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元归尘

瘸子的最后一杯酒------------------------------------------，于微尘听见了前街的哭喊声。，像被人掐住脖子又猛地松开，断断续续，听着不怎么真切。于微尘把斧头***，木屑溅到鞋面上。他抬头瞅了眼天，午后日头斜斜地挂在老槐树杈上，风里有股冬天快要来的味道。“小微，水开了。”，慢悠悠的，每个字之间都留足工夫，像在数钱。于微尘应了一声，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码到第三摞时他停了一下——左边眉毛上那道疤*了起来。那疤是小时候于老瘸的拐杖误伤的，七年过去，一到换季就跟老朋友似的准时造访。，没蹭对位置，反而让那道凸起的肉痕更*了。。那凳子是老头子自己打的，瘸了左腿的做木工，做出来自然也是瘸的——一条腿比另外两条短半截，凳面上垫了三层旧布才坐得稳。可于老瘸就喜欢坐它，说摇摇晃晃的，提神。“你数那破账本子数了三十年了，”于微尘拎着水壶走过来，“数出什么门道没有？”，枯瘦的手指蘸着口水翻过一页。“数出你上个月偷喝了三坛桂花酿。那是老鼠喝的。老鼠还知道用杯？”。于老瘸终于抬起眼看他。老头子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五十五岁的人，只是眼尾堆着太多皱纹，像被水泡过的旧纸。他看了于微尘一会儿，忽然说：“过来。干嘛？要打我？先说清楚，上个月那酒真是老鼠——过来。”。于老瘸伸手，在他左眉那道疤上轻轻抹了一下。老头子手上全是老茧，蹭过去像砂纸。“*就别乱抓，越抓越*。你这拐杖给的纪念，你还心疼上了？”
于老瘸收回手，低下头继续擦账本。过了好半晌，于微尘以为他不会接话了，才听见那句慢悠悠的老话：
“这世上啊，最难的不是死，是活着还不变。”
于微尘翻了个白眼。“您老今儿又没喝酒，说哪门子胡话。”
前街的哭喊声又传了过来。这一次更近了，夹杂着碗盆被砸碎的脆响，还有人在喊”周老爷的人来了”。于老瘸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条一直笔直的腰杆难得往前探了探。
“去瞧瞧。”
“瞧什么，”于微尘把水壶搁在炉子上，“周扒皮的人一年得来八回，哪回不是——”
“去瞧瞧。”
于微尘看了养父一眼。老头子还是那副模样，账本摊在膝盖上，三根手指捏着炭笔。可于微尘注意到他捏笔的指节泛了白。于微尘没再贫嘴，绕过柴堆，从酒馆侧门钻了出去。
前街的路是土夯的，干了一个秋天，脚踩上去能扬起半尺灰。于微尘绕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脚步忽然刹住了。
于老瘸躺在路中间。
不是摔的。是被人按在地上的。三个穿皂衣的打手分别踩着他的肩膀和那条瘸腿，王铁虎站在旁边，金元宝似的胖脸上冒着油汗。他手里拎着一根枣木棍，棍头上沾着泥和别的东西。
“老瘸子，”王铁虎的声音像砂锅里煮坏的粥，咕噜咕噜地冒泡，“周老爷的租子，你拖了三个月。三个月，利滚利，你知道是多少？”
于老瘸的脸贴在地上，左边那道眉毛压着土。他没吭声。
“不说话？”王铁虎抡起棍子，砸在于老瘸的左腿上。不是打，是砸，像打桩子。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脆得于微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条腿本来就是瘸的，已经断过一次了。
于老瘸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他没叫出声。于微尘看见养父的牙齿咬进了下嘴唇，血渗出来，滴在黄土路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爹——！”
于微尘冲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撞到王铁虎身上，像一颗石子砸进棉花堆。王铁虎纹丝没动，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于微尘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嘴里泛上腥甜，后背重重摔在地上。
“哪儿来的小**？”王铁虎低头看他，靴底碾着于微尘的手腕，“这老瘸子的野种？”
于微尘想爬起来。他的右手腕被踩着，左手撑地，指甲抠进土里。他看见于老瘸趴在三步之外，养父的眼睛正对着他。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午后的老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
于老瘸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于微尘每天早上都能见到的笑——老头子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看他手忙脚乱地给客人温酒时，就是这副表情。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皱纹挤在一起，像在说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那笑容里还藏着句话。于微尘看懂了。老头子从来不说”小心”，也不说”快跑”，他只是笑，意思是”小微，爹在这儿呢”。
王铁虎的第二棍落下去，砸在于老瘸的后脑上。
血溅出来。不是电影里那种喷涌，是慢慢地渗，先是头发湿了一小块，然后顺着耳廓流下来，在黄土上画出一条暗红色的线。于老瘸的脑袋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对着于微尘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像灶膛里最后一块炭。
王铁虎把棍子扔在地上，铜钱的坠子在他腰间撞出叮当声。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于老瘸的手边。“晦气。下周再来，账本子不许少一页。”
三个打手跟着他走了，皂衣上的土灰扬扬洒洒。围观的人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没人看他们的脸。
于微尘趴在地上，手腕上的鞋印还印着。他看着养父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闭上，还在看着他，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账本，没有三条腿的凳子，没有那句”这世上啊最难的不是死”。
他爬过去。膝盖磨在土路上，裤子扯了也没感觉。他扶起于老瘸的脑袋，血沾了他满手。老头子的身子比想象中轻，轻得像一捆干透了的柴禾。
“爹。”
于老瘸没应声。
“爹。”
他把手在于老瘸胸口上按，按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按。他只知道这个动作——从前院里的老狗被车碾了，于老瘸就是这样按着它的胸口，按了很久，最后狗还是死了。老头子说：“小微，有些命，按不住的。”
现在他在按。按不住。
他抱着于老瘸站起来。五十五岁的老头子，瘦得一把骨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于微尘绕过围观的人群，绕过那摊已经变暗的血，从侧门走回后院。
那把三条腿的凳子还在老槐树下。账本摊在凳面上，炭笔滚落到一边，笔尖戳进了泥里。
于微尘把养父放在凳子旁边，让老头子的背靠在凳腿上。他跪下来，膝盖陷进落叶堆里。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动账本，纸页哗啦啦地翻，从中间往两边，最后停在最后一页——那页上只写了一个字，“尘”。
于微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里，一道紫色的光正在皮肤下面游走。不是反射，不是眼花——他闭了眼再睁开，那光还在。细细的一条，像活物，从手腕往食指方向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一层淡紫色的荧光，又很快消下去。
紫光在掌心停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钻进了皮下，消失不见。
于微尘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前街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