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位人

，周迟把车停在酒店最外一排，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卡片。
，铅笔，字很小，一共六行：
四十出头 娘家老幺
——林秀英，今天六十
——她儿子，出钱办事的
——儿媳，穿绿上衣
——她女儿，说话快
：姐的腿疼、老二家的事、去年那场酒

他把六行过了两遍，最后停在"不提"那一行上。

副驾上放着一个红纸袋，是他昨天买的：一件羊毛背心。他把纸袋提上，锁了车。

酒店门口两株盆栽，靠里那株叶子黄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外套后领抖平，才往里走。

百合厅在二楼，他上去的时候里面正在摆台，冷盘还没上，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侧门出来。

寿宴跟别的事不一样：寿星是主角，他只需要站在她左右。他站在厅门口数了一遍桌数，把卡片折回原来的样子，**内袋，才进去。

林建国是从电梯里出来的，一边走一边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塞。他看见周迟，脚上快了两步，伸手过来："舅，您来这么早。"

周迟跟他握了手："路上顺。"隔了一下问，"**今天穿那件红的？"

"红的。"建国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舅，跟您说一声。我小舅上个月在家里摔了一跤，膝盖那边裂了，现在走路还不利索。今天席上要是有人问娘家，您就说来得急，明天还得赶回去。"

"行。"周迟说，"我坐哪边？"

"您跟我妈一边。"建国说，"娘家那边，主桌左手。"

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周迟坐在主桌左手第二个位子，把手边的杯子挪正，筷子横过来摆平。

他坐着把这一桌认了一遍：谁一进门就往主桌走，谁是被人带着进来的，谁坐下之后一直等有人来招呼。林秀英的亲家、厂里的老同事、左邻右舍，七八户人家，每一户都得有人叫一声。他记住了三四个名字，剩下的等有人叫他再补。

一个男人过来问他："您是娘家的？"

"娘家的。"

"哪一支？"

"我一直在外地。"周迟说，"来得急。"

那人"噢"了两声，说那您坐这儿就对，娘家得坐秀英旁边，这是老规矩。

开席前刘敏过来跟他核了一遍：主桌这一圈八个人，谁坐哪边她已经排过；酒开了两瓶，白酒放在她这边；等一下寿星到了，他不用起身迎接，坐着就行——"她不喜欢人围她"。周迟说好，又提醒她一句，桌上老人多，水要先上。

刘敏愣了一下，说水早就摆好了。她把这事记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灰夹克的老**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他旁边。她姓赵，跟林秀英早年在同一个车间，说了几句当年车间里的旧事。

她说那时候秀英手快，一天能出别人一天半的活；说车间冬天冷，大家都把暖水瓶揣在怀里。这些事周迟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他跟着应声，偶尔问一句"那会儿几点上班"。

说完这些，她往前凑了凑："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家老二，这两年管过她吗？"

周迟没有立刻接。他不知道老二家是哪一户，卡片上没有这一条。

"我姐心里有数。"他说。

赵阿姨哼了一声："有数有数，她什么都有数。"她还想往下说，她儿子在另一桌喊她，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走了。

周迟坐着没动，把杯子转了小半圈。这句话他没有答好，他自己知道。

六点差一刻，林秀英到了。她穿红上衣，头发烫过，进门的时候有人扶她。

她走到主桌边上，先看了一圈人，看见周迟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在认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她随后笑了，说："你来了。"

周迟站起来，叫了声"姐"。

她应了一声，摆手让他坐下："坐。"

坐下之后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几天腿不太舒服，坐久了发麻。"

"今天高兴，"周迟说，"别说这个。等会儿累了就回房。"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把带来的那个红纸袋从桌下拿出来，放在她手边："给你买的，背心。"

她"哎呀"了一声，说买这个干什么，家里有。手却把袋子口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塞到身后的椅背上。

席上有人过来给寿星敬酒，她端杯子的时候手腕有点抖，周迟伸手把她那只杯子往下托了一下，只让她沾了沾嘴。她侧过来看他，没说话，把这个动作接过去了。

后来她要起身去隔壁那桌，周迟先把她的椅子往后挪开半掌，等她站稳，再把椅子推回去。

寿面上来的时候，是他先跟服务员说了一声，把两碗面挪到老人手边。林秀英看见他做这个，没吭声，过了会儿把其中一个寿桃掰了一半放在他碟子里。他吃了。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问她："秀英，这就是你弟弟？"

她说："是我弟弟。"

那人说："长得像。"她说："像我妈那边。"

周迟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把那两句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接。

又过了一会儿，她想起什么，问他："刚才老赵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嘴碎。"林秀英说，"你别理她。"

"嗯。"

她跟着又说："你别老站着，坐下吃。"

"我坐着。"

"晚上回哪儿？"

"回去。"周迟说。

"路上慢点。"她说。

一个从外地赶来的表亲，手上戴着很粗的戒指，隔两张桌子就喊："三舅！三舅您也来了？"

周迟偏了下头，没应。等那人绕过来，他才说："我是她最小的弟弟，你叫我老舅就行。"

"哎，老舅。"那人立刻改了口，"我妈是您姐姐那一房的。"

"坐下吃。"

那人不走，在他旁边坐下来，说起自己从外地赶回来这一趟有多麻烦，又问他现在在哪儿做事。周迟说在外地做点小生意，来回跑。那人问他做哪一行，他说跟生意差不多，都是替人张罗事。那人听不明白，也不深问，转头去跟他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开席以后菜上得快。敬酒从主桌开始，走到一半顺序乱了：一个远房亲戚先跑到靠里的那桌敬了两杯，回头才发现主桌这边还没轮到，站在半路上不知道往哪边走。周迟放下杯子，冲他抬了抬下巴："先到这边来。别落下大姐那一桌。"

建萍中途过来问他，老人那桌要不要再加一把椅子。他说不用，让服务员把边上两把挪近半掌就行——加椅子挡走道，撤盘子不方便。建萍照着说了，服务员照做。

那人绕回来，对着大姐那桌弯了弯腰，场面顺下去了。

这一桌的人这才把杯子放下，有人说了句"这就对了"。刚才那点乱，其实没人真的在意；席面上的事就是这样，要在没人在意的时候先顺过来。

后来新来了三个人，是赵阿姨那桌带来的，椅子不够。周迟把自己那个位子让了出去——那是离主桌最近的一个位子——给一位腿脚不太好的老**，自己到旁边拉了个塑料凳坐下。

敬到周迟跟前，有个中年人举着杯子不依他："舅舅，您从外地来的，头一杯得干了。"

"我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路上开车。"周迟说。那人还要劝，他又说："今天这杯我记着，下回回来补。"

中年人笑了，替他把剩下那半杯喝了。

再往后有人问起娘家那边现在谁做主，问得挺随口。周迟说"都在外地，多年不常走动"，把话头带到菜上，说这家的肘子烂得正好。问的人跟着说起肘子，话就过去了。

七点半左右，建国走到他这边，低声说："舅，要不您说两句？我这边……我嘴笨。"

周迟站起来，接了话筒。

"各位。"他说，"我是她弟弟。娘家离得远，今天来了我一个人。各位能来给她贺寿，我替我姐谢谢大家。"他停了一下，"她六十了，别的我不说。祝她身体好。"

说完他把话筒往回递。建国伸手来接，他按了一下才松手："建国，你接着说。"

建国愣了一下，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头两句还是断的，讲到小时候**骑自行车带他上学，就顺了，声音也抖起来。桌上有人笑，有人跟着讲自己妈当年怎么管自己。

周迟退回那个塑料凳上坐下，喝了口水。

八点五十，主桌的菜撤了一半。林秀英困了，起身要回房。建国扶她到门口，又折回来接着敬酒。等人回过头再找娘家那位舅舅，周迟已经站到厅门边上。

她走到厅门口的时候回头找了一下，看见他站在门边，朝他抬了抬手。周迟也抬了抬手，没过去。

没有人再看他。这一桌在打包剩菜，那一桌在互相加微信。服务员过来收空盘，问他没动的点心要不要装起来。

"不用。"他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桌：寿星的位置空着，几只碗还摆在那儿，服务员已经端着托盘过去了。

他走出厅门。走廊里比屋里凉。电梯来得慢，指示灯停在三层不动。他站在电梯口，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电梯到了。他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之前，厅里那支祝寿歌又响起来，从头放起，声音隔着门缝涌出来一截，随即被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