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两边

七月的临江，傍晚六点半，太阳把少年宫那片水泥篮球场晒得能煎鸡蛋。卓轩蹲在三分线外，手指头戳着烫乎乎的地面，心里想的是：冯铮今天吃错药了？
冯铮站在卓轩对面，右手夹着球，眼睛死死盯着卓轩。七岁的冯铮个子还没卓轩高，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卓轩认识冯铮四年了，太熟悉这个表情，冯铮要拼命了。
可今天就是出来玩啊。卓轩**和冯叔坐在场边的石凳上，一人一瓶冰汽水，聊着单位里的事，笑得跟俩弥勒佛似的。卓轩**和冯婶去买冰棍了，说打完这场就吃。一切都挺正常的。
唯一不正常的是冯铮。
到少年宫的时候，冯铮书包往地上一扔，拉链都没拉，里面的文具盒哗啦**了一地。铅笔、橡皮、尺子滚得到处都是。卓轩还没来得及说话，冯铮已经捡起球，站在三分线外，说："来不来。"
卓轩七岁，刚学会后仰跳投，准确说是瞎蒙的。但卓轩知道冯铮这人输不起。上次在小区楼下，卓轩连着进了三个球，冯铮回家之后练了一礼拜，天天在楼下拍球，拍得邻居都下来骂人。
"来吧。"卓轩说。
十球定胜负。前九球，卓轩进了五个，冯铮进了四个。那会儿卓轩比冯铮高半头，篮板球占优势。但冯铮打球那股凶劲，不是动作大，是眼神。冯铮盯球的样子，好像那颗球欠他钱不还。
最后一球，卓轩持球，九比九。
冯铮压低重心，两只手张开，挡在卓轩面前。冯铮喘得厉害，白T恤后背湿了一**，汗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点。卓轩运了几下球，左突右晃，愣是甩不开冯铮。七岁的小孩，仿佛已经像条黏人的尾巴了。
卓轩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冯铮往前扑了一下，又硬生生收住。冯铮站在卓轩面前，咬着牙，声音又哑又闷："你投吧。你投不进。"
卓轩没接话，又运了一下球，然后起跳。
那动作歪歪扭扭的，但手腕出去的瞬间，手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球从指尖飞出去的时候，整个球场像是安静了一瞬，连蝉叫都停了。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进去了。
进了。
卓轩站在原地，看着球从网里落下来，弹了几下，滚到冯铮脚边。冯铮低头看着那颗球，没动。
"赢了。"卓轩说，语气尽量平淡，心里其实挺美的。
冯铮没说话。冯铮蹲下去，把球捡起来，抱在怀里。就那么蹲着，低着头，看水泥地上那个被汗洇出来的影子。
卓轩走过去，伸手拉冯铮。手刚碰到冯铮胳膊，冯铮猛地甩开，力气大得惊人。卓轩手背擦过冯铮手腕，全是汗，凉凉的。
"别碰我。"冯铮说。
卓轩愣住，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卓轩转头看向场边，**正跟冯叔聊得热火朝天，冯叔笑得前仰后合，汽水瓶晃来晃去，溅出几滴褐色的水。
没人注意到冯铮眼睛红了。
卓轩也是过了好几秒才发现的。冯铮蹲着，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卓轩以为冯铮哭了，但冯铮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只有汗没有泪。那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毛。
冯铮把球往地上一放，站起来，走到场边捡起书包，把散落的文具盒和铅笔一样一样捡起来，装好，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似的。
"走了。"冯铮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冯叔还在笑："小铮输了啊？没事，下次再来。"
冯铮没应，背着书包往门口走。夕阳把冯铮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水泥地上，像一条细长的线，越拉越远。
卓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里的球突然变得有点沉。
那天晚上，卓轩**做了红烧排骨，卓轩吃了两碗饭。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卓轩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客厅电话响了。
**接的，声音不大，但卓轩耳朵尖。
"……没事，小孩子嘛，输了就输了。"**说，"你别太当回事。"
那边是冯叔。卓轩听见电话里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有一句话飘过来了："……他把篮球锁柜子里了，说以后不打了。"
**沉默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小孩子闹脾气。"
电话挂了。客厅安静下来，电视嗡嗡响着，听不真切。
卓轩盯着天花板。有一块黄渍，像是漏过水，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微光。卓轩盯着那块黄渍，脑子里转着一句话：他把篮球锁柜子里了。
冯铮的篮球是冯铮生日的时候冯叔送的。那天冯铮抱着球跑到卓轩家楼下，非要卓轩下去跟他玩。他们在路灯底下拍到天黑，冯铮**妈喊冯铮回家，冯铮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明天再来啊！"
卓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乔丹的海报，路边摊买的，一块钱一张。卓轩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但就是变了。就像七岁那年夏天傍晚，投进了一个球，然后世界轻轻翻了个面，你再也没法回到翻过去之前的那一页。
第二天，卓轩去冯铮家找冯铮。冯婶说冯铮在屋里写作业。卓轩走到冯铮房间门口，冯铮坐在桌前，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床底下，那个篮球不见了。柜子锁着，锁头是新的，亮晶晶的。
"冯铮，出去打球不？"
冯铮头也没抬："不去了。"
"为什么？"
"不想打了。"
卓轩站在门口，看着冯铮低头写字。冯铮的字一直比卓轩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印刷的。卓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那我走了。"
"嗯。"
卓轩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冯铮的笔尖停了。卓轩放慢脚步，但再没听见别的声音。卓轩走出楼道，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
卓轩一个人走到小区篮球场，站在空荡荡的篮筐下，抬头看那个铁圈。昨天下午，他们还在这个场地上跑得满头大汗。今天，冯铮把球锁进了柜子。
卓轩捡起自己的球，拍了两下。突然觉得没意思。
卓轩把球扔在地上，看着它弹了几下，滚到一边。卓轩没去捡。
那天之后，卓轩再没在篮球场上见过冯铮。冯铮像是突然从卓轩的世界里消失了，课间还能见到，但冯铮不再跟卓轩讨论篮球了。冯铮开始背网球拍，每天放学去少年宫的网球场，一练就是两个小时。
卓轩站在教室窗口，看着冯铮背着网球拍走出校门，背影又瘦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卓轩不知道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卓轩知道一件事，冯铮不会回来了。冯铮不是赌气，冯铮是真的走了。走得很彻底，连回头看一眼都没看。
卓轩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有一种直觉，十年后，冯铮会带着那颗网球拍，站在卓轩面前，说一句让卓轩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卓轩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句话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