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局人

陆衡赶到时，工人正在拆台上的“合作共赢”。
“共”字已经卸了下来，背面的双面胶拉出几根白丝。“赢”字还挂着，被梯子碰得一晃一晃。
离开场二十分钟，第一排摆好了矿泉水，后排坐着四五个穿正装的学生。有人举起手机，又被身边的人按下去。台侧的大屏倒很体面，深蓝底，金色字：
复岸计划签约暨首期资金落实仪式。
陆衡站在门口，把手机里的工作单重新看了一遍。
说明会。四个字，昨晚十一点零六分，唐弈发来的。
“谁负责？”梯子上的工人问。
陆衡收起手机：“搭建还差多少？”
“八千四。”
“找谁要的？”
工人朝台边抬了抬下巴。
一个戴工作证的男人正低头打电话，看见陆衡，立刻招手，像两个人已经一起干了好几年。
“陆总，总算来了。我是魏启良，新瀚的。唐总跟您说过吧？”
“说过说明会。”
“对，项目说明会，今天顺带把几方的合作落实一下。您先帮着——”
陆衡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那份流程里，没有签约，也没有资金落实。
魏启良瞥了一眼，笑意没消失：“昨晚临时调整。学校那边难得腾出时间，几个环节放一起办，省事。”
梯子上的人又拧下一颗螺丝。“赢”字歪了。
魏启良终于顾不上笑，捂住听筒：“师傅，别拆了，钱马上到。”
“你九点就说马上。”
“财务正在走。”
“我也正在走。”
陆衡看了看地上摆好的工具包，又看那人脚上的鞋。鞋带已经系紧了。人真要走，跟站在这里催钱，是两种事。
他转向魏启良：“找个能决定付款的人。别再接着给财务打。”
“陆总，您不清楚我们流程。”
“我清楚他再拆十分钟，今天只能坐地上说。”
门口传来一声金属刮擦。
一个年轻人推着平板车进来，车上码着泡沫箱，手里还拎着一件蓝色工作服。他绕过椅子，直奔台侧那台罩着黑布的机器。
魏启良一把拉住他：“陈至，你又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现在拿什么？今天下午你不是负责演示吗？”
“你上午也说过，演示之前给钱。”
陈至把工作服放在椅背上，露出一只包着纱布的手。他拉开黑布的一角，从机架下面抽出一个装配清单。
“这两套传感器，三千八百七。支架加工一千二。物流一百六。您说让我先垫，票都在。”
“先演示。你看这么多人等着——”
“那就一起等。”
他声音不大，后排的学生还是听见了。有一个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衡还没开口，机架另一侧先伸过来一只手，把陈至即将扳下的卡扣压住了。
来人穿灰色工装，胸口印着会展公司的名字，左腕绑了一圈护具。
“电没隔开。”他说。
陈至愣了一下，松开手。
灰衣男人叫了电工，自己把平板车推到通道边，免得轮子绊住人。他没问谁欠谁的钱，只对魏启良说：“我签的现场安全单，不包括你们带进来这台机子。没验收，不通电。”
工作证上写着韩辛。
魏启良额角有汗。他先拍了拍陈至的肩，又想来拍陆衡，被陆衡让过了。
“魏经理，”陆衡说，“先把今天必须付的数分开。搭建的钱，学生垫的材料钱，我的尾款。三笔，别都说成项目资金。”
“你的尾款当然——”
“我的排最后。”
魏启良不说话了。
陆衡拿出笔，在他手里的流程背面写下八千四，又问陈至有没有核对过的费用单。陈至从泡沫箱的夹层抽出一个透明袋，单子被折了几次，四角都起了毛。
“材料归谁、什么时候交，你们另核。”陆衡说，“今天不演示，也不能拿学分跟他说事。这个你能不能答应？”
“谁跟他提学分了？”
陈至看向魏启良。
沉默了两秒，魏启良把眼神挪开：“先坐着。我去找负责人。”
“就在这儿打。”
陆衡把笔放在清单上。他没有替陈至说东西一定归他，也没保证马上拿到钱。承诺一个自己办不到的结果，只能把第二次要钱的人变成自己。
魏启良打完电话，走到门边等回复。
陆衡趁这几分钟绕了一圈。礼仪人员领口别着新瀚的胸针；学校的会务老师还没来；四份待签材料装在同一款文件夹里，封皮上贴了不同单位的名字。签字笔全拆了塑封，排得笔直。
他没打开文件夹。
这份工作给他八千元，定金两千已收。他负责让会议按流程结束，不负责替任何人把名字写上去。
一位穿深绿色薄外套的女人在签到桌前停下来。
工作人员请她在贵宾册上留名，她却先看了一遍桌上的议程。
“缙达的位置在哪边？”
女孩指向第二排：“许老师，您的座位在前面。”
她拿着议程走了几步，停在大屏幕下。
“资金落实是哪一笔？”她问。
女孩没听清，赶忙去叫魏启良。
陆衡也看了一眼屏幕。刚才只顾着现场，他还没细问那四个字。
魏启良接完电话回来，先向工人展示手机。对方掏出自己的手机查了到账，点头，把“共”字递回梯子上。
“您看，问题都解决了。”魏启良转头对女人说，“许老师，您先坐。”
“我问的是屏幕上的资金，不是搭建费。”
她的声音平稳，手里的那张议程已经沿原来的折痕对折。
魏启良说：“熙川那边，前期款正在安排。”
“安排了，还是到账了？”
“这是个综合表述。”
“缙达是我的委托人。我今天来，只核对设备合作需要的条件。我们收到的邀请函写的是技术说明会。你把我们的名字放在‘资金落实仪式’下面，来宾会怎么理解？”
魏启良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把视线停在女人身上：“您怎么称呼？”
“许见秋。”
“谁让改的标题？”
魏启良摊手：“陆总，标题是宣传部门定的，我这边主要负责执行。”
许见秋没有接这句，只把签到桌上拿来的座次表递给陆衡。
第二排是缙达、潜在采购方以及几位学校老师。第一排除两位企业负责人外，还有一个名字。
陆衡。
旁边的头衔印着：复岸计划联合发起人。
他看了几秒，抬头：“这是哪个陆衡？”
魏启良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没接上。
“就是……您啊。”
“我是临时会务。”
“这不也是参与项目吗？唐总介绍您时说，您本来就是咱们工大的——”
“介绍我的，是唐弈。给我钱的，是新瀚。请我来做会务，没有第三件事。”
周围静下来。台上的工人已经把字重新粘好，往后退了一步，看对不对齐。
许见秋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给陆衡。
他没有接。
“纸上的先别划。”他说，“留一张。”
许见秋看了他一眼，把笔盖合上。
魏启良压低声音：“陆总，马上来人了。这样，我们后面慢慢说，先把场面撑起来。您尾款我今天一定——”
陆衡绕过他，走到音控台边。
“直播开了吗？”
操作电脑的年轻人摘下一边耳机：“没。还有十一分钟。”
“先不要开。主持稿给我看一下。”
“您是？”
“名单上那个联合发起人。”
对方赶紧把稿子递过来。
陆衡翻到第二页，找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一段二百多字的介绍，临浦工大优秀青年校友，历经创业挫折后重新回到产业一线，坚持承担责任，为青年创业提供实际支持。
每个短句都能找到一点依据。并排放在一起，他快不认识这个人了。
最后一行写着：有请陆先生代表早期参与者，见证项目进入新的阶段。
“这是谁写的？”
年轻人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文件从一个名叫闻笛的人那里发来，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标题后面标着“现场最终版”。
陆衡拿自己的工作单给他看，要求暂缓直播，并请主办方负责人当面确认活动性质。那人没争辩，打电话找自己的主管。
在电话接通前，陆衡把主持稿放到魏启良面前。
“你请我来主持哪个项目？”
“复岸。”
“青禾是怎么回事？”
魏启良喉结动了一下。
礼堂外有人说笑着走近，鞋底踩在走廊上，声音越来越清楚。后排的几个学生纷纷收起手机，陈至却还站在那台机器旁边，抱着自己的费用单。
陆衡已经七年没有在一场正式会议上听见“青禾”两个字了。
他往签到桌看去。那里还放着一本印刷精细的项目册，封面是江口老厂房的航拍照片，河水被修得很蓝。
许见秋抽出其中一本，翻到人物介绍页，压住书脊，摊在他面前。
同一张照片，同一段履历。
照片拍得很早。他还没有学会避开别人的镜头。
“你什么时候接的工作？”她问。
“昨晚。”
许见秋看了一眼他手机里的时间。
“这份册子，”她说，“我的委托人上星期就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