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宴江时崤的其他类型小说《沉浮事结局+番外》,由网络作家“十三把剑”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非是帝王无情,保护所有子民不过是理想中的桃源,当灾难真正来临之时,上位者能做的,只是权衡出一个伤亡最少的计策。下要提防圭风的疯招,上又忌惮仙界的制裁,一个被篡位的鬼王所要担起的压力,远没有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康沅例行了报告鬼府的近况:圭风凭着腾角刀大开杀戒,强行坐上鬼王之座,自封“天命鬼主”,但混沌丹才是真正的鬼首信物,众鬼难服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新主,便被其大肆屠杀,整个鬼府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哀声遍野。当——锣声一声又一声地响,高亢之后,余音带着渗骨的愤恨与凄凉。时崤毫不在意:“急什么,混沌丹一日在本座身上,他就一日不可能颠覆鬼府。”就像人间皇帝的玉玺、仙界天君的宝器,混沌丹是至高权力的象征。它是用混沌初开时最存粹的第一抹...
《沉浮事结局+番外》精彩片段
非是帝王无情,保护所有子民不过是理想中的桃源,当灾难真正来临之时,上位者能做的,只是权衡出一个伤亡最少的计策。下要提防圭风的疯招,上又忌惮仙界的制裁,一个被篡位的鬼王所要担起的压力,远没有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康沅例行了报告鬼府的近况:圭风凭着腾角刀大开杀戒,强行坐上鬼王之座,自封“天命鬼主”,但混沌丹才是真正的鬼首信物,众鬼难服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新主,便被其大肆屠杀,整个鬼府一时之间乱作一团、哀声遍野。
当——
锣声一声又一声地响,高亢之后,余音带着渗骨的愤恨与凄凉。
时崤毫不在意:“急什么,混沌丹一日在本座身上,他就一日不可能颠覆鬼府。”
就像人间皇帝的玉玺、仙界天君的宝器,混沌丹是至高权力的象征。它是用混沌初开时最存粹的第一抹鬼力凝练而成的灵丹,能在辅佐宿主鬼气运转的同时化以自养,所以在经历过无数的宿主、修炼了万亿年月之后,早就不仅仅是象征权力的物件了,叫无数狼子野心之辈趋之若鹜的,更是它本身所承载的巨大能量源。
混沌丹表面上是由代代鬼王传承至今,但本质里,是它自己选择了每一代的鬼王。时崤的定力,来自于对自己力量的自信,也来自于混沌丹从他受伤至今从未消失的忠诚。
他神情淡然地倚进椅背,好让怀中人类靠得更舒服些,动作间带着黑袍往一侧滑动,露出其下半截白生生的小腿,脚踝处还点缀着几点青红交错指痕。
康沅赶忙垂下双眼。
他今日特地带了自己的头颅出门,本是因为主子身边的人类每次都怕极了他,却没想到早不来晚不来,这一来恰恰好就撞见了主子与人温存情景,哪怕没有看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却还是尴尬极了。
好在他的主子没有追责的意思,深色淡然,又说起了另外的事:“上回要你查的事情可有眉目?”
略有些许。康沅赶忙从袖中掏出两本薄薄的书籍,用鬼气托着送上前去。他的主子翻开叠在上头的那一本,大致浏览了几眼,嘴角就勾出了势在必得的冷笑。
“这便够了。往后不必再来,在鬼府等着恭迎本座便是。”极为狂妄的语气。
但那可是时崤,根本无需高座与华服的加持,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坐在那里,都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与霸气,康沅永远不会对话里头的内容产生半点质疑。
蜷成一团的人类在无意识中发出模糊的梦呓,似被梦魇缠身,小小声地哀求着什么,脸颊一蹭一蹭地往他的衣物里钻得更深。时崤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无奈。
他挥挥手:“回去吧,还有——看好圭风。”
当——
康沅领命告退。
余音消散,屋内回归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便衬得外头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嚎哭声更加凄厉了些。
无数面容可怖、没有神智的鬼魂在爱梅村的各个角落盲目游荡,不停不休地寻找着他们熟悉的那位鬼王,过于破败的鬼体经不起折腾,残腐肢体很快掉了满地,哪怕只是半透明的虚影,也足以对没见过世面的淳朴农民造成巨大冲击。
时崤无奈,伸手盖住他的眼睛,“没事了,本座在这呢。”
另一只手扣得更紧了些,让他整个人可以缩进自己怀中找到庇护。
“不过是魇鬼的小把戏罢了,做不得真。”
时崤叹了一口气,“阿浮太过招鬼,下次本座一定寸步不离地护着你,别怕。”
爱梅村已经沦为阴阳共存的孤岛,每一个夜晚降临,都会催生出无数的鬼物,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强,行为也随之越来越猖狂,短短五夜过去,已经残害了七条人命。
但爱梅村村民却没有一个甘愿放弃求生的挣扎。他们将自己蝼蚁般的性命绑在一起,所有人互相依偎、互相打气去应对每一夜的危机。好在出事前刚刚过了秋收,各门各户正是略有富余的时候,吃穿用度凑一凑倒不紧巴,才能如此百分百地集结起强大的凝聚力与行动力,迅速在荒田上搭建起可以为所有人遮风避雨的大棚,又在大棚四面挖了深深的火渠。
蔡立德没有愣上太久,也全力投身到求生的大队伍当中,终究是读过书、见过大世面的人,指挥、分工、建立新的秩序,很快就隐隐成为了这支“自卫队”内的军师人物,在这场与鬼斗的战争中,发挥出了顶天重要的作用。
他们建起集中大棚的选址,正是宴江房子前不远的那片荒田,透过窗缝看出去,村民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然而宴江一次都没有去看过。
那日他被引入梦魇,不仅仅只是受了些惊吓,能力暴涨后突发变异的魇鬼直接伤了他的魂体,叫他这几日神魂不清,只知浑浑噩噩地缩在床角流泪,不肯吃喝,亦不敢入睡。
时崤无奈,只得用鬼气强制为他输送能量维生——的确是他粗心大意,偏偏在那会儿出门会见下属,想着左右不过半炷香时间,便留了人类独自在屋中沉睡。不过更主要的是,圭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催化爱梅村内的小鬼以一种绝不自然的速度不断成长,外加杀人之后的变异,这魇鬼才能这么无声无息地驱动鬼气闯入他亲自设下的屏障内。
就连凡人都能闻见空气中腐败气息日渐浓厚,战争爆发的日子,就这么一步步、一村村地逼近到所有人的面前。
于是某一天,爱梅村的天突然就不再亮起了——或许太阳还有升起,可鬼气已经粘稠到肉眼可见,凝成巨大的乌云,盖住了整片天空,叫日光半点无法透到其下的土地,所谓白天,只有阴沉沉雾蒙蒙的微弱光线。
与之相呼应的是,小鬼们也更加没有限制了,不给人类村民腾出半点喘息的空间。半数的鬼甚至已经不再保持大概的人形,它们与黑暗融合在一起,遍布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无声无息,无法捕捉。
防御用的烧火渠不得不连日连夜地燃烧,光是添柴火这一工作,都要占去好几个男人的劳动力,每个人能得到的休息时间短之又短,于是有力气的女人干脆也不缝被褥了,挺身加入到值守的队伍。
但饶是如此,还是断断续续地有人遇害。老刘家的儿子在过度的疲倦中,将一捆柴火扔出了火渠之外,下意识钻出缝隙去捡,也不过两步远的范围,脸上还能感受到火舌的热浪,却就这么直接被黑暗中好几双灰黑的手拖走,留下戛然而止的半声呼救,再也不曾回来。
一天一夜里,宴江又是奔波又是受惊,本就虚脱万分,外加一直被时崤拥着,难免受寒,时崤未免他又发起烧来,便稍稍用了些鬼气,让他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长。
长到太阳升到最高处又慢慢落下,窗外一片橘红的时候,还安安静静的没有醒。
时崤刚刚结束一轮运气,再睁眼,眼中不断波动的红光已经隐去,恢复成淡然的纯黑。如今他身上那道贯穿腹背的伤口已经大好,鬼气充盈,力量几乎与离开鬼府时没有差异,故而白日里也不受限制。
但是……
时崤进了卧房行至床榻边上,手心张开,放出一抹鬼气,然后看着这鬼气在没有驱使的情况下自发自地飘到床面,环绕宴江欢悦地飞行的样子,若有所思。
腾角刀的威力,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神秘复杂。
伤口大好只是表面上的假象,鬼王自己知道,他鬼体内里仍有一处破漏,无论如何都无法痊愈。大多数时候,这道藏在身体内部的伤口并不会给他带来影响,可一旦运起气来,它便像海面上的一道漩涡,无底洞般吞噬掉所有流经的鬼气。
不是没有试过像修补其他伤口一样,用掠夺来的魂气作为载体辅助疗伤,并且也有些许成效。可不知是每次所能使用的魂气太少,还是腾角刀残留能力太毒所致,每次修补上一点,须臾间,它便会自行撕裂开来,反反复复,无限循环。
他命康沅去查,但腾角刀是上古之物,能查到有用资料的概率少之又少。而这道伤口梗在此处一日,他便一日不能回到鬼府去。
时崤动动手指,收回在宴江脸上乱蹭的鬼气。
昨夜他附身在蔡立德身上的时候,曾尝试取走对方的魂气,但大概是他的鬼体已经习惯了宴江的味道,对其他人的魂气多有排斥,终究无法用以修补伤口。
看起来,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时崤在床沿边上坐下。
带起的动静似乎惊扰到睡梦中的人,宴江模糊地发出一声轻哼,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虽然瘦了些,但其实也算南方男子正常的身量,无奈鬼王太过高大,所躺着的床榻又宽敞,便把他衬得小小一团,看起来格外柔软。
如果时崤想的话,大可不用克制着只取三分魂气,直接取了他的魂体,左右是个无依无靠的,就此消逝,断然不至于扰乱人间秩序。
可是不知道为何,他渐渐对这个人类颇多心软。
最初是因为他乃宴淮之后辈,看他在自己的掌控下求饶下跪,那副窝囊懦弱的样子颇为有趣。但也不知何时开始,堂堂鬼府之王竟偶尔会在某一些瞬间,突然觉出这人类的可爱之处来。
他把手伸进被下,在人类手腕处摸了摸,毫不客气地感受掌下皮肤的柔软与温热。
宴江又哼了一声,睫毛颤抖,似有转醒倾向。鬼王便干脆直接隔着被子将其整个抱离床榻,像拿起自己的私有物那般理所当然地拥进怀里,轻轻嗅闻他身上的魂香。
再抬起头来,书生已经睁开惺忪双眼,一脸懵懂。
他的神智还未完全回归,下意识抬手想推开身上的禁锢,却没想到刚从被中探出手来,便被另一只手强势接管。
时崤掌心的温度冻得他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大人。”宴江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喉咙还带着使用过度的灼热感。被窝中的脚趾头紧张蜷起,想缩起身子,却根本无处可躲。
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大暗。
时崤嗯了一声算作应答,拉起那手放到自己嘴边轻咬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感觉对方惊恐地一缩,竟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将人放回床面。
“今夜月圆,鬼门大开,阿浮自己小心些。”他站起身来,逗小狗似的挠挠人类下巴,黑衣上的红色暗纹在光线时反而明显,似有生命般微微流转,“毕竟,其他的鬼可不似本座这么温和。”
像是某种讯号,话音刚落,黑鸦扑起,空气骤然间变得凝滞。
当——当——
清脆空灵的敲锣声从厅中传来,余音长而飘忽,像极了某种诡异的吟唱。
宴江身体一僵,看向卧房门口的方向,手上下意识抓住鬼王的衣袖,将上好的布料攥出几道皱褶。
“害怕?”时崤便得逞般,眼中浮出不明显的笑意。
宴江急促地呼吸,颤抖着埋下头,没有回答。
还未做足心理准备,就感觉鬼王手腕迅速一翻,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从被子的包裹中拉到身边,大手卡在他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
“本座刚被抛弃过一回,难过得很,阿浮说些好听的哄哄本座,如何?”鬼王垂下眼,温声道。
他的声音放的极低,几乎是贴着宴江耳朵说的,一副极其亲昵的模样,甚至于说出来的内容,也仿佛带了些示弱的色彩。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
宴江知道那绝不可能是真的放低姿态,反而正是因为牢牢掌控了全局,才不介意与下位者玩身份互换的游戏。
而下位者,别无选择。
宴江怕极,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耳边尚有锣声余响回荡,无数恐怖的回忆在脑中不断闪现,而昏暗的环境更是恐惧发酵的绝佳条件,叫人无法控制地怀疑那黑暗中是否有些什么东西潜伏。
甚至于一墙之隔的屋外,也莫名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像是有咀嚼声、啼哭声,又夹杂着尖锐物体在地面拖行的刺耳声响。
“大人、大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宴江双臂已经紧紧抱住了时崤的腰,鸵鸟似的将脸埋入黑色衣物中,即使对方腰带上镶嵌着的玉石硌得额头发疼,也不敢有片刻松手。
“我真的知错了、我乖乖的,乖乖听您的话,以后再也不跑了,我可以发誓……”他说得很急,怕惊扰来其他东西,声音比方才时崤所说的还要小,“求求你,我、我害怕……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他是真的太怕了,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只晓得重复几句贫瘠的祈求。如此反复了几遍,才终于感觉到鬼王腹部微微震动,似是在笑。
随后,手臂被拉开,时崤俯下身来,与他鼻尖对鼻尖。
“你倒是无师自通。”他突然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拍拍宴江的脸,“刚才不是还怕我吗?现在知道向我求援了。”
但到底还是受了人类的承诺,手臂一捞,直接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按进怀中。
宴江咬紧后槽牙,沉默地抱紧鬼王宽阔的肩背。
他是知道难堪的,知道自己对施暴者服软求助的行为有辱文人气节,可是恐惧已经要掉他半条命,他已经彻底崩溃,没有勇气再去对抗。
说到底,他只是个最普通的人,平庸,且窝囊。
也幸得寻得了鬼王的庇护,他看不到康沅浑身染血的模样,也看不到大敞开的屋门外、死一般寂静的月光下,成群死状凄厉的鬼魂在四处游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死前的场景。
有吊死的新魂垂在屋檐下,是个死状惨烈的少妇,从窗户看过去,恰好能对上她的正脸——凸起的眼珠几乎脱落眼眶,舌头长长垂下,呈紫黑斑点,腹部隆起,其间似藏了活物,不规律地鼓动着。
时崤瞄了一眼,颇有不悦,随手放出鬼气将窗户关上,这才在椅上落座,与下属交谈起来。
当!当!当!
康沅早已等得猴急,将鬼府近日状况一股脑附于锣声中。因为情绪太过激动,锤子敲得极重,震得人耳膜发疼。
而其中所包含的信息更是凝重无比,。
时崤皱起眉头,沉默思索,手上安抚地拍拍不断瑟缩的宴江。
片刻后,才对康沅道:“全力稳住圭风,必要的话,劝他凭着腾角刀直接上任鬼王之座也未尝不可。”
当——
康沅迟疑地回了一句。
恰有两只饿死鬼在草屋门前相逢,骤然扭打成一团,二者四肢皆是骨瘦如柴,唯有肚腹似被灌入空气般高高鼓起,边打,边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叫。其中一只被挠破了肚子,黄黄白白的腹水便流了满地,可它却似毫无知觉,将另一只压倒在身下,张大了嘴去将它生生啃食。
那是饥民死前食人的场景再现,其实鬼不需要进食。
时崤捂住宴江的耳朵,示意康沅去看,直到被啃食的那鬼顶着半个头离开,才开口回答了下属方才的迟疑。
“鬼王之位又非本座独属,叫圭风坐坐也无妨,以后再拿回来就是。但若他狗急跳墙,因此扰乱了人间,只怕到时惹得仙界出手,局面便再难收拾了。”
康沅今夜仍旧没有带头,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从他耸下肩膀的动作猜测他该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久,才无力地敲敲锣,向时崤领命。
“……也是,是我疏忽了。”蔡立德的笑容微微淡了下来。脚步却不知怎的有些挪不开,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重新拉过椅子,坐到宴江身边。宴江应了一声,空气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蔡立德低低地叹了口气,在安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浮生,你我之间是竹马之谊,不该如此生疏。”
比起宴江的内向,蔡立德自小都要更直接大胆些。他垂着眼,没有掩饰脸上低落的神情,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把衣摆捏出几道皱褶——这衣服是前些日子才裁的新衣,他一直没舍得穿,直到今日要来见宴江,才欢欢喜喜地换上。也是一袭白衣,袖子与下摆都绣上精美的蓝色云纹,衬得人风雅修长,俊雅翩翩。
或许正是因为拉满了期待,所以才太过容易有落差。
“……立德,你别多想。”到底是在同一位夫子膝下启蒙的,即使分开多年,有些自小的东西还是保留着,宴江不会不懂他的意思,调动力气勉强拉出一道淡笑:“我只是太过惊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称呼从“蔡兄”改回“立德”,是亲近的意思。蔡立德这才好受了些。
宴江:“毕竟当年分别时我们还年少,彼此都没有留下地址,我没有想到过你会突然找到这儿来。”
“不突然,我也是寻了好一些时日。”蔡立德失笑,便干脆把这一路打听的过程大概说了一遍。他坐直了腰杆,微微倾身凑近宴江,目光里除了真挚,还夹带了几丝伤感:“我来找你,也非一时兴起。浮生,分别再久,与你同窗的那几年依然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父母皆在、不为柴米发愁,不知事的年少,的确是世间最为难得的无忧无虑。”宴江也有些动容。
却见对方摇头:“不,不是因为年少,而是因为浮生你。”
“搬去省城的时候我还小,新学堂的同窗排斥我是外来者,并不接纳我,我日日想你,却无法回来找你;后来逃离家中掌控出去游学,见遍山川海洋,认识五湖四海的儒士,也终究遇不到一个交心之友。”
“你相信冥冥之中有命运的指引吗,浮生?我从北方出发,一路跋涉回到西南,方一进到省城地界,就日日梦见与你重逢的情景。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思念,但数十次之后呢?”
话开了头就再也止不住,蔡立德说到激动处,语速也加快不少:“我来找你,既是顺应上天的指示,也是因为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心中的思念——”
却突然瞧见宴江有些发白的脸色,急急顿住,一口气提在半空中,半晌,像被戳破一般瞬间卸下:“……抱歉,浮生。或许对于你来说,阔别十余年之后说这些,该很是失礼吧。”
他确实是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了,如果再冷静些,其实不难发现对方早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走了神,脸上的不自然也并非因为他的自白。
宴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往卧房的方向瞄,心中莫名发慌,不为别的,就因为蔡立德所说的一进省城后就不断做梦,细思起来,不正是驿站偶遇那夜?
可余光瞧到蔡立德低着头的样子,又确实于心不忍,只好拍拍他的手背安慰:“没有失礼,能得立德挂念,我也心生欢喜。”手心与手背短暂碰上,触感温热,没有一丝冰冷,反而叫宴江一时有些不习惯。
顷刻间,风云突变,爱梅村成为了一个孤岛,里面的人无法出去,外头的人不会察觉。前一日还没将闹鬼一事放在心上的村民们彻底慌了阵脚,有的绕着整个村落边缘苦苦寻找出口,有的在恐惧之下差点悬梁自尽,一时之间村道上哭喊哀嚎声此起彼伏,村长年事已高,控制不住混乱的场面,几次差点背过气去。
只有蔡立德格格不入地呆站在人群中,见证了事件的始末,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太过荒谬,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才刚从儿女情长中脱身,却又立马陷入了另一个绝望的漩涡里。
直到太阳逐渐西沉,又一个危险的夜晚即将到来,才有几个村民勉强冷静,牵头把所有的村民都叫到一起。除了昨夜死亡的黄婆子、上月留书出走的宴秀才,还有上上月外嫁的刘家闺女,全村近百口居民加两个外来人士在绝境中聚在一起,共同对抗这个可怖的夜晚。
整座村庄灯火通明,彻夜无眠。
包括消失在众人眼界中的宴江。
“外头还挺热闹的,若是再死几个人,场面可就不好收拾了。”窗户被推开一条小缝,时崤看了看远处模糊的火光,笑道。合上窗缝回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意外,也不知在说予谁人听,或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毕竟此时这屋内唯一一个听者并没有做出回应的能力。
厅中夜明珠光线暗得可以忽略不计,宴江双膝跪在大片的厚毛地毯上上,嘴里被毛巾牢牢堵住,手腕也被拉到一起缚在身后。他跌跌撞撞着膝行到鬼王脚边,抬起头,拼命地发出呜呜声,清俊的眉眼间尽是卑微之色。
时崤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只是简单地安抚,没有太多停留,揉完便直接越过他,坐到另一边的紫木椅上。宴江想追,却因太过着急而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在地毯上,他绝望地蜷缩起来,肌肤被兽毛柔软地包裹。
方才退进暗处的四五个高大黑影复又围了上来,许多双手齐齐按住他。
宴江崩溃的哭泣、拼尽全力去挣扎,却依然逃不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欺辱,那些手冰冷又粗暴,在他的皮肤上索取着温度。
时崤靠近椅背里,单手撑头,悠闲地欣赏着这美丽的捕猎时刻。
整个厅中就只有人类模糊的哭声,撞上墙壁荡开涟漪,那么的可怜,又是那么的悦耳。
眼泪糊住了宴江的双眼,他什么都看不清,不断地想往鬼王的方面爬去,却一次又一次被拉住发根或大腿,毫不留情地拖回原处。
一股力道扯着他的发逼他抬起头来,拔出毛巾,怪异冰冷的舌头便钻进了嘴里。
一切在鬼王冷静、自持,甚至略带玩味的注视下。
窗外的村庄远处,有一声女人的尖叫刺破夜空传来,打破了屋内短暂的沉寂。
宴江的惨叫堵在喉咙口,变成一声短促的哭声。
这些黑影是时崤鬼气所凝,虽有大概人形和五官,却没有独立的意识与人格,在本体没有刻意操控的情况下,只会凭着最原始的本能行动。它们像初生的婴孩,好奇地嗅闻宴江,却不会如本体一样点到即止,只会争先恐后、不知轻重地撕扯他的灵魂。
折磨让时间变得格外的长,宴江只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在生和死之中徘徊数回,窗外的月却只才升到了最高处。
这一晚,宴江在大床上安然沉睡,然而第二天凌晨悠悠转醒,就看见鬼王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看,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脸色惨白,唯独嘴唇红得滴血,差点没把他吓出病来。此后便战战兢兢地赖在脚踏上,无论如何都再不肯上床了。
大抵终究是命贱,时崤难得的好心,在他看来却是行刑前的断头饭。时崤当然更没那个闲心再劝,只嗤笑一声,便随他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一人一鬼相安无事。唯一的变数,就是书生身上的魂气恢复得并没有时崤想当然的那么快,不知是书生体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按理说本该可以一天取一次魂气,在书生身上却只能妥协退步,两日才取一次。
宴江连反抗都不敢反抗一下,只要鬼王勾勾手,就只能视死如归地往对方脚边一跪,任凭冰冷的指尖点上他眉头,而后熟练地迎来那股全身无力的感觉。
他对于魂气的感知比常人更为敏感,换做别人,失去三分魂气不过觉得疲倦而已,他确实每次都要晕上一会儿。时崤为免平白惹来注意,取魂气便都在夜间睡前进行,好歹让书生好生休息一夜,次日还能照常出门去,不会有太大影响。
不过偶尔也有意外发生。
某次时崤一不小心多取走了半分魂气,甫一收回手指,宴江就完全支撑不住身子了,整个人软软地往前倒,也没处借力,竟直接一头靠在了平时避之不及的男人膝上。
宴江眼前金星直冒,缓了缓,大脑没来得及思考,嘴上却已经问出了心中连日来的疑问:“大人,我是不是会死?”
他说话的力气也是虚虚的,少了几分惯有的讨好与奉承,带了点鼻音,显得有点委屈。
按照时崤一贯的性子,本是该踢开他的。但短短一句话听在他的耳里,像极了撒娇讨饶,便临时改了主意,起了逗弄的兴趣,笑道:“本座怎么舍得杀你?”
他捏小孩似的捏捏他脸颊的薄肉,“要论辈分,你还得喊本座一声老太祖叔。”
时崤从前还是人类的时候,与宴江的老太祖宴淮之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常以兄弟相称,如果不是最终死在宴淮之手中的话,其实这一声老太祖叔也算合情合理,虽然如今提起格外讽刺。
时崤也不是真的要提这门关系,只是想看看这书生会做什么反应。
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答,再看,才发现人类已经枕着他的膝头昏睡过去。
时崤拍了拍他的脸,憔悴的眉眼还是安安静静的,最终还是放下了准备将人踢开的脚,驱了一股鬼雾来,将他平稳地放回脚踏上,这才转身出门去。
如此,又过了足足接近二十天,时崤才堪堪在接着人类的魂气在自己伤口的表面修补上一层薄薄的痂。虽然离痊愈还算很远,但鬼气终于不会再顺着伤口四溢开去了,一身鬼气很快重新充盈。
这是最重要的一个进步,因为鬼气不再莫名流失,时崤不管是使用术法还是运气疗伤,都会变得顺利得多。最直接的一点表现,就是他如今白日里终于不再需要附身画卷了,肉身也能维持得更像活人。
宴江不知道这些弯绕,只是觉得时崤的长相渐渐没有那么可怕了,终于不会被突然出现的红眼吓一大跳。但也有叫他苦恼的地方,那就是鬼王不再夜夜出门,每隔两天取了魂气,夜晚在院中盘腿坐上一两个时辰就回回屋,他睡再脚踏上的时候,鬼王也睡在床上,叫人睡得胆战心惊,别扭极了。
那一夜给他带来的阴影此生难忘,他如今每到夜里都会下意识地紧张,现下又和鬼王住一个屋,能睡得安稳才奇了怪。大夏天的,必须全身盖紧被子才能睡着,半夜也总会被噩梦吓醒个三四次,再迷迷糊糊重新睡过去。
其实宴江这段日子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睡眠,时崤却是头一回发现。半夜靠在床头运气的时候,被脚踏上传来的动静打断了好几次,探头一看,才发现睡着的人类满头大汗,像是困在梦魇当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踩空似的痉挛,因着脚踏太窄,他一动,膝盖就直接撞在床边上,震得帷幔也轻轻晃动。
时崤无法理解。难得想起自己还放了一抹鬼气在这书生体内,便驱动着去窥探对方的梦境,便见这人类在梦魇中整夜整夜地逃亡,入眼尽是些断手断脚的妖魔鬼怪。
——这书生的胆小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还要夸张,也难怪魂气恢复得慢,夜夜在梦中担惊受怕,算是哪门子的休息?倒变成像是他堂堂的鬼府之王气量太小,特地来人间虐待一个人类似的。
时崤先是嫌弃,而后又觉得好笑。黑雾将睡梦中的宴江托放到大床里侧,他懒懒地伸过手去,将手心覆盖在那人额头,眼中红光一闪,梦魇中书生瞬间就安静下来,坠入无梦的沈眠。
末伏的夜晚仍旧闷热,小屋不通风,宴江又严严实实地盖着被子,没过多久便热出了一头的汗珠。到了后半夜,他开始无意识地往浑身冰凉的鬼王身边蹭,直到额头贴上时崤的腿,觉得舒服了,才消停下来。
时崤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多加理睬。
于是等宴江久违地睡饱了觉,一睁眼,发现自己贴着鬼王睡了一夜,又一次吓得差点摔下床去磕头谢罪。
动静有些大。时崤停止运气,缓缓睁开眼,就见他正努力瞪大惺忪的睡眼,脸颊还有睡出来的淡淡的压痕,因着休息得好了,身上的魂香更浓了些许,脸也恢复了最开始的清秀白嫩,看着顺眼不少。
好心情地摸了一把那只通红的耳朵:“本座又没苛待过你,贤侄孙至于那么怕吗?”
宴江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告罪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打散,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昨夜起风,将屋顶的茅草刮散了一点,露出小小的缝隙,一抹朝阳此时便钻进了卧房,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细线。
借着这点光,宴江看见鬼王笑了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柔和的光线中,那张面容少了几分阴郁,俊俏到夺目,隐约可见画卷中青年将军的潇洒与强大。
也很漂亮。
宴江还是头一次正视时崤的容颜,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一时竟看呆了过去。直到鬼王薄唇开合,缓声问他“好看吗?”他这才回过神来,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什么,慌慌张张地爬下床,穿鞋的时候尾指甚至带了些抖。
时崤看在眼里,没有拆穿,随手一捞,又执起画卷细细地看,神情若有所思,似乎想从中看出宴淮之的影子,问问那个老头为什么能生出如此无能又窝囊的后辈。
余光瞄见书生匆匆背起书篓,准备逃出家门的背影,时崤想了想,随口吩咐了一句“今夜早些回来”。说完就自顾自地闭上眼准备小憩了,也不管对方听到没有。
今日是八月十五。
距离时崤离开鬼府来到人界,恰恰一个月整。
又是一个月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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