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雾色

半山的夜，总比港岛别处慢半拍。
山下维港落着雨，雨丝裹着海风往上卷，飘到半山坡就散成了潮雾，拍在落地窗上凉丝丝的。
沈砚在这栋房子住了六年，早习惯了这里的安静。
她蜷在羊绒沙发里，腿上搭着条薄毯。
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光团圈着她一个人，外头的风雨、灯火、满城喧嚣，都像被隔在玻璃外面。
电视开着静音，只有字幕在跳。
她随手摘了金丝眼镜，指腹蹭过镜腿那道浅划痕。
那是去年沈家年夜饭，堂弟闹着抢香槟撞的，本来要送回**原厂修，她嫌麻烦，就这么一直戴着。
忽然财经台的字幕跳出来一行字：霍氏少东霍叙今日完成对沈氏集团战略要约**……
她的指尖顿住了。
遥控器就在手边，她没关机，也没换台。
屏幕里的***嘴一张一合，那个名字反复跳出来，像敲在玻璃上的雨点儿，不轻不重，却一下一下落得准。
她把眼镜搁在玻璃茶几上，镜腿磕出一声轻响。随即拿过手机，通讯录滑到底，停在一个存了三年的号码上。
这串数字她熟得很，无数次失眠的夜里翻到过，指腹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今天她没犹豫，按了拨出。
嘟声到第三下，那边接了。
“你赢了。” 她开口，嗓子带着点深夜的哑，像刚醒，又像根本没睡，“收手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道很低的男声，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沈小姐，你打错了。”
沈砚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指尖蹭过冰凉的玻璃杯壁：“是吗？那打扰了。”
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
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镜框压着颧骨，那点实在的重量让人安心。
三年了，她还是习惯摘了眼镜看模糊的灯火，看得太清，反而容易累。
电视屏幕里刚好切到霍叙的采访剪影，侧脸线条冷硬，看不清表情。
沈砚看着那道影子，嘴角扯了下，声音轻得融进风里：
“演得真好啊，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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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中环 IFC 五十二楼，昭明公关会议室。
午后的太阳斜斜打在落地窗上，晃得人眼晕。
沈砚坐在长桌尽头，指尖转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鎏金阁的舆情简报，红笔圈出来的 “血玉” 两个字，刺得慌。
苏绫端着两杯咖啡进来，放了一杯在她手边：“少糖少奶，你今早第三杯了。热搜第三了，再往上冲，中午就顶头条。”
“沈氏那边什么反应？” 沈砚没抬头，指尖点了点简报上的转发数据。
“还能什么反应，急了呗。” 苏绫拉了椅子坐下，平板往桌上一放，“林曼那边的公关总监十分钟一个电话，语气跟火烧**似的。也难怪，鎏金阁是她攥在手里的钱袋子，这回要是栽了，她在沈氏更没脸站了。”
沈砚抬眼，镜片后的眼神淡淡的：“料是谁放的？”
“一个前柜员，叫阿蝉，三年前离的职。她舅舅当年住西环那栋要拆的唐楼，逼迁的时候窗塌了砸伤腰，落下病根。”
苏绫顿了顿，“实锤没多少，但情绪够足，网友就吃这套。”
“情绪够就够了。” 沈砚终于把眼镜戴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这种事，真相反正没人在乎。大家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口，谁痛，谁就占理。”
她起身走到窗边，玻璃映出她的影子。白衬衫熨得笔挺，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红唇微微扬起，空调的冷风掠过她微敞的领口，**的肌肤泛着冷白的光。
“苏姐，约三个人。” 她回头说。
“哪三个？”
“阿蝉，她现男友，还有当年经手那块石料的老匠人。” 沈砚嘴角弯了弯，笑意没达眼底，“辟谣没用，我们得给网友讲个新故事。一个‘良心企业守了二十年公道’的故事。”
苏绫挑眉：“又来你那套攻心术？”
“好用为什么不用。” 沈砚拿起咖啡抿了一口，“去安排吧，两小时内，我要见到第一个人。”
第一个到的是阿蝉的男朋友，外卖员，二十出头，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头盔，裤脚沾着雨后的泥点，站在会客室里手足无措。
沈砚没坐主位，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递了瓶冰水。
“你叫阿强？” 她问。
小伙子点点头，紧张得喝水都呛了一下：“是……是我。沈小姐，我……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沈砚语气很平，没压迫感，“你女朋友阿蝉，昨天发的那篇贴，我看了。她……最近还好吗？”
阿强愣住了，挠了挠头：“我……我劝过她别发那帖子，她不听，说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要的，是公道，还是只想有人帮她把当年的气出了？” 沈砚指尖敲了敲瓶身，“如果是前者，我可以帮她把话说出来，还能让鎏金阁出钱，给西环那片旧楼做修缮。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好好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刷网上的评论。” 沈砚看着他，“骂声看多了，人容易钻牛角尖。”
阿强愣了半天，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站是油麻地的老玉石铺。
木门推开的时候，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铺子里一股陈年木屑混着玉石的凉味，柜台磨得发亮，墙上挂着几十年前的老照片。
周伯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戴着老花镜在磨玉。
沈砚把旧单据推过去，声音稍大了点：“周伯，您看看，当年这块帝王绿，是不是您亲手开的？”
老人凑过来瞅了半天，点点头：“系啊，呢块石我记得好清楚，缅甸正场口来的，报关单样样齐。我做呢行三十年，唔会砸自己招牌的啦。”
“报关单现在还在吗？”
“在的在的。” 周伯起身去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个泛黄的文件袋，“都锁在这里，好多年没动过了。”
苏绫赶紧接过来拍照存档，冲沈砚比了个 OK 的手势。
最难见的是阿蝉。
她不肯见人，沈砚直接找去了她住的那栋旧楼。楼梯间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沈砚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一步一步往上走，脚踝有点酸，她没吭声。
四楼拐角的地上，坐着个瘦瘦的小姑娘，抱着膝盖，手机屏幕亮着，满屏都是骂她 “敲诈想钱想疯了” 的评论。
沈砚在她身边蹲下来，高跟鞋硌得水泥地一声轻响。
“阿蝉？别坐地上，”她说，“地凉。”
小姑娘猛地抬头，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没说话，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像是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