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年的账本

AA制结束------------------------------------------“田心海，AA制结束了。”，声音不重，像在说今天菜咸了。“从明天起，你做全职主夫，买菜做饭洗衣拖地，都归你。”，椅背压了一下，吱的一声，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三菜一汤，她没碰几下。“**劳了三十五年，该享享清福了，你反正也没什么事。”，慢了半拍。“你一个月退休金五千，”罗晚秋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年薪两百多万，三十五年前我提AA制的时候，你说好，现在我说结束，你有意见？”。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没意见。那行，就这么定了。但我有个事。”。“说。”，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来一沓纸的最上面一行字：“离婚协议”。，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三秒。“你疯了？”
“AA制嘛，”田心海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从一而终。”
“什么意思？”
“财产一半一半，房子归你，车归我。存款各算各的，退休金各拿各的，协议我找律师拟好了，你看一眼，签了就行。”
罗晚秋的右手攥住了桌沿，“田心海，你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你拿什么活？”
“三十五年都过来了。”
“你——”
“爸！”
田成从卧室里冲出来，拖鞋趿拉着地，啪嗒啪嗒。“妈刚退休你就要离婚？你****了？”
田心海看了儿子一眼。“**让你劝我？”
田成噎了一下，罗晚秋的视线从田心海脸上移开，落到儿子脸上。
“成成，你跟**说——”
“妈，”田成打断她，“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罗晚秋把嘴闭上了。
田成走到餐桌边，站在两个人中间，他看看**，又看看**，“爸，你真想好了？你离了婚住哪儿？你五千退休金，在这个城市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上。”
“有地方住。”
“哪儿？”
“三十五年前结婚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用过。”
罗晚秋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提AA制的第二天，”田心海说。“那年我月薪三百，你月薪八百，你说收入差距太大，家里得AA。我同意了，第二天我去看了套房，一居室，不到二十平，首付我凑了半年。”
罗晚秋的嘴张着，没出声。
“那套房我买了三十五年，一直没住过，”田心海站起来，“现在该住了。”
他转身往卧室走，罗晚秋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田心海！你出了这个门我可不会求你回来！”
“我知道。”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行李箱在墙角放了半个月了，灰的，拉杆上缠着黑胶布，他蹲下去打开，把衣服往里码。
罗晚秋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你以为你离了我能过什么日子？五千块退休金，你在这个城市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田心海没回头。“那是我的事。”
他把箱子拉链拉上，立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门框边的鞋柜上。
“房子钥匙，你的了。”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经过餐桌的时候，田成还站在原地。
“爸——”
田心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了，**叫你劝我，你劝完了。”
他拉开大门，楼道声控灯亮了。
“别送。”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回门框，啪。
罗晚秋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甲在木头表面压出一道白痕，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转头看田成，“**说的是真的？他三十五年前就买了房？”
田成没回答。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赵叔，我田成，我爸从家走了……对，刚走……他说去那个房子……好，我等你电话。”
罗晚秋看着他，“你给谁打电话？”
“我爸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
田成把手机放回口袋，“妈，你先坐下。”
“我问你话呢！”
“你先坐下。”
罗晚秋杵着没动，田成走过去，把她扶着坐回椅子上，她手还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妈，”田成在她对面坐下来，“我爸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听见没？”
“哪句？”
“他说，三十五年前你提AA制的第二天，他去买了套房。”
罗晚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声音。
“你提AA制的时候，我爸月薪三百，”田成说，“三百块的工资，他凑了半年首付，买了房，一直没住。”
罗晚秋低头看着桌上的菜，油麦菜凝了一层白油，汤面上浮着薄薄的膜，她伸手碰了一下汤碗边沿，碗壁已经凉了。
“妈，”田成的声音很轻，“我爸这些年……攒了多少钱，你知道么？”
“他一个月五千——”
“我说的是这些年，三十五年。”
罗晚秋的手从碗沿上滑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扇刚关上的门。
“成成，”她说，“**走的时候，箱子里装着什么？”
田成没回答，他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来自“赵叔”：
“**到了，放心。”
他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罗晚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灌进来一股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
楼下路灯亮了，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路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车门开着，有人正把一只灰色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隔着十八楼的高度，她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她只看见那只灰箱子，拉杆上缠着黑胶布，在路灯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车门关上了，轿车缓缓起步，拐出小区大门，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罗晚秋扶着栏杆站着，风吹过来，把栏杆上的灰吹起来，细碎的一层，在路灯光底下浮着。
她开口：“田心海——”
风把剩下的话卷走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田成还坐在餐桌边，手机扣在桌上，他没拿起来，他看着窗外那辆**消失的方向，表情没变。
“成成，”罗晚秋站在阳台门口，“那车……是**叫的？”
“不知道。”
“你那个赵叔——”
“妈，”田成打断她，“你把饭吃了，菜凉了。”
罗晚秋低头看着桌上那盘油麦菜，白油凝了一层，她刚才碰过的汤碗边沿，指印还留着。
她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口凉掉的菜，嚼了两下，咽了。
田成看她吃了，才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了一下，第二条消息：
“**说，这两天别打他电话，过几天他找你。”
田成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站起来去厨房盛饭，经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妈，”他说，“你有没有给我爸买过一件礼物？”
罗晚秋的筷子停在半空。
田成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的。
罗晚秋坐在餐桌边，举着那筷凉油麦菜，停在那里。
楼下的路灯底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看不见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