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酸橙

北城九月，外面依然热浪翻涌，蝉鸣阵阵聒噪不已。
“说完了？”
边恪行倚在真皮座椅里挑眉发问，桃花眼里噙着几分探究与玩味，从头到尾礼貌客气。
眼前这个和自家逆子年纪相仿的小姑娘，敢千里迢迢只身从乡村老家奔赴北城，来到公司大厦楼下“堵”他，还能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诉求，这份胆识和心性就不一般。
有点意思。
然而此刻，池雾完全看不出、也猜不出眼前这位身居高位的男人在想些什么。
纵使心绪翻涌，池雾依旧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逼着自己抬眸，迎视男人浅淡的目光。
言简意赅回应：“是的，边总。”
少女的声音稍显僵硬，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泛着青白，暴露了其内心的紧张。
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却盛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与坚定。
边恪行静静打量着她，脑海里莫名想起了某次雪季去泛北山区调研时，见过的一株崖边迎客松。
有种“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的清韧。
边恪行眼光向来毒辣，直觉也超准。
这姑娘将来准能成大事。
正午阳光毫不含糊地铺满整片落地玻璃窗，明媚又热烈。
灼灼温度却被无情地阻隔在外。
池雾感觉到室内冷气太足了，丝丝缕缕裹着她，几乎要忍不住打寒噤。
漫长的等待，分秒难熬。
边恪行拿起她规规矩矩放在办公桌上的资料，垂眸快速翻阅。
片刻后，眼底漫出几分讶异和赞许。
心下酝酿出一个实验性的想法……
他敛去周身随性，郑重道：“首先，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至于你提出的置换条件——”
池雾瞬间屏住呼吸，眼神定定地等待着他的最终决定。
“我可以答应。”半晌，边恪行说。
“呼，”池雾紧绷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直悬在心头的事，至此终于尘埃落定，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你提出退回一半给你父亲的人道**赔偿，不必了，自己留着吧。”边恪行微微蹙眉，话锋一转，“不过，你想转来北城上学，确实有点难办……”
池雾刚刚落下的心，又提回了嗓子眼。
刚才不是答应了么？
边恪行耸肩，淡淡续道：“不过，也不是不能办。”
池雾：“……”
这个看起来有钱有颜又有涵养的企业家叔叔，怎么还说话大喘气呢。
边恪行好奇：“你之前一直在老家那边上学，为什么突然想跑到北城读书呢？”
话音落下，他眼见着少女眸底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想来是不小心戳到人家伤心处了。
“抱歉……”
池雾：“说来话长，和我外婆有关。”
边恪行点点头，很有边界感地没再多问。
适时另起话题：“北城生活成本很高，对此，你有概念吗？”
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
太过干净纯粹的年纪，未经世事，才敢凭借一腔孤勇奔赴，提出这样近乎天真的“交换条件”。
池雾的父亲是边疆集团下属子公司的一名建筑工人。
前一阵施工期间，因酗酒后违规操作，意外事故身亡。
事故调查报告清晰明确，醉酒作业，属于法律明确排除工伤的情形，企业不承担赔偿责任。
集团出于人道关怀，决定给予家属二十万抚慰金。
这姑娘提出返还十万元，作为交换，请公司帮她解决在北城上学的问题。
可分公司的负责人哪能同意？
没那个义务。
况且没有北城户口和学籍，半途想转过来念书，难如登天。
除非念学费不菲的私立。
这姑娘也不知道哪来的消息，直接大老远跑来守株待兔，待他跟前来了。
池雾细长白皙的手指，都被绞得不过血了。
心里没底：“除去要返还的十万，我……手里还剩五万，我妈妈……可能也会补贴给我点生活费。”
就剩五万了？
可能？
下属快速查明递上来的资料显示，池家经济条件很差，池雾和其父亲没多少父女感情，难道和她母亲也……？
边恪行心想，这应该又是一个新故事了。
不过他依然不打算多问。
沉吟片刻，他给出了一个方案：“这样，你读书期间可以暂时借住在我家，吃住行全免，但我有一个条件——”
池雾猛然瞪大了眼睛，心中拉起一级警报。
她虽此前生活在山区，孤陋寡闻。
却也听邻居家在大城市打过工的阿姨们八卦过，有些有钱的大老板可**了，专喜欢包养小自己很多的年轻女孩。
边恪行一眼看出池雾的脑补，嘴角微抽。
无奈解释：“你别误会，我是想让你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补补课，顺便帮我管管他。”
池雾又是一个猝不及防，以及难以置信。
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我、我吗？”
边恪行点头：“对，你。我可以给你一年时间，只要高三前我儿子的成绩从年级倒第一，变成倒第二，就算你合格。”
“……”
“喔，还有，最好能让他每天能十二点前睡觉。”
“当然这个是附加的，能做到最好，做不到也没关系。”
他不想让池雾一下子压力那么大。
难得的好苗子，可以好好培养培养。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人才，缺的是忠心的人才。
低成本收买个人心，万一将来能堪当大用呢？
而且，一个猴一个栓法儿。
边彻那个桀骜难驯的混球，没准能被这种看起来温温软软，实际上坚韧执着、目标性极强的姑娘降服。
纯直觉，没有任何逻辑和理由。
反正没多少成本，赌一个。
“池雾，你还有什么问题吗？”边恪行微笑着问。
有问题。
问题一大堆。
倒第一变倒第二就满足了？
那这人，得有多笨啊？
难道智力……？
池雾委婉试探：“您儿子他……是不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边恪行闻言失笑：“他脑子没问题，甚至非常聪明，纯粹是为了跟我对着干。”
“这臭小子但凡动笔，总能精准避开所有正确答案，捧回一个大鸭蛋。”
这可以侧面说明，他知道该怎么选，才能达到顶级气爹效果。
“那我……”池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是谁啊？
何德何能？
没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同理，也没有人可以挽回一个铁了心的“零”。
边恪行崇尚效率第一，讨厌磨磨唧唧。
一槌定音：“没关系，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嘛。我让助理安排下，你和家里人沟通好后就住到我家，开学我给你转到一中，跟他一个班。”
池雾：“……！”
北城一中，全国顶级的公立高中，师资力量雄厚，知名的清北摇篮……
她这是撞了什么人生大运？
在池雾还处于巨大震惊中时，边恪行继续淡淡道：
“我工作很忙，不怎么在家，家里平时就我儿子，还有一个保障后勤的王妈。”
顿了顿，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你住过来以后，偶尔赶着学业不忙的时候，饭请你来做，最简单那种，食材由王妈采买，可以吗？”
让池雾用劳动交换，多给她点事做，就不会心里负担那么重。
“可以是可以，只是……”池雾心想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吃惯了山珍海味，哪能吃下自己做的那些啊？
况且，厨艺方面，她真的不怎么在行。
“可以就行，”边恪行很满意池雾的答案，语气笃定，“你能吃，他就能吃。”
“……”
话音未落，新一项重磅安排又砸了下来：“对了，以后他的零花钱，由你来全权掌管，不合理的开销，一毛都不能给，不用惯着他。”
“？？？”池雾简直要吓死！
管学习、管作息、管三餐，现在还要管零花钱？
边恪行决定提前给她打了个预防针：“我儿子有时候挺混的，这活儿不算简单，你准备好接受挑战了吗？”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池雾盲猜，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少爷绝对很难相处。
应该是……地狱难度。
池雾正凝神思忖着如何回应，边恪行又似随口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