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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9年!
眼下正是皇帝第二次亲征高句丽的当口。
全国上下,都被这场仗搅得不得安生。
太原郡下头一个叫黄桥村的小地方。
村口。
黑压压聚了一百来号人,前头还站着十几个披甲执械的兵丁。
“陛下为国出征高句丽,举国征兵!”
“奉旨行事,兵部调令!”
“现在……”
“点到谁,谁出列!”
领头的是个低阶军官,手里攥着一本名册,往人群里一扫,话音刚落,底下顿时静了半拍。
“
李宣!”
一声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朝一个穿粗布衣的青年身上落去……皮肤偏黑,眉眼却清朗,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在这年头,早就是顶门立户的汉子了。
他身边站着个穿素布裙的妇人,身板单薄,脸却生得极好,没施粉黛,也掩不住那份温润气韵。
她怀里抱着个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听见名字,手一抖,眼泪当场就滚了下来。
李宣没多说,只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眼神稳稳地递过去:别怕。
然后抬脚上前一步,抱拳应道:“在!”
官家开口,哪轮得到他挑拣?可心里头那股闷气,实在压不住……
“真***……”
“杨广二打高句丽,连村口晒谷场上的鸡都跟着抖三抖。我原想着,跟成玉守着这方寸地,种两亩地、养一头猪、带大承正,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结果倒好,一脚就被踹进这趟浑水里。”
“上了战场?谁知道是活是死……”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暗骂,脚步沉,心更沉。
逃?想都别想。抗命不从,当天就得锁进太原府大牢,一家子全得跟着遭殃。
“陈松!”
“刘磊!”
“罗苗!”
……
名字一个个报出来,像钝刀子割肉。
转眼工夫,这个百来户的小村子,硬生生被抽走了十六个能扛锄头也能抡刀的青壮。
每点一个名,就有一家人的脸色白一分,有人攥着衣角直发抖,有人默默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
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军官合上名册,环视一圈,确认无误,才开口:“给你们半炷香,跟家里人交代几句。时辰一到,立刻随队开拔,去军营报到。”
“**有令,违者重罚。”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这话听着没那么硬气,反倒透着点疲惫。
李宣叹了口气,转身朝妻儿走去。
长孙成玉已经哭得说不出整话,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掉。
他伸手替她抹了一把,嗓音低而稳:“成玉,官府的差事,躲不过。我不去,全家都得跟着吃挂落。对不住你,往后日子,全靠你撑着了。”
“夫君……”她哽咽着,声音发颤,“这可怎么办啊?进了军营,上了前线,还能回得来吗?”
“能。”他笑了一下,伸手逗了逗襁褓里皱着小脸的儿子,“你男人命硬,摔过多少次都没折过骨头。再说了,这一回征兵不一样……杀敌立功,升官封爵都是实打实的。说不定哪天,我穿一身紫袍回来,你就是将军夫人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话说得有多虚。
他媳妇姓长孙。
没错,就是那个
长孙无忌的长孙,长孙无垢的长孙。
长孙成玉,正是
长孙无忌的亲妹妹、长孙无垢的姐姐。
当年因家变流落太原,偶然撞见他在村口修篱笆,俩人聊了几句农事、说了半宿月亮,后来就定了亲。
这么算起来,他如今还是李世民的连襟……只是这事,谁也没往外提,提了也没人信。
“我去求舅舅!”成玉急得直跺脚,“他在长安**,一定有门路!”
李宣摇头,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去。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你在家,看好承正,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
“时辰到了!”
“列队!出发!”
军官一声令下,兵卒立刻散开,不动声色围拢过来,押着十六个青壮,一步步走出村口。
李宣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成玉抱着孩子站在原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嘴唇咬得发白。
他快步折返,俯身轻抚她额前碎发,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成玉,承正交给你了。我一定会回来。”
她猛地点头,泪水糊了满脸,却不敢出声,只把孩子往怀里又裹紧了些。
他再没多留,转身大步走向队伍。
身后,哭声压得极低,却像闷雷滚过村口。
十六个男人,十六个家,没人说话,只听见草鞋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还有风卷起破旧门帘的扑簌声。
“启程……归营!”
队伍动了。
成玉抱着孩子,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一直望着那条土路,直到人影缩成黑点,再看不见。
她低头,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小脸,声音轻得像叹息:
“承正……你爹,一定会好好回来的,对吧?”
长孙成玉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眼眶发酸,却只能咬着牙忍住。
……
太原郡,郡守备军营外。
一队队红甲兵士持枪巡行,步子沉稳,眼神凌厉。
不断有青壮被押送进来……粗布短衣,脚上沾着泥,肩头还带着赶路的汗渍。
李宣就在其中。
“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沾灰的草鞋,苦笑一声:“后人总说杨广是明君,开科举、通运河,功在千秋。”
“可活在这会儿的百姓呢?谁来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三征**,打一次,国库空一层;打到第二次,人心早散了。再过不久,天下就该乱起来了。”
“真***……”
他喉头滚了滚,没再说下去。
本来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种几亩地,哄哄老婆,看着孩子长大……可这念头,对一个没根没底的平民来说,竟比登天还难。
眼前这密密麻麻涌进军营的青壮,里头有他,有罗苗,有王二狗,有张铁柱……哪个不是家里顶梁柱?哪个不是被差役踹开门硬拖出来的?
大势碾过来,哪还容你转身?
没错,
李宣是重生的。
刚醒那会儿,他也曾热血上头,琢磨过投军、攀关系、搏个出身。可不到半年就凉透了……这世道,没门第,连递个名帖都递不进衙门;没靠山,考个乡试都被人顶了名额。
十岁起记事,十九岁如今,早看明白了: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好在娶了个贤惠的媳妇,两人省吃俭用,熬出个娃,日子虽紧巴,却踏实。
他心里早定了……这辈子,护住她,养大孩子,就够了。
谁知杨广一声令下,全国抽丁!
真抽啊!不是吓唬人,是实打实把人绑进营里,刀架脖子上往前推!
要命的事,能不怕?
后人怎么评杨广,他不管。
在他这儿,这皇帝就是个混账……不是因为什么大义,也不是因他杀多少人,就一条:把我老婆孩子扔在家,逼我拎着没摸过几回的刀上阵送死,那他就是昏君,板上钉钉!
不止他这么想。
身后这群人,哪个不是骂着娘进来的?
饭都吃不饱,还要拉去打仗?不骂才怪!
“宣哥……”
罗苗嗓子发干,手心全是汗,凑近了小声问,“你……真不慌?”
这一路,有人腿抖得站不住,有人蹲路边干呕,有人哭得鼻涕横流。就
李宣,一直沉默走着,脸都没变过色。
李宣侧头看了他一眼,扯了下嘴角:“慌?能管啥用?”
他抬下巴朝前点了点,“等会分兵,运气好,塞进伙房烧火,或是跟着运粮车跑,还能多喘几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