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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他却要我镇守后宫方沛珊曹乐菱后续+完结》精彩片段
和亲人马洋洋洒洒,有近千人之多,即便不算那些专职押送嫁妆箱子的兵士,也有数百人。这其中除了引澜的陪嫁仆从——即百姓家里俗称“陪房”的那一群丫鬟、婆子、管事、医官、厨子、工匠——还有一支只属于引澜个人的、二十人左右的亲卫队。至于鄂鞑的和亲使团与雍朝礼部及鸿胪、太常二寺组成的送嫁官员,又是近百人的规模。
要从这其中找出那天城墙上那个人,实在是难于登天。
那人声音雄浑洪亮,绝不是宦官;他分明可以走上前来露个脸,让引澜日后念着恩情提携重用,却并没有这么做,看这副做好事不留名的做派,也不像是亲卫队或者寻常仆从。
那便只会是大雍的礼官,或者鄂鞑人了。
雍朝官员不放心她,瞧见她跑出馆驿,悄悄跟了上来,又谨守为臣本分,不曾上前,这倒还说得通。而那条手帕,或许是那人怕她尴尬,悄悄塞给她身边的小丫头子也不一定。
至于鄂鞑人……
想来不会是鄂鞑人。毕竟——队伍里这些鄂鞑人,似乎很讨厌她。
想到这里,引澜叹了口气。
和亲队伍庞大,除了公主主仆几人与送嫁官员可用马车外,大部分仆从亲卫只能步行。他们又扛着沉重的箱笼,行进自然拖沓,每日能走上百八十里已是难得。鄂鞑是马背上的民族,日行三四百里不是难事,十五王子虬烈更是训练出了一支能日行千里的奇兵。因着行程拖沓,鄂鞑人时有怨言,更是怨怪公主的和亲仪仗太过富丽奢靡,害得他们赶路像是乌龟爬,磨磨蹭蹭一直看不到头。
大雍的人马也很委屈。皇帝陛下明旨大办,他们这些仪仗人员,总不可能半路回去吧!人多东西杂,车马当然就不堪重负,只能慢慢吞吞走。他们又何尝不想早些完成任务回大雍去?实在是皇命难违,不得不依从!
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行囊沉重,走得慢些,鄂鞑人倒还没那么大怨气。只是这些天来道阻难行,引澜坐在车上又一呆就是一整天。腰酸背痛也就罢了,因着在车里憋闷,她每每被颠得肺腑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身为公主,引澜养尊处优,从没出过这样的远门,哪承受得住?她实在难受得厉害,每每坚持不住,只好叫停队伍休息一阵,无形之中让行程更慢了些。
除此之外,水土不服也叫人吃了大大的苦头。引澜再不受宠也是宫里锦衣玉食养起来的娇娇女娃,吃的是花炊鹌子、煿金煮玉一类的精致菜肴,如今忙于赶路,常常只能用胡饼肉干充饥。那肉干又硬又咸,配着凉水好容易吞下肚,直嚼得人腮帮子酸痛,胃里还像火在烧一样,喝多少水下去都不解渴。越往北走就越是荒凉,吃住愈发从简;引澜惯于隐忍,亦不抱怨,只是日复一日消瘦、憔悴下去。
这样的风餐露宿,别说是引澜,就连陪嫁队伍的兵士都有些受不了。为大局着想,虬烈下令每隔三日便寻个城镇开火,让引澜偶尔能吃上一顿正经饭。
只是这样一来,本就拖沓的行程就又要耽搁。对于鄂鞑使团里的一些人来说,他们不敢质疑虬烈的决定,便把怒火转向了引澜。他们认定停下来这半日是引澜这个娇滴滴的柔弱公主在无事生非,怨气一日重似一日。
鄂鞑本次出使的人里有一人,名唤猲讫不。与大部分鄂鞑人一样,他生得人高马大,魁梧健硕,从前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后来部落被鄂鞑王族收复,他便从了军。
尽管已是官员,猲讫不仍保留着一些猎手的习惯,比如他至今仍饲养着一只名为“哈林纳”的猎犬。他归心似箭,又头脑简单。连日积怨下来,这日恰逢他们停在城中,猲讫不跟兄弟们置办上一桌小菜一道吃酒,几人凑在一起,有一分的气也说成了十分。猲讫不头脑一热,牵上哈林纳,怒气冲冲往公主所在的院落奔。
因着是在馆驿,值守的亲卫队大多被派去看护嫁妆,引澜身边留的人不多。彼时她正站在屋前廊下,只觉身上发虚,头昏脑涨,骨头缝尤其的痛。玉笏小声建议引澜叫个医官来请脉,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引澜忽见一只大黑狗龇牙咧嘴地直直朝她冲了过来。
“啊——!”
她惊呼一声,侧身就要躲。那大黑狗身影矫健,眼神凌厉,毛发如夜,牙齿锋利。它立起来足有一人高,双手搭在引澜肩上,口中还发出威胁似的“呜呜”狂吠。玉笏赶忙护在她身前隔开黑狗,亲卫七手八脚地扑上来赶狗。引澜本就不适,被那大黑狗一扑更是心脏砰砰乱跳。她抬眸,见一鄂鞑人满面红光地跟在大黑狗身后,嬉皮笑脸地用鄂鞑话大声呼喝了什么。院内惊叫连连,引澜更是手足无措,本就虚弱的身子经不得吓,跌坐在地,当即半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引澜便发起了烧。原本只是发热、乏力、食欲不振、浑身酸痛的症状,昏睡一阵子又清醒一阵子。清醒时她叫来福真,问她那日放狗的人是谁。福真老实,一五一十地讲了鄂鞑人如何在背后说她柔弱、娇贵、不配做大王阏氏的话;引澜听了这话,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竟将药都吐了出来,自此彻底晕了过去,水米不进,病势竟有渐沉的迹象。
她这一病,所有人都只能原地停下来休息。医官诊断说引澜这病是心气郁结、舟车劳顿,再加上水土不服所致,需要好生静养,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才能好全。若强行挪动,恐将来伤了根本。那医官一边开着方子一边叹息摇头:“若是平日赶路慢些,或者不至这样。公主心性太过好强,分明不适还硬撑强忍,如今病势缠绵,恐怕要拖上好一阵子了……”
公主一病不起,这事便闹大了。大雍送嫁的礼官来了脾气,与鄂鞑人多有口角纷争;鄂鞑人则更是气哼哼的,几句话下来,竟说大雍是故意选了这样病病歪歪的女人送给鄂鞑,是有意破坏两国盟约。
“换人?”虬烈听了手下的话,竟是被气笑了,“他们的意思是,要把这公主退回去,不然就再同大雍打仗?”
“他们是这个意思,尤其是猲讫不闹得厉害。”手下答。
虬烈嗤笑一声:“猲讫不放狗咬公主,这仇怨早就已经结下了。他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免得以后景遥公主成了王后叫他为难。只是他是个头脑简单的,闹着要换人……”
就算是换人,又能换谁呢?大雍的女娃娃都娇气得很,这样的赶路,男人都受不了,换了其他人只怕还不如这个景遥公主。况且这是两国联姻,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怎么可能说换人就换人?可以想见,在背后撺掇猲讫不的人必定没安好心,恐怕打定了主意不让大雍与鄂鞑平平顺顺结了这门亲。
最可怜的就是景遥公主了吧。辞别亲人离开故乡,她本就心里苦;这些天赶路奔波,身上又难受,还差点被狗咬。如今这会又听了鄂鞑人胡吣这些换人的浑话,还不知道要怎么难过了。
她会难过吗?大雍对女孩子苛刻,要是和亲走到一半被悔婚退回去,她还能有活路吗?
还是说,她宁愿被退回去,回到曾经抛弃她舍下她的大雍国。到那时候,她会跟那只“苍蝇”在一起吗?她会开心吗?
不,不会的。她是未来的鄂鞑王后,是承载邦交使命的新娘,是寄托鄂鞑百姓希望的“水神娘娘”。大雍已经背弃过她一次了,鄂鞑不会也不可以再背弃她。
虬烈想起商堰的夜晚,想起那个在城墙上哭泣的少女,又想到了自己扯下轿帘时见过的那双多情又有神的美丽眼睛。
他想让那双眼睛笑起来。他会让那双眼睛笑起来的。大雍有什么好?冷冷清清,假模假样,护不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他会护住她的。
换人这个蠢念头,就如草原上掠过的一阵风,转瞬间被虬烈抛在了脑后。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听着屋里的更漏和天空中不时传过的鸟鸣。半夜他仍不安心,腾的一下翻身下了床。
这次他有了经验,闪身从窗子进了引澜的屋子,比起上一次还要轻巧敏捷些。他挑开幔帐,引澜正紧闭着眼,不时微微抽搐一下,看起来的确病得厉害。她面色潮红,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头发也乱蓬蓬的。
也是,生病的人哪有精神打理,当然是难看的。
仿佛他总是撞上她难堪的时刻——不是在城墙上嚎啕大哭,就是像现在这样,病得潦草狼狈。虬烈并不嫌她不好看,只觉得她像极了草原上刚出生没多久就跟母羊走散的小羊羔,迷失在旷野中,可怜得很。
女孩子家,应该是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的病容的。
虬烈忽然意识到。
值夜的婢女应该快要进屋来替她擦身了。虬烈转身,预备要走,可引澜却开口了。
“娘——娘。”她气息微弱,口音含糊。虬烈虽然不能完全听懂,却也能听出来她十分悲戚,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正向梦里的人倾诉她的委屈似的。
“娘,娘啊——他们都、都欺负我……欺负我……”
她发出夹带着哽咽的梦呓,伸手在空中胡乱地抓。
虬烈垂在床边的手来不及抽开,猝不及防地被她握住。
她的手纤弱,手腕只有他三根手指头并在一起粗,虚虚地握住,很容易便能挣开。
虬烈僵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女人的皮肤,果然和将士们说的一样,摸起来又软又滑。她的手滚烫,烫得虬烈也面上着火,心里发烧。
他顿了片刻,匆匆甩开她的手,逃跑似的翻窗离开。
韩坚悠悠转醒。挣脱了眼前的黑暗后,他首先观察了一番周围的环境。昏睡后头脑不太敏锐,他花费了一些功夫才明白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外祖家中的厢房内。
前一刻,他分明还在外祖家的花厅中吃茶。近些日子他因为请婚的事惹得母亲不快,恰逢外祖母抱恙,为表孝心,也是为了缓和与母亲的关系,他便主动提出陪着母亲回外祖家侍疾。
不止母亲与他,就连嫁入晋王府的姨母也带着华宜郡主来了。所幸外祖母瞧着面色红润,声音清朗,不像是病重的样子。见着儿孙,外祖母精神更好了许多,硬要留他们用了晚饭才许走。
韩坚想,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出不对的。
华宜非姨母亲生,不过是半路母女,跟外祖母就更没有血缘关系,往年就算是拜年都不见她踏足外祖家。这次她不仅来了,还格外娴静温婉,不见往日身为郡主的娇矫之气。这天姨母、舅母连同母亲都格外热络,亲切地招呼他们坐下一道用饭,还刻意将华宜安排在他身边。他守着“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规矩,正欲避让,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郡主是自家人,不拘那些礼数。”母亲笑道。
韩坚没听清桌上众人都说了些什么,也不太计较菜色,因着心中有事,只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饭后婢女斟来茶水,他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谈笑,一面仰头喝下。
再睁眼他便在这里了。他的手脚没有被捆住,行动自由。桌上有吃食茶水,次间甚至还备了恭桶。如果不是门窗紧锁着,他还只当自己如往常一样,在外祖家留下小住。
屋内没有更漏,他无法知道时辰。他张口唤人,外头没人响应,屋内却有了动静。床上一个人影被他的声音惊醒,梦呓一声,缓缓起身,赫然是华宜。
她衣衫仍完好,可鬓乱钗横,端的是海棠春睡般慵懒的风情。
如同有人朝他泼了一盆冷水,韩坚僵在原地。霎时间,一切都有了头绪,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华宜郡主与晋王继妃并不热络,今日却难得愿意跟着她一道来探望这个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外祖母”。那场莫名其妙的晚宴,还有自己,喝了一盏茶后就不省人事地倒下,又被关在了这里。
这一切都是提前设下的局,为的就是让他跟华宜被关在一处。孤男寡女关在一间暗室,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天一亮也是木已成舟的定局,他们就算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事关女子名节,她必须嫁他,而他必须娶她。
如此一来,华宜不必和亲鄂鞑,韩坚成了晋王的乘龙快婿,就连姨母都能在晋王府站稳脚跟。
这是一箭三雕、三全其美的好事,被牺牲掉的也只有宫里那个她。
他原本是多么信誓旦旦说要去娶她,而她又是如何满怀期盼地在宫里等着他。
他望向华宜,目眦欲裂。华宜瑟缩着坐在床边,用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身体,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他再也没有资格去求娶七公主了。
韩坚想要放声大哭,又发不出声来。他疾步冲向门口,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门板,口中发着“啊、啊”的呼号,却十分嘶哑,像哀雁的鸣叫,只是失了声。
“韩表哥!”华宜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大约是想要拉近些关系,她将称呼换成了更为亲昵的“表哥”,却没能唤回韩坚半分神志。他哀戚地拍着门,崩溃嘶吼:“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你?华宜郡主!旁人不知,你还不晓得么?我与七公主两情相悦,青梅竹马……”
“韩表哥,韩表哥!”华宜也落下泪来,“我自然晓得!可是你也明白,如今京中到处都是鄂鞑人要娶我的消息。我若再不定下亲事,只怕明日便有旨意下来,要我嫁去鄂鞑!”
她抹了把脸,颤声道:“鄂鞑冬有苦寒,夏有风沙,目光所至都是陌生的面孔,耳中听得的都是听不懂的语言,更别说衣食住行。我不能去那儿,我绝不能去和亲!……韩表哥,你爱惜七公主,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男子打了败仗,就要用女子去牺牲,可谁甘愿被牺牲?若是真有人被牺牲,为何偏偏得是我?难道我不该为自己谋一谋、搏一搏?我和小七一样,都是女子啊!”
她语无伦次,也不知他是否在听,韩坚只是一味地拍打着门,口中念念有词。华宜凑近了一听,仔细辨别,才听出他喃喃自语,陷入癫狂一般重复着说:
“不成,这不成。这绝不成……”
“韩表哥!”华宜急得嚷起来,“此事已没了回旋余地,便是你将御前石阶跪烂了、磕出洞来,你我都注定是夫妻!”
话音落,韩坚如遭五雷轰顶。他不再重复方才的话,也没有回过头看华宜。他跌坐在地,如同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膝软了下来。他久久地凝视着门板,那里牢牢闭合着,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象。
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猩红的颜色在地上晕开,耳畔传来华宜惊慌失措的呼号,只是他晕了过去,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夜府中鸡飞狗跳,先是华宜拍着门喊救命,好容易叫来了人。小厮连夜去请了大夫,大夫说韩坚是急火攻心、心绪翻腾,施了针开了药,陪着人下去煎药了。施针半个时辰后韩坚醒来,见床边母亲身着中衣,披着外衫,泪眼婆娑地坐在他身边,手中还捻着一串佛珠。
他想劝母亲多穿件衣服,小心着凉,但呛咳了两声,没能说出话来。
“痴儿!痴儿!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样执着,只会害了自己呀!”
韩母擦着泪,一面替他掩好被角。
韩坚失了力气,脸上黑气森森,宛如行尸走肉。他无力起身,只好用最后的力气艰难地挤出声音来:“母亲明知我心意。硬将我与华宜郡主凑作对,孩儿难道真能幸福吗?”
见他这样,韩母亦是心碎,却仍强硬道:“一个是生母早亡,没有母族势力、不得今上宠爱的公主,一个是晋王的掌上明珠,今上亲侄女,顺国公外孙女,你还不晓得该怎么选么?”
她絮絮叨叨,将道理说给韩坚听:“韩家落魄,好容易你姨母嫁进了晋王府,却因着是续弦,处处受奚落,也帮不上咱们。难得有这样的机缘,华宜郡主急着定下亲事,你做了晋王的女婿,仕途上有人提携;姨母帮了晋王父女大忙,在晋王府也能扬眉吐气,有什么不好?”
“晋王府门第高,只要放出风声去选婿,多少儿郎赶着上门求娶,又为何偏偏是我?”
“郡主如今是和亲的热门人选,公然选婿,岂非跟今上、跟鄂鞑作对?再者,外头的人哪比得过韩家知根知底!郡主跟你自小一处读书,知道你秉性纯善,也是点了头的!对外只消推说是小孩子不懂事,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说什么。晋王又是皇帝的亲弟弟,今上心软,风头过了,不会同你们计较的!”
她样样都想到了,又一样一样细细说来,显然是背地里同姨母、同父亲、同外祖一家思量商议过多次了。韩坚瞪大了眼,眼眶酸胀,却始终不肯眨一眨眼,仿佛坚信这一切都是梦,只要看得够清楚便能看破真相。
大人的计较,如经纬交织的纱线一般严密清晰。可他不懂那些,他只想娶七公主。
“七公主……”他喃喃唤心中那人的名,声音滞涩,很是凄楚。
韩母恨铁不成钢,重重捶了一下床板,怒道:“郡主家世显赫,生得貌美,你还不知好歹!七公主既不能助你飞黄腾达,亦不能为你生儿育女,算什么良配?家族兴旺的大计寄于你一人,你别再犯糊涂了!”
彼时韩坚不知道母亲的深谋远虑,还以为母亲只是信了外界流言,认定七公主不好生养。他垂死挣扎一般抓住母亲的裙裾,悲戚哀求:“母亲,母亲,那是七公主自己放出去的流言……”
他还想解释些什么。他想说,莫说那只是谣言,就算是真的,只要能和七公主在一起,便是不生孩儿,过继一个懂事的养在膝下,是一样的。他还想说,母亲你瞧瞧啊,七公主这般聪慧,他们两个在一块儿,不愁不能把日子过好。
他知道母亲有见识,他还当母亲也会喜欢七公主这样有计谋有胆识的女子。但他不知道,若是人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了成见,是说什么做什么都改不过来的。他话未能说完,韩母便打断他:“够了!一个女子连名声都豁出去做局,这样决绝狠辣的性子,又能是什么好孩子?木已成舟,天亮晋王就会进宫去禀报、请旨。你若真是为那七公主好,从此便闭紧了嘴巴,再别提她!”
韩坚脑中空白一片,再一次呕出一口血来。
引澜在宫中等韩坚的那几日,正逢晋王府里头吵闹不休的时候。众人摁着韩坚的头要他认下这门亲事,韩坚宁死不依。华宜闹着要上吊,晋王又提刀要杀人。最终是宫里来了内官,皇帝下了明旨赐婚,将这桩婚事坐实了。
这些热闹,引澜是过了许久才知晓的。当下,她呆呆坐在昭仁宫里,看着眼前的帝后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是在说这是为国和亲,是无上的荣光;说她嫁过去就是一国王后,执掌凤印;他们大概是瞧出她失魂落魄,不再留她。引澜起身告辞时,见到的是皇后因为说了太多话而疲惫、再撑不住笑脸而冷下来的面容。她轻柔和婉,语调缓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女儿家谈及婚事总是要害羞的,你且回去想想吧。鄂鞑王会是个好夫婿。有这样的姐夫,想必庆衍那孩子也能习得些英雄气概。”
她将“庆衍”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石头砸在引澜心头。
引澜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昭仁宫的殿阁的。她被范姑姑扶着走到正院,之前受罚的那个宫婢仍跪在那儿。那婢子似已支持不住,手肘软倒散了力气,水盆翻倒,冰冷的水浇了她一身。
命运的摆布重重压下来,跟这盆水似也没什么分别,一样沉重冰凉,就算铆足了精神、抬高了手臂去挡去扛,也不过是螳臂挡车,挡不住的。
引澜神思恍惚,如一缕幽魂般走到那宫婢近前。那婢子的发丝往下淌着水,狼狈不堪,嘴唇紧紧抿着,绷紧了全身的力气,继续将那重新装满的水盆高举过头顶。
是了,水盆这样重、这样满。就算是用尽了力气负隅顽抗,也还是要被冰凉彻骨的水浇一身的。
引澜定定瞧着那婢子。分明是不相似的容貌、不相干的处境,她却觉熟悉到近乎讽刺。
“你叫什么名字?”引澜轻声问。
“奴婢名唤叶儿。”那婢子声音颤抖着答。
引澜嘴角弯了弯,喉头微动,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似嗤、似哭,又好似在咳。她自言自语,自责道:“你因我受过,倒是我不好了。”
婢子不敢答,就连皇后宫中的嬷嬷、婢女也不敢靠近引澜。引澜独自一人站着,风吹着她的裙裾,她似哭似笑,神情空洞迷茫,低声喃喃:
“叶儿,叶儿。被风吹落、逐水飘零,很是凄苦呢……”
她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转眼间蒙眼人又逼近了些,外间的鄂鞑人反应极快,已经抄起武器与来人厮打起来。只是敌众我寡,她们所在的茶棚又狭窄,歹人若突围来抓人,擒拿她们只如瓮中捉鳖一样。
玉笏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把引澜发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往自己髻上散散一插,又披上了引澜的衣裳,先把引澜往外一推,自己又奔向另一个方向。
“分开逃!别留在这儿给人一股脑抓了!”
玉笏高声道。随后她冲着引澜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跑!跑啊!”
引澜再顾不上纠缠,慌忙扯下自己面上的纱巾,瞅准了一条空隙窜出去,穿着与婢女们同样款式的素色褙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其他几个婢子在玉笏的指挥下,也四散开来,出了茶棚往不同方向奔去。蒙面人发现了女人们的意图,不再恋战,只留下几人与鄂鞑人缠斗,大部分人分散开,策马朝着她们分散跑开的方向分别追去。
引澜头也不敢回,不知跑了多久;马蹄声越追越近,引澜心中惶恐,不敢回头。
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马呢?追捕引澜的蒙面人露出得意的笑,甚至提着缰绳撵着引澜,大声催促:
“再跑快些,雍朝女人!我的马永远比你更快!”
引澜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不能被追上,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慌不择路地向前。她身子弱,跑了没多远就喘着粗气,脚步也越来越缓。
蒙面人得意的笑声更近,她的恐惧也更深。
若是她死了,大雍又该派谁来和亲呢?身体孱弱的八妹妹,还是刚满五岁的九妹妹?
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只剩下万念俱灰的绝望。她脑中嗡嗡作响,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她听不见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马蹄声,但蒙面人听见了。
蒙面人听见,却也仅限于听见而已了。赛罕速度极快,虬烈马术又好,如今使出了全部的本领追赶,在蒙面人还未来得及举起武器前便已近身,便干脆利落地提刀斩断了他摸向刀柄的手臂。蒙面人发出惨烈的痛呼,身体失去平衡,坠了马,在地上打滚哀嚎。
变故发生得太快,引澜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还在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跑。虬烈皱眉,打马追上,俯身揽住引澜的腰,将她抱上了马。
“别怕,是我。”
虬烈说。
引澜惊魂未定,心脏怦怦跳着,伏在马背上喘着粗气,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坐在了虬烈怀里。虬烈收紧了一边的缰绳转了方向,引着赛罕再度朝那蒙面人走去。
“呃啊——!”
马蹄从那人胸膛恶狠狠碾过。他吐出一口鲜血,肝胆俱裂,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活不成了。虬烈这才感到满意,垂眸想看看引澜的表情,只是她低着头埋着脸,让他什么也瞧不见。
真可惜。
虬烈心想。
“别怕。”
他再次说,随后又一次收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远离茶棚的方向疾驰而去。
引澜侧坐在马鞍上,因为害怕,将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似乎占用的空间少些,受到的威胁就小一些。猎猎作响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风景成了晃晃悠悠的虚影。从前听闻虬烈带军能日行千里,果然名不虚传。赛罕是草原上最快的马儿,急速行军时,引澜就连睁眼都困难。她听见隆隆的响声,如同震鼓一般;她以为是赛罕的马蹄声,屏息凝神细听,才发觉是自己的心跳。
“你这女娃,有意思!”不待引澜反应,乌络兴致盎然地加快了步子,又将指头塞进口中,吹了个草原上用来唤马的呼哨,将赛罕叫来。赛罕这下倒还听话,乖乖踱着步子朝乌络走来。乌络牵过赛罕的缰绳,探了虬烈的鼻息,看了看他的伤势,又着重检查了一下赛罕身后的那一具狼尸。她基本确认了引澜话语的真实性,面上神情和蔼不少,一拍胸脯道:“放心吧,你男人壮得很,死不成。”
引澜闻言松了口气,讷讷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她急迫地望着乌络,看她从随身行囊中掏出药草放在口中嚼碎了敷在虬烈伤处,动作娴熟,显然是常做这件事。引澜渐渐放下心来,这才后知后觉察出不对。
……虬烈,才不是她的“男人”……
乌络已带着赛罕往回走。此时实在不是解释的好时机,引澜只得将错就错,小跑几步,跟上乌络的步伐。
乌络带着虬烈与引澜回了家。说是家,实则只是两间简陋的草房并一个稍微宽绰些的灶房。尽管如此,终于见着了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引澜仍是松了口气。
下了马,引澜正发愁怎么搬动虬烈,探头探脑地想看看乌络家中有没有男丁来帮忙,可乌络气都没喘一口,腰一弯、脖子一扭、手臂一伸,利索地托起虬烈,扛麻袋似的将他扛在了肩上,驮着便朝内室走。引澜吓了一跳,快走两步上前想搭把手,却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她跟着乌络进了屋,眼瞧着乌络将虬烈放在床上。虬烈仍未醒转,眼睛紧紧阖着,胡须下露出的些许唇色惨白一片,分外骇人。
乌络不说话,自顾自地忙前忙后,引澜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手足无措地站着。草屋不过方寸天地,她见着门口有水盆,忆起从前玉笏的样子,从怀中掏出手帕来,绞湿了帕子给虬烈擦脸。
这还是引澜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长时间地端详虬烈的容颜。平日里虬烈不苟言笑,看着便让人生畏;这样闭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倒显得十分乖顺。像大多数鄂鞑人一样,他的面容生得格外硬朗些,轮廓尤为立体。他的眉毛与胡须漆黑如子夜穹宇,相形之下,倒衬得他的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颇有点像她小时候曾见过的番邦使臣。
——也对,他本来就是番邦人嘛。
引澜悄悄嘀咕,又重新绞湿了帕子,继续为他擦拭。
比起番邦使臣,虬烈周身的气质似乎更凌厉、更有攻击性些。引澜从前接触过的男子不多,不算庆衍这样的半大孩子,便只剩下父皇、偶尔能一见的太子哥哥与韩坚。大雍男子大多文质彬彬、温润如玉。大雍男子的眉目是淡淡的,神情也总是温文内敛,端方儒雅,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可虬烈……虬烈不是的。虬烈给人的感觉充满了侵略意味,就好像是他总在向世界掠夺什么。引澜从未见识过虬烈这般煞神阎罗似的人物,从前总是敬而远之的;可这几天相处下来,她竟觉得虬烈比起盛中城里那些贵公子还要更像个君子。
君子也好,煞神阎罗也罢,总归他一路护着她。想来他定是什么修罗投胎,才能得了神魔庇佑,身受重伤仍能一路挺到这里。
猲讫不知道自己闯了祸,这些天都缩头缩脑地不吭气,夹着尾巴做人。他原本没什么坏心,不过是跟人吃了酒,聊到家乡的牛羊和猎鹰便气血上涌,想教训教训这公主。哪知道这公主弱不禁风不经吓,被狗扑了一下就病成这样!
要是公主真的因为他病重不治或是死了——固然该怪这公主自己不争气,可到底是他闯了祸!猲讫不臊眉耷眼地走到公主屋外,探头探脑地朝里头看,不料见着另一个人从廊下出来。
“穹古?”猲讫不不解,走上前拍了拍同伴的背。
他声如洪钟,穹古不防,吓了一跳,赶忙拉着他走到一边。
“小声些!”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可别吵着公主养病!”
猲讫不惊疑不定。惊的是与大雍素无交集的穹古竟会在公主的住所外徘徊,疑的是穹古竟然对公主这样小心恭敬,放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不说,还拉上自己也这样,倒真是把公主当王后娘娘供起来了!
怎么回事?前些天,他嚷嚷着要换个婆娘来,穹古不是还赞同地跟着点头吗?
遭他质疑,穹古讪笑几下,见糊弄不过,只好一五一十答来。
“还是浑奇莫那小子同我说的——他见着那些帮公主办事跑腿的大雍兵士人人都能领赏,他便寻了个机会厚着脸皮凑上去帮公主挑了水,嘿!你猜怎么着?公主身边的漂亮丫头二话不说送了银锭子,还一口一个小哥,嘴别提多甜了。那小丫头说,公主感愧自己病一场,我们等在原地鞍前马后,要我们一定收下。这会子一传十十传百的,现在大家都守在公主院门口等着办差领赏。”
穹古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猲讫不一眼,转身走了。
鄂鞑的使团,从此跟引澜的人马熟络了起来。以往队伍里这些鄂鞑人,好一些的对引澜敬而远之,差一些的便是心生排斥;自从他们领了赏赐,便愈发殷勤起来。今日这人担水有赏,明日那人倒了药渣有赏;引澜或是赏下金银,或是精致器物,或是一大篓子茶叶,要么丰厚,要么实用,要么能让这些鄂鞑兵士带回家乡面上有光。最叫人歆羡的一次,是那名叫浑奇莫的小兵为公主的嫁妆箱笼盖上了遮雨的油布,第二日便领到了一支松枝鹤影点翠簪。
“公主听说小哥回乡就要讨老婆,特地赠了这支簪子,给小哥当聘礼。”
簪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口中还衔着一粒硕大莹润的珍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点翠的物件在鄂鞑有市无价,便是宫里也难得一见,又是未来鄂鞑王后所赠,拿来做聘礼风光体面无比。浑奇莫把那簪子拿在手里,只觉得手心微微发烫。他赶忙冲着一旁的福真问:“公主把簪子给了我,公主又该戴什么?”
福真将话翻译给沐雪听,沐雪听得直笑:“这样的簪子我们箱笼里还有好多呢!这支公主也从不戴。况且……”
说到这里,沐雪顿了顿,脸上露出些难过不舍的神情:“况且我们要回盛中了。这样制式的簪子,以后公主怕是戴不上了,大家相识一场,不如送了你,也算全了缘分。”
浑奇莫一听就急了:“回盛中?怎么要回去?”
沐雪又笑:“怎么不回去?公主本就因为耽误了行程惭愧得很了,你们鄂鞑人不是一直闹着要另换一个公主来吗?”
浑奇莫听了面皮臊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问:“那什么时候走?”
沐雪掰着指头算给他听:“我们收拾公主的箱笼包袱得要三五天;因着是回去,不必赶路,大约需要走上一个月;回了盛中,再另择一位公主,估摸着又要花上二十天。等到这位新公主再过来,若是路上再遇到刮风下雨……”
这样算下来,岂不是要耽误三个多月么?这下无论怎么赶,也赶不上夏忙了!
浑奇莫听得如坠冰窟,饭也吃不下,急急忙忙往回走。沐雪收了笑容,转身回了屋内,脸拉得老长,十分的不高兴。
引澜已经醒了,歪在床头,正由着玉笏喂药。沐雪气呼呼地进来,将抱着的一钵香橼放在桌上,虽已尽力收敛,但仍是发出了“咚”的一声钝响。
玉笏并未抬头,依旧俯身侍奉引澜喝完药。沐雪上前递来清水同蜜饯,玉笏又伺候着引澜漱了口,这才回头笑着问沐雪:“谁给大小姐气受了,竟是这般脸色?”
沐雪嘟着嘴,满脸懊丧:“好端端的东西,偏给了鄂鞑人!”
引澜与玉笏对视一眼,引澜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就不该让这小财迷去做这赏赐人的活计。”
她病仍没好全,说不了两句话便要咳。玉笏怕她把刚才喝下去的药呕出来,赶忙坐在床沿替她顺气抚背。待得引澜止了咳嗽,玉笏才站了起来,一面替引澜掖被角,一面打趣沐雪。
“横竖是公主的嫁妆,又没动你的。等到公主哪天给你寻了人家,又拿了你的嫁妆赏人,你再来哭鼻子闹腾吧!”
引澜与玉笏又是笑,沐雪又羞又恼,气得直跺脚:“玉笏姐姐好没意思!奴婢只是替公主不值——这些好东西,那起子蛮人怕是见也没见过,况且他们对公主并不效忠尊重,凭什么白白填了他们的胃口!”
闻言引澜皱起了眉头,玉笏也正了神色,摇头制止:“沐雪,鄂鞑人是鲁莽粗鄙,但将来他们是公主的子民同胞,若你总这样看轻鄙夷他们,又怎么能辅佐好鄂鞑的王后、怎么同公主一条心呢?”
沐雪瘪瘪嘴,低声嘟囔:“奴婢是可惜公主的嫁妆……”
“嫁妆不过是死物。大雍给我留下的傍身钱,这种时候不用,又什么时候用呢?”引澜劝。
“正是这个理儿呢!鄂鞑人得了金银赏赐,不再像从前那般抵触公主,甚至还主动来探病询问。花这些钱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敬着公主、帮着公主,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到底沐雪年纪小一些,玉笏耐着性子循循善诱,盼着这些小丫头子懂事些,以后不叫引澜操心。
这道理很容易想得通——都是为人奴婢的,实打实的赏赐银钱拿在手上才会尽心为主子办事。沐雪领会了玉笏的意思,旋即不解道:“既然这群鄂鞑人已经开始慢慢接受公主,为什么姐姐又教我说那些话?”
玉笏掩唇轻笑:“我只问你,那个浑奇莫听了话,是怎么个模样?”
沐雪想了一阵,道:“他……他好像是有些着恼,像是不愿意我们回去呢。”说到这里,沐雪又问:“公主,我们真要回盛中去么?”
引澜笑说:“和亲又不是儿戏,两国换了文书,怎么能半途换人?”
“那怎么……”沐雪愣愣道。
引澜想了想,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吞吞地、仿佛说别人故事般,半是叹息半是嘲弄,道:“要是一直对一个人好,时间长了,这人觉得是理所应当的,那便没有多稀罕了。你稍微对他差些,他倒会反过来怪你。可若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人便开始牵肠挂肚,加倍念起你的好来。人性如此,鄂鞑人又怎么会例外呢?我若不说我要走,他们又怎会念我的好?”
沐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瞧见引澜怏怏的神色,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她强笑着凑趣,试图宽引澜的心:“不止念公主的好。我看,那浑奇莫现在只是不好意思;要是他回过神来,只怕还要留公主呢!”
引澜轻嗤:“他们来留我就更好!免得教他们以为我是上赶着去和亲、是非要塞给他们鄂鞑。我也不求他们真对我尽忠——只盼着后头的路好走些罢了。”
公主之尊,在平民百姓眼中已享了无尽的富贵荣华,可是一旦要远嫁和亲,也少不得用上许多心机和算计,这样劳心耗神,仅仅是为了能过得好一些,何等卑微可怜!沐雪默默叹息,又静静收了东西退出去,只盼着浑奇莫能信了她的话,将这消息传出去,也不白费了公主的苦心筹谋。
当天夜里,浑奇莫辗转反侧,唉声叹气又胡思乱想;同屋的同伴被吵得睡不着,跳起来问他因由,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第二日,整个鄂鞑使团都晓得了:宽厚、阔绰、大方的景遥公主要被退回盛中去,再换一个公主过来。
猲讫不得知这消息时,一行人正在廊下随意坐着用早饭。他走近时,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突然噤了声。猲讫不觉得稀奇,有些莫名其妙地拍了拍穹古的肩,谁知穹古转了个身,并不理会他。
“嘿!这是怎么回事?”
猲讫不四下看了看,见众人或避开他的视线,或索性转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他。他再莽直也明白过来了——自己这是被排挤了。他不由气恼,打翻穹古手中的碗,大声嚷嚷:“我何曾得罪了你们?兄弟一场,有什么事不能敞开来说明白?!”
穹古来了脾气,站起了身,猛推了猲讫不一把,直把猲讫不推得一个踉跄。
“少来动手动脚!我可不是公主那样好脾气的人,由着你欺负!”穹古怒道,“公主已经被你逼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来问我?”
猲讫不被这消息震得发蒙,一时忘了还手,问:“逼走了?谁要走?”
另一边的鄂鞑汉子也放下碗站了起来道:“当然是景遥公主。前些天不是你一直在嚷嚷,说这公主身子不好、要换个人来?这下好了,这位公主被你吓病了气跑了,要回家去,再换另一位来。”
说这话的人这些天受了引澜不少恩惠,尤其是前日他不慎烫伤,引澜还特地赐下了大雍宫中特制的烫伤药膏,让他好生感激。这会子知道引澜要走,他不由心里闷闷的,对猲讫不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换一个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难道每一位大雍的公主都能像这位一样和蔼慷慨不成?”
一个人挖苦猲讫不。
“从前是你说这公主一病带累我们不能早日回去;这下好了,按你的意思换了人,路上还要再耽搁三五个月的功夫。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再闹下去,明年也未必走得回鄂鞑!”
另一个又讥笑。
猲讫不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人性本如此——若是自己的利益受了害,再仁慈平和的人,也难免要跳脚。从前他们是如何怪责引澜耽搁行程,这下又把矛头同样转向了猲讫不。猲讫不不料事情会这样,一时口不择言,嚷道:“我哪里知道那个公主真的会走!我……我只是说着玩玩,那公主也太较真了!”
“你把人逼走,还怨人真的走了,太阳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浑奇莫大笑,鄙夷道,“景遥公主心慈,这下遂你的意了,你倒不满意了!”
这哪里是他的心意?不过是吃了酒,跟人闲谈天越说越激动,头脑发热才说了什么要换公主的浑话。这原也怪他倒霉——眼看着以后再拿不到赏赐,还得平白多等上几个月,可不得找个人撒气才行吗!
猲讫不百口莫辩,满肚子闷气。鄂鞑人一生气,就喜欢找人喝酒;于是这日下午,猲讫不寻了往常一道饮酒作乐的两三个兄弟,找了处僻静没人的地方,也不支几子,只在地上铺了垫子胡乱坐下,就着几碟盐渍蚕豆,边喝边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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