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城

回来了------------------------------------------。，远远望着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是被人硬生生挖掉了一块。他知道那里应该有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可每次试图去触碰，就会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像是有什么在阻止他想起来。。，大概是不该想起来的。。十九岁的手，干净，修长，还没有染上太多血。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力量。……，迈步朝城门走去。。小云混在人群中，低着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脚踩草鞋，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穷苦少年。守门卫兵扫了他一眼，连问都没问就放行了。，他没有急着往深处走，而是在城门附近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下，靠着墙蹲了下来。，掰开，慢慢嚼着。，脑子里又陷入了过去的思绪里。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就是在暮雪城，他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那个老头。
那个脾气又臭又硬、嗜酒如命、嘴上从不饶人的糟老头子。
小云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口哽住的干馒头硬咽了下去。
老头是在一个雪天把他捡回去的。
那时候他从一片黑无天日的地方爬出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好像姓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像个野人一样在荒野里游荡了不知多少天，最后走到了暮雪城，在街头乞讨为生。
是老头发现了他。
他还记得那天——老头喝得醉醺醺的，路过他蜷缩的墙角时绊了一跤，差点摔在他身上。老头低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说：“哟，这儿怎么还有只小花猫。”
然后就把他拎回了家。
老头是个剑修。一个挺厉害的剑修。
但老头从来不正经教他练剑。高兴了就指点两招，不高兴了就摆摆手说“今天累了，改天再说”。改天复改天，改天何其多。
老头最爱的是酒。
为了不让小云偷喝他的酒，老头想尽了办法。藏床底下、藏房梁上、藏在**的砖头后面……最离谱的一次，老头居然把酒坛子埋在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下面。
小云全都知道。
他只是懒得拆穿。
因为老头还有一个习惯——每次藏完酒，都会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扔给他，板着脸说：“去买糖吃，别惦记老子的酒。”
那语气凶巴巴的，好像很不耐烦。
他也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难吃。”
“嘿你小子！”
那老头像是要跳起来打他一样。
但小云知道，老头是怕他真的去喝酒。小孩子喝酒伤身，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在乎得很。
后来小云长大了些，开始能帮着干活了。他劈柴、挑水、跑腿，偶尔也帮老头去酒铺打酒。老头喝醉了就会拉着他说胡话，天南地北地扯，有时候扯到江湖往事，就会提起一个人。
“你知道‘云之暮’不？”老头眯着眼睛，脸颊酡红，端着酒碗晃啊晃的。
小云摇头。
“嘿，孤陋寡闻了吧。”老头灌了一口酒，咂咂嘴，“那可是当年一等一的天才人物，剑法出神入化，江湖上谁见了不得叫声‘云公子’？”
小云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随口问：“那他现在呢？”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是堕入魔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好好的一个天骄，也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最后走上了那条路。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小云没有接话。
他对这个“云之暮”没什么感觉。天才也好，魔头也罢，都是与他无关的人。他只知道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得赶紧添根柴，不然晚饭做不熟。
老头见他这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也不恼，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嘟囔道：“不过你这小子，要是好好练剑，说不定以后也能赶上人家一半……”
我不练。”小云干脆利落地拒绝。
“嘿！”老头瞪眼。
“练剑又不能当饭吃。”
“放屁！练剑怎么不能当饭——算了算了，跟你这小兔崽子说不通。”老头气呼呼地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把空碗往桌上一墩，“睡觉！”
那天晚上，小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传来老头震天的鼾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头叫他“小云”。
那个天才也叫“云之暮”。
都有个“云”字。
巧合吗？
他也不让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
反正就是觉得这件事情应当是不相信的，但是为什么不行呢？
他也说不出来。
好奇怪，他明明和这个人都不熟。
为什么会否定呢？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管他巧不巧合，反正跟他没关系。
他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不知道，哪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名字。
那段日子，是他两辈子以来过得最安稳的时光。
虽然穷，虽然苦，虽然老头总是骂他懒骨头、笨手笨脚、将来肯定娶不上媳妇——
但那是一个家。
他有家了……
可惜天不遂人怨……
魔修侵入城池内。
那一夜，暮雪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哭喊声四起，浓烟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小云被老头从被窝里一把拽起来，塞进院子角落里那个用来藏酒的地窖里。
“躲好。”老头的声音很急，但手很稳。他把地窖的盖子盖上之前，低头看了小云一眼，那双平时总是醉醺醺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准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盖子砰地一声合上了。
黑暗中，小云听见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是嘶吼声，是惨叫声。
他捂住耳朵，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可怕。
他推开地窖的盖子，爬了出来。
有一些魔修发现了他，老头一把冲过来把他拎在了手里。
“怎么老是不听话？叫你别出来就别出来！”
“我也想救你们。”
“……你个傻子！没有修为你怎么救？练了几招剑招？就以为你很厉害了吗？”
老头也没有多废话，拎着他就跑。
他抬头，看到了满地的**……
“快追！他们要跑出去了！”
“都愣愣的傻站着干什么？！”
老头带着他四处躲藏。
终于要到了城门口。
但是那里显然已经围满了很多魔修。
老头看了看他。
似乎是做了什么很重大的决定。
“小云，记住！出去后不要信什么正，什么邪……只信自己的道！信自己手中的剑。”
后来还说了些什么……
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记得，老头冲出去，与那伙人拼杀在一起。
他连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都不记得了。
一回头，老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的刀枪剑影，挡住那些血腥画面和各种各样的攻式。
可他却忘不了…那个嘴硬，脾气臭臭的老头身上有好多好多伤……
他看见他缓缓倒下。
城门也被关闭。
他不能再回头，他要先跑出去。
他要给他们搬救兵……他要回来救他。
后来再回来的时候，他看见老头躺在城门口，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
小云跪在老头身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麻木了，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那些修真界的人走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因为没有一个活口。
只有他这一个小孩跑了出来……
他们也问过他要不要加入宗门，但是他拒绝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老头手里的剑拿过来，别在自己腰间。
他出了城，他又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横尸遍地的街道，还在燃烧的房屋和这座已经变成废墟的暮雪城。
以前的暮雪城繁华，热闹。
如今只剩死寂一片……
此后的许多年里，他四处流浪，打听消息，修炼变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找到那些人。
一个不留。
他不相信，他们就那样子跑了。
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云之暮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来。
他抬头望了一眼城东的方向，目光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老头，”他低声说，“我给你报仇来了。”
说完，他抬步走进了晨光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茶楼二层，一个白衣年轻人正凭栏而立，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
那年轻人的手扶着栏杆，指节泛白。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自己整洁的衣襟，又拢了拢一丝不乱的发髻。
然后他轻声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是你吗……”
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周身萦绕的疏离感——
像极了那个人。
江之雪垂下眼帘，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会认错的。
他等了两辈子，绝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