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来信落在晚风里

沈听澜转学第一天，踩着学生会**的肩膀进了学校。
事情发生在九月第二周的星期一。
南临市修地铁，十七路公交临时改道。沈听澜跟着导航绕过半条施工街，赶到南临一中西门时，只看到一扇挂着铁锁的小门。门里就是操场，隔着栏杆甚至能看见教学楼外墙上的电子钟。
七点四十一。
从西门绕到正门至少需要十分钟。
沈听澜站在原地算了三秒，抬头看向旁边那段不算太高的围墙。
墙根堆着施工后没运走的红砖，墙内是一排浓密的冬青。她把书包带收紧，踩着砖沿翻上墙头。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有出什么意外——直到她准备往下跳时，墙内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等等。”
已经晚了。
沈听澜的鞋底擦过男生左肩，落地时又撞上他怀里抱着的纸箱。箱底向外一斜，几十块塑料号码牌哗啦啦砸在水泥地上。
红的、蓝的、黄的，顺着缓坡一路滑向跑道。
最远的一块钻进了冬青丛。
沈听澜落地没站稳，被对方扶住手肘。她借力退开半步，先看见男生肩头那枚灰色鞋印，再看见满地狼藉。
晨风吹过操场，一块写着“高一七班”的号码牌在两人中间翻了个面。
“我可以解释。”她说。
男生松开她，先扶稳险些倒下的器材推车。他穿着南临一中的蓝白校服，袖口整齐地折在手腕上方，胸前别着银色名牌。
谢临，学生会**。
“边捡边解释。”他说。
他没发火，只先看了一眼她站稳没有。沈听澜却莫名觉得，这比直接挨一顿训更难应付。
她蹲下去捡号码牌。
这些是秋季运动会开幕式用的班级引导牌，纸箱侧面贴着清点表，从高一一班一直排到高三十二班，共三十六块。沈听澜把散落在跑道边的牌子按年级分成三摞，谢临则逐一检查卡扣有没有摔裂。
“公交改道。”她把一块歪掉的卡扣掰回去，“我走到西门才发现这里不开。”
“所以**？”
“我以为这样会快一点。”
谢临看了一眼电子钟：“结果迟到，撞翻器材，还需要重新清点。”
沈听澜没找到能反驳的话，只好把手里的号码牌重新摞齐：“现在看来，确实没快多少。”
谢临没有接话，在表格上划去一个编号。
两个人用了四分钟捡完跑道上的牌子。沈听澜拍掉膝盖上的灰，谢临清点到最后一块，笔尖停在表格末尾。
“少一块。”
“哪班？”
“高二三班。”
沈听澜看向冬青丛。
刚才确实有一块滑了进去，但冬青底下积着去年没扫干净的枯叶，牌子掉进去后连颜色都看不见。她放下书包，沿着灌木边缘慢慢找。谢临把其他号码牌装回箱子，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预备铃在教学楼方向响了。
沈听澜拨开一层枯叶，没找到牌子，先摸到一只被雨水泡软的羽毛球。她换了个方向，半跪在地上往深处看，校服外套被枝条勾住。
“在推车下面。”谢临忽然说。
沈听澜回头。
那块蓝色号码牌没有钻进冬青，而是卡在推车底部的横梁上。刚才推车一动，它才露出半角。
谢临弯腰将它抽出来，正面朝向她。
高二三班。
“你的班？”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转学报到单。
“看来它不太欢迎我。”
“彼此彼此。”
沈听澜抬眼：“你代表它？”
谢临把号码牌递给她，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她被冬青勾住的衣摆上，伸手之前停了一下，最终只提醒：“衣服。”
沈听澜回头解开枝条。等她站起来，谢临已经把装好的纸箱搬上推车。
“这些要送去哪儿？”她问。
“体育组器材室。”
“我帮你。”
“不是帮我。”谢临把清点表夹回板夹，“是恢复你撞乱之前的状态。”
沈听澜抱起最上面那箱号码牌。箱子比看起来沉，底部还有几支接力棒和一捆没拆封的警戒带。她手臂往下一坠，又若无其事地往上托了托。
谢临看见了，把推车上另一只空箱挪下来，给她腾出位置。
“放车上。”
“我拿得动。”
“下坡时挡视线。”
这句话比“我帮你”更容易接受。沈听澜把箱子放上车，两人一左一右推着器材车穿过操场。
各班早读声从教学楼窗户里漏出来。高一正在背英语单词，高二几个班的语文课文进度不一样，隔着走廊撞成一片。操场洒水器刚停，塑胶跑道边缘还积着细小的水珠。
器材室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谢临弯腰推进小车，沈听澜按清点表把号码牌重新排进对应格架。最后一块高二三班放进去时，电子钟已经跳到七点五十一。
“现在可以告诉我教学楼怎么走了吗？”她问。
谢临从板夹底下抽出一张**登记单。
“姓名。”
“刚才不是看见了？”
“需要本人确认。”
沈听澜接过笔，在姓名栏写下三个字。她的字不算端正，“澜”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她写完才发现，又低头补了一小截。
谢临看完，将登记单收回去：“迟到、**。考虑到西门施工和你主动恢复器材，只做班级登记，不作公开通报。”
沈听澜略微意外：“这么讲道理？”
“还有。”
她就知道。
“运动会器材由学生会和广播站共同清点。按值勤规定，你得协助恢复。”谢临翻过一页表格，“班主任那边我会说明。她同意的话，放学后五点二十到综合楼六层，把没核完的音响和线材登记补完。”
“我今天第一天转学。”
“所以更应该认识综合楼。”
“谢**，”沈听澜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你平时都这么欢迎新同学？”
谢临抬手指向操场东侧：“高二教学楼，四楼。再不去，你会错过第一节课。”
沈听澜抱起自己的书包，走出两步又回头。
“肩膀。”
谢临不明所以。
她指了指他校服上的鞋印：“要不要纸巾？”
谢临侧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拍掉灰尘。
沈听澜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这一次，他听见了。
“五点二十。”谢临提醒。
沈听澜倒退着走了两步：“知道了，谢**。”
她转身跑向教学楼，马尾被风吹得左右晃动。
谢临站在器材室门口，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张从她报到材料里滑出来的运动会报名通知。
右上角被她随手画了一只戴耳机的小猫。
他捡起来，夹进板夹，顺手在迟到登记后面补了一行：物品已恢复，无损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