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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压着冰凉石板,硌得骨头隐隐发疼。
脑子胀得厉害。上一秒我还在实验室戴着手套,对着一叠旧文书做痕迹检测,下一秒睁开眼,就落到了这里。
这具身体也叫
沈砚辞。
大雍。刑场。午时问斩。
我是待斩的死囚。
木枷锁死死压在肩膀上,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稍微挪动身子,铁链哗啦碰撞,扯得后脖子一阵抽痛。四周到处都是盔甲金属磕碰的脆响,士兵手里长戈立得笔直,把整片刑场围得密不透风。
围观百姓的嘈杂一层层压过来。 “沈家碰了地脉规制,死得不冤。” “好好的地界被他们弄坏,就该偿命。” “别拖了,赶紧开刀。”
这些话语不停往耳朵里钻。我快速捋着原主留存的零碎记忆。沈家被扣下的罪名,是损毁人工地貌规制,扰乱朝堂秩序。整套罪名,是当朝首辅
苏烬渊那一伙人罗织出来的。沈家全族被牵连,今日就要在这片刑场结案。
没人愿意听沈家辩解。百姓早已被坊间传出的说法影响,只等着行刑落刀。
高台上,监斩官萧厉珩端坐原位。官服板正,双手按在案台之上,视线缓缓扫过下方刑场。他面前摆着卷宗、令牌,还有午时行刑要用的签牌。
距离午时,已经剩不下多少时辰。
死。
摆在我眼前的就这么一个结果。我要是什么都不做,时辰一到,我这刚过来的性命,当场就会丢掉。
我没有扯着嗓子喊冤,也没有胡乱挣扎。刑场之上,嘶吼辩解起不到半点用处,只会被当成死囚临死前的疯癫。
我把视线从喧闹的人群收回,落向我所处的临时囚牢。
这不是普通的木质囚笼,是石块垒砌出来的狭小隔间,三面封死石墙,只有一面对着刑场。火把嵌在墙缝里面,火苗来回晃动,黑影在石面上胡乱游走。
干痕迹勘验这么多年,我的眼睛已经习惯捕捉各类人为留下的印记。
石墙外表看着老旧,仿佛已经伫立很多年头。可仔细去看,石面铺着一层细密的打磨划痕。这不是长年风吹日晒自然磨出来的痕迹,风雨侵蚀的划痕杂乱无序,深浅参差不齐。这里每一道磨痕走向高度统一,是工具反复摩擦才会形成。
我扭动肩膀,铁链再一次发出哗啦响动。指尖尽量往外伸,蹭过身前一块石砖表面。
细碎石粉沾在指腹,触感还很新。
“安分点。”
守在囚笼外边的兵士往前踏出半步,长戈木柄重重顿在地面。
我收回手指,没有接他的话。目光继续往下移动,看向脚下踩踏的刑台地砖。
砖缝缝隙之中卡着没完全风干的泥浆碎屑。砖面划痕同样规整,看得出来近期被人重新修整打磨过。就连身后石墙的内侧墙角,也留有工具切削过的新鲜边角。
整处囚牢连同脚下刑台地面,到处都是后期翻新伪造出来的痕迹。
“时辰将近。”
高台上传出萧厉珩的声音。音量不算高,却压得住四下纷乱的人声,他侧过脸,对着身侧属官吩咐。 “再核验一遍人犯身份。”
“是。”属官双手捧着卷宗,一步步走下高台,朝着石囚笼靠近。
周遭百姓的喧闹弱了几分,所有人目光全都聚拢到我的身上。
我后背抵着冰冷石墙,嗓子干得冒烟,开口嗓音沙哑。 “这座石囚牢,是什么时候修筑完成。”
属官脚步猛地停住,眉头拧起。 “死囚,行刑时辰迫近,不要纠缠无关琐事。报**的名姓,等候身份核验。”
“我要你回答,石囚牢修筑完工的时间。”我又重复了一遍。
一旁兵士打算上前呵斥,被这名属官抬手拦了下来。
“这是刑场原有旧建筑,早已修筑完毕。”属官语气平平。
“不对。”
我抬手指向身侧的石墙。 “墙面上密布细密打磨痕迹,地砖缝里还卡着新鲜泥浆。石头外表可以做旧,但人为加工留下的痕迹骗不了人。这座囚笼,还有脚下这片刑台地面,都是最近才打磨翻新出来。”
属官面色泛起变化:“你信口乱说。”
“不是乱说。”我的视线扫过囚笼每一处石面。 “天然风化不会产生这么整齐划一的划痕。风雨留下的印记深浅乱杂,这里每一道磨痕方向几乎一致,是有人拿着工具,一块块石头修整出来。”
高台之上,原本端坐不动的萧厉珩,身子微微向前倾。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牢牢落进石囚笼里面。 “继续讲。”
属官心里有所迟疑,回头望了一眼监斩高台,便不再开口打断我。
“他们要坐实沈家的罪名,就需要一处配套现场。”
枷锁的重量不断往下压,硌得锁骨生疼。 “对外对外宣称,我们早已被关押在此。可这座石囚笼根本不是旧时遗存,是专门为沈家一案,近期赶工修整出来。”
“打磨石砖,翻新地面,刻意造出历经年月的假象。等行刑结束,日后旁人来到此地,只会看见一座老旧囚牢,不会察觉这一切都是临时伪造。”
百姓的议论声慢慢压低,不少人两两对视。他们看不懂痕迹分辨的门道,但看见一个等死的犯人,说出这些条理清楚的话,心底难免生出疑惑。
“纯属狡辩。”
人群外围,一名青衫女子出声。是温叙晚,首辅府派来观刑的人。她双手垂在身前,视线死死锁定囚笼里的我。“卷宗物证全部齐备,罪名早已敲定。你拿墙体石块当借口,只想拖延行刑时辰,扰乱法场秩序。”
我看向她,没有立刻回话。
指尖再次轻轻蹭过墙面那一道道细密打磨纹路。
后脊泛起一层凉意。
如果仅仅只为应付一次行刑,简单搭建伪装就足够。可眼前每一块石料,每一处墙角边角,都处理得过分细致。
这不像是行刑前几日仓促赶工出来的东西。
更像是耗费不少时日,一步步精心布置。
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个用来关押死囚的临时牢笼。
是一套闭环的伪证现场。
说不定早在几个月之前,这片地方就已经动工改造。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沈家的罪名,死死钉在这片刑台之上。
午时的时辰还没有到来。 可困住我的,从来不止刑场上那一把断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