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掌

杂役院最不吉利的人------------------------------------------，兽栏里的味道已经浓得能熏死一头牛。，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槽子里扔。旁边的赤焰虎幼崽懒得理他，趴在地上甩尾巴，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今天的伙食不够鲜。"挑什么挑，就这个，爱吃不吃。"林奇把最后一把草塞进槽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外衫的袖口也开了线，灰扑扑的一身，怎么看都跟"修仙"两个字搭不上边。"林奇！"。石大壮端着一碗东西，咧嘴笑得憨厚："我给你带了早饭，今天伙房多蒸了两个馒头，我藏了一个。"，把碗往林奇手里一塞。碗里是一个还有点烫手的馒头，旁边搁了一小撮咸菜，卖相不怎么样，但在杂役院的伙食标准里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含含糊糊地说："你又跟伙房的人套近乎了？""没套近乎，我就帮着劈了一早上柴。"石大壮蹲在他旁边，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这兽栏味也太大了，你天天待这儿不难受啊？""习惯了。"，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今天王通师兄又来找你了？"。"来了，踢翻了半桶饲料，骂了几句难听的，走了。""他为什么老找你麻烦啊……""因为我好欺负。"林奇把馒头咽下去，扯了一下嘴角，"整个外门谁不知道杂役院有个林奇，灵根驳得跟泥巴似的，炼气二层卡了五年，扫兽栏都扫不利索。王通那种人，不欺负我欺负谁？"："可你上次帮他捡了掉在地上的令牌，他连谢都没谢你一句！"
"他谢我干嘛？他不踹我一脚就是客气了。"
石大壮攥了攥拳头，闷声说："等我修为再高点，我帮你揍他。"
林奇看了他一眼。石大壮比他还大一岁，灵根也不怎么样，炼气三层挣扎了两年，在同批杂役里属于靠蛮力吃饭的那种。要说揍王通，两个人加一块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但林奇没打击他，只是拍了拍他肩膀："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两人蹲在兽栏边上把馒头分了。石大壮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没了，抹抹嘴站起来："行了，我去干活了，今天药田那边要翻土，管事说谁偷懒扣半个月的米。"
"你去吧。"
石大壮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奇。"
"嗯？"
"你下午别老待在兽栏了，去晒晒太阳。你脸都白了。"
林奇摆了摆手，没搭话。
石大壮走了之后，兽栏重新安静下来。那只赤焰虎幼崽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林奇靠墙坐着，手背搭在膝盖上，看着屋顶破了个洞漏下来的光柱发呆。
他今年十六了。
三岁被人放在青云宗山脚下，连个名字都没留。是杂役房的老刘头把他捡回来的，老刘头没什么文化，看他可怜就给他起了个名——林奇，说他"来历奇特"。
老刘头在他八岁那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奇娃子，你嘴笨，别跟人吵架，吵不过的。好好活着。"
林奇那年冬天没哭。他只是蹲在杂役院后墙根底下待了一整天，被冻得嘴唇发紫，最后被石大壮**拽回了屋里。石大壮**是杂役院的老人，跟老刘头关系不错，后来石大壮就跟林奇玩到了一块。
整个杂役院的小孩，只有石大壮不怕他。
这事其实挺怪的，因为林奇从小就"不吉利"。六七岁的时候，他跟谁走得近，谁过两天就出事——要么摔了，要么病了，最离谱的一次是跟他一起掏鸟窝的**，第二天被一根树枝砸了脑袋，头上肿了个大包。
村里的大人私下说这小孩"命硬克人"，不让自己孩子跟他玩。后来老刘头没了，这句话传得更开了，林奇干脆自己窝在兽栏旁边，不跟人来往。
只有石大壮不管这一套。**拉他走，他就犟着脖子说"林奇又没打我"，死活不走。**倒是不信这些，说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那么多讲究，由着他去。
于是整个青云宗外门最古怪的景象就出现了：一个"扫把星"带着一个"傻大个"，俩人在杂役院最偏僻的角落里抱团取暖，过了好几年。
林奇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粗糙，指节上有干草划出来的细口子，怎么看都是干苦活的命。可他心里清楚，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一辈子扫兽栏。
但他又能怎么办？炼气二层，灵根驳杂，整个外门的功法没一本他练得通的。每次运功灵气都散得像漏了底的米袋子，存不住，聚不拢。老刘头在的时候给他找过外门的一个管事看，那管事探了探他的灵根，摇头说了句"先天不足，别浪费丹药了"。
先天不足。
就这四个字，定了他的命。
"嘶——"
赤焰虎幼崽忽然站了起来，耳朵竖着，冲着兽栏门口低吼了一声。林奇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外门弟子服的胖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王通。
林奇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通今年二十出头，炼气四层，在外门弟子中间不上不下，但欺负杂役绰绰有余。他手里拎着一个空桶，进来就往地上一摔，溅起的污水差点泼到林奇脚面上。
"林废物，赤焰虎的灵饲料呢？今天怎么没送过去？"
"送过了。"林奇指了指槽子，"刚喂的。"
王通瞥了一眼槽子，里面确实还剩几根草。"就这？就喂这点东西？你是不是把饲料藏起来自己吃了？"
林奇没说话。他清楚得很，王通不是来问饲料的，就是来找茬的。
王通见他不吭声，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说话啊！哑巴了？"
林奇往后踉了一步，后腰撞在木槽边缘上，疼得皱了一下眉。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王通又推了他一把，"你这废物除了占地方还会干嘛？五年炼气二层，我要是你我早找块豆腐撞死了！"
林奇抿着嘴，后槽牙咬得发紧。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刘头那句话——"别跟人吵架，吵不过的"。但他今天不想忍了。不是因为他忽然有了骨气，而是因为他太**烦了。天天来天天来，猪都没这么勤快。
他抬头看着王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嗓子里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没压住。
"王师兄。"
"嗯？"
"我看你印堂发黑，眼角带青，这两天还是少走路的好。"
王通一愣，随即嗤笑："***还会看相了？"
"我不会。"林奇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是觉得你腿不想要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后悔了。说谁不好说王通，明天要是真出了事，管事头一个找他。
王通倒是没当回事，骂了两句"***"，拎起空桶走了。临走还回头啐了一口："再让我发现你偷懒，你给我滚出杂役院！"
脚步声远了。
林奇靠着木槽滑坐下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每次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他脑子里就跟**一样疼，这次也不例外。他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那种锐利的刺痛才慢慢退下去。
旁边的赤焰虎幼崽歪着头看了他一阵，又趴回去睡了。
林奇睁开眼看着屋顶破洞漏进来的光，忽然有点心虚。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不会成真吧？
第二天一早，林奇是被石大壮摇醒的。
"林奇林奇！出事了！"
林奇睁开眼，脑子还是懵的。他睡在杂役院最角落那间破屋里，窗户纸糊了三层还透风，冬天的冷气从门缝往里钻。
"什么事……"
"王通！王通昨天摔了！"石大壮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震惊，"听说是从藏经阁门口的台阶上滚下去的，腿断了！人在医堂躺着呢！"
林奇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你说什么？"
"腿断了！所有人都传遍了！"石大壮压低声音，"他们说王通是**阶的时候脚底打滑，但你知道最邪门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昨天从你那儿出来之后，逢人就说你咒他。结果今天就摔了。"
林奇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了。他真的说了。
"我看你腿不想要了。"
这句话他昨天确实说了。他以为只是气头上的口嗨，但王通今天腿断了。
林奇抓着被子的手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巧合。台阶滑了，人摔了，这种事天天都有，跟他没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嗓子有点干，"他自己走路不长眼。"
石大壮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被冷风吹的。你出去，我穿衣服。"
石大壮"哦"了一声退出去了。林奇坐在床上没动，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盯着对面墙上糊的旧报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
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如果昨天那句"腿断了"能成真，那他小时候那些"不吉利"的事呢？**被树枝砸脑袋、隔壁小孩发烧三天、伙房老李的狗跑丢了再没回来……那些他以为只是运气不好的事，全是他干的？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
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乱说话了。
一个字都不能。
接下来的三天，林奇一句话没说。
石大壮来找他，他点头摇头。管事吩咐活，他闷头干。王通摔断腿的事传遍了外门，有人添油加醋地说"杂役院那个林奇会下咒"，来兽栏附近探头探脑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林奇一律不理，干完活就回屋，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发呆。
第三天傍晚，石大壮端着一碗热粥敲开了他的门。
"你吃口东西。"他把粥放在桌角，看着林奇缩在床角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说，"你三天没说话了，嗓子不难受吗？"
林奇摇了摇头。
石大壮急了："你是不是怕自己说话会出事？可王通那个人……他本来就该摔！他欺负你多少回了！"
林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石大壮蹲在他面前，用那种特别认真的语气说："林奇，你看着我。"
林奇抬眼看他。
"你从小到大说的话，好的坏的我都听过。你六岁那年说天要下雨，它真下了。你八岁那年说老刘头睡得香，他走的时候确实没受罪。"石大壮挠了挠脑袋，好像在努力组织语言，"我娘说这叫命，我不懂。但我跟你认识十三年了，你克死谁了？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林奇盯着他那张黑乎乎的脸，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粥凉了。"
石大壮一看他开口了，眼睛一亮："凉了我给你热去！你等着！"
他端起碗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别不说话了，怪吓人的。"
门关上了。
林奇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盯着那扇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心里某个拧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如果那些话真的会成真——
那他说好的呢？
有没有可能，好的也能成真？
他把手攥成拳，用力握了一下。
明天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