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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感觉是冷。,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一把黏腻的泥浆,再往上摸,是一截冰凉光滑的东西,像是树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满了水的烂棉絮,随时会兜头浇下来。几片枯叶粘在他小臂上,已经泡得发软发黑。他躺在一棵极粗的老槐树底下,树冠大得遮住了半边天,**出来的根像老人手上的青筋,盘错着伸进泥地里。。。。。连续三台急诊,最后一台做到凌晨四点,他脱了手术服,往折叠床上一倒,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科室群里的“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看自已的手。还是他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中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但身上穿的衣服已经彻底变了。粗麻布的交领短褐,袖口用布条胡乱绑着,下面是一条同样粗陋的裤子,脚上一双草鞋,已经磨得露出了脚趾。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荒郊野岭。一条窄窄的土路从远处蜿蜒而来,从他脚边经过,又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雨幕深处。路边几丛枯黄的荆棘,再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林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天上没有鸟。周围没有人声。只有风,还有越来越密的雨。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幅天空。紧接着是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震得地皮都像在颤。
徐长卿打了个哆嗦。
他看见远处大约两三百步开外,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灰扑扑的,半截墙半截顶,像是座破庙。
他朝那里跑去。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像有人一把一把往他脸上扔小石子。草鞋早就湿透了,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滑,冷气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像踩在冰水里。
等他跑到破庙门口时,已经浑身湿透,活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破庙不大,只剩两间半。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半扇庙门歪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殿里供奉的神像已经面目全非,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截朽烂的木桩。
他侧身从歪斜的庙门挤进去,先在殿里转了一圈。没有别人。角落里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干草,墙根处有几块散落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被漏进来的雨水润湿了小半边。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开始清点自已的“资产”。
上下一摸,什么也没有。除了这身衣服和一双破草鞋,他一无所有。
“好极了。”他仰头望着破漏的屋顶,“穿越也就算了,连个新手礼包都没有。”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事。他摸了摸自已的胳膊和腿,又按了按后脑勺和肋骨。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冷和饿,身体机能似乎一切正常。
但正常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笑。
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极沉极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泞里跋涉了很久,拖着身子往前挪。间或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徐长卿坐直了身子,随手抄起一块青砖。
庙门外,雨幕中,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那个人佝偻着背,浑身裹在泥浆里,每走一步都摇晃一下,像随时会一头栽进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那人走到庙门口,扶着门框停住了。
徐长卿看见他抬起一只脚,跨过门槛。然后另一只脚跟不上,被门槛一绊,整个人“扑通”一声栽了进来,面朝下摔在
徐长卿面前一丈远的泥地上。
徐长卿没动。
他握紧了青砖,借着天光仔细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男人。看身形应该挺高,但瘦得厉害,肩胛骨把***顶出一个尖。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和泥巴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鞋子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和泥。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
徐长卿等了大约三十息。
然后他慢慢地、极轻地站起来,朝那人走了几步。
他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急促、浅、紊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下都艰难得很。
徐长卿蹲下来,伸手把那人翻了过来。
男人仰面躺着,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到出血,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凹陷。胡子拉碴,像把一蓬乱草糊在了半张脸上。额角有一道被泥糊住的伤口,还在慢慢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
徐长卿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的胸口和腹部。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血迹,没有箭矢或刀伤。更像是饿的,饿到了极限,加上受寒,再加上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身体已经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喂。”
徐长卿轻声叫了一句,“还醒着吗?”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
徐长卿伸出手,想探他的颈脉。他的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脖子,那人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双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眼睛,像有火在里头烧。凶狠、警觉、又带着一股子被打到谷底也绝不认输的狠劲儿。
那人的手极快,不知道从哪摸出半截断刀,刀尖顶着
徐长卿的胸口。
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在庙外下着,风声从漏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地上落叶打旋。
徐长卿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断刀,又抬眼看着那人,轻轻地说:“我是大夫。”
那人没动,刀尖也没松。
“你饿得半死,又淋了雨,额头有外伤,很可能还在发烧。”
徐长卿语速放慢,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你杀了我,你就死定了。”
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犹豫。
“刀放下。”
徐长卿说,“我帮你。”
那人又盯了他几秒钟,手臂忽然一软,断刀“当”地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重新跌回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徐长卿把断刀踢远了些,这才真正开始检查。
脉搏极弱,体温偏低,呼吸音粗重,肺里有杂音。严重脱水加长期饥饿,大概率还有低体温症。额头的伤倒不深,但已经感染了,周围肿得厉害,摸上去滚烫。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徐长卿问。
那人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嘶哑的声音:“三……三天。”
徐长卿皱起眉头。
三天。再饿下去,器官功能就要开始衰竭了。
他站起来,在破庙里快速走了一圈,把那些干草拢在一起,又找来几根还算干燥的房梁木,堆在神像前的空地上。他从墙角找出一块燧石和半截废弃的铁片,但打不着火。他想了一下,又去翻那尊破败的神像,在底座下面找到一些极干的苔藓,搓成了絮状。
他试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打着了。
火苗从苔藓里升起来,一点一点地,舔上了干草和木片。火光在破庙里跳动着,把那些灰暗的墙壁、破旧的神像、和躺在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都映上了一层暖**。
徐长卿脱掉自已湿透的外衣,在火边烤热,然后走过去,盖在那人身上。
“别睡死。”他蹲在那人耳边说,“我去找点水。”
他出了门,用一片大叶子接了些雨水,又摘了几把看起来像是药草的茎叶。他在现代是急诊科医生,不是中医,但他认得几种最基本的野外草药——蒲公英,车前草,金银花。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季节,但运气不错,在庙墙后面的荒地里,他找到了几丛蒲公英,叶子上还挂着雨珠。
他洗干净了叶子,撕碎了,混着雨水,一点点喂进那人嘴里。
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本能地大口吞咽。
徐长卿把剩下的一点水慢慢滴进他嘴里,又把蒲公英叶直接放进他口中让他嚼。那人半昏半醒地嚼着,眼睛没睁开,但眉头皱得极紧,像是在用所有力气跟死神掰手腕。
徐长卿光着上身,坐在火边,身上烤得发红。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些。
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灰白,透过破庙的门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
徐长卿正给火堆添柴,听见身后有响动,转过头去。
那人睁开了眼。
他躺在那里,眼珠子转了一下,先看火堆,再看庙顶,最后看向
徐长卿。
“你是谁?”他问。
声音还是极哑,像砂纸在粗木头上刮。
“
徐长卿。”
“干什么的?”
“学医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头微微转过来,目光落在
徐长卿光着的上身上。
“你……救了我?”
“还没救成。”
徐长卿把一根树枝丢进火堆,“你离死只差半口气。先别动。”
那人没听他的。他慢慢撑着坐起来,动作极慢极僵,像浑身骨头都在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盖着的外衣,又抬头看了看
徐长卿。
“你的衣服。”
“嗯。”
“你不冷?”
“冷。”
徐长卿说,“但你现在更需要它。”
那人又沉默。
他坐在草堆上,头发散乱,脸上的泥被昨晚的雨水冲掉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年轻,很瘦,但骨相里已经透出一种日后极凌厉的气势。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有神。
“有吃的吗?”他忽然问。
徐长卿低头看了看自已手边。
他昨晚在庙里翻找时,从神像的供台夹缝里摸到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掰开闻了闻,是粟米饼,不知放了多久,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灰绿色霉斑。
他用袖子把那层霉斑擦干净,掰了一半,递过去。
那人盯着那半块饼,眼里像有火在烧。
他接过饼,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后一口咬下去。
咬得极用力,像要把这些天的饥饿、寒冷、绝望,全都嚼碎吞进肚子里。
徐长卿看着他吃,忍不住说:“慢点吃。你三天没进食,吃太急会吐。”
那人抬了抬眼,嘴里没停。
等那半块饼吃完,他才开口,声音清楚了不少:“还有吗?”
“没了。”
徐长卿亮了亮自已手里那半块,“这是最后的。”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两秒。
“你留着自已吃吧。”他说。
徐长卿笑了一下,把剩下半块饼也递过去:“你比我更需要。”
那人没接。
“大夫也得吃东西。”他说。
“我饿不死。”
徐长卿说。
那人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怪得很。”他说。
徐长卿笑了笑:“以后你会知道的。”
那人吃完了饼,靠在墙上休息。
徐长卿把火堆拨旺了些,又出去接了些雨水,用一片干净的瓦片烧开了,吹凉了给他喝。
那人喝了几口,忽然问:“你从哪来?”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我说了你也不信。”
那人“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跟着我吧。”
“跟着你?”
“跟着我。”他抬起脸,胡茬上还粘着饼渣,但眼睛亮得惊人,“我没什么本事,但能打。你救我,我护你。只要我不死,你就不会死。”
徐长卿歪了歪头。
“你要去哪?”
那人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他走到庙门口,眯起眼睛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原野,像在辨认什么方向。
“投军。”他说。
风声从远处掠过荒草,吹得他满头乱发向后飞。
“元兵杀了我全家。我要去投红巾军。”
他转过头来,看着
徐长卿,一字一句道:
“你救我,从今往后,我的命,分你一半。”
徐长卿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他半边脸。
他望着这个叫
朱重八的男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极轻极轻,像很久以前听过的某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
他没有细想。
“行。”他站起来,拍掉**上的泥,“我跟你走。”
庙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光,照在两个人湿漉漉的肩头上。
远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徐长卿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站在雨后的薄雾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目送着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苍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