当堂说出那话。

严凭虽好色,还不敢觊觎魏骧的爱妾。

他可没忘此来的目的,要是把事情弄砸了,回去父亲非得打断他的腿。

只能怏怏而叹,“美人,你我终是无缘了。”

转眼几天过去。

孟弗包袱细软都收拾好了,迟迟没等来让她跟严凭走的通知。

莫非是要单独派车把她送去普泰镇?

春盎秋盈还没做安排,她得在走之前再见魏骧一面。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孟弗正想请见魏骧,魏骧就命人将孟弗叫去了松涛院的书房。

半柱香后——

孟弗暗自捶了捶酸胀发麻的腿。

紫檀书案后的人老神在在,专注于公事,对她理也不理,好像忘了还有她这么个人。

这人不知抽得哪门子疯,把她叫来就晾在一边,都要解除劳动关系了还这样苛待员工。

孟弗心里不满,才不要罚站。

直接往前几步,没看到多余的座椅,干脆扯了个锦垫摆在紫檀书案旁,不请自坐后,拈起墨条,往雕有赤壁泛舟图的砚台里加了点水,牵袖研磨起来。

魏骧的目光终于从公牍上移开,瞥了她一眼。

孟弗嫣然一笑,尽管心里已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五郎君,墨快用完了,妾来给你研墨。”

垂眸看着渐渐浓稠的墨汁,手心直发痒,特别想就这么端起来泼魏骧一脸。

大哥咱好聚好散不行吗?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当然她也明白,聚不聚散不散,从来没有她置喙的份。

不过这不妨碍她在脑子里泼他千儿百八遍——不能实施,还不准意淫么?

让他从头黑到脚,连心肝都是黑的。

魏骧搁笔,审视了她一会儿,忽问:“你觉得严凭如何?”

孟弗一机灵:来了!今天叫她来果然是说这事的。

可这什么破问题,她能说未来老板坏话吗?那必然不能。

“严三郎君他,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仪表堂堂、器宇轩昂……”

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一口气说了十好几个成语,尽是溢美之词。

谁让她的词汇量有限,不然还能扯更多。

同时也有些遗憾严三郎君不在场,这样马屁就用不着拍二回了,浪费口水。

魏骧却没耐心听她吹完,拧眉打断:“我与他比又如何?”

呵,男人。

这暗戳戳的攀比心啊,真够幼稚的。

“五郎君你也是个人。”孟弗脱口而出。

胆子终究不够肥,又补充道,“好人,大好人。”

这回答显然不能让魏骧满意。

屈指敲了敲书案,双目紧盯不放:“严凭欲向我讨要你,你意下如何?”


虽然倾斜、升降的动作还不算标准,反身和旋转也不够—气呵成,但有什么关系呢?开心就好。

越跳越热烈,越跳越兴奋。

到了最后,干脆把什么“每小节三拍”、“三步—起伏循环”都给抛到了脑后。

他们在如银的月色下随心的跳跃回旋着,身心放松、无拘无束,—起—伏似连绵不断的波涛。

这方小院此刻就他们俩,仿佛天地间也就剩他们俩了。

孟弗哈哈笑着,魏骧喜欢听她这样明媚肆意的笑,便有意带着她旋转不停。

裙摆飞扬,银铃似的笑语洒落了—地,那样的活泼欢畅。

等终于停下时,孟弗头都晕了,抵在魏骧胸膛,久久不出声。

“怎么了?”

“头晕。”孟弗闭着眼哼哼。

魏骧歉然,抚了抚她的发鬓,“怪我。”

孟弗摇了摇头,又不说话了。

魏骧察觉到她今晚有些不对劲,猜度她的心事,“不愿回去?”

“你的璨璨不想回。”但是孟弗不能这么想。

魏骧低笑:“以后得闲再带你来。”

停了停,抬起她的脸,见她双目迷离,脸上泛起红潮,知是酒劲上来了。

“不早了,歇了吧。我抱你?”

孟弗迟愣地点了下头,展开双臂。魏骧屈指轻刮她鼻梁,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回了寝房。

夜阑人静,绛纱罗帐里传出喁喁私语声。

“你那日念的那个,下阕是?”

“你不是捂嘴不让说?假正经……”

床帐轻摇,不—会儿又传出—阵痴痴的笑声,还有求饶声。

“别、别呵痒!我补齐还不成么……容我想想……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你成日里尽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乱七八糟了?我这叫博览群书。你要想听高雅的,我也能给你背个三百首,但是床上就别了吧?还是带点颜色的更应景,你——唔!”

“说得有理,应景些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倒要向你请教,那词里说的,是不是这样……”

小帐挂轻纱,玉肌肤无点瑕,牡丹心浓似胭脂画,香馥馥堪夸,露津津爱煞,耳边厢细语低声骂,俏冤家,颠狂忒甚,揉碎鬓边花。

-

“娘子,就快到了。”

孟弗正倚着凭几打瞌睡,闻言睁眼,哦了声,无精打采。

昨晚上她与魏骧两人借着酒意着实疯过了头,天快亮了才搂做—块浅睡了会儿,以至于登车都是魏骧把她抱上去的,眼下刺史府已经在望了人还迷瞪着。

想到刺史府,想到刺史府里那些人,再想到南山别业,孟弗突然有些怅怅。

随即便警醒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里是比刺史府清静悠然不错,这些天过得很开心也不假,但还不至于乐不思蜀吧?

孟弗使劲揉了揉脸,好让自己清醒—点。

—早收到消息的闵娘,早带着府里众人在府门前候着了。

魏骧翻身下马,走到车边,递出—只手去。

躬身从车厢出来的孟弗顿了—下,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你先回府,补个觉。我有事去军中—趟,今晚可能不及回来。”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她的手。

孟弗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最好是。

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得做做样子。

抽回手,柔声—笑,施礼恭送:“郎君只管去忙,不必惦念妾,只别累着自己。”

将这—切看在眼里的闵娘和兰茜等人,—时神色各异。

回到披香院,秋盈忙不迭向孟弗道喜。

当日出发时她赶上小日子,身子不适,披香院也需个可靠的人留守,便没有跟去南山别业。


动乱很快被平定,那些乱兵或被擒或被杀。

听说是保义镇派人偷袭,兵败后四处逃窜,这才酿成了今日惨祸。

逃跑的村民得知魏使军亲自出马平乱,扶老携幼,纷纷返回村落。

魏骧一方面命兵士助村民灭火,同时派出军医救治受伤的村民。

安顿好这些才返回军营。

呆若木鸡的孟弗此刻正坐在驻扎于密阳西郊的长麟军营帐里。

长麟军和长隆军是麓川镇两个直辖军,和朝廷派驻的戍边军一样,一般由节度使自己兼任军使。

可长麟军的军使却是魏骧。

长麟军虽驻于蔚州,但若魏骧只是蔚州刺史,是无权指挥调度的。可他偏偏还充着军使……看样子麓川节度使对这第五个儿子还是挺器重的。

孟弗发现自己想远了,又托着腮唉声叹气起来。

千祈万祈,祈祷魏骧不要那么早回府——魏骧是没回府,可好死不死,她一头撞到魏骧眼皮子底下来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她都化成这副鬼样子了,魏骧怎么还能一眼认出?

看到来人是魏骧的一刻,孟弗反应极快地低下了脑袋。

之后幸存的村民被聚拢到一起,她更是一直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想魏骧临走还是于人群中点了她,“不跟我回去,是要在此处过夜?”

孟弗才知道自己躲藏半天,在他眼中完全是掩耳盗铃的行径。

这时一个小兵掀帘入帐,手里端着吃食:“将军让您先用膳,不必等他。”

魏骧在刺史府被称作使君,在军营则被称为将军。

小兵不知孟弗是魏将军什么人,只知是和将军同乘一骑回来的,身上还裹着将军的披风。

孟弗知道自己被魏骧识破后,也就无所谓了,不再刻意控制声线,因而并不难猜到她是女子。

见他把吃食搁在食案上就要退下,出声叫住他:“这里有没有历书?”

小兵虽不明所以,还是很快取了一份来给她。

孟弗翻开一看:冲兔煞西,宜斋醮、祭祀、入土、安葬;忌开市、入宅、出行。

“……”下次出门一定看黄历!

吃了饭,小兵又让人抬了浴桶进来。

孟弗感到歉然:“军中用水不太方便吧?太麻烦你了。”

小兵连忙摆手,“军营守着溪流,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再说这是将军的吩咐。”

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套换洗衣物,以及伤药。

从驴背上摔下来那一下可不轻,手肘和膝盖都破皮渗血了。

孟弗沐浴后换上那套月白色的襦裙,心里嘀咕,也不知魏骧打哪里找来的女子衣衫,虽不是绸衣,比她那身短褐可舒服多了。

小兵进来,一眼看见洗去妆粉露出真容的孟弗,只觉长得跟画中仙娥一样。呆了一时,连忙垂头不敢再看,匆匆搬走浴桶。

夜深了,魏骧处理完事情回到自己军帐。

发现帐中有光亮,脚步顿了一下,这才掀帘而入。

孟弗正低头抹药。

膝盖和手肘已经抹好,还剩一处。骑了半日驴,大腿内侧多少也磨到了。

床榻前有一面藤编的简易屏风挡着,再把近旁的矮几搬到榻上,仅有的一盏油灯搁在上头方便照亮。

孟弗一只脚抬起踩在矮几边沿,笔直修长的腿原本洁白无瑕,而今布满乌青,尤其腿根处……

魏骧以为里面的人该睡着了,特意放轻了脚步,谁知绕过屏风就看到这堪称香艳的一幕。

孟弗咬牙皱眉正操作着,忽感气氛不对,后知后觉抬头。

“……”

咚一声!药瓶掉落,咕噜噜滚下床榻,一直滚到魏骧脚边。

孟弗唰一下拉下裙摆,遮住了春光。

魏骧虽然第一时间就移开了目光,细看的话神情多少有些僵硬。

尴尬无声弥漫于两人中间。

孟弗率先整理好心情,露齿一笑,冲他挥了挥手:“五郎君回来了,五郎君吃了吗?”

魏骧仍穿着铠甲,只是高近九尺的个头站在那,看上去魁伟轩昂、英俊威武,却也颇具压迫感。

孟弗脖子仰得有点累,反客为主,拍了拍榻沿:“五郎君过来坐。”

魏骧弯腰捡起药瓶,走过去坐下。

目光盯着藤编的屏风,过了一会儿才转向孟弗。

药瓶递给她,问:“伤得重不重?”

“还好,有五郎君给的药,抹上去舒服多了。”

耳听着这话,不由联想到抹药的地方……魏骧的视线又移开了。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一安静孟弗就心虚。

一个本该安安分分待在刺史府后宅的人,突然出现在密阳与保义镇交界处,魏骧肯定是要问个清楚的。

她如果给不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解释,说不定就要被下狱,还要被刑迅……回头别误会她是保义镇的奸细,那就完蛋了。

孟弗决定先发制人。

“五郎君!”暗中拧了自己一把,一头扎进魏骧怀里,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不放,“人家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你了。”

魏骧扎着手,低垂眼眸,视线落在她柔顺的发顶。

刚刚处理完军务,他见了闵娘派来的人,回禀的正是孟姬失踪一事。

掌心落下,包住她削薄的肩,意味不明地问:“你说,你独自出城,是来寻我的?”

孟弗点头,狠狠点头:“您总也不回府,她们都说您厌了妾,不要妾了。我、我……”

抽噎起来,好不伤心:“妾心里很慌,妾害怕。”

魏骧将她从怀里推开些许,见她两眼通红,水汪汪的,倒有一副急泪。

“那方才在村子里见了我,为何一味躲藏?”

“为了甩开府里的人,也为了路上安全,妾装扮成那副模样……女为悦己者容,妾只想让五郎君看到最美的一面。”

魏骧眼神微闪,抿唇不语。

孟弗佯羞别开脸,避开他的打量,再次贴靠上去,偏首轻枕着他的肩:“不想竟会遇上如此凶险之事。危难之际,幸得郎君搭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生死相随……”

孟弗自己都感动于自己的演技,魏骧却仍旧无动于衷。

她心里暗暗发急,只能硬着头皮再接再厉。

心里把平生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仰起头,任由晶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

“五郎君,自打见到您的第一眼,妾的一颗心就系在了您身上,您千万别不要我……”

梨花带雨,哀哀戚戚,楚楚可人怜,也美得动人心魄。

握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抬起,从细嫩柔滑的面容缓缓划过,往下,捏住她精巧的下颌。

他沉沉的视线如有千斤重,孟弗被盯得忍不住发怵。

待要再表表满腔情意,才张口就失了声。

“五——唔!”

魏骧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将她要说的话尽数吞没。


“孟贤弟?!你、你,你怎么……”

唐涵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黄黄瘦瘦的孟贤弟,竟然是个小娘子!

还是个云鬓朱颜的如花美眷……

他太过惊讶,只顾盯着孟弗出神,浑然忘了身处何地。

魏骧面色微沉,很感不悦。

不知是为那句亲密无间的孟贤弟,或是为他热切激动地注视。

士兵喝令:“见了将军还不行礼!”

唐涵这才回魂,避开了视线。

孟弗大大方方同他打招呼,并没有身份转换的尴尬。

本来嘛,出门在外,谁没有一些自保手段?何况她也从没说过自己是男的。

不过让孟弗感到意外的是,萍水相逢,他竟然为了找寻自己这般大费周折。

在唐涵看来,两人一路同行,又同经患难,自然无法置之不顾。

可是这番话跟孟贤弟说可以,眼下却是不宜宣之于口了。

孟弗道歉:“怪我,忘了跟唐兄说清楚再走。”

其实是她当时吓得魂不附体,魏骧压根也没给她机会道别。

似乎听到了她的腹诽声,魏骧咳了一声,让人看座。

唐涵初时有些拘谨,不过这一丝拘谨很快便没了。

他想通了,不管孟贤弟是男是女,一路的情谊总不是假的。她女扮男装必有她的原因,因缘际会,又何必寻根究底。

“我帮你找到了驴,就拴在辕门处。”

唐涵那头驴受了惊,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只找到了孟弗的那头。

孟弗心下感慨。她知道唐涵囊中羞涩,自己遭受了重大经济损失,却仍惦记着把财物归还给别人,而不是据为己有。

“那陀螺就赠给唐兄吧,我已用不着了。”

唐涵诧异:“你不是要——”

“是!我正是来寻我家郎君的。”孟弗及时截断他的话,一双含情的双眼脉脉睇向魏骧,“既然已经找到了,自然也就用不着了。”

魏骧终于开口,“阁下是要进京参加科举?”

“正是。”

“这一去山川险峻,路途漫长艰辛,未必能平安抵达。阁下若愿意,我帐下正缺贤俊,或于蔚州府衙供职亦可。”

孟弗知道唐涵不会同意的。

路上两人曾就此事做过交流。

孟弗得知他要进京赶考,觉得很有点几几年入那什么军的意味。

于是良心建议,“天下裂于藩镇,朝局危如累卵,天子形同虚设、自顾不暇,科举更是废弛多时,你就是成了新榜进士,怕也难有大作为。还不如挑个节度使幕府上班算了,不愿效死力的话,凭你的学识,养家糊口总是不难的。”

作为地方最高军事行政长官,除了统领辖境内州县各级官员及衙门僚属外,节度使自身还会组建一整套的幕府,且拥有较大的自由选辟僚属的权力。

当今时局,正是用人之际,各藩镇幕府为壮大自身势力,都在网罗人才、广延贤俊。不拘资格,也不以及第与否为限,一旦入选,非但俸禄优厚,且升迁快捷。

因此许多士人,包括世家大族的子弟,都纷纷进入藩镇幕府供职。其中也不乏进士及第者,以此为跳板、后来官至中央要职的也大有人在。

直白点说,中央是大朝廷,幕府是小朝廷。

而且节度使还会经常从自己的幕府中选派属官,荐入中央,或赴下级担任州县的实权官员。

无论是想混日子还是心怀大志,都是个不错的选择。尤其对于未有出身者,会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不料唐涵闻言一脸严肃道:“孟贤弟此言差矣!我苦读圣贤书,萤窗雪案十数载,为的就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江山飘摇,君父有危,臣子更应致命,但求微益于国、无愧于心。”

孟弗还能说什么?只能拱拱手,由衷地表示敬佩。

果然,唐涵婉拒了魏骧。

“承蒙将军青眼,在下德薄才浅,再者家父临终遗愿就是我这不肖子能进士及第,只能辜负将军美意了。”

“无妨。”魏骧面无愠色,还让人送上不菲的盘费。

“这是我,”目光掠过孟弗,“我二人的一份心意。”

唐涵不肯领受。

孟弗的包裹已于昨日惊慌逃命的过程中遗失了,想必唐涵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没有盘缠,他要如何前往京都?

“唐兄何必拘泥于小节,尽管收下便是,等来日你蟾宫折桂,大不了双倍奉还。”

这话说得如同放高利贷。

然而对唐涵却奏效。

他思忖片刻,最终收下了金帛。

“在下这便告辞了,多谢将军厚赐。孟——夫人,珍重。”

孟弗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什么夫人。

魏骧已经起身:“我送送你。”

唐涵颇感意外,这位节帅之子竟如此礼贤下士,“将军留步,不劳将军相送。”

尽管如此,二人仍将他送至帐外。

“一路顺风。”孟弗扶着帐门,冲唐涵挥了挥手。

这书生人品可靠,原计划与他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而今只能看着他独自远去,神色不免怅怅。

唐涵回身,欲言又止。

本想询问她有无相托之事。

可她身畔有人,周遭都是人,两人的身份也不可能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只好把话咽下,肃然拜别。

唐涵才走,魏骧就命人备车。

军中有屯田之制,军屯中的士兵是允许携带家眷的。所以孟弗在营中过夜不算大问题,但久留的话未免不妥。

“我安排人送你回城。”

折腾了一场,眼看脱身在即,偏生撞进了天罗地网里。孟弗越想越气。

可这气又不能对着面前人撒。憋的她心口痛、肋叉骨也痛,痛得掉了两滴眼泪。

落在别人眼里,就是魏将军的侍姬垂泪牵着他的衣袖,一副依依不舍之态。

登了车还不忘揭起车帘冲他们将军娇声一喊:“郎君千万记得常回家看看呀,妾等着你。”要多娇嗔有多娇嗔,要多缠绵有多缠绵。

四周军士都把头垂得极低,有那道行浅的,双肩直抖,更有噗嗤笑出声来的。

魏骧负着手,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殊无表情。

孟弗放下车帘,抹了下眼角,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乐曲将尽,节奏急促起来,繁音急节如同跳珠撼玉,她的舞步更如有神助,前旋后转,千变万化。

一曲终了,舞裙随风散开又收起,只剩孤鹤独立于莲花台上……

寂静充斥着厅堂。

直到那鹤翩跹走下高台,近前行礼,众人才如梦方醒。

再看眼前人,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仙鹤所化的仙子,如此的优雅脱尘,如此的灵动飘逸……

“好!”不知是谁当先赞了一声,简单粗暴。

更有文吏摇头晃脑吟起了诗:“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坠珥时流盻,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确是绝妙好舞啊!”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当时乍见惊心目……此舞剑胆琴心、柳手鹤步,柔中带刚、刚柔并济,只应天上才得有,世人有眼何曾见?”

魏骧面上无波,眸色却随着场上一递一声的夸赞愈加沉黑下去。

严凭杯中酒尽数倾在了地上犹不自知,回过神激动相和:“遏云歌响清,回雪舞腰轻。只要君流眄,君倾国自倾——如此倾城可人儿、如此……”

他有些语无伦次。

孟弗凭坐席位次判断出此人应当就是今日的贵宾,也即是自己的下一任老板。

抬眸一瞥,心下一舒。

还好还好,有鼻子有眼,模样还算端正。

视线正要收回时,扫到一旁的魏骧,他死死盯着她,脸上已是乌云密布。

孟弗心里一激灵,随即哼了声。

这么盯着她做什么?难道她跳得不好?贵宾瞧着满意得很啊。

都要跳槽了,孟弗也懒得再敷衍这个前任老板,低头垂颈之际甚至暗暗翻了个白眼。

青霄明显听到自家五郎君气息加重了几分,显然是被气到了,还气得不轻。

严凭的眼睛一直盯着孟弗看。

但见她袅袅行来,亭亭而立,离得这么远,都能让人感受到如蕴兰麝的气息。

等到近了,看清容貌——怎一个颜色艳异、光辉动人!

那如水波一样滟滟的双眸忽地眨动了一下,眼帘轻掀,眼风微扫……严凭骨头都酥了,神魂瞬间为之颠倒。

这这这,这分明是在对他以目传情!

严凭原本还觉得贸然索要有些唐突失礼,此刻也顾不得了。

“摩昂贤弟,我有一事请求——”摩昂是魏骧的表字。

他才开口,堂上人已是心照不宣。

此女美而艳,又且善舞,严三郎动心求之,意料之中。

严凭正是此意。

只是这样一个舞姬,想必是极受宠的。不知魏骧肯不肯舍。

转念又一想,到底只是个舞姬,今日既出现在此,未必不是专为他准备的。

孰料话才说一半,魏骧就沉着脸将那舞姬挥退了。

“欸……”眼瞧着美人施礼后飘然远去,严凭下意识伸出一只手。

魏骧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也根本不接他之前的话茬。

只令人重新斟酒,而后举起金樽,慢声,一字一顿道:“文实兄请饮此杯。”

严凭回到客馆后茶饭不思,行走坐卧间,尽是那舞姬的楚楚迷人之姿,怎么也挥之不去。

可他也不傻,瞧魏骧当时反应,分明不乐意。

唉,看着也是位豪杰,不想竟如此悭吝。

不过那样一个妙人,换做是他也难以割舍。

抓耳挠腮,冥思苦想,终于想了个主意:他此行带了十数婢妾,若然魏骧能够把那舞姬转赠给他,他愿尽出随行婢妾任其拣择……

旋即又犯难起来。


“按理,五郎君晨起时,娘子也要跟着起榻,服侍五郎君更衣洗漱,然后恭送五郎君出门,等五郎君走了,若是时候还早,大可再睡个回笼觉。”

这是一个侍妾的本分,孟娘子却一次也没有做到过,反倒嫌五郎君动作太大、灯烛晃眼,影响她睡眠。

五郎君已经连着几回晨起都没让点灯了。

哦,还有,她甚至连五郎君都不怎么叫了,自称也变了,张口便是你呀我的,多不合规矩。

眼下两清正浓时,五郎君自然愿意迁就,可谁说得准这风光能持续多久?

“娘子不能光图一时省事,还需为将来作些打算。男人都喜欢体贴柔顺的……”

孟弗嗯嗯点头:“知道知道。”

她答应得好,转头就抛脑后,秋盈哪会不知。

还要再劝,孟弗下巴一抬,示意她看埋头吃糕点的春盎:“你再啰嗦,春盎一个人吃完了。”

魏骧让人送回的那些花糕,她只吃了两块,余下的让院子里的人分食了,粗使婆子、洒扫侍女尽皆有份。

“秋盈姐姐,我给你留着呢。”这张记的花糕是很美味,春盎倒不仅是贪嘴,她在琢磨能不能照样做出来。

秋盈被这一打岔也说不下去了。

孟弗拉伸完,去了浴房。

泡在兰汤里时还在想,有个整天催自己上进的侍女实在是心累。

可她又不打算升职,下岗也无所谓,当然提不起兢兢业业的心,敷衍敷衍走个过场得了。

再说魏骧适应的不也挺好?那她又何必给自己上难度。

人啊,要学会放过自己。

要吃苦也是吃专业上的苦,若是在别的地方上赶着捡苦头吃,那这辈子注定会有吃不完的苦。

入夜。

芙蓉帐里。

一场尤云殢雨才过。

衾被凌乱,发丝交缠,双双沉浸在余韵中。

孟弗昏昏沉沉,依偎在魏骧怀里,双眸似阖非阖。听他在耳边问:“这回感觉如何?”

早先她随口说过一句“美中不足,只知使蛮力,叫人兴致大减”的话,他似乎很介意,怀着一雪前耻的心,每次结束都要让她点评一下。

天知道,孟弗点外卖都不爱给评价的。

勉强睁眼,打量着魏骧。

玄色细绫寝衣大敞着,胸膛上泛着水光,禁欲中又透着几分诱人。

赶忙打消色心,心思回归到正事——好像也不怎么正,他们俩在榻上就没正经过。

凭心而论,魏骧现在差不多是无可挑剔了。反正她也没有更多比较,只知以他这样的悟性和努力,再发展下去自己很难招架。

不过孟弗不敢说。倒不怕他得意,只怕他一得意就忘乎所以。

“尚可,还有进步空间。”

以为这样答总该安全了,不料话落这人起身,直接抱着她去洗浴。

两个人一起洗,能安什么好心?

果然,浴房很快变成了另一个战场。他还振振有词,声称光阴不可轻废,他想继续进步……

什么时候结束的孟弗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总之结束后她手指都懒得动。魏骧则脸不红气不喘,精神奕奕,丝毫感觉不到累似的。

唉,刚开荤的男人惹不起,重欲体力又好还不肯委屈自己的男人更惹不起。

烛光之下,魏骧用视线描摹她的眉眼,红润的唇、酡红的脸……察觉刚刚平复的冲动又有复燃的趋势,连忙移目看向帐顶,手圈着她的肩轻轻拍抚。

“睡吧。”瞧她这疲累模样,也不忍心再折腾她。

孟弗伏在他怀里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蓦然想起一件事来,顿时没了睡意。

睁眼、抬头,一脸严肃:“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睡相很有问题”

魏骧:“……”

孟弗叹气,很是困扰。

挺好的一个人,坐如钟、站如松、行如风,条条都符合,怎就偏偏睡姿不好呢。

好几回了,她夜半醒来,发现自己被他挟在怀里,胳膊被压制着也就算了,他的腿还搭在自己身上。

难怪做梦都在负重跑……

“你得改改,不然与你同床共枕,我实在太辛苦了。”

魏骧垂眼看她,似笑非笑。

孟弗以为他生气了。

上位者嘛,一般都很忌讳别人揭他短处的。

清清嗓,一本正经道:“做人不能掩耳盗铃,更不能讳疾忌医,要正视自己的缺点,并勇于改正。公平起见,你也挑挑我毛病,仅限睡姿上的。如果有,我一定改。挑不出来吧?”

孟弗在这一点上尤其自信。

魏骧点点头,似乎被她说服了。

“我尽量,”顿了下,“改正。”

孟弗欣慰地拍了拍他,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半夜,当脚丫子再次砸上胸口时,魏骧睁开眼,也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魏骧临走时交代,自己要去军中一趟,这几日恐怕都不能回来。

俟他走后,孟弗睡意全无,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几下,猛地坐起身,朝外大喊,“春盎!秋盈!五郎君是不是说了这几日都不回府?”

她怕自己半梦半醒间听岔了。

“娘子别伤心,也别失落,最多也就四五日,或者两三日。五郎君现如今一心记挂着你,不会再让——”

秋盈端着洗脸水进来,搁在盆架上,嘴里安慰着。

转身就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这哪里像是伤心失落的样子?瞧着还挺高兴。

孟弗边穿鞋边道:“准备着,等做完早功,我要去西市。”

随后进门的春盎纳罕地问:“娘子不是逛够了?”

重回刺史府后,孟弗不是没试过外出,但鉴于上回的事,不止春盎秋盈盯她盯得紧,闵娘那边也不敢再掉以轻心,她再要出门也并不拦阻,只是随车仆婢增至十好几。

孟弗猜测这应当是魏骧的意思,没有她拒绝的份儿。再加上前阵子被噩梦所扰,也就熄了外出的心思。

她是安分了,可内宅的日子不好过呀。

哪个好人经得住夜夜加班?

加班使人消瘦,加班催人头秃,加班令人暴躁,加班……

这些天的摧残下来,孟弗也就吊着一口气了。

虽然她不想顶风作案,可魏骧再这么压榨下去,为了保命她也得跑路。

还好还好,老天有眼,可算是把魏骧给盼走了!

孟弗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领导在,哪怕只是傍晚回来,也难免觉得束手束脚;领导一走,顿时觉得天也蓝了、云也白了,人也精神了。

闭目,深吸气,嗯,空气都是香的。

当然肯定还是外面的最香。

跟着的人多就多吧,她现在心情好着呢,看什么都顺眼。

不过孟弗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太久。

日中归府时,她见到了等候已久的方家人。


腰间垂着的彩环玉串,随着动作,发出金铃丁零的美妙声响……

鼓声震天响,鼓面都要击破了,她跳得忘乎所以,这份纯然的喜悦传递出去,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

然而无论再多人,魏骧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人群中的那—个。

上次的鹤舞,仙姿飘逸、孤洁典雅;而今晚的她,热情奔放、自由烂漫。

美丽的,快乐的,精灵的,灿烂的,耀眼的,这些都是她。

夜空下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夺目的光芒,就连满天星辰也不能与之争辉。

掌声如雷,不绝于耳。

场内外的情绪已经高涨到了顶点。

村正的手都拍红了:“尊夫人的舞姿真是、真是……”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魏骧似听非听,也没有反驳他的称谓。

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

曲尽舞停时,孟弗的视线正与魏骧对上。她笑着,秋波送盼,眉目注人。

魏骧的唇角也不自禁扬起,接过村正递给他的用陶碗装着的浊酒,仰头—饮而尽。

-

当晚他们宿在村正家。

村户人家闲屋不多,又认为二人是夫妻,自然被安排在—起。

饭后回房,关上门的魏骧,回身对上亮晶晶—双眼,就道:“这么开心?”

孟弗点头。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肆意酣畅、痛快淋漓的跳过舞了。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虽然说舞者不挑场地,随心随意随时随地都可以跳起来;但比起在达官贵人跟前献舞,星空之下,与那么多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同乐同舞,显然更让人愉悦。

以前上基训课时,她曾经的老师说过,要认真观察生活,除了人物,还包括自然之物。

譬如,去观察—朵花开的过程,观察秋天的叶子怎样从枝头轻盈坠落,观察苍鹰如何翱翔天际……有了细致的观察,才有传神的模仿,然后经过反复的锤炼,才会有属于自己的美的创造。

并将生活体验和生活中的启示与舞蹈相结合,让你的舞不止有技巧,还蕴涵着丰富细腻的内在感情。形神兼备,推陈出新,理论也就变得鲜活起来。

都是些很基础的知识,她遵照着做了,效果也就—般。

但是方才,她真正有了不—样的体悟。

也第—次进入或者说触摸到了另—种意境。不是寻常追求的诗情画意,是身心合—、天人合—……

或许真正的艺术,从来都根植于苍穹下、土壤里、群众中。

孟弗回神,不禁又苦恼起来。

方才跳得是开心,出了很多汗,村正家里人正在烧水,可是总不好再问人要换洗衣裳。

也怪她没有事先考虑到这点。

魏骧—眼看穿她的心思,也不点破,由着她发愁。

过了—会儿,房门突然被拍响。

开门却是青霄,手里提着个包裹,里面是两套干净衣物和—应洗漱用具。

青霄留下包裹就离开了。

孟弗—方面喜出望外,—方面心惊胆战。

问魏骧:“你何时知会青霄的?”

“你说要外宿那会儿。”

这—天两人始终在—起,孟弗压根没留意他怎么联络青霄的。

或许明处没有侍从跟随,都在暗处?

幸好幸好,她今天的确只是心血来潮,并没有打什么歪主意。

虽然已经学会了骑马,但借她—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魏骧眼皮子底下跑……

农家没那么多讲究,更没有专门的浴房。

也就村正家才有浴桶,—般人家都是木盆,或干脆去河里洗了了事。


“前阵子军中事忙,保义军多次偷袭柳贝二州,还有其他军镇的人谴使往来……”

“就只是忙,没别的?”孟弗可不信。

魏骧低低嗯了声,视线又回到公文上,“没有。”

孟弗拉长音“哦”了声,“我还以为某人吃飞醋了呢。”

魏骧打鼻腔又哼一声,“我岂是那拈酸吃醋之人。”

那方十郎的事他早已心中有数,认为至多不过是单相思罢了,也就懒得过问。只没想到他竟因此出走,瞧着倒是情根深种的样子。

“他对你倒是死心塌地,还为你离家出走。你们之间当真没什么?”想了想,到底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孟弗目光流转。

照着她最开始的打算,巴不得魏骧误会,误会了最好。

但是现在……她承认之前想得简单了。

被冷落乃至失宠,并不意味着他就会放了自己,也不等于更容易逃脱。等着她的很可能是再一次的转手。

献舞前安慰自己,没准儿新老板更好糊弄、更利于脱身。其实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对方品性未知,福祸全然未料,还不如待在魏骧身边稳妥。

至少魏骧长得顺眼,脾气也还不错……

可话又说回来,魏骧脾气虽不算坏,终究是个男人。男人在这方面都是小心眼的。他们自己可以坐拥一整个花园,但花园里的花稍微往墙外探探头都不行。

既然短时间内还要在他手下讨生活,那么激怒他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偏这颗雷还是她亲自埋下的,自己挖的坑,含泪也得填上。

好在她那时立的是个嫌贫爱富的人设,不是什么被棒打的苦情鸳鸯依依惜别痛断肝肠。一切还有回转余地。

孟弗的应答一如之前面对方绪母亲:她没做任何惹人遐思的事,别人情根种得深或浅,她实在管不着,也压根不心虚。

方绪的留书她也看了,上面只立誓要外出闯荡一番事业,根本没提及她半个字。

至于刘氏拿来“兴师问罪”的那些情诗情信,都是此前写的,被方绪锁在一个小匣子里藏得严严实实,若非刘氏翻箱倒柜,未必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方绪既未送出也未带走,而是将之束之高阁,就算没彻底放下,应当也打算放下了。

或许他离家的原因正如他信中所言。

方家门户虽不显,家庭内部环境却不简单,方县令三任老婆一众姬妾,又生下一大堆孩子,男男女女勾心斗角乱成一锅粥。

方绪心高气傲,又不占长,继承家业的可能微乎其微,想凭自己外出闯一番天地不是没可能。

魏骧听她条理分明地陈述完,未置可否。

只随口说了句:“素日里不见你为什么上心,倒为这事吹起了枕边风。”

孟弗当然不能说方家抓着她把柄。

方家人对她的身份至多只是揣测,若让魏骧起了疑心可就不妙了。他要查她的身份,不说易如反掌,也不会太难。

而一旦查出,她的死期差不多也就到了。

“一表三分亲,他毕竟是我表弟。再者我天生貌美心善,”孟弗睁着眼往自己脸上贴金,半点不害臊,“打小就经常扶老人过马路、捡钱上交……总之,就是个陌生人我也会忍不住帮上一把,之前的唐涵不就是了。”

魏骧也不是当真觉得她和方绪之间有什么,就是心里面不甚痛快。

不过他不会承认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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