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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腿子
陆沉,穿越了。
准确地说,是"穿"进了一具身体里。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泥。
烂泥、腐泥、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泥,糊了他半张脸。
雨还在下,冰凉,细密,像是天漏了,怎么都补不上。
他想动,浑身疼得像是被卡车碾过——不对,他确实被碾过。
前世最后一段记忆,是工地上那台失控的吊车,还有工友们撕心裂肺的喊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道。
他撑着手臂从泥里坐起来,花了整整三分钟,才让这具陌生的身体听他的话。
瘦。
骨瘦如柴,肋骨一根根排着队。
身上裹着不知道什么布料做的破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冷得人发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不是他的手,干枯、发黑、指缝里全是泥,像是从地里刨出来的根。
脑子里嗡地一声,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
脏。
破。
饿。
冷。
疼。
记忆的主人是个少年,没有名字——流民不配有名字。
他在这片叫莫克西亚的泥沼地里活了十几年,靠捡、靠偷、靠挖野菜根活到今天。
然后一场瘟疫扫过流民营,少年也倒下了,倒在这片烂泥里,再没起来。
而
陆沉,借着他的身子,醒了。
"……操。
"
陆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把这辈子最想骂的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先没动。
坐在泥里,任凭雨水浇着,把脑子里那团乱麻一样的记忆,一根一根捋顺。
先算,再动。
这是他在部队里待了五年、又在工地上管了二十年事,用半辈子血泪换来的规矩。
越是乱的局面,越不能慌;越是饿得慌,越要把第一步踩稳。
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几块干货:第一,这个世界叫莫克西亚,天上没有太阳,只有永远压着的灰云。
第二,这里没有**,只有"帝国"。
帝国在收税,帝国在征兵,帝国的军队开过去,比蝗虫还干净。
第三,他所在的这片地方叫流民营,是帝国边疆上被人遗忘的角落,连总督府都懒得管的那种。
第西,也是最要命的一条:这里没有回头路。
他是个无名无姓的流民,**在泥里,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陆沉长长吐出一口气。
前世他叫
陆沉,工程兵出身,退役后干了二十年工程监理,管过几百号人的工地。
他见过最黑的工程,最脏的钱,最狠的人。
但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片泥。
"行。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活着,就还有得算。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木桩稳住身形。
眼前是一个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是几十个用破布、木板、铁皮搭起来的窝棚,东倒西歪地挤在一块地势稍高的泥地上。
雨水把地面泡得稀烂,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脚印和车辙。
没有炊烟——这个点,营地里不该没有炊烟。
只有零零散散的人影,蹲在窝棚门口,一群淋透了的野鸡似的,连抖一抖翅膀的力气都没有。
陆沉扫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枯瘦的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营地边缘。
那里拴着一条狗。
一条瘦得皮包骨的杂毛狗,正低着头,啃着什么东西。
它啃得很专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都不摇。
陆沉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半截露在泥外的小腿。
他移开了视线。
胃里一阵翻腾,又被他硬压下去。
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比这更难看的东西。
他只是提醒自己:在这个地方,死人不算新闻,活着才算。
雨还在下。
陆沉沿着营地边沿慢慢走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把地形记在心里——哪个窝棚能避雨,哪块地能踩,哪条路能跑。
他走得慢,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像是饿得没力气的样子,其实是在看。
看谁有刀,看谁有力气,看谁的眼神里还有火气。
看了半圈,他得出三个结论:第一,这个营地快死了。
粮食的气味很淡,人饿到一定程度,连呼吸都是空的,更何况粮食。
第二,营地里有个小头目。
靠里的一个大窝棚,门口堆着比其他地方高的干柴,进出的人要弯腰——那是"有东西"的标志。
第三,也是最让他不安的:营地边缘的泥地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雨水冲刷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弯弯绕绕,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又像是小孩的涂鸦。
可这地方,没有小孩会往这种地方涂鸦。
陆沉盯着那些符号看了两秒钟,记住了形状,然后收回目光。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首觉告诉他,有些东西,少看,少问,少沾。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营地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陆沉蹲在一个窝棚檐下,看着人群朝一个方向涌去——东边,那条通往灰堡城的路。
远远的,一支车队从灰色的雨幕里驶出来。
陆沉眯起眼睛。
那是他穿越过来,见到的第一件"帝国造"的东西:一辆冒着黑烟的运兵卡车,车斗里挤着十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枪斜挎着,人歪歪扭扭地靠着,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捞出来。
车头上焊着一块铁牌,铁牌上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鹰——帝国的鹰徽。
车经过营地的时候,速度没减。
车斗里一个士兵扬手,扔出什么东西,在泥地上滚了几圈。
是一块黑面包。
营地轰地炸了。
十几个人扑上去,你推我搡,滚成一团。
有人被踩在泥里,发出尖锐的嚎叫。
陆沉没动。
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看着那群人为了半块黑面包扭打成一团,看着那只杂毛狗趁乱叼走半截面包,跑远了。
他把身上的破衣裳裹紧了一点。
那**鹰,那杆枪,那辆冒着黑烟的铁车——
陆沉在暗中一点点攥紧了拳头。
这世道,光会活着不够。
得先拿到枪。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