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城怨楼

凌晨雨街------------------------------------------。。失业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人从人模狗样熬成一条丧家之犬。没钱。没车。没房。标准的三无产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兜里现在就剩三百二十七块钱——还是昨天晚上翻遍了出租屋各个角落凑出来的。钢镚儿都算上了。，我以前没来过。或者说，来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了。南阴区更是头一回来。下了**我就懵了。。***多。。，一栋接一栋往天上窜。小车——不对，是好车，一辆接一辆，****都算普通的，我还看见一辆***，红得晃眼。飞机在天上划过去，拖着一条白尾巴，像是在给这座城市画眼线。。银行。服装店。营业厅。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样是我的。，被人流裹着往前走，又被人流甩出来。像一块冲进下水道的烂木头。，我是来找工作的。。听名字挺唬人的。二十三层高的大厦，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脖子都酸了。夜班保安。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我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是饿的。。上一顿是昨天早上的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我犹豫了五分钟才买的。
面试很顺利。或者说，根本算不上面试。保安队长姓赵，大家都叫他赵队。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很黑，像块炭。看了我一眼，问了句"能熬夜不"，我说能，他就点了头。
"今晚就上。老张带你。"
老张。
六十岁的老爷子。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但精神头还行。见了我就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伙子，新来的？"
"嗯。"
"叫我老张就行。走，我带你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老张人不错。真的不错。在这个鬼地方，能遇到一个愿意跟你好好说话的人，不容易。他带着我一层一层地走，从一楼到二十三楼，再从二十三楼走下来。
消防通道在哪里，消防器材放在哪儿，巡逻点有几个，几点打卡，几点**——他说得很细，慢腾腾的，像是怕我记不住。
我确实记不住。不是我笨。是我太饿了。肚子一直在叫，咕噜咕噜的，我都不好意思让老张听见。
监控室在负一楼。秋雅姐在那儿值班。
秋雅姐……怎么说呢。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还行，就是眼神有点冷。见了我和老张，头都没抬，盯着屏幕嗯了一声。
"新来的？"
"嗯。"
"规矩都懂？"
"……还不太清楚。"
她终于抬了头，扫了我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是在看一个人。
"上班时间不许玩手机，不许睡觉，不许脱岗。巡逻按点来，漏一次扣五十。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我和老张就出去了。老张在路上小声跟我说："秋雅那人就那样，外冷内热。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根本没往心里去。扣五十？我一个月才四千五，扣五十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我哪儿敢漏岗。
楼层熟悉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张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熬不动了。剩下的你自己巡吧，都认识路了吧？"
"认识了。张叔你去休息吧。"
"行。有事对讲机喊我。我在保安室眯一会儿。"
老张走了。
走廊里就剩我一个人。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啪、啪、啪。我穿着新发的保安制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挺暖和的。比我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夹克暖和多了。
我一层一层地巡。
二十三楼。二十二楼。二十一楼……
每一层都一样。玻璃门，玻璃墙，办公室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着绿幽幽的光。白天这里应该很热闹吧——人来人往，高跟鞋哒哒哒地响，键盘噼里啪啦，咖啡味儿飘满整个楼层。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话。
我巡到一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零点零三分。
差不多了。该巡的都巡完了。该打卡的也都打了。
我走到大厦门口，推开玻璃门，想透口气。
外面在下雨。
小雨。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街道很安静。真的很安静。
路灯亮着，橘**的光铺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光。一辆车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舒服。
真舒服。
我站在台阶上，往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商场，门关着，黑漆漆的。右边是银行，自动取款机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再往远一点是服装店、营业厅、火锅店——白天我来的时候，那家火锅店还在排队呢，队伍排了半条街。
现在呢？
门都关着。灯都灭着。
连个招牌灯都没亮。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就感觉到了。
冷。
不是那种下雨的冷。是……怎么说呢，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你的脊梁骨里。
七月啊。
岱城的七月，白天能热到四十度。晚上再怎么凉，也不至于冷成这样吧？
我搓了搓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大厦门口的屋檐下。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街道还是那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有……
还有什么声音？
我竖起耳朵听。
像是……脚步声？
不对。不是脚步声。
是……
是有人在走路？
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啊。
我瞪大眼睛往黑暗里看。路灯的光有限，远处都是黑的。雨丝在灯光里飘着，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声音越来越近了。
啪嗒。啪嗒。啪嗒。
是踩在水里的声音。
有人在雨里走。
从街的那头，往这边走。
我握紧了手里的橡胶棍——老张给我的，说拿着壮胆。其实我知道，这玩意儿真遇到事了屁用不顶。但总比空着手强。
我盯着黑暗里看。
一个影子。
慢慢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是一个人。
穿着……什么衣服看不清，黑乎乎的一团。走得很慢，很慢。
一步。一步。一步。
啪嗒。啪嗒。啪嗒。
我咽了口唾沫。
心跳得更快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这个人看见我。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退到了玻璃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往外看。
那个人越走越近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我看清了。
是个女人。
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很长，拖到地上。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她没打伞。
就那么在雨里走着。
头发披散着，挡住了脸。
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
她在看我。
不对。
她的脸是朝着地面的。她低着头在走路。她怎么可能在看我？
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她在看我。
她知道我在这儿。
她走到大厦门口了。
我屏住了呼吸。
她停了下来。
就停在我刚才站的那个台阶下面。
一动不动。
雨浇在她身上，红裙子颜色更深了，像血
我靠在玻璃门上，不敢动。
手里的橡胶棍在抖。
不是我想抖。是它自己在抖。
她就那么站着。
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
可能是十秒。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辈子。
然后她动了。
她慢慢抬起了头。
我看见了她的脸。
我看见了她的脸。
然后我就明白了。
为什么南阴区的凌晨这么安静。
为什么没有夜市。为什么没有路边摊。为什么连一辆车、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
因为这里的人，都睡着了。
或者说——
他们以为自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