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黎芙芙裴霄承的其他类型小说《重生成局长千金,被继哥强制占有黎芙芙裴霄承结局+番外》,由网络作家“萝卟卜”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伪骨,含大量“做饭”情节是多男主(全洁),祝看文愉快!·黎芙芙蹲在吱呀乱晃的木梯上。数着父亲黎亮摆在墙根的空酒瓶——十七个。正好是她被困在地下室的天数。“死丫头还不过来搭手!”楼上传来黎亮粗犷的吼声。混杂着鱼腥味和廉价白酒的酸腐气。黎芙芙扶着摇摇晃晃的梯栏起身。裤脚扫过梯级上干结的鱼鳞,那是二哥黎术林杀鱼时溅上去的。像一片片干枯的血痂。光线昏暗。黎亮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的木椅上。胶鞋底子沾着码头的烂泥,在水泥地上碾出模糊的印子。大哥黎术阳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芙芙,订婚宴开始前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黎芙芙没吭声,径直走到墙角的煤炉边。替正在熬药的三哥黎术科扇风。褐色的药汁咕嘟冒泡,散发出浓重的苦涩味。让她想起被强行灌下的安眠药。也是这...
《重生成局长千金,被继哥强制占有黎芙芙裴霄承结局+番外》精彩片段
伪骨,含大量“做饭”情节
是多男主(全洁),祝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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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芙芙蹲在吱呀乱晃的木梯上。
数着父亲黎亮摆在墙根的空酒瓶——
十七个。
正好是她被困在地下室的天数。
“死丫头还不过来搭手!”
楼上传来黎亮粗犷的吼声。
混杂着鱼腥味和廉价白酒的酸腐气。
黎芙芙扶着摇摇晃晃的梯栏起身。
裤脚扫过梯级上干结的鱼鳞,那是二哥黎术林杀鱼时溅上去的。
像一片片干枯的血痂。
光线昏暗。
黎亮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的木椅上。
胶鞋底子沾着码头的烂泥,在水泥地上碾出模糊的印子。
大哥黎术阳穿着一丝不苟的军装,“芙芙,订婚宴开始前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
黎芙芙没吭声,径直走到墙角的煤炉边。
替正在熬药的三哥黎术科扇风。
褐色的药汁咕嘟冒泡,散发出浓重的苦涩味。
让她想起被强行灌下的安眠药。
也是这样的苦。
“芙芙。”黎术科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冷光,“明天订婚宴的流程,你再跟我对一遍。”
黎芙芙拿起竹筷搅了搅药罐。
瓷勺碰到罐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明天,本该是她作为海上贸易富商千金,和广省首富儿子订婚的日子。
可现在,她的婚纱挂在黎婷婷的房间里。
那身量身定制的云锦旗袍,正被她穿着,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有什么好对的?”黎亮突然拍了下桌子,震得空酒瓶叮当作响。
“芙芙,明天你就委屈一下,把联姻的机会让给婷婷!”
黎芙芙握着竹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来了,终于来了。
这席话,她在梦里听了无数遍。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爸,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黎亮避开她的目光,抓起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
“你跟婷婷虽是双胞胎,可在娘胎里你就抢走了她的养分,让她从小体弱多病!她跟着你妈改嫁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嫁入豪门的机会,你当姐姐的,不该让着点?”
“让着点?”黎芙芙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十三岁辍学帮你看鱼摊,把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你扩大生意,这是让着点?我求爷爷和奶奶把大哥送进军校,让他有了今天的地位,这是让着点?我替二哥跑遍半个广省谈下第一笔远洋订单,这也是让着点?”
“你那是霸道!”黎术阳猛地站起来,军靴重重踩在地上,“你自作主张送我去军校,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婷婷比你温柔懂事,这门婚事就该她嫁!”
黎术林从墙角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杀鱼的尖刀,刀刃上残留着暗红的血迹:“就是!婷婷单纯,不像你爱慕虚荣!你帮我和爸谈的那些合同,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每次看你跟那些老板喝酒赔笑,我都觉得恶心!”
黎术科放下药罐,推了推眼镜:“芙芙,你功利心太重了,总逼着我学习,从来不管我快不快乐。婷婷就不一样,她善解人意,知道心疼人。如今我学成归来,在广省也算有头有脸,以后你的身份,就给婷婷用吧。”
黎芙芙看着眼前的四个男人。
她的父亲,她的三个哥哥。
他们穿着她赚钱买的衣服。
住着她花钱买的房子。
享受着她一手铺就的荣华富贵。
此刻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指责她的付出是霸道。
她的努力是虚荣。
她的期望是功利。
心口突然一阵剧痛,比被麻绳勒住脖颈时还要难受。
她想起自己在码头扛鱼箱磨破的肩膀。
想起在纺织厂熬夜打工熬红的眼睛。
想起为了给黎术科凑补习费,偷偷去献血后头晕眼花的样子……
原来她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居心叵测的算计。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们是打算,把我绑起来,让黎婷婷顶替我的身份,嫁给首富的儿子?”
黎亮猛地灌完剩下的半瓶酒,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芙芙,你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等婷婷嫁过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好处?”黎芙芙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是把我扔进地下室,用一把锈鱼刀送我上路,让黎婷婷永远顶着我的名字活下去吗?”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固。
黎亮和三个哥哥的脸色同时变了。
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戳破阴谋的恼羞成怒。
“你……你胡说什么!”黎术阳厉声喝道,伸手就想去抓黎芙芙。
黎芙芙猛地后退,躲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胡说?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早就商量好了?等黎婷婷订婚宴结束,就把我处理掉,让她以黎芙芙的身份,永远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每个人虚伪的面具都割得粉碎。
黎婷婷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穿着那件本该属于黎芙芙的云锦旗袍,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
“姐姐,你别胡说八道,爸爸和哥哥们怎么会……”
“住口!”黎芙芙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刺得黎婷婷下意识后退一步。
“黎婷婷,你这个贱人!你跟妈改嫁后过得不如意,就回来挑唆他们抢走我的一切!”
黎婷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黎亮见状,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黎芙芙,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既然你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使了个眼色,黎术阳和黎术林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黎芙芙的胳膊。
黎芙芙拼命挣扎,却敌不过两个成年男人的力气,被他们粗暴地拖向地下室暗门的方向。
“放开我!”她嘶吼着,指甲在黎术阳的胳膊上划出几道血痕。
“黎亮!黎术阳!黎术林!黎术科!你们会后悔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黎术科跟在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芙芙,下辈子投胎,记得别这么强势了。”
地下室的暗门被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黎芙芙被狠狠推了进去,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黎亮拿着一根粗麻绳走过来,绳子上还残留着浓重的鱼腥味。
“芙芙,别怪爸爸心狠,”他蹲下身,开始捆绑黎芙芙的手脚,“要怪就怪你挡了婷婷的路。”
黎芙芙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曾抱着她去看海,曾在她生病时笨拙地喂她吃药。
如今却用来捆绑她,要了她的命。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寒冷和悲哀。
“黎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你以为,这栋阁楼的地下室,只有你知道吗?”
黎亮绑绳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黎芙芙笑了,笑得眼泪直流:“这栋阁楼,是我花大价钱设计的。地下室的墙壁里,我早就埋下了炸药。”
“你疯了!”黎术阳厉声喝道。
“疯了?”黎芙芙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是,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她猛地抬起手腕,露出藏在袖口里的微型遥控器。
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以防万一。
“黎亮,黎术阳,黎术林,黎术科,黎婷婷……”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他们的名字,像在念一道恶毒的咒语,“一起下地狱吧!”
说完,她猛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按钮。
“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吞噬了一切。
火光冲天而起。
将黎家的阁楼和里面所有的人都卷入了火海。
黎亮惊恐的脸。
黎术阳愤怒的吼声。
黎术林不敢置信的眼神。
黎术科震惊的表情。
还有黎婷婷尖利的尖叫……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灼热的灰烬。
黎芙芙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火光中四分五裂,疼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解脱。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码头的日出,鱼摊的喧嚣,纺织厂的灯光,军校的操场,谈判桌上的交锋。
还有那些年她为这个家流下的汗与泪……
如果有来生……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黎芙芙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眼前是民政局门口熟悉的香樟树。
蝉鸣聒噪,阳光刺眼。
母亲姚棠牵着她的手,一脸愁容。
父亲黎亮站在对面,皱着眉。
“爸爸,我跟你走!”黎婷婷正抱着黎亮的腿,哭得梨花带雨。
“我不嫌弃卖鱼的日子,姐姐跟妈妈去享福就好!我会帮你看鱼摊,会给哥哥们洗衣服,爸爸你别不要我……”
黎亮感动得老泪纵横。
大哥黎术阳蹲下身替黎婷婷擦泪。
二哥黎术林摸着她的头直夸懂事。
三哥黎术科虽然没说话,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黎芙芙看着眼前这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回来了。
回到了爸爸妈妈离婚的这一天。
而黎婷婷,也回来了。
看着妹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和算计。
黎芙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
“那我跟妈妈。”
黎婷婷立刻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不会以为,广省黑白通吃的裴家是什么好地方吧?上辈子我在裴家过得什么日子?裴家那老太婆刻薄得很,给的红包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几个继哥冷冰冰的,没一点人情味。尤其是那个养子,阴狠毒辣!我好几次都差点死在他手里!”
黎芙芙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冷笑不已。
裴家好不好,她以后会知道。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为黎家的任何人,付出一丝一毫。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黎芙芙看着黎婷婷腕间新缠的红绳。
那是她省吃俭用给黎亮买的转运珠。
如今却戴在她的手腕上,红得像血。
黎芙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的情绪。
这辈子,没有她的帮助。
她倒要看看。
黎亮怎么从一个卖鱼佬变成海上贸易大亨。
三位哥哥又要怎么出人头地。
……
黎芙芙坐在轿车柔软的真皮座椅上。
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车窗边缘的木纹装饰。
车窗外,黎家父子四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成模糊的点。
黎亮攥着鱼刀的手还悬在半空。
黎术阳军靴底的烂泥似乎还沾在出租房的水泥地上。
而黎婷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正挂着只有她能读懂的得意。
那笑意像淬了毒的蜜糖。
黏腻地糊在记忆的伤口上。
“芙芙,别往心里去。”
母亲姚棠的手轻轻覆上来,掌心带着常年洗鱼留下的粗糙,却异常温暖。
“到了裴家,咱们好好过日子。”
黎芙芙“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九十年代末的广省东市,正是霓虹初绽却仍带着旧时光煤烟味的时节。
自行车流在马路上汇成黑色的河。
路边小贩推着糖水摊子。
铝锅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粤语吆喝,飘进密封的车厢里,又被隔绝在外。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推着鱼摊车在码头和集市间穿梭。
硬币在围裙口袋里叮当作响。
以为那是撑起整个家的希望。
可现在想来。
那些硬币的重量,远不及裴家别墅门把手上一枚雕花的价值。
车子驶离市区。
水泥路面渐渐被平整的沥青取代。
两旁的矮楼换成了稀疏的榕树。
蝉鸣愈发聒噪。
阳光透过叶隙在车身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地下室里那盏摇曳的灯泡。
黎芙芙垂下眼,看着自己腕间空荡荡的。
那串她用第一个月卖鱼利润给黎亮买的转运珠。
此刻正系在黎婷婷纤细的手腕上,红绳鲜艳得像道新伤。
“那地方不好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十三岁少女特有的清甜,却故意染上一丝懵懂,“新爸爸是局长,有权又有钱。”
姚棠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傻孩子,过日子不是只看权钱。裴家规矩多,你裴奶奶……”
她欲言又止,只是捏了捏黎芙芙的手,“总之,以后凡事多听多看,别任性。”
……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
两侧的香樟树换成了修剪整齐的冬青墙。
再往前,一道缠绕着粉色蔷薇,足足有九米高的黑色铁门将喧嚣彻底隔绝。
蔷薇开得正盛。
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致。
“到了。”司机低声提醒。
车门打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花草的清冽气息涌了进来。
黎芙芙跟着母亲下车。
抬头便看见铁门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园。
修剪成几何形状的黄杨篱。
蜿蜒的鹅卵石小径。
远处甚至能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这哪里是住宅,分明是画里的庄园。
“姚女士,黎小姐,请随我来。”
一位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卡其色制服的中年女佣迎上来,语气恭敬却疏离。
她领着她们绕过花园。
走过一座爬满藤蔓的白色拱廊。
廊下悬挂着几盆开得正艳的绿萝。
叶片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家主宅是座依山而建的别墅。
米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
屋顶是深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玄关处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
黎芙芙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和母亲略显局促的倒影。
“局长还在局里办公,老太太在楼上等着呢。”
女佣引着姚棠往楼梯方向走,又转向黎芙芙,“黎小姐,请您先在长廊稍候,我去禀报一声。”
姚棠担忧地看了黎芙芙一眼,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才跟着女佣上了楼。
长廊位于二楼。
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像。
画中人物穿着旧式军服。
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黎芙芙知道,那是裴家祖上的荣光。
她贴着墙根站定。
耳力极好的她,隐约听见长廊尽头的内室传来交谈声。
“……我膝下只有你爸一个儿子、四个孙子,这辈子也没养过娇滴滴的小姑娘。”
是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带着广省特有的口音。
“你们说说,这小姑娘家家的究竟要怎么养才好?我琢磨着得娇养才成!”
黎芙芙挑了挑眉。
娇养?
上辈子黎婷婷可是抱怨裴奶奶给的红包比叫花子还少。
看来这“娇养”二字,也是分人的。
“奶奶预备的见面礼太贵重了。”
一道沉磁好听的少年音响起。
像冰珠落玉盘。
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一个小姑娘,刚来家里,您给的太多,未免会令她产生负担,叫她不知如何自处。”
这声音……
黎芙芙的心莫名一紧。
她记得这个声音。
黎婷婷曾咬牙切齿地提过这个名字——
裴霄承。
裴家的养子,局长大人最器重的孩子。
表面是东市一中的风云人物。
背地里却是替裴振国处理阴私事务的利刃。
“霄承啊,你说的也有道理,”裴奶奶的声音软和下来,“那我便先收起这些东西?等她住惯了再说?”
“嗯。”一声轻应,简洁得近乎冷漠。
黎芙芙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纸的纹路。
此人阴狠毒辣,手上人命无数……
黎婷婷上辈子的描述在耳边回响。
可这声音,干净得像山涧清泉。
若不是知道底细,谁能想到这副嗓音的主人,会是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存在?
正想着,内室的交谈声停了下来。
片刻后,裴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叮嘱的意味:
“霄承,往后那小姑娘和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既然成了你的妹妹,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奶奶说笑了,”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身为哥哥,自然会照顾好妹妹。学校还有事情,孙儿先行告退。”
脚步声由远及近,黎芙芙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长廊尽头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黎芙芙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很高,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刺绣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乌发微长,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下,竟透着几分不真实的剔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重睫浓密,眼形狭长,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正漠然地扫过来。
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就像一幅工笔细描的水墨画。
笔锋锐利,线条冷硬,勾勒出骨相的俊美,却又带着月下疏影般的疏离感。
明明是少年人,身上却没有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这就是裴霄承。
黎芙芙迅速收敛心神,压下眼底的讶异,按照辈分,乖巧地低头,声音放软:
“二哥好。”
她记得妈妈说的话,裴家按年龄排辈,裴熠川最大,其次是裴霄承,然后是两个亲生的孙子,裴炫燃和另一个还在国外的哥哥。
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继妹,自然要叫他二哥。
裴霄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她脸上多停留半秒。
他只是漠然地越过她。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黎芙芙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冷意。
不是香水味。
而是一种类似雪后松林的清冽气息。
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火药的铁锈味道。
这味道让她瞬间想起上辈子地下室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鱼刀。
心脏猛地一缩。
他没有回应她的问候,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仿佛她只是长廊里一尊碍眼的摆件。
直到裴霄承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
黎芙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的乖巧温顺渐渐褪去。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果然名不虚传。
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比黎家那几个男人的虚伪指责,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黎小姐,老太太请您进去。”
刚才的女佣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
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黎芙芙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挂上一副懵懂无害的表情。
跟着女佣走进了内室。
内室布置得古色古香。
紫檀木的家具。
墙上挂着山水字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一位穿着深色旗袍的老太太坐在红木雕花椅上。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翡翠簪子。
虽已年迈,眼神却依旧锐利。
正上下打量着她。
这就是裴奶奶。
黎芙芙定了定神,按照姚棠之前教的规矩,微微屈膝:
“奶奶好。”
裴奶奶没说话。
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审视:
“你就是黎芙芙?”
“是。”
“多大了?”
“十三,今年小升初。”
“嗯。”裴奶奶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跟你妈一样,看着就怯生生的。以后进了裴家门,别畏畏缩缩的,丢了我们裴家的脸面。”
黎芙芙垂眸,掩去眼底的自嘲。
怯生生?
上辈子她在码头扛鱼箱的时候,可没人说她怯生生。
“是,奶奶。”她温顺地应着。
裴奶奶又问了些关于她学习和生活的琐事。
黎芙芙都一一作答。
语气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乖巧。
她知道。
在裴家这种地方,示弱是最好的保护色。
“行了,”裴奶奶似乎有些累了,挥了挥手。
“让张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以后好好在这儿住着,别惹是生非。”
“谢谢奶奶。”黎芙芙再次屈膝,跟着女佣退了出来。
走出内室,长廊里空无一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裴霄承身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晚饭的铜铃声在裴家老宅的长廊里悠悠回荡。
黎芙芙跟着妈妈姚棠走进餐厅。
红木雕花的长餐桌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
青瓷碗碟码得齐整。
清蒸鲈鱼的热气裹着姜香氤氲上来,却驱不散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凝滞。
裴奶奶已经在主位坐定。
深色旗袍上的盘扣在灯光下闪着细银的光。
她面前的骨瓷小碟里,一瓣橘子被剥得干干净净。
果肉晶莹得像琥珀。
裴霄承坐在她下首。
价值不菲的白色刺绣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正用公筷慢条斯理地夹着碗里的青菜。
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板。
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黎芙芙的目光掠过他时,恰好看见他垂眸时眼睫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
像蝶翼上的暗纹。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很难让人联想到上辈子黎婷婷描述的、“沾着血也能稳稳握枪”的手。
“坐吧。”裴奶奶放下茶盏,指了指她右手边的位置。
姚棠连忙拉着黎芙芙坐下。
母女俩挨着坐,黎芙芙能感觉到妈妈指尖的微颤。
对面的少年“哐当”一声放下筷子,正是裴炫燃。
他穿着件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左耳的黑色耳钉在灯光下晃了晃。
眼神像刚被惹毛的小兽,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黎芙芙,嘴角撇出个不屑的弧度:
“哟,这就是新来的?”
黎芙芙没接话。
只是垂下眼,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上辈子她见过裴炫燃。
那时他已经是个染着红毛的混不吝,在街头巷尾跟着一群人打架。
是裴家最让局长头疼的孩子。
没想到十三岁的他,虽然叛逆,眼底却还带着点未脱的少年气。
只是那股子乖戾劲,倒是一脉相承。
“炫燃,”裴奶奶轻斥一声,语气却不算严厉,“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裴炫燃撇撇嘴,没再出声。
却拿起桌上的可乐,“吨吨”灌了大半罐。
餐厅里一时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姚棠紧张得几乎不敢夹菜。
黎芙芙却异常平静,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餐桌:
裴霄承始终低着头,专注于自己的碗碟,仿佛身边的人都不存在。
裴奶奶偶尔喝口汤,眼神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裴炫燃则像只坐不住的猴子,一会儿玩玩筷子,一会儿又盯着她看。
这顿饭吃得像一场默剧。
黎芙芙却吃得很稳。
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姿态乖巧得无可挑剔。
她知道,在裴家的第一顿饭,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
上辈子黎婷婷就是因为吃饭吧唧嘴,被裴奶奶念叨了半个月。
“芙芙,”裴奶奶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尝尝这个狮子头,张妈手艺不错。”
她说着,亲自用公筷给黎芙芙夹了一块。
“谢谢奶奶。”
黎芙芙连忙站起来,微微躬身接过,声音软糯,“看着就很好吃。”
裴霄承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极快,像寒星掠过。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落回碗里。
黎芙芙感觉到那道目光,心里微微一凛。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懵懂无害的样子。
饭吃到一半,裴奶奶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旁边的女佣使了个眼色。
很快,女佣端着一个红丝绒盒子走了过来。
“芙芙啊,”裴奶奶把盒子推到黎芙芙面前,脸上露出点笑意,却不达眼底。
“第一次见面,奶奶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收着。”
黎芙芙心里清楚,裴家的见面礼绝不会简单。
她依言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手镯。
成色极佳,通体翠绿。
像一汪凝住的春水,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上辈子在码头见过走私的翡翠。
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至少够他们以前在渔巷租一年的房子。
“这……太贵重了,奶奶。”
黎芙芙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不安,抬眸看向裴奶奶,“我不能收。”
“让你拿着就拿着,”裴奶奶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进了裴家门,就是自家人,哪有不给见面礼的道理?以后啊,你和炫燃就去东市一中读书,九月开学,正好和他一起。”
东市一中!
黎芙芙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广省最好的中学。
上辈子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为了供三个哥哥读书,小学毕业就跟着爸爸在码头扛鱼箱,满手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鱼腥。
这辈子,她终于有机会走进那所梦寐以求的学校了。
“真的吗?谢谢奶奶!”
黎芙芙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喜悦,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一定好好学习!”
“嗯,好好学是应该的,别给裴家丢脸。”
裴奶奶点点头,又看向裴炫燃,“炫燃,你到时候带带妹妹,别整天在学校里惹是生非。”
裴炫燃刚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闻言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才不带她呢,谁知道她……”
“裴炫燃。”裴霄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冷意,“奶奶说话,你好好听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霄承向来话少,更难得开口管裴炫燃的事。
裴炫燃被他一瞪,脖子一缩,悻悻地闭上了嘴。
只是看向黎芙芙的眼神更不善了。
黎芙芙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了裴霄承一眼。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黎芙芙清楚地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顿晚饭最终在裴奶奶的几句叮嘱中结束。
黎芙芙跟着姚棠走出餐厅时,听见裴奶奶在里面对裴霄承说:
“霄承,你爸今晚又不回来,你……”
后面的话被门挡住了,听不真切。
回到二楼的房间,姚棠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拉着黎芙芙的手坐下。
“芙芙,刚才吓死妈妈了,裴家规矩真大。”
黎芙芙拍了拍妈妈的手:“妈,没事的,以后习惯就好了。”
她看着妈妈眼底的疲惫和不安,心里一软,“你快去楼上休息吧,三楼的房间比我这儿大。”
姚棠点点头。
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黎芙芙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
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蔷薇的甜香。
远处传来夜市的喧嚣,隐约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
那是属于这个年代的热闹。
她拿起桌上的翡翠手镯,对着月光看。
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冰凉温润。
这东西太贵重了,贵重到让她觉得不安。
裴奶奶果然和上辈子黎婷婷抱怨的不一样。
是因为她比黎婷婷更“懂事”,还是因为……
裴霄承之前说的那些话?
“叩叩叩。”敲门声响起。
黎芙芙连忙把手镯放回盒子里,藏到床头柜下,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正是裴炫燃。
他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眼神吊儿郎当:“喂,新来的。”
“四哥。”黎芙芙乖巧地叫了一声。
裴炫燃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称呼很不耐烦:
“别叫我四哥,我没你这个妹妹。丑话说在前头,开学了别跟我走太近,也别跟别人说你是我妹,听见没?”
黎芙芙看着他少年人特有的、故作凶狠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
面上却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四哥。”
“你……”裴炫燃被她这声“四哥”叫得一噎,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了力道。
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别给我惹麻烦!”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噔噔噔地响在走廊里,透着一股青春期的烦躁。
黎芙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嘴角的乖巧渐渐褪去。
裴炫燃的排斥在意料之中。
比起他的直白,裴霄承那深不可测的态度才更让她警惕。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
卷着广省特有的咸湿水汽,扑在东市一中朱红色的校门上。
鎏金校牌在晨光里晃着亮。
映得黎芙芙腕上那只收起来的翡翠手镯似的。
明明没戴在手上,却总有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轿车停在侧门时。
裴炫燃的头还歪在她肩窝上,嘴角甚至沾着点可疑的口水印。
这少年昨晚大概又偷摸出去疯玩,此刻睡得人事不省。
黑色T恤领口敞着,露出细瘦漂亮的锁骨。
耳钉在颠簸中蹭到黎芙芙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下。
“裴炫燃。”
黎芙芙压低声音推他。
少年嘟囔两声,反而蹭得更紧。
驾驶座旁的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没敢作声。
副驾的裴霄承却在这时动了动。
他始终维持着左手搭在车窗沿的姿势。
指节抵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法国梧桐的斑驳树影上。
仿佛车里这出闹剧与他无关。
直到黎芙芙第三次推搡。
裴炫燃发出不满的咕哝。
他才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像结了薄冰的深潭。
先是掠过裴炫燃搭在黎芙芙膝头的手,继而落在她微蹙的眉尖。
黎芙芙能感觉到他视线里的重量。
像手术刀似的精准,却不带半分温度。
“下车。”他只吐出两个字。
声音带着晨起未消的沙哑。
却依旧清冽得像碎冰相击。
裴炫燃一个激灵醒了,茫然地抹了把脸。
看到黎芙芙肩头的褶皱。
又瞥见裴霄承那双审视的眼。
立刻梗着脖子坐直:“看什么看!”
黎芙芙没理会他的炸毛,率先推开车门。
九月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色连衣裙照得近乎透明。
衬得她像朵刚沾了露水的蔷薇。
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她在台灯下啃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时,掌心沁出的汗把练习册都洇湿了一小块。
“二哥去高中部,我们走这边。”
裴炫燃梗着脖子往前走,故意和她拉开三步距离。
耳钉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黑曜石似的光。
黎芙芙默默跟上。
东市一中的校园比她想象中更气派。
红砖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
走廊里挂着历任校长的画像。
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考场设在初一年级的阶梯教室。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发现裴炫燃就坐在她斜后方。
少年正把腿翘在课桌上,对着窗外发呆。
语文考试的作文题是《我的新学期》。
黎芙芙握着钢笔,笔尖在稿纸上悬了许久。
上辈子她的新学期,是在渔巷潮湿的石板路上开始的。
天不亮就跟着父亲去码头搬鱼箱。
冻裂的手指连握笔都费劲。
这辈子的稿纸上,她写:
“我想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风穿过走廊,听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像听一场关于未来的雨。”
交卷时,裴炫燃突然把试卷往她桌上一扔:“喂,借我对对答案。”
黎芙芙看了眼他卷子上龙飞凤舞的字迹。
尤其是作文题那栏,赫然写着“新学期?鬼才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挪了挪。
裴炫燃“切”了一声。
又把卷子抢回去。
揉成一团塞进书包。
下午考数学和英语,黎芙芙答得很顺。
走出考场时,夕阳把教学楼染成蜜糖色。
老陈已经等在停车场了。
“四少爷,芙芙小姐,上车吧,老爷今晚回家吃饭。”老陈笑眯眯地拉开车门。
“爸要回来?”裴炫燃眼睛一亮,刚才考试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甚至难得地没怼黎芙芙,自己先钻进了车里。
黎芙芙的心也跟着提了提。
从搬进裴家老宅到现在,她还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裴局长。
上辈子黎婷婷抱怨过,说局长总是板着脸,看她像看阶级敌人。
但此刻听说他要回家,黎芙芙还是忍不住有些期待。
那是她法律上的父亲。
也是妈妈现在的丈夫。
车子在夕阳里开了十分钟。
裴炫燃突然一拍大腿:“糟了!我书包落考场了!”
老陈踩了刹车:“四少爷,要不我回去帮你拿?”
“不用,”裴炫燃推开车门,“我自己去,你们先回去吧。”
“这怎么行,天快黑了……”老陈还想再说,黎芙芙却拉住了他。
“陈叔,我跟他一起去拿吧,很快的。”
她看着裴炫燃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校门的背影。
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这少年虽然叛逆,却不像会把书包落在考场的人。
“这……”老陈有些犹豫。
“没事的,我们拿了就出来。”黎芙芙说完,也下了车。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
吹起黎芙芙的裙摆。
她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炫燃的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拐过一个弯。
黎芙芙突然听见了争吵声。
“小子,挺横啊?把耳钉摘下来玩玩!”
“滚蛋!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
是裴炫燃的声音。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嚣张,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黎芙芙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
只见操场边的角落里,五个染着颜色不一头发的初二学生把裴炫燃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根铁链子,正晃得哗啦啦响。
裴炫燃背靠着墙,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道口子。
却还在硬撑:“我告诉你们,我爸是……”
“你爸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领头的高个男生啐了口唾沫,“赶紧把钱和耳钉交出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眼看那男生扬起铁链就要砸下去,裴炫燃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黎芙芙来不及多想,瞥见脚边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捡起来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那男生后脑勺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男生“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头上立刻鼓起个包。
剩下的四个男生愣住了。
齐刷刷看向黎芙芙。
黎芙芙握着石头的手还在发抖,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虽然她上辈子在渔巷打过不少架。
但这辈子的身体却是如此柔弱。
此刻看着地上呻吟的男生,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还是硬撑着站在裴炫燃身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扬高了音量: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那几个男生显然被她这一下砸懵了。
又听到“报警”两个字,面面相觑。
裴炫燃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凶狠得像头小狼:
“听到没?我妹都报警了!你们等死吧!”
“妹?”领头的男生揉着后脑勺,惊疑不定地看着黎芙芙,又看看裴炫燃,“这是你妹?”
“关你们屁事!”裴炫燃梗着脖子,突然一把将黎芙芙拉到自己身后,“滚!再不走小爷揍死你们!”
那几个男生大概是怕真的引来警察。
又忌惮裴炫燃不要命的样子。
骂骂咧咧地扶着受伤的同伴跑了。
操场角落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黎芙芙看着裴炫燃后背的伤口。
那是刚才被铁链子抽到的。
T恤破了个洞,渗出血迹。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裴炫燃转过身,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还没松开的拳头,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突然别扭地转过头。
“废话!小爷我怎么可能有事!”
他顿了顿,又低声嘟囔了句,“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黎芙芙没理他的嘴硬,蹲下身捡起他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书包在这里。”
裴炫燃抢过书包,却没看她。
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刚才她举着石头冲过来的样子,像只护崽的小兽。
明明自己都吓得发抖,却还挡在他前面。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刚才……砸得挺准啊。”
黎芙芙想起上辈子在码头,为了抢一个好的鱼摊位置,她没少跟人扔石头对峙。
那些粗糙的、带着鱼腥气的日子,此刻却成了保护眼前这个少年的武器。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陈叔还在等我们。”
两人默默地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黎芙芙能闻到裴炫燃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水味。
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
不再是之前那股嚣张的香水味。
“你……为什么帮我?”
裴炫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
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不是说过不认你这个妹妹吗?”
黎芙芙看着他脸上的伤,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你是裴炫燃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黎芙芙微微一笑,夕阳的光落在她眼底,像碎了一捧星辰。
“你是我哥,就算你不认我,我也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
裴炫燃愣住了,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突然觉得有些晃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别扭地“哼”了一声。
加快脚步往前走。
耳朵尖的红色却更明显了。
黎芙芙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略显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心里那块因重生而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
或许,裴家这潭水里。
除了裴霄承那把冰冷的刀。
也还有些别的东西。
校门口,老陈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我的小祖宗们,可算回来了!快上车,老太太打电话说老爷已经到家了,就等你们吃饭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裴炫燃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黎芙芙坐在中间,能感觉到他偶尔投过来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而副驾的裴霄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靠窗的姿势。
只是此刻掌心正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指尖轻轻转动。
黎芙芙上车时,闻到他身上多了股淡淡的烟草味。
混杂着原本的雪后松林气息。
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冰雾。
他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们脸上的伤和裴炫燃破了洞的T恤。
但黎芙芙却莫名觉得,他刚才一定在某个角落,看完了整场闹剧。
车子驶入裴家老宅的大门时,廊下的灯已经亮了。
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傍晚的凉意。
黎芙芙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今晚,她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裴局长了。
而刚才在操场角落。
她用一块石头砸开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场勒索。
还有某种名为“兄妹”的、微妙的藩篱。
裴家老宅的雕花木门在车停稳时便从内里推开。
张妈端着铜盆等在廊下。
见车门打开,目光先落在裴炫燃肩头那道狰狞的破洞上。
嘴角的笑纹瞬间僵了僵。
黎芙芙几乎是立刻往前半步,歪头挡住那处伤口。
对迎上来的裴奶奶笑道:“奶奶,今天风大,四哥跑太快,衣服挂到操场边的铁丝网上了。”
她话音刚落,裴炫燃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指尖蹭到结痂的血痕。
却难得没拆台,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裴奶奶眼神锐利地扫过黎芙芙微颤的睫毛。
又看向裴炫燃别扭的侧脸。
那对银镶翡翠的耳环在鬓边晃了晃,最终只淡淡道:
“行了,赶紧上楼换件衣服,你爸在里面等着呢。”
裴炫燃如蒙大赦,转身就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却又回头,冲黎芙芙勾了勾手指:“喂,跟我上来。”
黎芙芙愣了愣,看向裴奶奶。
老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抬眸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去吧,看看你四哥的房间,别带坏了就行。”
……
二楼走廊的波斯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裴炫燃的房间在黎芙芙隔壁。
门牌号是“肆”。
用鎏金铜片嵌在深棕色木门上。
推开门的瞬间,黎芙芙被眼前的景象晃了眼。
整面墙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物件:
从泛着铜绿的旧怀表到包装精美的限量版游戏机。
甚至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铁皮机器人,在暮色中闪着幽光。
“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房间?”
裴炫燃把书包甩在沙发上,径直走向衣柜。
他扯掉破洞的T恤时,黎芙芙才看见他后背那道红肿的鞭痕。
像条扭曲的红蜈蚣,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你……”她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裴炫燃一个眼神制止。
少年从衣柜里拽出件黑色皮夹克。
动作间肩头肌肉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力量感。
他忽然转过身,凑到黎芙芙面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喂,小矮子,刚才那石头……砸得够狠啊。”
黎芙芙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血腥味。
混杂着少年人特有的皂角香,比傍晚时淡了些。
她往后退了半步,却撞在身后的书架上。
指尖触到一本硬壳封面的漫画书。
封面上画着穿着机甲的少年。
“我上……”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我以前在渔巷,常帮我爸搬鱼箱,手劲大。”
裴炫燃挑了挑眉,没追问渔巷的事。
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指腹蹭过她细腻的皮肤:
“行吧,算你有点用。明天放学,哥带你去买裙子,就那种……”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词汇,“就电视里那个小燕子穿的,花里胡哨的。”
黎芙芙怔住了。
上辈子黎婷婷跟着妈妈进裴家时,裴炫燃连正眼都没瞧过她。
更别提送东西。
此刻少年耳尖还带着未褪的红。
眼神却故作随意。
像只炸毛后又别扭示好的猫。
“叩叩——”
房门被敲响,张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四少爷,芙芙小姐,老爷喊吃饭了。”
裴炫燃立刻松开手,转身抓起桌上的发胶往头上抹了抹。
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
“走了,小矮子,待会儿见到我爸,别吓得尿裤子。”
黎芙芙没理他的贫嘴。
跟着他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水晶灯已经亮起。
暖黄色的光洒在楼梯扶手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她想起上辈子黎婷婷描述的裴局长。
说他“脸板得像阎王,眼睛能杀人”。
餐厅里的长餐桌被扩成了圆桌。
十二道菜码得整整齐齐:
鲍汁扣辽参的瓷蛊冒着热气。
松鼠鳜鱼浇着琥珀色的酱汁。
甚至还有一盅文火慢炖的佛跳墙。
盖子掀开时香气四溢,混着红木家具的沉木香。
熏得人有些发晕。
裴振国坐在主位右侧,正低头给裴奶奶吹凉碗里的汤。
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肩背挺得笔直。
鬓角有些许花白,却更衬得面容英挺。
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纹,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黎芙芙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将汤碗递给裴奶奶时指节分明的手。
突然明白裴霄承和裴炫燃的容貌从何而来——
那是一种刻在骨相里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俊朗。
“爸,我们回来了。”
裴炫燃难得乖顺地喊了一声,躲在黎芙芙身后蹭了蹭鞋底的泥。
裴振国抬眸,目光落在黎芙芙身上时,锐利的线条柔和了些:
“这就是芙芙吧?过来,让爸爸看看。”
黎芙芙攥紧了裙摆,一步步走过去。
姚棠连忙起身,想拉她,却被裴振国摆手制止。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丝绒盒子,推到黎芙芙面前:
“第一次见面,没准备什么好东西,知道你喜欢读书,这个或许用得上。”
盒子里躺着一支派克钢笔。
银灰色的笔身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黎芙芙上辈子在码头见过走私的钢笔。
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足够买一船的鲜鱼。
“谢谢爸爸。”
她屈膝接过,声音软糯,却没像姚棠那样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只是抬眸时眼里映着灯光,像落了星星。
裴振国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裴炫燃:
“听说你今天在学校……”
“爸!”裴炫燃猛地打断他,“我跟芙芙说好了,明天带她去买新裙子!就小燕子穿的那种!”
黎芙芙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裴振国追问衣服的事。
没想到他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行了,吃饭吧。炫燃,下次再惹事,就去你哥部队里待半年。”
一直沉默的裴霄承在这时放下了筷子。
他不知何时换了件银蛇刺绣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处有颗极淡的痣,像落了粒墨点。
他拿起公筷,给黎芙芙夹了块松鼠鳜鱼,动作优雅得近乎刻板:
“尝尝这个,张妈的拿手菜。”
黎芙芙愣住了。
裴霄承的指尖擦过她的碗沿。
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傍晚车里那支未点燃的烟。
她抬眸看他,却只看到他垂落的眼睫,像蝶翼般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谢谢二哥。”
她低声道。
夹起鱼肉时,发现他特意挑了块没有刺的。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裴振国的存在而变得微妙。
裴奶奶时不时给黎芙芙夹菜。
姚棠紧张得几乎不敢说话。
裴炫燃埋头猛吃。
只有裴霄承始终慢条斯理,仿佛眼前的丰盛晚餐只是任务。
黎芙芙小口吃着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裴振国看向裴霄承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是一种混杂着器重、审视,甚至还有点……
忌惮的情绪。
晚饭快结束时,裴振国让张妈端来水果。
黎芙芙看着盘中切好的芒果。
突然想起渔巷夜市上五毛钱一碗的芒果冰沙,用粗瓷碗装着,撒着亮晶晶的糖霜。
“芙芙,”裴振国突然开口,“听说你想考东市一中的重点班?”
黎芙芙连忙放下叉子:“是,爸爸,我想试试。”
“好,”裴振国点点头,“有志向是好的。你二哥在一中高中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裴霄承握着水果刀的手顿了顿,刀锋在芒果肉上划出一道整齐的痕。
黎芙芙看向他,发现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冷硬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爸,我也要进重点班!”裴炫燃突然喊道,嘴里还含着葡萄。
裴振国瞪了他一眼:“你先把月考考及格了再说!”
餐厅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姚棠也跟着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带着释然。
黎芙芙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上辈子她在渔巷啃冷馒头时,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样的餐桌前。
吃着鲍参翅肚。
身边是法律上的家人。
饭后,裴振国被裴奶奶拉着去看新得的翡翠摆件。
姚棠回房休息。
张妈哄着裴炫燃去上药。
餐厅里只剩下黎芙芙和裴霄承。
少年坐在她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灯光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流转,勾勒出下颌线锋利的弧度。
黎芙芙想起傍晚在操场角落。
她砸向那个男生时,似乎瞥见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二哥,”她鼓起勇气开口,“今天……”
“今天的月光很好。”
裴霄承突然打断她,抬眸看向窗外。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站起身,将擦手的餐巾纸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餐盘边,“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黎芙芙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绣着银蛇的白衬衫在灯光下像一片冰冷的月光。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消失在长廊尽头。
餐桌上的烛台还在燃烧。
火苗跳跃着,将裴霄承留下的那道叠得方方正正的餐巾纸映得明明灭灭。
黎芙芙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纸边。
上辈子黎婷婷说过——
“裴霄承那个人……他连笑都像在算计,你看他对你好,说不定下一秒就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九月的阳光透过东市一中布告栏的玻璃。
将红底黑字的分班名单照得发烫。
黎芙芙的名字排在重点班(一)的第三个,钢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旁边贴着裴炫燃的名字,在普通班(七)的末尾,像枚不起眼的尘埃。
“喂,小矮子,看什么呢?”
裴炫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嘴里叼着根冰棍。
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
耳钉在阳光下晃出黑曜石的光。
黎芙芙指着名单上的“黎芙芙”三个字,眼里亮得像落了星星:
“四哥,你看,我进重点班了。”
裴炫燃眯起眼,用冰棍棍戳了戳“裴炫燃”三个字,撇嘴道:
“切,重点班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多做几套卷子?”
话虽这么说,他却悄悄把冰棍往黎芙芙那边递了递,“喏,给你舔一口,算哥提前恭喜你。”
黎芙芙看着他嘴角沾着的奶渍。
想起昨晚他趴在书桌上补作业时,咬着笔头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四哥,其实你很聪明的,只要你……”
“打住!”
裴炫燃猛地把冰棍塞进她手里,“小矮子,少给我灌鸡汤!走了,去我班拿书包,说好的买裙子呢?”
初一(七)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
弥漫着粉笔灰和男生汗味的混合气息。
黎芙芙跟着裴炫燃进去时,正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红着脸递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裴炫燃,这个给你,祝你开学快乐。”
裴炫燃连眼皮都没抬,把书包甩在桌上:“不要,拿走。”
女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裙角:“可是……”
“没听见吗?”裴炫燃转过身,眼神不耐烦,“我说——滚。”
女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出教室。
周围的男生发出哄笑,有人吹起了口哨。
黎芙芙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捏了捏裙角。
“看什么看?”裴炫燃瞪了眼起哄的男生,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路过黎芙芙时,顺手把她的辫子揪了一下,“走了,磨磨蹭蹭的。”
两人刚走到走廊,就听见身后传来女生的议论声:
“刚才那个女生是谁啊?裴炫燃对她好像不一样哎……”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他女朋友吧,长得还挺清纯的……”
黎芙芙的脸颊微微发烫,想开口解释。
却被裴炫燃一把拽住手腕:“别理她们,小矮子,哥带你买裙子去!”
他的手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虎口处有层薄茧,是打架留下的。
黎芙芙看着他拽着自己往前跑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发梢,把黑色的头发染成深棕色。
突然觉得,这个叛逆的少年,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市中心的商场在90年代末算是时髦地界。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门口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写着“潮流服饰广场”。
裴炫燃熟门熟路地往里钻。
黎芙芙跟在他身后。
闻着空气中混杂的香水味和爆米花香气。
想起上辈子跟着父亲在渔巷卖鱼时,鼻尖永远是咸腥的海风和烂鱼的味道。
“爸?大哥?”黎芙芙突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水产柜台前。
黎亮正蹲在地上收拾鱼箱,黎术阳三兄弟在一旁帮忙。
而黎婷婷则站在旁边,踢着脚下的石子,脸上满是不耐烦。
黎亮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黎芙芙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你怎么在这儿?”
裴炫燃往前一站,挡住黎芙芙:“她跟我来的,关你什么事?”
黎术阳皱起眉:“你是谁?怎么跟我爸说话呢?”
“我是谁?”裴炫燃嗤笑一声,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我是她四哥,裴炫燃。”
黎亮的脸色变了变,他在渔巷也听过裴局长的名号,知道这是惹不起的人物,连忙堆起笑脸:
“原来是裴家少爷,失敬失敬。芙芙,你也来了,正好,婷婷看中了条裙子,你……”
“爸!”黎芙芙打断他,“我和四哥还有事。”
黎婷婷却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
“姐,你现在是裴家小姐了,就不管我们了吗?那条裙子只要三百块,你买给我怎么了?”
三百块!
黎芙芙心里冷笑。
上辈子她在码头扛一个月鱼箱,也才赚两百块。
黎术林也跟着帮腔:“芙芙,怎么说婷婷也是你妹妹,你现在日子好过了,帮衬一下家里怎么了?”
裴炫燃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揪住黎术阳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头小狼:
“帮衬?你们算哪根葱?我告诉你,现在黎芙芙是我裴炫燃的妹妹,你们再敢跟她要钱,信不信小爷我把你们扔到珠江里喂鱼?”
黎术阳三兄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
黎亮想上前拉架,却被裴炫燃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黎婷婷站在一旁,看着裴炫燃维护黎芙芙的样子,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上辈子,她跟在妈妈身后进裴家时,裴炫燃连正眼都没瞧过她。
更别说这样为她出头了。
凭什么黎芙芙就能得到这一切?
“裴炫燃!你放手!”黎术阳挣扎着喊道。
“放你妈的屁!”裴炫燃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衣服,“滚远点,别污了小爷的眼。”
黎芙芙拉了拉裴炫燃的袖子:“四哥,我们走吧。”
裴炫燃瞪了黎家人一眼,这才跟着黎芙芙离开。
走出商场时,他还在愤愤不平:“什么玩意儿!自己没本事,就知道跟女人要钱!”
黎芙芙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颊,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上辈子,她为黎家付出一切,换来的却是哥哥们的记恨和父亲的冷漠。
这辈子,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继兄,却愿意为她出头。
“四哥,”她轻声说,“谢谢你。”
裴炫燃的耳朵尖立刻红了,他别扭地转过头:
“谢什么谢,小矮子,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买裙子!”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路。
来到一家挂着“水上服装店”招牌的小店。
店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裙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裴炫燃指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上面印着卡通图案:
“就这条,像小燕子穿的!”
黎芙芙看着那条裙子,上面的蕾丝花边有些廉价。
却还是点了点头:“好。”
“去试试。”裴炫燃把裙子塞给她,推她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很小,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黎芙芙换上裙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裙摆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却也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娇憨。
她刚打开门,就看见裴炫燃靠在墙上,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神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四哥?”黎芙芙问。
裴炫燃抬眸看她,眼神复杂:“刚才……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黎芙芙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没有,四哥,你做得很好。在我心里,你才是我哥哥。”
裴炫燃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
他猛地抱住黎芙芙,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真的?”
黎芙芙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点了点头:“真的。”
裴炫燃松开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突然凑上前,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唔!”黎芙芙愣住了,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裴炫燃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他猛地转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咳……那个……裙子挺好看的,就买这条了!”
黎芙芙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脸颊,心脏砰砰直跳。
晚风吹进店里。
带着河水的腥气和岸边蔷薇的甜香。
将少年少女之间微妙的气氛吹散在暮色里。
她看着裴炫燃别扭的背影。
这辈子的路,或许不会像上辈子那么孤单了。
至少,她有了一个愿意为她打架、给她买裙子、还会偷偷亲她的哥哥。
而此刻,商场的角落里。
黎婷婷看着黎芙芙和裴炫燃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黎亮和黎术阳三兄弟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
“爸,”黎婷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狠厉,“我一定要把属于我的东西,都抢回来!黎芙芙能得到的,我也能!”
黎亮看着女儿扭曲的表情,叹了口气,没说话。
黎术阳三兄弟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和算计。
夕阳将河堤染成蜜糖色。
裴炫燃拽着黎芙芙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手心依旧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汗意。
黎芙芙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突然觉得,这风虽然带着广省特有的咸湿水汽。
却也有着让人眷恋的浪漫。
而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个高挑的身影静静站着,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裴霄承看着河堤上打闹的两人,低垂下漂亮的眸子。
随后转身走进阴影里。
脚步声依旧轻得像猫,消失在暮色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目标已确认,是否执行?”
裴霄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
“暂缓。”
秋意渐浓。
裴家老宅庭院里的石榴树结了果。
红彤彤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黎芙芙穿着妈妈姚棠新做的藕荷色毛衣,蹲在廊下给刚从花市抱回来的薄荷浇水。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草香。
混着厨房飘来的炖肉香气。
竟有了几分烟火气的暖意。
“小矮子!”
裴炫燃的声音像颗小石子,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他从二楼梯口探出头,校服外套反穿在身上,耳钉在阳光下晃出一道黑曜石的光。
“快来帮我藏游戏机!我爸今晚要回来!”
黎芙芙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又藏哪儿?上次藏在衣柜顶,还是被张妈找着了。”
“这次藏你床底下!”
裴炫燃噔噔噔跑下来,塞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游戏机,“我爸要是看见这个,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黎芙芙无奈地接过。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帮他藏东西了。
自从裴振国上次因为月考成绩把他打了一顿后。
这少年就跟惊弓之鸟似的。
但凡裴振国要回家,家里就得上演一出“猫鼠游戏”。
傍晚时分,裴振国果然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警服,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威严的光。
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
裴奶奶连忙让张妈端上热汤。
姚棠则小心翼翼地接过他的帽子,放在玄关的帽架上。
黎芙芙站在楼梯口。
看着裴振国逗弄裴奶奶养的八哥。
突然觉得这个威严的男人也有柔和的一面。
大家总说他像喜怒不形于色的阎王。
可黎芙芙只觉得。
他更像一座沉默的山。
撑起了裴家这棵枝繁叶茂却暗流涌动的大树。
晚饭时,裴振国果然提起了成绩。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给黎芙芙,语气难得温和:
“芙芙这次考得不错,继续努力。”
然后转向裴炫燃,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呢?又是倒数第一?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炫燃缩了缩脖子,埋头扒饭:“爸,我……”
“你什么你!”裴振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学期放假,跟着你妹妹一起去补课!再考成这样,就去你大哥的部队里待着!”
裴炫燃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不!补课多没意思!”
“还敢顶嘴?”裴振国站起身,从客厅的檀木柜里拿出一把戒尺,“手伸出来!”
黎芙芙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求情。
却被裴奶奶拉住了。
老人摇摇头,低声道:“让他爸教训教训也好,这孩子太皮了。”
裴炫燃见状,拔腿就跑:“爸!我错了!我明天就补课!别打我!”
裴振国拿着戒尺在后面追。
父子俩在客厅里绕着茶几跑圈,鸡飞狗跳。
姚棠看得目瞪口呆,黎芙芙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场景虽然混乱。
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烟火气。
是她上辈子在渔巷从未感受过的家庭温暖。
最终,裴炫燃还是没能逃过。
被裴振国抓住打了几下屁股。
他嗷嗷叫着求饶。
裴振国却板着脸,直到裴奶奶开口求情才作罢。
“行了行了,孩子还小,”裴奶奶把戒尺拿走,“快去洗澡,明天还要上课呢。”
裴炫燃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地瞪了裴振国一眼。
又朝黎芙芙使了个眼色,溜上了楼。
……
晚上。
黎芙芙端着一盆温水和药膏,敲响了裴炫燃的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裴炫燃趴在床上,穿着睡衣,露出光溜溜的后背。
上面几道红痕清晰可见。
黎芙芙走近。
用毛巾蘸了温水,轻轻给他擦拭伤口。
“嘶——疼!”
裴炫燃猛地一缩,“小矮子,你轻点!”
“谁让你不听话,”黎芙芙嘴上说着,动作却更轻了,“裴叔叔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打我啊,”裴炫燃嘟囔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疼死我了……”
黎芙芙叹了口气,挤出药膏抹在手上。
轻轻给他揉搓:
“寒假跟我一起补课吧,我帮你。”
“不要!”裴炫燃立刻拒绝,“补课太无聊了,还不如跟我哥们去打街机。”
黎芙芙停下动作,看着他倔强的后脑勺,突然灵机一动。
她放下药膏,跨坐在他的背上,双手撑在他身侧:
“那我就不走了,你什么时候答应,我什么时候下来。”
裴炫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小矮子,就你这重量,跟没坐一样。”
说着,他竟然单手撑床,做起了俯卧撑。
黎芙芙猝不及防,差点从他背上掉下去,连忙抓住他的睡衣:
“裴炫燃!你干什么!”
裴炫燃一边做一边得意洋洋:
“怎么样?哥厉害吧?就你这点分量,哥能做一百个!”
黎芙芙又气又笑,索性从他背上下来,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行,你做,我就在这儿看着,等你做不动了再谈补课的事。”
裴炫燃做了几十个。
果然有些吃力,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偷偷瞥了眼黎芙芙,见她看得入神,突然耍赖似的往床上一趴:
“不做了不做了,累死小爷了!”
黎芙芙放下书,挑眉看他:“那补课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
裴炫燃没好气地说,“跟你补就是了,小矮子,真拿你没办法。”
黎芙芙笑了起来,拿起药膏继续给他擦药:
“这就对了,其实你很聪明,只要用心,一定能学好的。”
裴炫燃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黎芙芙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
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突然觉得,被爸爸打一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裴炫燃喊道。
门开了。
裴霄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他穿着藏蓝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显然刚洗完澡。
灯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勾勒出下颌线锋利的弧度。
“奶奶让我给你们送牛奶。”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淡淡扫过裴炫燃背上的红痕,又落在黎芙芙身上,“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二哥,”黎芙芙突然开口,“谢谢你。”
裴霄承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黎芙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二哥,总是这样。
像一道冰冷的影子。
偶尔出现,却又很快消失。
她想起白天裴奶奶带妈妈去看裴家的服装厂。
妈妈回来时眼里的惊讶和不安。
还有裴奶奶那句“以后这些生意,说不定也要芙芙帮衬着点”。
裴家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裴霄承,就是这潭水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下。
随时可能出鞘。
“想什么呢?”
裴炫燃翻了个身,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快给我讲故事,不然我睡不着。”
黎芙芙收回思绪,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笑了笑:
“好,讲个什么故事呢?”
“就讲……你以前在渔巷的事吧。”
裴炫燃好奇地看着她,“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黎芙芙一愣,随即点点头。
开始讲述上辈子在渔巷的生活。
当然,她隐去了那些不堪的部分。
只讲了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和小伙伴们在码头上抓螃蟹。
跟着爸爸出海看日出。
裴炫燃听得入了神。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黎芙芙帮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裴霄承房间的灯还亮着。
黎芙芙路过时,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还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她想起裴奶奶说过,裴霄承小时候身体不好,后来才慢慢养过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二哥,你还没睡吗?”
里面的键盘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裴霄承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
“有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黎芙芙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喝杯热牛奶?”
裴霄承沉默了片刻。
看了眼她手上那杯未碰过的牛奶。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门打开了一些。
黎芙芙走进他的房间。
立刻被满屋子的书香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包围。
房间布置得很简单。
一张书桌,一张床。
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
从天文地理到金融谋略。
甚至还有一些外文原版书。
“你……经常熬夜吗?”
黎芙芙看着书桌上摊开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习惯了。”
裴霄承靠在书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呢?不去睡觉,跑来我这儿做什么?”
黎芙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没什么,就是看你灯还亮着……”
裴霄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灯光下,黎芙芙的脸颊微微泛红,像熟透的苹果。
眼神清澈。
带着一丝局促。
她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
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
裴霄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突然觉得手里的烟有些烫手。
他转过身,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
黎芙芙“哦”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二哥,你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说完,她飞快地跑出了房间。
裴霄承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映照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喧嚣。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目标近期活动频繁,是否需要进一步动作?”
裴霄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回复:
“按原计划,暂缓。”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上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
照片上,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抱着一个年幼的男孩,笑得一脸温和。
那是他刚被裴振国收养时拍的。
裴霄承拿起照片。
指尖轻轻划过照片上男人年轻的脸,眼神晦暗不明。
……
黎芙芙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裴霄承房间里的书。
想起他眼底的疲惫。
还有他刚才看她的眼神,心里有些乱。
这个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真的像黎婷婷说的那样,是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疯子吗?
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黎芙芙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心里默默想着: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这辈子,她只想保护好妈妈。
好好读书。
过好自己的生活。
至于裴家的是是非非,还有裴霄承这把危险的刀。
她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她不知道。
有些事,从她踏入裴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而裴霄承那双沉静的眼睛,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纳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像猎手注视着猎物。
又像守夜人等待着黎明。
……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广省的天空。
细密的雨丝裹着寒意,将裴家老宅的青石板路浇得发亮。
黎芙芙缩了缩脖子,把藕荷色毛衣的高领又往上拽了拽。
指尖触到口袋里温热的暖手宝——
那是裴炫燃早上硬塞给她的,说是“小矮子怕冷,哥罩着你”。
轿车引擎发出低鸣。
陈叔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廊下。
后座的裴炫燃还在睡,下巴搁在黎芙芙肩窝。
呼吸均匀地喷在她脖颈。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气息。
黎芙芙小心翼翼地抽出被他压着的手臂。
指尖碰到他乱翘的发梢,忍不住轻轻捋了捋。
“唔……”
裴炫燃嘟囔一声。
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贪睡的大型犬。
“四少爷,到补习班了。”
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嘴角噙着笑。
裴炫燃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
看见黎芙芙手里的豆沙包,立刻来了精神:“给我咬一口!”
“都快凉了。”
黎芙芙把剩下的半个包子递给他。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补习班设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电梯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暖气让黎芙芙下意识眯了眯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墙壁上挂着名家画作。
空气中飘着咖啡和香薰的味道,与渔巷的咸腥气判若两个世界。
“哟,裴少今天又来陪读了?”
一个穿着名牌羽绒服的男生吹了声口哨,“这位妹妹是谁啊?长得真水灵。”
裴炫燃立刻皱起眉,把黎芙芙往身后拉了拉:“关你屁事!”
男生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开了。
黎芙芙看着裴炫燃紧绷的侧脸,低声道:“四哥,别这样,都是同学。”
“谁跟他们是同学,”裴炫燃哼了一声,拉开教室门,“一群只会投胎的废物。”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见他们进来,几道目光立刻黏了上来。
尤其是落在黎芙芙身上。
她穿着裴奶奶新做的白色呢子冬裙,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引得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喂,她就是裴炫燃带来的那个妹妹?”
“看着好乖啊,跟裴少一点都不像……”
“你懂什么,没看见裴少护着她吗?”
黎芙芙低头拿出书本,假装没听见。
裴炫燃却“砰”地一声把书包砸在桌上,冷冷扫视一圈: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黎芙芙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笔记本:
“四哥,快坐好,要上课了。”
裴炫燃这才乖乖坐下。
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势,像只护崽的狼。
黎芙芙拿出笔,刚想记笔记,袖口却被轻轻拽了拽。
她转过头,看见裴炫燃别扭地递过来一块巧克力:
“给你,甜的。”
黎芙芙接过巧克力,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心里一暖。
这个叛逆的少年,其实比谁都细心。
课间休息时,一个黑长直发的漂亮女生红着脸走到黎芙芙面前:
“同学,你好,我叫林薇薇,能问一下……裴炫燃是你亲哥哥吗?”
黎芙芙摇摇头:“是我四哥。”
林薇薇眼睛一亮:“那……你能帮我跟他说句话吗?我……我挺喜欢他的。”
黎芙芙有些为难:“这个,我觉得你还是自己跟他说比较好。”
“我不敢啊,”林薇薇绞着手指,“他看起来好凶……”
这时,裴炫燃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看见林薇薇,眉头立刻皱起:
“你谁啊?离我妹妹远点!”
林薇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圈都红了。
黎芙芙连忙打圆场:“四哥,她是想问你数学题……”
“问我?”裴炫燃嗤笑一声,“我数学考十分,她问我题?脑子进水了吧?”
林薇薇委屈极了,小跑着离开。
黎芙芙看着裴炫燃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
“我说错了吗?”裴炫燃揉着脑袋,“小矮子,你别老帮外人说话!”
黎芙芙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这个少年的世界非黑即白。
只要认定了谁是“自己人”,就会不顾一切地护着,反之则冷漠如冰。
晚上回家,黎芙芙照例去裴炫燃房间补课。
少年趴在桌上,对着一道数学题愁眉苦脸,笔尖戳破了好几张草稿纸。
“这什么破题!”裴炫燃烦躁地把笔一扔,“比打街机难多了!”
黎芙芙拿起题看了看,耐心地给他讲解:
“你看,这里需要用辅助线,把这个三角形……”
裴炫燃听得似懂非懂,目光却渐渐从题目移到黎芙芙脸上。
她讲解时眼神专注。
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柔的说服力。
“喂,小矮子,”裴炫燃突然开口,“你怎么这么聪明?”
黎芙芙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因为我认真听老师讲课啊,你也可以的,只要用心。”
裴炫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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