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人服务公司

周航把手机举到耳边，第十二次听见“在吗”。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猫猫头头像，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在”还是“不在”。是一年前加微信的同事，大姑**邻居的表姐的儿子，早就不联系了，对方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是一张婚纱照，配文案：“兄弟，五一我结婚，给你留了个位置，红包不用大，一千就行。”
周航的胃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打字：“恭喜恭喜！”删掉。“祝新婚快乐！”删掉。“那个，我五一可能——”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好的，恭喜。”对方秒回一个“哈哈，那我把你记上了！”附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航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很久，像看一个骂人的手势。
这不只是这一件事。上周他替同事值了三个夜班，因为同事说“你单身，又没啥事”。上个月他帮一个认识的“朋友”做了一个PPT，对方凌晨三点发需求，早上九点就要，他把PPT做完，自己上班迟到了，被领导当众批评。领导说：“不是我说你，周航，你怎么老迟到？”周航说：“我做——别人的——”领导没听，领导早走了。上上周，他在地铁口被人拉住，是一个陌生姑娘，说“大哥，我钱包丢了，借我两块钱坐地铁。”他给了二十块。姑娘没加他微信。
他打开外卖App，想吃一份酸菜鱼，发现酸菜鱼店距他三点八公里。他犹豫了。他想起上个月帮人**奶茶，跑了四家店，因为那家店“太远了”。他不想动，但他饿了。他下楼，走出小区大门，迎面撞见隔壁楼王阿姨。王阿姨一看见他就笑起来：“小周啊！正好！我佳佳的手机好像卡住了，你来帮着看看！”王阿姨手里的佳佳，是一只萨摩耶。
周航愣了一秒。手机。佳佳。萨摩耶。萨摩耶用一只爪子拍了拍一只iPhone，屏幕却是亮的。周航咽了口唾沫：“阿姨，这手机……看着挺好的。”王阿姨说：“那不行，你帮着看看，万一下一步坏了呢。”周航就蹲在大门口，在零下三度的风里，抱着那只萨摩耶的iPhone操作了十五分钟。萨摩耶在旁边吐着舌头，看起来挺高兴。
他回家的时候，酸菜鱼店关门了。
第二天他就辞职了。
周航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速溶咖啡，看着窗外的楼。他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活了二十六年，跟人说过最狠的一句话是“别客气”。他想起这段人生中的所有社交现场，他都是一棵低头认罚的垂柳，谁路过都能折一根枝条走。他突然觉得不能这么活了。但他又没办法对任何一个人说“不”字。那个字卡在他嗓子眼儿里，像一根没吐干净的鱼刺。
所以他决定专门替别人说。
他在城东找了间顶楼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台旧打印机，墙上刷了层白漆，白漆没刷匀，有一角像张嘴裂着。他给公司取名叫“不行”公司。工商局的人看了他半天，问经营范围写什么。周航想了想，说：“替客户拒绝他人。”工作人员说：“这个是心理咨询还是家政服务？”周航说：“都不是。”工作人员就给他批了个“其他未列明商务服务”。周航把营业执照用胶带纸贴在打印机背面，谁来了都看不见。
他招了三个店员。小刘，东北来的，一米九三，最大的爱好是“怼人”。老板娘老赵，也叫老赵，东北来的，四十多岁，声音像砂纸糊的，她打电话的时候，第一个字一出来，对方就觉得自己错了。另外一个叫大胖，东北来的，二百二十斤，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都带钉子。
开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周航八点半到办公室，擦桌子，给打印机换了一只墨盒。他刚泡好一包方便面，门就被人推了一掌。是推，不是敲。外面已经排了队。第一个进来的女生穿着格子睡衣外套，眼睛红红的，她说：“我要拒绝我闺蜜拼单。她为了凑满减，每天都让我买一件三十九块九的发带。我已经买了十根了。但是她说，如果不买，就是不够意思。”
小刘把耳机一戴，问：“你闺蜜叫啥？”女生说：“她叫倪娜。你直接跟她说，我——”小刘摆摆手，拿起手机拨号。电话接通后，小刘用很标准的东北腔开了腔：“喂？娜啊，是我是我。那个三块……啊不，三十九块九那个发带，**家姑娘说了，不买了。啥？不够意思？不够意思就不够意思吧。她穷，买不起。”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女生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小刘挂了电话，对女生说：“行了，搞定了。你回去该干啥干啥。”女生站在原地，眼眶更红了，她说：“真的可以这么说话吗？我……我能抱一抱你吗？”小刘说：“别抱，屋里有监控，**老板怕我们偷懒。”
第二个客户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进门之后先咳嗽了一声，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红色请柬。他说：“我表弟结婚，让我当伴郎，还得包红包，八千八。”周航低头看了一眼价目表：“关系亲疏不同，难度不同。表弟，伴郎，还得八千八——算高级难度，收费三百八。”男人说：“行！赶紧！”小刘拨通了电话：“喂，表哥啊？**老板说了——”电话那头打断：“小刘？你怎么是她表哥？”小刘愣了一秒，把手机递给大胖。大胖接了电话，声音沉得像一口钟：“兄弟，我是代**务。我们老板说了，不当伴郎。”电话那头说：“但是红包——”大胖说：“红包的事也一块儿说了。不当伴郎，不给红包。你要实在缺人，找个婚庆公司租一个，三百五一晚，管盒饭。”电话那头沉默很久，最后说：“咋还带砍价的？不是，为啥啊？”大胖说：“不为啥。就是拒绝。”
中年男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司招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外面的队伍越来越长。周航靠在门框上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个人。有抱着文件夹的女生，有拎着公文包的老头，还有一个爸爸背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像憋着一口很久的气。周航心情复杂，他想，原来全城的老好人都在排队。
第三个客户是个小伙子，说领导天天晚上九点给他发“紧急任务”。他想拒绝。大胖看了一眼周航，周航点点头。大胖问：“你领导怎么称呼？”小伙子说：“王总。”大胖拨通电话，开了免提。王总接起来：“喂？小李？你明天那个方案——”大胖清了清嗓子：“王总，我是小李的**人。小李明天不加班。”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说什么？”大胖说：“我说，小李明天不加班。他自己没法跟你讲，他怕你。我来说。他明天早上六点下班，九点上班，中间睡三个小时，再睡就得出事。你要实在觉得方案急，你把方案发我，我替他写一份，内容不一定对，你就当开盲盒。”王总那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不是小李吧？”大胖说：“我不是。”王总说：“小李呢？”大胖说：“他不敢接电话。他现在躲厕所里听着呢。”办公室安静了。小伙子确实蹲在办公桌底下，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总最后说：“行，你让他明天再找我。”挂了电话。小伙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扶了扶眼镜，对小刘、大胖和老赵各鞠了一躬，鞠完又转向周航，深深鞠了一躬，说：“以后我来当你们的回头客。”
到了中午，周航把方便面汤喝了，没敢出去吃饭，因为门外排队的人更多了。老赵坐在工位上，一边磕瓜子，一边接电话。她的经典句式是：“喂？那个事啊，我们老板说了，不行。”她说话时嘴里还**瓜子皮，但对方听完之后，没有一个多嘴的。老赵把瓜子壳吐进垃圾桶，问周航：“老板，这个月工资咋算？”周航说：“按单提成，保底三千。”老赵说：“那晚上我加个班。”周航说：“不用加班。”老赵说：“我不是加班，我是想多赚点。”
下午三点，一个姑娘进门，说她想拒绝相亲对象的嘘寒问暖。**给她介绍的，每天早中晚三次问候，“吃了没早点睡多喝热水”，她说她快疯了。但她又不敢把**拉黑，怕“不孝”。老赵歪着脑袋听完，说：“闺女，这事儿好办。你把那男的手机号给我。”姑娘给了一个号码。老赵拨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开腔：“喂？我是那姑娘她二姨。我跟你说明白了吧，俺家姑娘身体不好，啥也不好，就知道喝凉水，医生说再喝凉水就进医院了。不是看不**，是俺家姑娘配不**。你别打听了，你要再打听，我就把俺家姑娘微信推给***，大爷也单身，但他今年五十六了。你寻思寻思嗑。”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最后说：“阿姨，我……我明白了。”挂了。姑娘站在门口，嘴张了半天，说：“……大爷？”老赵说：“没有大爷。吓唬他。”
傍晚，队伍还有十一个人。周航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板子，用马克笔写上“今日号已排到，请改日再来”，挂在门外。队伍中有人说：“老板，你就让我进去吧，我排了一下午了。”周航心脏一抖，他差点就说出“好”。他咬着牙，闭了一下眼睛，说：“对不起，今天没了。”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轻了。好像有一根卡在嗓子眼儿里二十多年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晚上八点半，办公室安静了。打印机吐完最后一张单子，哒哒哒地静止了。周航坐在椅子上，脚搭着桌边，看着三位员工，他的第一位员工小刘、老赵、大胖。小刘在打游戏，老赵在磕瓜子，大胖在删通话记录。周航想，这一天赚了大概五千块，比上一个月的工资多了八百。
他刚要开口说“今天辛苦了”，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灰色长款外套，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副墨镜。他看起来很疲惫，像是一整天没有坐下过。他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卡，拍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他抬起头，看着周航，问：“多少钱都行？”
周航坐直了。“什么业务？”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压低声音：“帮我拒绝我妈安排的相亲。”周航问：“这简单。我们可以直接打电话告诉**——”男人摇头：“你不能说‘不行’。”周航皱眉：“那怎么说？”男人盯着周航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让她主动放弃。我不能做那个拒绝的人。不然我妈会觉得我没良心。”办公室里静下来。小刘放下手机，老赵把瓜子壳攥在手里，大胖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周航舔了舔嘴唇：“这个难度……很高。”男人把卡推过来：“钱不是问题。”周航看着那张卡，又看着男人。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开业以来接到的第一单，***一句“不行”解决的生意。他张了张嘴，说：“那**……安排的对象，是什么情况？”男人沉默了三秒，说：“我妈本人。”空气像被谁冻住了。
周航问：“什么意思？”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我妈安排的相亲对象，是我妈。她上个月给我发了一张**，标注是‘未婚，贤惠，会过日子’。”办公室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窗外传来一声很远的救护车鸣笛。小刘慢慢把手机关了。老赵放下瓜子。大胖清了清嗓子。周航看着男人，男人没有笑，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绝望。周航拿起那张卡，翻了个面，上面用便签贴着一行字：“我妈电话：138xxxxxxx，她微信名：静待花开。”
周航把卡握紧。他能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烫。他问：“**知道她是**吗？”男人说：“她知道。她说这是一种鞭策。”周航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早上九点，你过来，我们想办法。”
男人走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周航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卡，卡的边缘有磨损，看得出他用了很多年。
小刘问：“老板，咱们接吗？”周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夜色铺满了城市的屋顶，远处有一户人家亮着**的灯。他说：“接。”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如何让一位母亲主动放弃对亲儿子的相亲计划。”他把光标放在“方案一”后面，停了很久。光标一直在闪，闪了二十多秒。
他敲下第一行字：“第一步：搞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周航还没开门，就听到门口有人喊他：“周老板！我想到个办法！”声音有点耳熟。他打开门，是昨晚的那个男人，穿着一样的灰色外套，怀里抱着一摞打印资料。周航问：“你几点来的？”男人说：“早上六点。我睡不着。”他翻开第一张资料，上面是一张表格，标题是：“我**相亲对象分析表，自测版。”
周航看了一眼表格，***一栏写着：“儿子不想结婚，但妈妈觉得是缘分未到；儿子不想生小孩，但妈妈觉得是时候未到；儿子心里有人，但妈妈觉得儿子骗人。”最后一行写着：“分析结果：这个妈，比我一单难。”周航慢慢接过来，觉得今天的气温可能有点低。他裹紧外套。身后的打印机发出“嘀”的一声，通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