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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高考743我说了一句话母亲当场愣住

哥哥高考743我说了一句话母亲当场愣住

小鱼 著

现代言情连载

小说《哥哥高考743我说了一句话母亲当场愣住》“小鱼”的作品之一,晚棠哥哥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哥哥高考743分,全家放鞭炮庆祝。没人记得我也参加了高考。我蜷在墙角,看着母亲给哥哥擦汗、父亲跑下楼点鞭炮、亲戚们围着“华清苗子”欢呼雀跃。茶几上摆满庆功菜,酒桌上众人拍着哥哥肩膀畅谈未来,唯独没人偏过头问我一句——“晚棠,你考了多少?”直到姑妈笑着让我“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嫁了”,我才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满分才750。”我倚着墙,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笑声戛然而止。六月二十五号,下午两...

主角:晚棠,哥哥   更新:2026-07-22 22: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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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晚棠,哥哥的现代言情小说《哥哥高考743我说了一句话母亲当场愣住》,由网络作家“小鱼”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小说《哥哥高考743我说了一句话母亲当场愣住》“小鱼”的作品之一,晚棠哥哥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哥哥高考743分,全家放鞭炮庆祝。没人记得我也参加了高考。我蜷在墙角,看着母亲给哥哥擦汗、父亲跑下楼点鞭炮、亲戚们围着“华清苗子”欢呼雀跃。茶几上摆满庆功菜,酒桌上众人拍着哥哥肩膀畅谈未来,唯独没人偏过头问我一句——“晚棠,你考了多少?”直到姑妈笑着让我“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嫁了”,我才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满分才750。”我倚着墙,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笑声戛然而止。六月二十五号,下午两...

《哥哥高考743我说了一句话母亲当场愣住》精彩片段

哥哥高考743分,全家放鞭炮庆祝。
没人记得我也参加了高考。
我蜷在墙角,看着母亲给哥哥擦汗、父亲跑下楼点鞭炮、亲戚们围着“华清苗子”欢呼雀跃。
茶几上摆满庆功菜,酒桌上众人拍着哥哥肩膀畅谈未来,唯独没人偏过头问我一句——“晚棠,你考了多少?”
直到姑妈笑着让我“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嫁了”,我才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
“满分才750。”我倚着墙,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笑声戛然而止。
六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整,高考查分系统准时开放了。
我们家那台屏幕发黄的老式台式电脑被人从卧室搬到了客厅正中间的位置,显示器正对着沙发和茶几的方向,像一台等待宣判的仪器。
母亲周美华一大早就开始张罗这件事了,她把客厅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满了切好的西瓜、瓜子和糖果,窗户也擦得透亮,连窗帘都换成了过年才挂的那套红色印花款,仿佛家里要办一场多么隆重的喜事。
父亲**国难得跟厂里请了一整天的假,从早上开始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台电脑屏幕,手指不停地在大腿上敲着谁也听不见的节奏。
我坐在客厅最角落的那把矮脚小板凳上,就是小时候犯了错被罚坐的那一把,木头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坐上去膝盖比胸口还要高出一截,整个人蜷在那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
我手心里攥着自己的准考证,纸张被掌心的汗浸得软塌塌的,边缘都卷了起来,上面印着的名字和号码被我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哥哥张景行坐在电脑正前方的那把转椅上,椅子是他上高中那年母亲专门给他买的,带靠背和扶手,坐垫里塞了厚厚的海绵,而我坐的那把小板凳是从楼下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
张景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着,他回头看了母亲周美华一眼,嘴唇抿得很紧,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周美华紧张得两只手攥在一起绞成了麻花状,声音都带着颤抖的尾音,几乎是喊出来的:“输啊,快点输号码进去啊,别愣着了!”
张景行深吸了一大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入准考证号,键盘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心尖上。
我也在看着那块屏幕,目光越过茶几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果盘和瓜子碟,努力聚焦在那行等待跳转的字符上,但客厅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注视的方向。
回车键被按下去的那一瞬间,网页像被施了魔法一样飞速跳转,然后成绩赫然出现在了屏幕正中央——一个大大的红色的“743”,旁边还缀着各科的小分,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个数字死死钉住了。
母亲周美华先是愣怔了大概半秒钟的时间,那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直直地盯着屏幕,然后她猛地发出了一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高,几乎把客厅玻璃窗都震得嗡嗡作响,我耳朵里一阵发疼。
她整个人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张景行的脖子,几乎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肩膀:“七百四十三!七百四十三啊我的儿子!我就知道我儿子出息了!我就知道我这些年没白养你!”
父亲**国像触电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沙发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米,茶几上的瓜子盘晃了两晃差点翻倒,他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眼睛里瞬间泛起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瞳孔里。
紧接着他转身就往门口冲,连拖鞋都没换,光着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一路跑到楼下,不到一分钟的工夫,院子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那声音炸得整栋楼的窗户都在跟着颤,硝烟味顺着阳台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
母亲周美华终于松开了张景行,开始在客厅里原地转圈,两只手一会儿拍巴掌一会儿抹眼泪,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值了值了,这些年受的累全值了,我儿子出息了,我下半辈子有指望了。”
张景行自己倒比想象中平静得多,他就那么坐在转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硕大的“743”,嘴角微微翘着,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依旧坐在那把矮脚小板凳上,两只脚踩在地面上,膝盖顶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热闹,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没有一个人走过来对我说一句“轮到你了”,没有一个人转头问我“晚棠你查了没有”,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记得这台电脑前面,还躺着另外一张准考证号码没有输入进去。
楼下的鞭炮声持续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渐渐稀落下去,父亲**国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双手还沾着**燃尽后的黑灰,他在裤子上胡乱抹了两把就冲进客厅,一巴掌重重拍在张景行肩膀上,又拍了一下,再拍了一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好样的,好样的。”
这是我长到十八岁以来,头一次看见父亲露出那样激动的神情,他平时就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一天到头也蹦不出几句话来,可是今天他的眼睛里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只是那两盏灯的光芒,全部照在了张景行一个人身上,连一丝余光都没有分给我。
客厅里的喧腾还在继续发酵,张景行的手机从出分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响动,同学、老师、亲戚,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整个客厅像炸了锅的蜂巢。
他接了一个电话,那头是他班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嗓子都在发颤,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压不住的狂喜,说了一大堆祝贺和夸赞的话,末了还叮嘱他好好考虑志愿填报的事情。
挂了电话之后,张景行转头看向周美华,神色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矜持和骄傲:“妈,我这个分数上华清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周美华拼命点头,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鼻子红红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着:“稳了稳了,稳稳当当的!你想报什么专业都行,妈都支持你,妈**卖铁也供你读!”
我从那把小板凳上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因为坐得太久已经麻透了,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面乱扎,我扶着墙活动了两下脚腕,然后不声不响地绕过客厅里那群亢奋的人群,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从我身边经过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周美华还在跟张景行讨论着选华清还是选北华的问题,**国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混着鞭炮的硝烟味一起在客厅里弥漫。
我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双手捧着玻璃杯站在灶台边上喝了两口,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人打了个寒战。
我的书包就挂在厨房门背后的挂钩上,侧边口袋里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个小角,那个信封我在几天前就收到了,一直就那么塞在书包里没有掏出来过,也没有任何人问过我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把水杯放在灶台上,转身慢慢走回客厅,重新坐回了那把矮脚小板凳上,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安静得像墙上的一道影子。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和张景行其实是双胞胎。
我们俩同年同月同日生,前后只差了不到二十分钟,他是头一个出来的,我紧随其后,可就是这短短的二十分钟时间差,让我在这个家里当了十八年的配角,当了十八年的透明人,当了十八年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忽略掉的那个存在。
后来外婆有一次跟我闲聊的时候无意间提起过一嘴,说我出生那天周美华先是生下了张景行,护士抱着他给她看的时候,她当场就哭了出来,嘴里喃喃着“是个儿子,是个儿子”,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像捡了天大的宝贝。
等我从产道里滑出来,护士把我也抱过去给她看的时候,她偏过头来淡淡地瞥了一眼,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女儿就放着吧”,然后就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再也没有多看我一下。
外婆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末了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评价什么,但在我们那个地方,重男轻女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邻里之间哪家哪户都一样,大家早就*****。
从小到大,张景行住的是家里朝南的那间大卧室,那间屋子从早到晚都能晒到太阳,里面摆了一整面墙的实木书柜,书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精装版的名著和辅导资料,还有一套宽敞的学习桌椅,冬天暖气片烧得烫手,他在里面穿着单衣写作业都不觉得冷。
我住的地方是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所谓“隔”就是在阳台和客厅之间立了一块薄薄的木板,顶上也没有封死,缝隙里塞了几团旧报纸挡风,再在阳台上搭了一张行军床,床边放了一张折叠小桌板,那就是我全部的生活空间了。
冬天的时候那个隔间冷得像冰窖,我得把家里淘汰下来的三床旧棉被全部盖在身上才能勉强入睡,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手脚还是冰凉的,夏天的时候又闷热得像蒸笼,铁皮屋顶被太阳一晒简直能摊鸡蛋,我躺在行军床上一动就是一身汗。
每逢下雨天窗户缝里就会往里渗水,滴滴答答淌进来一滩,我得在地上摆好几个盆子接着那些水,夜里被那种绵密不断的滴答声吵醒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从小学到高中,我就这么熬过来的,从来没有开口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
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里,抱怨是没有用的,哭闹也不会有人在意,你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愿意回头看你一眼。
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评选区级三好学生,我因为期末**成绩排在全班第一,被班主任推荐上去之后还真评上了,放学的路上我捧着那张印着大红奖状的纸,心里头美滋滋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满脑子都在想着回家拿给母亲看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可是一推开门,周美华正坐在客厅里给张景行削苹果,那苹果皮削得又薄又长,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红绸带,她专心致志地干着手里的活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举着奖状站在她面前,又激动又忐忑地喊了一声:“妈!我评上区三好学生了!”
周美华削苹果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抬起来看我一眼,只是随口丢过来一句:“哦,放那儿吧,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
我举着奖状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嘴角那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的笑意一点点冻住了,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底板。
那张奖状后来被我夹进了语文课本的最后一页,用塑料书皮裹着,再也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课本里,跟所有的秘密一起被压在了箱底。
而张景行的每一张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周美华都会仔仔细细地过塑裱好,再用图钉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地按在客厅那面最大的墙壁上,从左边排到右边,从上头挂到下头,密密麻麻一**,来家里的客人一进门就能看见那面“荣誉墙”。
我自己的那些奖状和证书一张都没有出现过在那面墙上,不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得过奖,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得的那些奖值得被挂上去让人看见。
初中那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头上的记忆怎么也磨不掉。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阳台上的水管都冻裂了一回,我那个隔间里写字的时候手指头冻得通红僵硬,笔都快要握不住了,我在床上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坐了好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客厅里,跟周美华说了句:“妈,阳台太冷了,能不能给我买个小电暖器?”
周美华当时正趴在茶几上用手机给张景行挑选一对一的数学辅导班,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叨着哪家机构口碑好哪家老师资历深,听到我的话之后她头也不抬地回了句:“冷就多穿两层衣服,哪有那么娇气,你哥报这个奥数班一年就要交一万六千多块钱呢,家里钱紧得很,哪有钱给你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身上已经穿了三件毛衣两条棉裤了,再穿就像个粽子一样连胳膊都弯不过来了,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我能去客厅写作业吗,就晚上那会儿,写完就回去。”
这次她终于抬起头来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客厅是全家人活动的地方,你在这儿写作业弄得乱七八糟的,还影响你哥休息,回你自个儿屋待着去。”
我没再说话了,转身回了阳台隔间,把那三床旧棉被重新裹在身上,手冻得发抖可还是咬着牙把作业一题一题地写完了,字迹歪歪扭扭的,答案却一个都没错。
这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一件都没有忘过,但我从没有真正恨过谁,恨一个人太费心神了,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过好,把书读好,然后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的机会。
真正让我把所有期待都彻底掐灭的那件事,发生在高一那年。
中考结束后,我和张景行双双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青城一中,不光进去了,我们俩的中考成绩都超过了实验班的录取分数线,学校招生办打电话来家里确认的时候,说两个孩子都可以进入实验班就读,只不过实验班每学期要多收三千块钱的资料费和活动费,两个人就是六千。
周美华听完了这个电话之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她给学校回了电话,对面接起来的时候她很平静地说了一句:“张景行进实验班吧,张晚棠就安排在普通班就行。”
我当时就站在客厅里,离她不到三步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语气里透露出来的理所当然。
挂断电话之后她转头看向我,那眼神跟看一件家具没什么两样:“家里钱不宽裕,先紧着你哥来,你在普通班好好学也是一样的,不差那点资源。”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没有一丁点不安,仿佛把最好的东西全部留给儿子、把女儿的一切都往后面排,是天地之间天经地义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短短一个字:“好。”
然后我转身回了阳台隔间,把薄木板门轻轻拉上,坐在行军床的床沿上,盯着墙壁上那些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发了好久的呆,眼睛里干的,一颗眼泪都没有掉下来。
后来我的班主任陈敏华老师,一个四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的女老师,看到了我的入学成绩之后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她亲自打了好几次电话到家里来,想要跟我父母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我也转到实验班去。
最后一次电话接通的时候,周美华直接在电话里回绝了她,语气冷冰冰的不带一丝商量余地:“陈老师,真的不用费那个心了,她在普通班待着就挺好的,女孩子嘛,别搞那么大压力,你把精力放在别的孩子身上吧。”
说完也不等对面回话就直接把电话挂了,干脆利落得像在拍死一只**。
陈老师后来专门在课间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她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好半天,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最后她只是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晚棠啊,在哪里都能学好的,你可千万别泄气,老师相信你。”
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跟家里任何人主动提过一句关于学习的事情了,成绩单不带回家,家长会的通知单直接扔进学校垃圾桶,每次月考期末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我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露。
反正从来也没有人主动问过我,不是吗。
高三那整整一年,是我这十八年里面最难熬的一段日子,这个难熬不是因为做不完的卷子和堆成山的习题册,而是那种彻头彻尾被人遗忘的感觉,在所有人都在为你焦虑为你忙碌的那个节点上,偏偏只有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从高三开学第一天起,周美华就进入了一种“全体总动员只为儿子服务”的高度紧张状态,她每天早上五点不到就摸黑爬起来,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给张景行熬各种养生粥,今天是小米红枣粥明天是皮蛋瘦肉粥后天又换成山药排骨粥,轮着花样来一星期都不带重样的。
每天中午她还要骑着那辆旧电动车,顶着大太阳亲自把饭菜送到学校门口,保温桶里装得满满当当,两荤一素外加一碗炖汤,营养搭配得比医院食堂还要讲究,每天晚上等到张景行下晚自习回来,厨房里必定又炖着各种滋补的汤水,什么枸杞乌鸡汤、核桃牛奶羹,一碗接一碗地往他手里塞。
我呢,我每天早上吃的是一块钱一袋的便宜小面包,或者前一天晚上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就着一杯白开水三口两口囫囵咽下去就算一顿早饭了,午饭在学校食堂解决,哪样菜便宜就吃哪样,晚饭也是自己随便在学校门口买个煎饼果子对付了事。
周美华给张景行一口气请了三个一对一的家教老师,数学一个物理一个英语一个,每个老师每周上门两次课,每次两个钟头,一小时收费三百五十块,一个月的家教费加起来就将近九千块钱,一年下来超过十万块打底。
我算过这笔账,家里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父亲**国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出头,周美华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才三千多,两个人的收入合在一起也就勉强够一万出头,刨去每个月的房贷物业水电和各种生活必需开支,根本撑不起这么贵的一对一补习费。
于是周美华做出的抉择非常干脆利落,从别的方面把开支压到最低限度,而所有“别的方面”里面最容易被压缩的,恰恰就是我这部分。
她直接从高二开始把我每个月八百块的生活费砍到了五百块,跟我说这番话的时候她正坐在茶几边上数张景行下个月要交的补课费,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你哥补课开销大得很,你省着点花吧,女孩子家家的少买点零食少买点衣服,五百块钱一个月够你花了。”
五百块,在那个年份的物价水平下,在青城这个三线小城里面,每天吃饭都是紧巴巴地掰着指头在算。
我把每一分钱的花销都精确到了几毛几分,早餐两块钱买两个包子,午餐六块钱在食堂打一份素菜一份米饭,晚餐五块钱买个饼或者一碗面条,一天加起来十三块钱,一个月三百九,剩下来的一百一十块攒着买复习资料和卷子。
我没有上过任何一门课外辅导班,没有请过一个钟点家教,就连学校里统一加印的那些全省联考的模拟卷合集,要额外交三十块钱工本费的那种,我都得在教室门口犹豫好半天才能下定决心去交钱。
高考前两个月,四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突然发起了高烧,半夜里浑身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被子压在身上重得像一座山,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客厅药箱里那支老式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三分钟之后抽出来对着月光一看,三十九度五。
第二天早上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跟正在给张景行装午饭保温桶的周美华说了一声:“妈,我发烧了。”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装菜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嘴里不耐烦地甩过来一句话:“吃颗退烧药忍一忍就过去了,别靠你哥太近,当心传染给他,他现在马上要高考了,这个节骨眼**千万别给我添乱子。”
我就那么站在客厅正中间,烧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脚跟底下像踩了一团棉花,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都在疼,我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听见没,离你哥远点,别在跟前晃来晃去的。”
我一个字都没再说了,转身回隔间里套了件外套,一个人晃晃悠悠出了门,坐公交去了学校的校医院。
校医院的医生给我量了体温之后吓了一跳,说烧得太厉害了必须挂点滴,当天下午就在那个小小的输液室里给我扎上了针,盐水瓶子挂在头顶的铁钩子上,一滴一滴凉丝丝地往血**灌。
我连着去了三天,每天下午放学之后坐公交过去挂两个小时的水,挂完了再坐公交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一堂课都没有落下过,三天的点滴加药费一共花了二百八十块钱,全部从我那个月仅剩的生活费里扣,后面半个月我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和中午,晚上那一顿就省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知道。
高考前一周学校开家长会,高三两个理科实验班和六个普通班分别在不同的教室里开各自的会,周美华那天下午去了张景行所在的那个实验班的教室,坐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全程认认真真记了满满三页纸的笔记,散会之后还单独拉着班主任聊了半个多小时。
而我们普通班的家长会,她压根就没来,从头到尾那把椅子上都是空的。
家长会结束之后,我的班主任陈敏华老师给我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正好是我,她问晚棠**妈在不在家,我说在的,然后转身把话筒递给了周美华。
周美华接过话筒的时候语气还很随意:“陈老师**,您说您说。”
电话那头陈老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只看到周美华脸上很快就浮起了一层不耐烦,她直接打断了对面的话:“她随便考考就行了,不用您特别操心她,您把精力放在那些***考好大学的孩子身上吧,晚棠那孩子我心里有数,没什么大出息的。”
我听见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陈老师又断断续续说了几句什么,但周美华根本没耐心听下去,最后敷衍地说了句“好好好那就这样吧祝我们望舒高考顺利”,然后啪嗒一声就把电话撂了,她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陈老师到底是教哪个班的,还以为人家是张景行的班主任打来慰问的。
高考那两天,六月七号和八号,周美华和**国一大早就出了门,去考场门口给张景行加油打气去了,他们撑了把遮阳伞站在考点外面的大太阳底下等着,手里还举着一束象征一举夺魁的向日葵。
我跟张景行不在同一个考点,他在青城一中本校考,我被分配到了城西的三中考点,两个地方隔了大半个城,坐公交要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到。
两天四场**,我每一场都是自己起床自己坐公交去考场,考完了又自己一个人坐公交回家来,考场外面的马路边上乌泱泱全是来送考的家长,女的穿旗袍男的红T恤,举着各种**和祝福牌,翘首以盼地等着自家孩子出来。
每场**结束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飞快地扫上一眼,哪怕心里面很清楚那里面不可能有他们的身影,可那种本能的期待怎么也掐不灭。
当然,每次都是空空荡荡的。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的时候是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整,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放下笔,把答题卡和试卷整理好放在桌角,然后背着那个轻飘飘的书包走出了三中的大门,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家长们潮水一样涌上来接各自的孩子,有人抱着孩子放声大哭,有人举着鲜花笑得合不拢嘴,到处是闪光灯和拥抱和欢呼声。
我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低头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许久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嘟嘟嘟响了三声之后那头接了起来。
我说:“考完了。”
那头的声音温温和和地透过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说了一句:“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一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走到公交站台上,等来了那趟回自己家的公交车,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去。
出分那天晚上,姑妈张秀兰从隔壁市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赶了过来,一进门她就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往玄关一放,然后二话不说扑过去一把搂住了张景行,上下打量了又打量,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老天爷,让姑妈好好看看咱们家未来的华清大学生长什么样!”她从随身带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里掏出来一个大红包,红纸上面还用金粉写着“金榜题名”四个大字,直接往张景行手心里一拍,“两千块你拿着,姑**一点小心意,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喜欢啥买点啥!”
张景行嘴上礼貌地推辞了一下,说什么“姑妈这太客气了”,手上却已经乖乖把红包接了过去,周美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那层骄傲的笑意像是抹了三层蜂蜜一样又甜又腻。
然后姑妈张秀兰终于把头转了过来,她看见了我。
我当时正靠在客厅最里面那面墙的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个玻璃杯喝白开水,整个人贴着墙面站着,像一件被随手挂在那儿忘了收的旧外套,存在感约等于零。
张秀兰脸上的笑容倒是没变,但那股子亲热劲儿明显在转向我的瞬间降了足足八度,语调也变得随随便便漫不经心起来,像在跟一只路边的流浪猫打招呼:“哟,晚棠也在家呢。”
她慢悠悠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轻飘飘的跟掸灰似的,嘴里说的话却是字字分明:“晚棠啊,你以后呢就踏踏实实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读书这码事确实是讲天赋的,不是谁都能行的,你哥那种属于老天爷赏饭吃,咱不跟他比。”
周美华在旁边立刻接过话茬附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瞧瞧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可不是嘛,一家子能出一个读书的料就烧高香了,晚棠这丫头啊随她去吧,我早就不指望她了。”
我端着水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抬眼看了看姑**脸,又偏头看了看母亲的脸,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副面具,上面写着同一种心照不宣的、对我整个人生走向的既定判决。
在她们心里面,我未来的路早就被人画好了死线:找个本地的男人结婚,生两个孩子,围着厨房和阳台转一辈子,至于是不是我想过的日子,我喜不喜欢那样的生活,我到底想学什么想做什么——通通都不重要,从来就没有重要过。
我低头喝了一口白开水,还是什么都没说。
晚上七点多钟的时候,更多亲戚陆陆续续赶到了家里,大舅周建军带着一瓶珍藏了好些年的白酒,二姨周秀芳拎了一盒水果和一大袋凉菜,住在隔壁单元的几个老邻居也闻声过来凑热闹,小小的客厅被人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周美华一高兴直接大手一挥叫了好几桌外卖菜,让**国下楼又搬了两箱啤酒上来,客厅里的大圆桌和茶几全摆满了盘子碗碟,五颜六色堆得跟过年一样丰盛。
酒桌上的话题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中心人物,那就是张景行的高考分数。
“七百四十三分!这是啥概念你们懂不懂!全省前五十名肯定没问题了吧?华清肯定稳了吧?这孩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大舅周建军喝了几杯白酒下肚,脸上的皮肤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起来,嗓门大的连楼板都在抖:“外甥!大舅没啥大本事,但你考上华清那天,大舅请你们全家去城里最好的饭店摆它个三桌五桌的!”
张景行笑着端起杯子跟大舅碰了一个,满屋子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笑声碰杯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天花板掀翻。
然后大舅周建军那双醉醺醺的眼睛忽然越过满桌子的人落到了我身上来,他歪着脑袋打量了我两眼,舌头都有点大了:“诶?晚棠丫头呢?晚棠考了多少分啊?你怎么闷头坐那儿一声不吭的?”
满桌子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我,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兴趣,但唯独没有一个人带着真正的关心。
我手里捏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周美华的声音已经抢在了我前面响了起来。
她摆了摆手,语速飞快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随口评论一道味道平平的菜:“她呀可能刚过本科线吧,反正是没法跟景行比的,别问她的事了,今天是景行的好日子,咱们可别扫了兴。”
大舅周建军哈哈一笑,端着手里的酒杯冲我扬了扬:“也正常也正常,女孩子嘛能读就读读不了就算了,实在不行学个美容美发也挺好的嘛,将来自己开个小店当老板饿不死就成。”
几个亲戚跟着哄笑起来,二姨周秀芳还夹了一口菜往嘴里送,边嚼边补充建议:“要不学护理也行啊,医院里面工作稳定又好找对象。”
笑声此起彼伏在客厅里回荡,我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盘红烧鱼,筷子夹着半块鱼肉就那么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嘴角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扯出来。
忽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满屋子的笑声,是张景行。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转头看向周美华,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妈,你问过她考了多少吗?”
整个客厅安静了那么短短一秒钟的时间,笑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周美华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腕子:“问什么问呀,有什么好问的,考都考完了问也是那个数字。”
她的语气里明晃晃带着不耐烦的底色,好像我那个数字根本不值得占用她任何一丁点注意力的份额。
张景行没再接着往下说了,但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的东西,有点像我高考前夜在阳台隔间的木板门缝里看到的那种稀薄的月光。
我迎着他的目光回望过去,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牙齿碾过肉质和酱汁的触感黏腻又绵长,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饭局就这么继续了下去,笑声和碰杯声重新灌满了整间屋子,每个人都在推杯换盏地聊着张景行的光明前途和锦绣未来。
酒足饭饱之后有人提议说要拍一张全家福做纪念,说这是咱们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性时刻”。
周美华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头,赶紧拉着张景行站到客厅最中央的位置去,亲手给他整理被领子压歪的衣领,又把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抚了又抚,那副专注劲儿像是在整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来来来站中间站中间,今天你才是主角!”
父亲**国站在左边一声不吭地揣着口袋,姑妈张秀兰站在右边翘着兰花指整理自己的头发,大舅和二姨往后排靠了靠给我腾出了最边缘的位置。
我走过去站在画面最边上那个快要出框的位置上,半个身子都已经被镜头裁到了外面,姑妈举着手机对焦的时候扫了我一眼说了句:“晚棠你往里站一站。”
周美华头也没回地甩过来一句:“就这样吧,反正是给景行拍的纪念照,她站哪儿都一样。”
咔嚓一声,快门按了下去,画面定格在那个喧闹的夜晚里所有人的笑脸和红扑扑的面孔上。
就在这个瞬间我口袋里那部旧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掏出来瞟了一眼屏幕,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上面的字我只看了一秒钟就锁了屏,把手机重新塞回裤兜深处,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我那一刻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小变化。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意,就像过去的十八年里每一个被视若无物的日日夜夜一样。
拍完那张全家福照片之后,亲戚们并没有急着散场,大家重新坐回沙发和椅子上,泡了新茶端上来,嗑着瓜子剥着花生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张景行的分数转向了志愿填报这一块,大舅周建军嚼着花生米粗声大气地发话:“景行这个分啊,华清跟北华那不是随便挑着上吗?”
周美华坐在张景行旁边挨得紧紧的,一脸掩饰不住的骄傲神色接过了话头:“他班主任今天下午又专门打电话过来了,说华清肯定能进,就是专业让他自个儿好好琢磨琢磨,最好选个有前途的。”
姑妈张秀兰往后仰靠在沙发垫子上,二郎腿翘得高高的,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指点江山:“学金融好呀,以后去上海去京华进大投行,年薪那都是百万起跳的。”
二姨周秀芳立刻摇头表示反对:“学什么金融呀,学计算机才是正道理,你看看现在那些互联网大厂,一年招多少人工资多高,未来的风口全在码代码上面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替张景行规划着他往后几十年的宏伟人生蓝图,说得一个比一个激昂,好像他自己还没拿定主意那些路已经被人铺平了等着他去踩似的。
周美华听着这些话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舒展开来,嘴里却还在故作谦虚:“都听景行自己的,他自个儿主意大得很,我们当大人的提提意见就行,最后还是他自己拿决定。”
说到这里她忽然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长长的带出一种苦尽甘来终于熬到头的满足感:“以后等景行出息了,我跟**也跟着享几天清福吧,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累也总算是没有白费劲。”
我依旧坐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一整场对话,像一尊不会说话的泥塑。
什么叫“这些年吃的苦”?
是每天早上五点爬起来给他熬粥的那些凌晨?是每个周末骑着电动车顶着风去送饭的那些中午?是每年花了十几万砸在补课费上的那些钞票?
那我呢。
我住在阳台隔间里冻了那么多年的冬天算什么?
我发了高烧被赶出家门一个人去挂点滴的那几天算什么?
我每天只吃两顿饭省钱买练习册的那些日子又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在这个家里,我所有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从来就没有被人看见过,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人觉得一个女孩子的日子能算得上是苦,他们只会说你没缺胳膊没短腿能喘气儿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正在这时姑妈张秀兰忽然又转过来看向了我,她的嘴角弯着一道塑料一样标准的弧度,带着一种假模假式的“姑妈也是关心你”的腔调:“哎晚棠啊,你有没有想好要报个什么学校呀?差不多也该开始琢磨这事儿了吧。”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话,她紧接着自顾自地往下说:“姑妈觉得要不你就报个本地的职业技术学校也行,离家又近以后也有个照应,女孩子嘛还是别往远处跑,外面乱的很。”
周美华在旁边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对对对,离家近比什么都强,你别给我报那些什么外省的学校,天高路远的我们可不放心。”
二姨周秀芳也凑过来插了一嘴:“学个幼师也挺好呀,工作环境单纯还稳定,将来带自己家孩子也方便。”
大舅周建军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口齿都有些含糊了:“考不上本科也没事晚棠,大舅认识个朋友开了个汽修厂,你要不嫌脏去那儿干个前台开票也行,回头大舅再给你物色个靠谱的对象……”
“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再次轰然炸开,像一锅煮沸的水泼了一地。
所有人的嘴都在张着笑,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角,有人端着茶杯笑得直哆嗦,他们笑成一团闹成一团,而我的未来就在那些笑声里被当成了一个轻飘飘的、顺手带过的笑话。
专科、幼师、嫁人、开票。
这就是我面前所有被预设好的人生通道,宽窄只有巴掌那么大,长短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从开头到结尾,从坐到这把矮凳子上到现在,满屋子十几口人没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看着我问过一句话——“晚棠,你自己心里到底想去哪里?”
没有,一次都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我把手里的玻璃杯轻轻放了下来,杯底跟茶几玻璃面磕碰出一声短促清脆的响动,那声音不大,但在所有人笑声短暂回落的那个缺口里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我抬起了头。
我的目光从面前一张一张面孔上慢慢扫了过去,姑妈张秀兰还在咧着嘴说着什么,嘴唇一张一合地翻动着,可我耳朵里已经听不见她任何一个字的形状了。
大舅周建军脸喝得通红还在跟旁边的人碰杯子,二姨周秀芳低头翻手机屏幕,母亲周美华正端起自己的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脸上那层笑意的余温还没散干净。
父亲**国照旧缩在沙发的另一头闷声不响,但这种沉默跟我的沉默完全不同,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坦然到近乎心安理得的东西在撑着。
张景行坐在人群最中间的位置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回复谁发来的消息,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侧脸上。
我的后背紧紧靠着墙,那块墙面凉丝丝地透过薄薄的T恤衫贴到脊梁骨上,我张开口,声音不算大,却在那短暂的笑声停顿间隙里清清楚楚地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片喧腾过后的安静里。
“满分才七百五十分。”
整个客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
大舅周建军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二姨周秀芳抬起头张着嘴还没合拢,姑妈张秀兰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开成了一脸困惑和不相信的表情。
周美华手里那杯茶停在嘴唇旁边,她慢慢放下杯子,眉毛拧成了一团疙瘩直直地瞪着我,带着那种又疑惑又不耐烦的神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姑妈张秀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种隐约的不安。
客厅里安安静静地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在那三秒钟的时间里面,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辈子头一次,所有在场人的目光同一时间全部聚焦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下来,像许多年积攒的灰尘终于落到了地板上一样沉重。
十八年,整整六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这是头一回。
我微微抬高了低垂的下巴,从裤子口袋里慢慢抽出一张被来来回回折了很多次已经起了毛边的A4打印纸,那张纸的边缘都被我反复攥握得发软起毛了。
我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周美华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然后我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我的话说完的那一瞬间,周美华手里那只玻璃茶杯“啪”地一声从她松开的指间坠落下去摔在了地板上,碎成了好几块锋利的碎片,茶水混合着茶叶溅到了她的拖鞋面上、裤腿和脚踝上,可她整个人像彻底石化了一样凝固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地板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液体打湿裤管的凉意。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上下翕动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颤巍巍的话:“你……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