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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号,周二。医院眼科,人挤人。
小衡坐在我旁边,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妈妈,点了这个眼药水,是不是就不能玩手机了?"
"你本来也不能玩。"
"哦。"
叫到号,进去。验光,排队,再验光。护士把单子递出来,我先看最下面那行数。
右眼三百五。左眼三百五。
我把单子看了两遍。头一副配的时候,查出来是两百度。去年这时候,是两百五。
接诊的是个女医生,四十来岁。她把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问:"平时戴眼镜吗?一天戴多久?"
"戴。除了洗澡睡觉,都戴着。"我说,"配的是防控片,环焦的那种。"
"防控片?"
她把
小衡的眼镜摘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翻了个面,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递给了旁边的护士:"你看看。"
护士看了,又看看她。两个人眼神对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怎么了?"
她把眼镜搁回桌上:"这副镜片,在哪儿配的?"
"小区门口,明成眼镜。配了两年了。"
她没接话,拿笔在验光单上点了点:"孩子的度数,两年涨了一百五十度。"
"啊?"
"戴防控片,两年,涨一百五。"她看着我,"这个数,不对。"
"那是……"
"我把话说明白点。"她说,"这副镜片,不是环焦的。"
我坐在那里,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是环焦的?"
"就是普通单光片。"她说,"你们花钱做的这个防控,等于没做。"
从医院出来,太阳挺大。
小衡散着瞳,眯着眼睛,帮我数路边的车。
"妈妈,我的眼镜是不是又要换了?"
"回去再说。"
我没跟他说医生最后那句话。那句话,我自己都不想接。
我在食品厂做质检,做了十五年。车间里学到的就两样:看批号,留底。
结论要拿东西说话。医生说不是,我信她。可到底是不是,我得自己上手。
晚上,
小衡睡了。我搬出书柜最底下那只收纳箱。
那只箱子是我的留底箱。收据、说明书、保修单,凡是过了我手的东西,都往里放。
程亮说这是职业病。我说,这叫习惯。
箱子里翻出来两个眼镜盒,两张收据。还有一副换下来的旧镜片。
收据上印着:"朗目环焦,一副。"底下一枚店章,一行小字:正品保障,假一赔十。
两张收据,一样的数。一副三千六百八。
那副换下来的镜片,是前年九月配的。
小衡鼻梁上戴的那副,是去年九月配的。
我先拿的旧那副,捏在指头上。
配第一副的时候,那副镜片的盒子还留着。盒盖内侧印着一行小字:正品镜片,哈气显字。
当时我扫过一眼,没当回事。
然后就忘了。整整两年,一次都没想起来。
我对着那片镜片,哈了第一口气。
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慢慢散了。
什么都没有。
我换了个角度,又哈。还是没有。
"你哈那么轻干嘛。"
程亮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拿来我哈。"
他凑上去,哈了一大口,又哈一口。
雾散了。干干净净。
"是不是得哈得特别重?"他把镜片举到灯底下,"我再来。"
"不用了。"
我进屋看了一眼
小衡,睡得沉。把他鼻梁上那副轻轻取了下来。
他把嘴动了动,翻了个身。
两副镜片,都哈过了。
程亮哈完,没说话。
他把两副镜片摆在茶几上,摆得齐齐的。
那天晚上,我把收据、验光单、那副旧镜片,一样一样装进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装之前,我用手机把每一样都拍了照。
小衡那副,我擦干净,搁回了他床头。
先别下结论,先复验。
明天,找秦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