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沈桃桃谢云景的其他类型小说《穿书罪臣女,冰山皇子非要求名份沈桃桃谢云景》,由网络作家“重阳”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他俊脸瞬间绷紧,耳根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噌”地一下又燎原了。寒潭般的眸子里冰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狠狠剜了张寻一眼:闭嘴!张寻一缩脖子,但脸上那八卦和期待的贼笑憋都憋不住。谢云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团又热又冷的诡异乱麻,努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冷漠,只是声音比平时沉哑了两分,目光不看沈桃桃,只盯着她脚边三尺之地:“方才惊险,你舍己救人。说,想要什么赏赐?”来了来了!张寻瞬间竖起耳朵,周围看热闹的也竖起了耳朵。谢云景攥紧了隐在宽袖下的手指:金银?她看着不像贪那种俗物的人。赦免文书?她全家流放于此......莫非她也如其他女人......想......想要......谢云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女人刚才在狭小空间里扭动的细腰和撞进...
《穿书罪臣女,冰山皇子非要求名份沈桃桃谢云景》精彩片段
他俊脸瞬间绷紧,耳根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噌”地一下又燎原了。
寒潭般的眸子里冰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狠狠剜了张寻一眼:闭嘴!
张寻一缩脖子,但脸上那八卦和期待的贼笑憋都憋不住。
谢云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团又热又冷的诡异乱麻,努力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冷漠,只是声音比平时沉哑了两分,目光不看沈桃桃,只盯着她脚边三尺之地:“方才惊险,你舍己救人。说,想要什么赏赐?”
来了来了!
张寻瞬间竖起耳朵,周围看热闹的也竖起了耳朵。
谢云景攥紧了隐在宽袖下的手指:金银?她看着不像贪那种俗物的人。赦免文书?她全家流放于此......莫非她也如其他女人......想......想要......
谢云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女人刚才在狭小空间里扭动的细腰和撞进怀里的柔软,一股更强烈的燥意蒸腾上来!
心口鼓噪得比刚才塌房子还厉害。
她要是提......我也不是......
沈桃桃没看见谢云景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刚死里逃生,听到“赏赐”,她压根没往别处想。
小腰一叉,中气十足地吼出了心底最热切的渴望:“大人,我想要点粮食。要是还可以......再给咱整俩锹呗。”
她甚至觉得这要求忒实在,又用力点了点头以示强调。
粮......粮食?!还有......锹?
谢云景:“......”
那股刚蹿升起来的、滚烫的、带着无限遐想旖旎,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来自万丈冰渊之下的冻水!
他俊美的脸,肉眼可见地由红转青再转黑!
眼底那点罕见的复杂情绪瞬间冻僵,凝结成比宁古塔永久冻土层还要硬实的冰冷。
张寻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鹅蛋。
看到自家主子那张黑沉如锅底、写着“生人勿近滚远点否则杀无赦”的脸,再看看正对着粮食袋子流口水的沈姑娘,还有塌了一半的驿站......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生成!
张寻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嘹亮得穿透云霄:“有。粮食和铁锹都有。不过这驿站指不定其他地方也闹耗子呢。沈姑娘您有大本事,帮咱看看还哪疙瘩不结实,主子的安危全靠您了!主子您说是不?”他疯狂朝谢云景使眼色。
谢云景刚刚凝固的心脏,被张寻这声“大本事”猛地凿开了一道缝,一股微弱但坚定的热流从裂缝里“咻”地一下钻了进来!
他看着沈桃桃,原本冰封的眼神里瞬间注入一丝光亮——刚才要粮......是欲擒故纵,其实本意是想展露本事有更多表现的机会,顺便和他多接触?
肯定是!
这狡猾的小丫头,还挺......挺会的。
那点憋闷瞬间被一股微妙的、被取悦了的舒畅感取代了。
冰山冷脸虽然还冻着,但眼底深处那点寒霜像是春日破冰,悄然融了一角。
“嗯,”谢云景从鼻子里哼了一个极轻微的音节,算是应了张寻的提议。
目光落在沈桃桃沾满灰土却亮得惊人的脸上,唇线似乎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丝。
沈桃桃一听有活儿干,不用去铲牛粪,搞不好还能再混点粮食,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包在我身上!”她小手一挥,豪气干云,笑得露出一排细白的小牙。
沈桃桃将领来的粮食袋子和铁锹塞到沈大山手里,乐颠颠朝自己的防风洞溜达过去,小嘴里还嘀咕着,“今晚咱们吃顿饱饭,不用铲粪,我正好可以盘炕,打地基,做个放水道。
谢云景站在原地,看着那走路风风火火、嘴里念念有词全是“盘炕地基防水”的小身影,阳光穿过屋檐积雪,恰好落在她肩头跳跃。
他下意识地抬手,极其细微地,碰了一下刚才被她撞到的胸口位置。
衣服下面......好像还留着点属于她的温热。
张寻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声音:“主子,您看沈姑娘这笑得多开怀......肯定是对您......”
谢云景一个冷厉的眼风扫过去,成功让张寻闭了嘴。
但那张冰冻俊脸上,嘴角却向上弯起了弧度。
冷。
刺入骨髓的冷。
像是整个人被浸在冰河里泡了三天三夜,连骨头缝都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寒气。
沈桃桃意识回笼的那一瞬,脑子里盘旋的最后一个念头还带着社畜加班的麻木——图纸还没改完。
紧接着,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抽搐般的剧痛。
饿得火烧火燎。
她悲愤地想,又忘了点外卖?这下真成饿死鬼了。
就在这饿与冷的双重地狱夹击之下,她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电脑屏幕刺眼的白光,也没有堆满图纸的办公桌。
入眼是灰沉沉、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的天空。
鹅毛大的雪片,被尖啸的北风卷着,像无数把小刀子,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
沈桃桃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蜷缩在一个地方,不是出租屋温暖的沙发,更不是办公室的旋转椅。
身下是硬邦邦、凹凸不平的木头板子,硌得浑身骨头疼。
木头板子......还在晃动。
吱呀吱呀,声音干涩又绝望,像垂死病人的呻吟。
囚车。
这两个字眼,带着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苦寒的霉味,狠狠地撞进了沈桃桃的脑海。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遵纪守法的社畜,顶天抱怨几句“这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了”,怎么就上囚车了?
她下意识想动一动,胳膊腿却僵得像生了锈的零件,稍微一动就牵扯着刺骨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酸痛。
目光艰难地扫过四周。
视线所及,都是和她一样挤在狭窄囚车里的人。
几个人缩成一小团,紧紧依偎着,用彼此的身体艰难地抗衡着这酷寒和行进的颠簸。
离她最近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件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棉袄,头发散乱,脸色灰败,嘴唇冻得发青,干裂出血口子。
一双眼却紧紧地盯在她身上,浑浊的瞳孔里盛满了担忧。
“桃......桃儿?”妇人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带着浓重的哭腔,“冷坏了吧?再忍忍,再忍忍,啊?”
就在妇人颤巍巍出声的同时,沈桃桃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山呼海啸般涌了进来!
工部......老实巴交的父亲......被诬陷贪墨河道工程款......抄家......流放宁古塔......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去了就是死地......
“呃......”沈桃桃低低痛哼一声,本能地用手捂住炸裂的太阳穴。
“桃桃!”另一个更靠近风口位置的男人立刻紧张地转过头,他体格似乎原本很壮实,但此刻也瘦脱了形,胡子拉碴,脸上同样刻着冻伤和疲惫。
他努力地把自己的背挺得更直,宽大的肩膀尽可能挡住从囚车缝隙里疯狂灌进来的寒风,“忍忍,别怕,大哥给你挡着风!”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烫醒了沈桃桃。
她猛地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张张写满绝望却依然向她传递着关切的陌生脸庞。
和原主记忆中的面容一一重合!
这是她的家人,父亲沈厚朴,母亲何氏,大哥沈大山,二哥沈小川,还有二嫂。
他们全都在这里,在这地狱般的流放路上,在这奔向死地的囚车中。
冰冷的现实比囚车外的风雪更凶猛地砸在脸上。
她沈桃桃,现代建筑学院卷生卷死的土木狗,熬夜改图肝方案,最终猝死在工位上。
结果穿了!
穿成了同名同姓的罪臣之女,开局就是全家流放宁古塔!
这他妈是双重绝杀啊!
“桃......”旁边的何氏见她眼神怔忪,愈发心焦,哆嗦着手伸进自己怀里最深处,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小块颜色可疑、看不出原材料的硬邦邦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仅剩的一半......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一小点。
旁边的沈小川和二嫂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却没有贪婪,只有担忧。
何氏几乎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把那一小丁点东西强塞进了沈桃桃冰冷干裂的唇缝里。
“桃儿,快,含着......快含含......是娘不好,娘没能耐......就剩这点糠饼了......”何氏的声音破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迅速被寒风吹成了冰晶,“能顶一小会儿......别睡过去,啊?跟娘说句话,别睡......”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陈年腐谷和泥沙的粗粝感,在沈桃桃嘴里弥漫开。
像刀片刮着喉咙往下拉,噎得她胸腔生疼。
胃部的饥饿感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刺激,反而更加疯狂地叫嚣起来。
但这是......他们仅剩的粮食了。
沈桃桃心下暗沉,转过头,看向囚车的另一角,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干瘦苍老的男人。
那是她穿后的爹,沈厚朴。
他裹着几乎不能称为棉衣的破絮,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压抑地抖动。
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不敢看被自己连累至此的女儿,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沉沉,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爹......”沈桃桃下意识地喊出了口,带着点刚穿过来的茫然沙哑。
沈厚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像一只缩紧的、等死的老兽。
这反应像一把铁锤,猛地砸在了沈桃桃被冰冻的心脏上。
看着这个无声自责要哭晕过去的爹!看着这个把最后一点救命粮省给自己的娘!
再看着那个明明冻得快扛不住了,还像座山一样固执地堵在风口挡风的大哥!
还有挤在旁边尽力分担着寒风、眼神满是忧色的二哥二嫂!
他们都在地狱里,自顾不暇,却本能在护着她这个最小的“幺妹儿”!
一股混着愤怒、委屈、不甘和强大求生欲的磅礴力量,骤然从沈桃桃五脏六腑深处炸开!
像点爆了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
不行!
绝对不行!
这饿死鬼的地狱别想再收了她!还有她这一家子!
沈桃桃猛地张开嘴,试图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来压住胸腔里那团爆裂的火焰,结果却呛了一大口裹挟着冰碴子的寒风,冰冷的雪粒子灌进气管,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桃儿!小妹!”好几双手同时惊慌失措地伸过来,要拍她的背。
沈桃桃挥开他们的手,咳得弯下了腰,额头狠狠抵在冰冷的囚车栏杆上。
粗粝的木茬刺着皮肤,冰冷的触感和痛感,反而让她脑中如同拨云见日般瞬间一片清明!
宁古塔——这不是她在现代长大的故乡么!
不过她出生的时候,宁古塔已经是富饶的北大仓了——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进饭锅里。
地大物博,就算现在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也能,一定能让这里金色麦浪翻成海。
想到这里,沈桃桃的眼神骤然变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糊着冰碴和眼泪,嘴角却扯开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牙关紧咬,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就不信,她这个卷遍图纸堆的土木狂魔,搞不定一个宁古塔。
她沈桃桃发誓,一定要亲手刨出一块热炕头,让全家吃上热乎饭。
“爹、娘、大哥、二哥、嫂子......”沈桃桃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桌面,却带着一股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蛮横劲儿,“都靠近些,咱们的好日子马上来了!”
沈家男丁领的是伐木的活,女眷被赶去牲口棚铲粪。
沈桃桃悄咪咪地扯了扯大哥的破衣角,示意他先跟自己走。
她带着大哥钻向驿站竹屋后的工具棚,那儿有堆破木......
风雪歇了。
天还是灰铅块一样的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驿站空地上多了几具冻僵的、扭曲的人形。裹着脏兮兮的破布,像一捆捆被随意丢弃的柴火。
几个守兵面无表情地拖着死尸的脚踝,在冻硬的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印子,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娘的晦气!赶紧拉出去喂了林子里的野畜生,省得烂这儿发臭!”
死亡在这地方,比一阵风还寻常。看得人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沈家六口从他们那个土窝子里狼狈地钻出来,身上都挂着冰碴和泥屑,个个脸色发青,嘴唇乌紫,但好歹眼睛睁着,手脚还能动。
挤着睡了一晚,靠体温硬生生扛住了昨夜狂暴的风雪。
“都......都活着......”何氏哆哆嗦嗦地抓住沈桃桃的手,又哭又笑,脸上的泥被冻住的泪水分成几条沟壑。
就在这时,一个刀条脸的守兵拎着个破口袋走过来,哐当一声把口袋扔在地上,溅起一片雪粉。
“没死的听着!”他声音像破锣,指着口袋,“一人一个‘神仙粮’,省着点吃,没下顿了。”说完转身就走,对那些刚拖走的尸体看都没看一眼。
所谓“神仙粮”,就是一个个颜色灰黑、比拳头小一圈、硬糠皮混着野菜压成的疙瘩。
周围几个窝棚里爬出来的人,饿狼一样扑过去,手脚并用地抢,互相撕打起来。
直到手里的神仙粮沾上鲜血,又热又暖,才停手大口大口地吞咽,眼神麻木空洞,只有对食物的本能贪婪。
沈桃桃警惕地扫了一眼那堆争抢的人,没过去,只看着大哥:“拿六个。”
沈大山魁梧的身躯走过去,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其他人都往后退了退。
他弯腰从破布袋边缘捡了六个最完整的出来,没参与争抢。
何氏拿着馍,下意识就往怀里藏。
沈二嫂眼睛一直盯着她男人沈小川,沈小川刚接过馍,手指都冻得不听使唤了,沈二嫂就把自己手里那个也飞快地塞了过去,小声飞快地说:“小川,你吃,我不饿......”
沈小川一愣,低头看看塞过来的硬疙瘩,再看看沈二嫂那冻得皲裂的脸,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
“你傻啊!”沈小川吼了一声,声音粗嘎得像是破风箱,还带着点怒其不争的颤抖,“塞给我作甚?昨儿夜里你抖成啥样心里没数?自己吃!”
他把那冷硬的馍猛地塞回沈二嫂手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搡个趔趄。
沈二嫂被他吼得眼圈一下子红了,死死咬着下唇,手里攥着那冰疙瘩,指节攥得发白,眼泪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又委屈又茫然。
沈桃桃立刻冲过去,挡在沈二嫂前面,小身板挺得直直的,狠狠瞪了沈小川一眼:“二哥!你吼谁呢!二嫂心疼你还有错了?”
她劈手就从沈小川手里夺过另一个馍,塞给沈二嫂:“嫂子这个你也拿着,吃!别理他,让他不识好歹。”
沈二嫂攥着两个冰冷的馍,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砸在上面,砸出细小的坑。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大山,闷着嗓子突然说了一句:“小川,你媳妇儿是心疼你,莫要冲她撒火。”
这话不重,却在沈小川心里狠狠捅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和离走了的大嫂,那也是个官家小姐,沈家刚落难,人家转头收拾细软,连最后一眼都没看大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愧疚和寒意涌上来。
他看着眼前冻得瑟瑟发抖却把口粮塞给自己、被他吼得掉眼泪的媳妇,再看看旁边小妹那护犊子、要跟他拼命的架势,胸口那点被冻硬的怨气和不甘,噗一下泄了。
他嘴唇蠕动了几下,黑红的脸上肌肉紧绷,半晌,伸出发青的手,不是去拿馍,而是握住了沈二嫂那只攥着馍、冰凉僵硬的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小川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愧和急切,“......是我急眼了。你身子弱,冻了一宿......我......我就是怕你饿坏了。”他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也带了血丝,几乎是发誓一样低声吼道:“等着!我沈小川发誓!往后一定让你......让你吃上好的!”
沈二嫂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眼神里的委屈却一点点化开了。
“行了!别在这儿秀恩爱了!”沈桃桃没好气地打断这撒狗粮的场面,面向全家人,眼神凶得像要咬人:“现在!立刻!把你们手里这个硬疙瘩,给我嚼碎了,咽下去。一个渣都不许剩,再让我看到谁藏着掖着省给别人——甭管是省给爹娘、媳妇、汉子还是小姑子!”
她目光狠狠扫过沈大山、沈小川和何氏:“——我再也不认他是沈家人!”
沈大山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馍就塞嘴里咬,冻硬的疙瘩差点崩掉他后槽牙,他闷着头使劲嚼。
沈小川也捏了捏沈二嫂的手,示意她吃。
何氏犹豫了一下,看看女儿杀气腾腾的样子,也赶紧小口啃起来。
沈桃桃也把自己的死面疙瘩,混合着从昨夜到今天胃里积攒的寒气、饥饿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味道,狠狠嚼碎了往肚里咽。
冰冷的食物滑进同样冰冷的胃里,烧灼感在滋生,力量感也在笨拙地积聚。
吃饱了,才有劲儿干活,才有力气跟这破地方死磕!
填了点东西下肚,胃里虽然还是火烧火燎地不舒服,但至少四肢百骸有股虚浮的热气在顶。
沈桃桃抹了把嘴上的渣子,眼神像尺子一样,再次扫视这片寒酸破败的驿站外围环境。
“上工了!”守兵敲锣像召唤畜生一样吆喝着。
风雪像是被冻硬的布匹,死死裹着人,连喘气都带着冰渣子味儿。
囚车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押解差役缩着脖子,骂骂咧咧钻进了临时搭起的破皮毡子里烤火。
留给他们的“歇脚地”,就一片光秃秃挂着冰棱子的林子空地。
沈家老小互相搀扶着滚下囚车。
踩到雪地那一下,沈桃桃腿一软,眼前发黑,胃里那点糠饼早就化得渣都不剩。
她咬着牙硬挺着没栽倒。她摔不起,这一家子也都摔不起。
寒风卷过雪皮子,抽得人脸生疼。
何氏赶紧把沈桃桃紧紧裹住自己脏污的棉袍里,可那棉袍薄得跟纸似的,抖得像风中枯叶。
“桃儿......靠着娘......”何氏自己的牙齿都在咯咯打架。
沈大山默默挪过来,堵在了风口方向,把女眷圈在自己和沈小川、父亲组成的三角里。
沈桃桃被娘搂着,靠着大哥和二哥硬邦邦却努力给她挡风的背脊,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她不能哭,眼泪在脸上立刻就能冻成冰溜子。
原主记忆里这点“休息”有多短暂沈桃桃太清楚了,最多一顿饭功夫。
她眼睛死死盯着脚下这片被踩实的冰雪地面,脑子里飞快地过筛子。
黑土地,北大荒,高纬,钻木取火。
塔头墩子!塔头墩子在哪?!
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沈桃桃猛地推开母亲的手,那力道把何氏吓了一跳。
她几乎是扑跪到雪地上,双手像疯了一样开始刨那厚厚的积雪。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钻进指缝,她像感觉不到。
“桃儿,你干啥?快别......冻坏了手......”何氏惊呼着想拉她。
“小妹!使不得!”沈大山也急了,想扯她。
“别管我!”沈桃桃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爹!大哥二哥!有尖点的树枝没?木棍也行!快!”
她的动作太突兀、太急切,甚至有点疯魔。
但此刻的沈家人,哪还顾得上去想她行为是否“怪异”。
他们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糟了!小妹这罪遭得魔障了!
沈父那死气沉沉的眼里也终于露出了惊恐,抖着手从囚车板缝里抠出一截指头粗的断木,又慌又急地递过去:“桃......桃儿,爹没用......爹对不住你......”
那语气,仿佛女儿疯了都是他这个爹逼的。
“小妹!你歇着!要挖啥你指!哥给你挖!”沈大山眼都红了,劈手夺过沈父手里的短木棍,直接跪在沈桃桃旁边,看都不看就往雪地里狠狠扎下去!
沈小川也扑过来:“对!小妹你说话!哥力气大!你别动手!”
沈桃桃根本没空解释。
她拨开沈大山扎出来的松散的雪沫子,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土。
她指尖用力抠进去一点表皮,指甲劈了,但她毫不在意,手指在里面迅速摸索,直到摸到一截草根子一样的东西。
“就是这玩意儿!”沈桃桃眼睛瞬间亮了,声音带着一种抓到救命符的尖利兴奋,“挖!挖这个‘墩子’底下!快!”
沈大山一听“挖”,半点犹豫没有,抄着那截不算顺手的断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那冻土里钉。
沈小川也顾不上冻手,直接上手帮忙掰开被大哥撬起的硬土块!
沈二嫂也赶紧过来扒拉碎土块!
三个人就像刨宝贝一样,对着那个被沈桃桃指出的地方疯狂输出。
冻土硬得堪比铁块,沈大山的虎口都被震裂了,血丝混着冰碴,他一声不吭。
沈小川的手指冻得通红失去知觉。
“小心点!下面!掏芯子!”沈桃桃在边上急声指挥。
很快,一小捧类似草根的的玩意被沈小川扒拉了出来。
量不多,就一小捧。
“这......”沈大山看着手里这黑乎乎的玩意儿,茫然地看向沈桃桃。
小妹要这个干啥?
“干得漂亮大哥!”沈桃桃一把夺过来,小心翼翼地清理掉附着的大块泥土,露出里面深褐色、像烟叶梗子的纤维草絮。
然后火速将旁边两个粗木棍递给手最稳的沈小川。
“二哥,钻木取火!”她把那一小团草絮按在两个木棍摩擦的地方,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沈小川看着那团不起眼的玩意儿,再看看妹妹冻得青紫、眼神却亮得吓人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接过木棍,蹲在稍微背风处,牙齿咬得咯吱响,全神贯注地钻木。
嚓嚓!
一小点萤火虫似的火星终于艰难地蹦出来,溅到那一点点干燥易燃的草絮上。
微弱的橘红色火苗猛地蹿跳了一下!
“着了!真着了!”二嫂失声叫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
“快!大哥!爹!挡着风!快挡着!”沈桃桃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大山和沈厚朴两个男人想都没想,立刻像两堵墙一样半蹲下来,用身体死死围住了那点微弱的火焰!
大风被身体挡开,沈桃桃赶紧把手边能找到的、最细小最干的枯枝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往上凑。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轻响,迅速壮大了一小圈!
一股虽然微弱但绝对真实的暖意,瞬间驱散了皮肤上刺骨的寒冷!
“老天爷......”何氏看着那团跳跃在冰冷雪地上的希望之火,嘴唇哆嗦着,想哭又想笑,最终化为死死搂住沈桃桃肩膀的动作,眼泪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女儿冰冷的外衣上,“娘的桃儿......娘的桃儿聪明......娘......”
就在这时。
啪嗒。
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从头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他后脖颈里。
“嗯?”沈小川下意识用手摸索。捻起那个被冻得冰凉、却并不坚硬的玩意儿,举到眼前。
是一个还没完全成熟的松塔,能看到里面露出的松子。
“小妹!这......”沈小川赶紧把那小半拉残缺的松塔递给沈桃桃。
沈桃桃眼睛死死盯着松塔根部,那上面还残留着几个细小的齿印。
脑子瞬间联通,没冻硬还被松鼠刚刚啃过,说明这附近肯定有松鼠的藏粮洞。
沈桃桃猛地抬头,眼神像夜行狩猎的鹰隼,瞬间锁定了树干上一个被积雪覆盖了一小半、看起来并不显眼的细小树洞!也就成年人拳头大小!
“树洞!那个树洞!快!”沈桃桃激动得声音劈叉,“大哥!木棍!戳进去!别太深!”
沈大山二话不说,抄起那根木棍,对准那树洞边缘,小心翼翼地伸进去,不敢太用力,只轻轻地在里面搅了几下,一挑。
呼啦啦!
劈头盖脸掉出不少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冻得微硬的松子,没啃干净的橡实,几粒红色的野山楂核,还有几个不知道啥品种的干瘪小坚果。
虽然都沾着草屑泥土,数量也不多,稀稀拉拉落在雪地上,但在一片冰天雪地的绝望里,这简直像金子一样耀眼。
“粮......粮食......”沈小川声音都发飘。
沈家所有人的眼睛瞬间都红了!
沈桃桃扑过去就扒拉,像一只终于找到宝藏的土匪:“快捡!”
一家人七手八脚,连沈父都动作利索了许多,把掉在雪里的每一点能吃的东西都飞快地捡起来,拼命聚拢。
那点微弱的火堆旁,瞬间围满了脑袋。
沈大山捡起一块石头直接砸。力道没控制好,松子连带壳子砸扁了一半,露出了里面一点点灰白的果肉。
他也不管,捡起扁掉的松子就往沈桃桃嘴里塞:“小妹给你,你先吃。”
何氏也手忙脚乱地抠着另一颗松子:“桃儿,张嘴。”
沈桃桃看着塞到嘴边的半颗沾着灰泥的松子碎粒,看着大哥砸破的手指流出的血丝蹭在上面的那一抹刺目红痕,再看父亲、二哥、二嫂笨拙却拼命剥着那一点点野粮的样子......
那股子被暖意暂时压住的酸楚猛地撞上鼻腔,又酸又涨。
她没客气,张嘴就把那点带着泥腥、松脂和血腥味的碎粒含进嘴里。
牙用力咬下去。硬,涩,还有股子冲鼻的松油味。
但她使劲嚼,嚼碎了,生吞下去。
这微不足道的、带着古怪味道的东西落进胃里的一刹那。
那个空了太久、灼烧般的无底洞......似乎,真的被堵住了一丝缝隙。
哪怕只是一丝丝!
沈桃桃看着家人们一边强忍着吞食的欲望,一边把剥出来最多的、剥得最干净的那点松子,都颤抖着塞进她的手里......
“小妹,快吃......”
“桃儿,饿坏了......”
“娘对不住你......”
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掌心那点沾着泥点的、比金子还珍贵的野粮上。
沈桃桃狠狠一抹脸,把泪水和所有软弱都抹掉。
她抓起一小把混合着果仁和碎末的玩意儿,用力塞进还在为她剥粮的母亲嘴里。
“娘,吃!”
不等何氏反应,她又不由分说地把手里剩下的那点,平均地塞进旁边沈大山、沈小川、二嫂的嘴里。
最后剩最少的一点点,她捏起来,强行掰开一直缩在角落的沈父的嘴巴,塞了进去。
“都吃!都给我咽下去!”沈桃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霸道得像是在下死命令,“一家人,饿死一个都不行,有力气才能接着挖,接着找。”
寒风依旧在吹,雪粒子打在脸上依旧生疼。
但那点来自松鼠嘴里的抢食,像一条细细的暖流,蔓延进快要冻僵的四肢百骸里。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狼狈不堪却终于泛起点活人气儿的脸。
嗯。天气......好像也没那么冻人了。
沈桃桃招呼着一家人钻进防风洞,才打开张寻给的粮食袋子。
饶是有心里准备,可粮袋里涌出的细腻雪白,仍旧刺得她瞳孔猛地一缩。
白面。
整整半袋,细如初雪。
还有十多颗圆滚滚的鸡蛋裹在面粉里。
沈桃桃用指尖戳了戳鸡蛋,眼睛眯了眯。
张寻,这小子仗义啊!能处!
“桃儿。”何氏激动得已经带上哭腔,枯手想伸进面袋子又触电般缩回,“是精面......精面啊。”
她凑近猛吸一口,麦香混着眼泪砸进雪地,“娘还以为这辈子都尝不到这滋味了。”
沈桃桃看着何氏佝偻的身躯,心里酸涩不已,一把将粮袋塞进何氏怀里:“娘,这些都给你保管。”
何氏想推却又怕弄碎鸡蛋,小心翼翼地捂在心口:“娘,娘能行么?”
“当然行,那神仙粮我是不想吃了,我想吃娘烙的鸡蛋饼......”沈桃桃一边哄着何氏,一边给大哥使眼色。
沈大山心领神会,也说道:“娘,咱家以前也是您掌家,现在这粮食当然也是你收着,要是有那不长眼的来偷来抢——”他眼风扫过窝棚内望过来的流放犯,冻硬的声线淬出冰碴,“我剁谁的手。”
何氏激动地抹干眼泪,“好好好,娘听你们的,娘现在就给你烙鸡蛋饼。”
沈小川早就等不及,已经用雪块将铁锹刷干净。
“滋啦!”
烧红的铁锹板上蒸腾的白汽裹着焦香味窜起。
沈家六口人的眼珠粘在那锹上,何氏五指翻飞,雪水抹匀锹面,面浆“滋”地一声铺开金黄油圈,滚烫的蛋香猛然炸开。
香!
霸道得熨帖五脏庙的香!
第一张饼揭起的瞬间,防风洞里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咕咚声。
五双饿绿的眼睛烧在何氏的背上,她攥着烫手的饼转身,正撞上全家人狼崽般发直的视线。
“......”何氏额角青筋蹦了蹦,“桃儿先吃!”
其他人点头附和,毫无异议。
沈桃桃直翻白眼,这团宠的压力太大,“爹娘先吃!”
沈父连忙摆手,“不不不,桃儿,先吃。”
沈桃桃却直接将饼一撕为二,给爹娘嘴里各塞一块。
金黄油脆的饼翻滚在何氏的口腔里,舌头陷进暄软的饼芯,滚烫的油花浸透她皴裂的嘴唇。
沈父猛咬一口,烫得倒吸气却死不肯吐,鼓着腮帮子嚼出满眼泪。
何氏又烙了五张饼,第二张饼还在锹上滋滋冒油泡,沈小川突然地骂出声:“太他娘的香了,香得我肠子打结!”
沈父敲了一下他的头,斥道有辱斯文。
沈小川指了指神父嘴边的油渍,得意地吹起口哨。
众人在沈父涨红的脸中哄堂大笑,沈父摇了摇头,也跟着笑起来。
等最后一口饼咽下肚,防风洞里只剩满足的笑容。
何氏靠在草垛上,油手攥住沈桃桃的腕子:“娘的桃儿是福星啊!没有你这口饼——”
话没说完,全家老小脑袋点得像狂风里的高粱穗子。
沈二嫂扑过来抱住沈桃桃,油嘴在她破棉袄上蹭出亮印:“妹妹!下辈子我还当你嫂子!”
沈小川:......
风雪把脸都抽木了的时候,囚车终于在一片破败围栏的空地前停下。
宁古塔驿站。
可说好的驿站呢?
沈桃桃抬眼一瞅,心里先给眼前这“建筑”打了个叉。
泥巴糊的围墙塌了半边,几栋歪七扭八的原木屋子趴在雪地里,屋顶稀疏地盖着些茅草,像是被西北风啃得稀烂的帽子。
唯一能看出点“官方”迹象的,是中间那栋稍大点的木屋门前插着的褪色旧旗。
站岗的两个兵丁抱着劣质钢刀,缩着脖子跺脚,脸冻得青紫发僵。
沈桃桃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上辈子加起来受的罪都没这一路受的邪乎。
“犯官家眷沈氏一门,共计六口,验明正身!”押解的差役拖着尖利的调门,像铁锨刮过锅底,把一卷破破烂烂的文书递出去,“手续在这。”
沈家人在囚车里挤了一路,此刻互相搀扶着下车,在刺骨的寒风中缩成一团。
沈大山和沈小川两个壮劳力,几乎是不自觉地就把何氏、沈桃桃和二嫂三个女眷围在了最里圈。
沈父也想往前靠护着点,被沈大山皱着眉用肩膀不着痕迹地顶到他和二哥之间。
这种地方,女眷落单,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一家人的动作极其自然、迅速,没有一丝犹豫,像本能。
何氏把沈桃桃的手死死攥在自己枯瘦的手掌里,用自己的破袖子裹住。
沈二嫂身体半挡着沈桃桃,警惕地盯着那些兵丁。
就在这时,那最大的木屋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门框不算低,他却几乎要顶着门楣出来。
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外罩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夹棉厚袄子,料子看着比兵丁们的好些,但绝称不上华贵,针脚甚至是粗糙的。
黑亮但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下,一张脸轮廓像是刀劈斧凿出来的,眉骨很高,压着眼窝,显得眼神格外深。
鼻梁很挺,嘴唇却紧紧抿着,像一条细长而冷硬的铁片。
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就那么站在木屋门前,风雪好像都自动绕开了他,给他周围圈出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
没看文书,也没看递文书的差役,那两道深黑的目光,像带着冰碴子的探针,慢吞吞地扫过瑟缩在雪地里的沈家人。
“身份无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像小冰块砸在冻硬的地面上,不带半分情绪,更没一丝询问的意味,就是例行的确认。
“回六......回大人,无误。”那差役腰弯得快折过去,“就是这沈家,工部贪墨案牵连,全家都在这里了!”
谢云景的目光再次落到沈家众人身上,尤其扫过被沈大山半挡在身后的沈桃桃,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狎昵,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物品的冷漠疏离。
就像在打量一块石头,或是一坨冻硬了的土坷垃。
然后,他收回目光,薄唇微启,吐出的话更冷了三分,像冰水兜头浇下:
“宁古塔流配之所,非尔等往日安乐之乡。天威已降,能留性命已是天恩浩荡。自即日起,当恪守本分,安于屯戍。依律:每日挖石半方,伐木十根,或垦地一亩。男丁劳作,妇孺后勤,不得懈怠!住处......”
他抬手指了指驿站围墙边缘,最歪斜破烂的几间,“那几间空置木棚,可供容身。自行收拾。”
言简意赅,毫无温度。仿佛多解释一个字都是浪费。
沈桃桃听着这冰冷刻板的“入职通知”,本就又冷又饿,胃里火烧火燎,之前那点松子香带来的安慰早被风雪吹没了。
再看看谢云景那张比宁古塔万年冻土还要冰冷的脸,什么规矩本分、天恩浩荡,狗屁!
一股子无名邪火蹭地直冲天灵盖!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着大哥沈大山壮实的后背,从齿缝里挤出几句:“哼,端着个棺材脸给谁看!以为自己是冰原孤狼呢?”说到最后那句“冰原孤狼”,语气里全是鄙夷和火气。
沈大山身体明显一僵。
旁边竖着耳朵的二嫂脸都吓白了,沈小川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捂小妹的嘴。
可惜,晚了。
沈桃桃这句话声音压得再低,在这个寂静得只有风嚎的雪地驿站里,依旧清晰得像炸雷。尤其是那最后几个字。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谢云景,身形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双深黑无波的眼珠,终于有了些许细微的动作。
那目光,像两道突然凝成实质的冰锥,精准地穿过风雪和沈大山结实的肩背缝隙,锐利地戳在了沈桃桃那张写满了“不服气”的小脸上。
谢云景见过太多流放来的所谓官家女眷了。
她们在这绝境里,要么面如死灰一瘫烂泥认命等死,要么就是仗着几分残余姿色,眼神或怯弱或谄媚地去勾搭守兵。
甚至主动暗示,只为换一个能避风的角落、半块发霉的干粮,或是免去男人更重的劳役。
像刚才沈家下车时,他就瞥见了另一波早几天到来的犯人家属那边。
有女人怯生生地被自己家的男人推搡着,往旁边一个抱着膀子斜眼瞄的兵头儿身边凑......
麻木、卑琐、肮脏的交易,在这片苦寒之地几乎每天上演。
女人在这里,有时候贱得不如一碗热水。
可眼前这一家子。
男人把女眷死死护在中间,身体挡得像严密的铠甲,防备的不是野兽,而是官兵可能存在的恶意。
那两个年轻的女子虽然狼狈,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谄媚和屈就,只有警惕和对家人的担忧。
尤其是眼前这个瘦伶伶、脸冻得发青,却敢在背后骂他“棺材脸”、“冰原孤狼”的小丫头。
那眼神里,没有对权势的惧怕,没有苟且偷生的麻木,只有被现实和寒冷压得快要炸开的愤怒,和一股子野草般蛮横的生命力。
好像这酷寒天生无法冻裂她,她却反要长出刺来扎人?
呵。
谢云景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冰面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细纹。
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在沈桃桃脸上停了大约两息的功夫。
沈桃桃毫不畏惧地梗着脖子,那双明亮的眼睛愤怒地瞪回去,像雪地里挣扎着绽放的带刺小花。
然后,那冰窟窿似的视线慢慢移开,落到沈大山紧绷的身躯上,又扫过沈家所有人,最后收回。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带他们过去。”谢云景的声音毫无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加冷漠。
他不再看沈家人,转身就往木屋走,风雪重新填满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那个被他示意的守兵领命上前吆喝:“愣着干嘛!想冻死在门口啊!走!”态度极其恶劣,手里的钢刀一杵,差点戳到沈小川背上。
沈家人都吓得一身冷汗。
沈大山更是后怕地用力扯了沈桃桃一把,把她彻底藏在自己和沈小川高大的身板后面,生怕妹妹刚才那大逆不道的话引来灾祸。
沈桃桃被拽着踉跄一步,咬着唇,看着谢云景消失在木屋门后的挺拔背影。
“死冰块!”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再次恨恨地嘟囔了一句。
手指在厚厚的破袖子里,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硬是把那股被冻得生理性想发抖的怯意给掐了回去。
给老娘等着!
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沈家女真是仙女下凡啊!”
乌压压的人群轰然跪倒,额头砸进泥雪,却有个斜着一双三角眼的男人突然冲过来,撞开沈二嫂,木盆直接捅向井口:“让老子先......啊!”
沈桃桃的无影脚比骂声更快。
“砰!”
骨头被踹的闷响炸开,那三角眼捂着小腿在冰水里打滚嚎叫。
她鞋底碾着泼湿的雪,冻铁般的眼风刮过人群:“排队!”
“你算个什么东西!”
阴恻恻的讥笑刺破寒风,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守兵队长李癞子慢悠悠地踱来,狼皮靴子猛地踹翻沈家瓦罐。
他黑胖的手指几乎戳到沈桃桃鼻尖:“流放狗也敢立规矩?”
唾沫星子混着恶臭喷在她脸上,“这井归老子了!
至于你嘛......”黏腻的指腹猛地探向她脸颊,黄浊眼珠里蠕动着猥琐:“让爷瞧瞧这细皮嫩肉——狗娘养的!”
炸雷般的怒吼卷着拳风轰至!
沈大山砂锅大的铁拳砸在李癞子颧骨上,骨裂声脆得瘆人。
“嗷!”
李癞子痛得蜷缩,血沫混着碎牙从嘴角飙出,“给老子......打死这杂种!”
他身后七八柄铁棍应声抡起,沈大山后腰硬抗两记闷棍,腰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却咆哮着箍住李癞子的脖子往冰面撞。
“大哥......!”
沈小川凄厉的嘶喊破空而来。
瘦猴般的身影猛地扑向守兵后背,却被反手一棍狠砸额头!
整个人如断翅的雀被砸进雪堆,溅起的血点子烫红了雪地。
“夫君!”
沈二嫂疯虎般扑上,牙齿死死咬住守兵腕骨!
“贱人!”
守兵吃痛暴吼,甩麻袋般将她掼向雪地,好半天才爬起来。
沈桃桃眼底的血丝瞬间炸开。
沈家人为了护她,叠成血肉城墙。
沈小川额角豁着血口子,仍死扛着几个守兵的拳脚;沈大山肋骨挨了踹,闷响听得人心颤,却死死抱着李赖子的腿;就连一向注重斯文的沈父也举着雪块乱挥,嘶吼:“护着桃儿!”
何氏和沈二嫂哭喊着撕打,散乱的发髻混着血水泥浆。
而那群曾跪喊“仙女下凡”的流民,瑟缩着退进阴影,像一群冻僵的鹌鹑。
几次喊着“住手,主子回来自有定夺”的张寻也被守兵压在地下,李赖子一口痰吐在他的脸上:“谁不知道你主子是被赶出京城的,在这装什么!
再叫唤,连你一起揍!”
就是这一瞬。
“我操你祖宗......”沈桃桃的怒吼混着风声劈至,半掌厚的冻石块照脸抡向李癞子,狠砸在他鼻梁上。
血浆混着碎骨爆开,王癞子捂着脸扭曲成蛆,指缝漏出杀猪般的嚎叫:“宰了这贱人!
给老子剁了她!”
后面七八个守兵拔出雪亮钢刀,刀锋割裂寒风直砍沈桃桃面门——“铛!”
金铁交鸣的锐响震得人牙酸。
玄铁马鞭如毒蛇绞住刀刃,暴戾的力道反掼得持刀守兵腕骨崩裂。
马蹄卷起的雪雾中,谢云景玄色大氅怒展如鹰翼,将沈桃桃护在身后。
染血的鞭梢直指李癞子喉头,杀气四溢:“你刚才说谁被赶出来的?”
李癞子裆下漫出腥臊水渍,哆嗦着捧出贵妃令牌:“我......我是奉贵妃娘娘之令在此守塔,你无权......无权......啪!”
令牌被谢云景靴底碾进冰泥,鞭子向前一寸:“谁!
谁是被赶出来的!”
李赖子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跪趴在地上,只不住地磕头。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守兵扑通通跪一地,流放犯也跟着乌压压跪了一片。
风雪卷着谢云景的袍角浮沉,融化的冰渣扫过玄铁鞭,光斑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桃桃抹了把溅到唇边的血,撞上谢云景扫来的视线。
他玄甲裂了道缝,护腕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却朝她伸出左手——指尖拂过她脸上的擦伤时,风雪声骤歇。
“疼么?”
他问得生硬。
沈桃桃躲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谢云景盯着她身上被溅到的血点——八个。
他嘴角掀起冷笑,“这账,得用狗头来抵!”
冰面下的井水汩汩奔流,映着谢云景骤然冷戾的眸光。
那破窝棚,在沈桃桃眼里那就是个几根枯树架子。
还没走到跟前呢,就闻着一股子的霉烂味儿。
顶棚的破茅草被风吹得呼扇,几个大窟窿就那么大咧咧敞着,像张着黑黢黢的嘴发出嘲笑。
板壁的缝隙比手指头还粗,风呼啦啦地灌满。
门口连个挡风的草帘子都没有,雪粒子直往里飘。
地上铺了层半腐的碎草,散发着难言的潮气。
“就......就住这?”
何氏看着这环境,腿一软,要不是沈小川和二嫂扶着,差点跪下去。
这连牲口棚都不如!
“这能住人?
晚上不得冻成冰坨子?”
沈小川也倒吸一口冷气。
刚才在驿站门口靠着一团火气憋着的劲头,全泄了。
就连一直像失了魂的沈父,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棚子,眼里的死气都化作了更深的绝望。
“不行。”
沈桃桃的声音斩钉截铁,像冰坨子上砸下来一块石头,又冷又硬,把何氏那句“熬一熬,熬过今晚”的叹息死死堵了回去。
她挣开何氏紧紧攥着她的手,几步跨到那窝棚门口,根本没往里进,反而伸长脖子往旁边土坡望去。
那边地势似乎略高一些,背靠着一道土坎子,旁边还有几丛半枯的灌木。
位置避风,坐北朝南还有点阳坡的味道。
一个轮廓清晰的地穴结构出现在她脑海。
地窝子,类似抗战时的防风洞。
“爹!
大哥二哥!”
沈桃桃猛地一转身,指着那处背风向阳的土坎子,眼睛亮得惊人,“看那儿,地方不赖,咱们挖个坑。”
沈家人都懵了。
不住棚子,要挖坑。
还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地方?
“小妹,这地方的土冻得老实了,你要挖坑干啥?”
沈大山下意识问,但他身子已经朝着沈桃桃指的方向走过去了。
经历过挖草根生火和抢松鼠粮的事,他对小妹这“发疯”的指令有种近乎本能的信任。
“哥。
快挖,大雪要来了。”
沈桃桃急得跺脚。
她看到天边的黑云马上就要追上来,“听我的,大哥二哥,找家伙什,爹你也搭把手,娘,嫂子,帮忙找点结实的树枝,要胳膊粗的。”
沈小川是最利索的,二话不说,冲到窝棚旁边捡了几块看着还算结实的碎木板。
沈大山目光扫了一圈,冲到驿站那破围栏边上,用力掰下一根胳膊粗的长木杆子。
沈父在原地踟蹰了一下,也被二嫂塞了一根沈大山掰剩下的短棍。
一家人瞬间被调动起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没有一个人问“这样行不行”。
何氏带着沈二嫂在旁边灌木里扒拉,寻找相对笔直坚韧的枝条——沈桃桃交代了,这是用来当“骨架”的支柱。
沈桃桃自己跑到土坎旁,忍着冻得麻木的脚趾,目测大概大小。
她没皮尺,直接张开手臂量步数。
两步宽,三步长,深度......能站直腰就行。
她飞快地用脚在积雪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长方形轮廓。
“就这!
照着这大小!
挖!”
她指着雪线。
沈大山立刻抡起他那根粗木棍,当做简易锹,狠狠插向被冻得铁硬的、覆盖着薄雪的地表。
砰!
一声闷响,冻土只留下个白印子。
震得他虎口发麻。
“我滴个娘!
这......这比咱老家祠堂门口的石鼓还硬!”
沈大山咧着嘴。
“找柴火,烧,用火烤软一块再挖......”沈小川脑子转得快。
“来不及!
先用大石块硬砸!”
沈桃桃否决了生火的方案,太扎眼费时。
她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对着雪线画出的轮廓内部,一块看着相对松软点的地方,狠狠地砸下去。
“听小妹的!
砸!”
沈小川也捡了块石头跟上。
沈父愣了一下,似乎也被这股干劲感染了,闷头用手里那根短棍对着地面猛凿。
砰砰砰!
哐哐哐!
石头与冻土碰撞的钝响在风雪里显得有些沉闷,却又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沈大山力气最大,他很快掌握了诀窍,用石头的钝头反复重击同一片区域。
砸松了表面冻硬的一层,再用棍子前端撬起裂开的土块。
沈小川负责把撬开的冻土块搬出来堆在一边。
沈父力气不够,但他把自己捡的那根短棍绑上一块尖石头,像个小鹤嘴锄,吭哧吭哧地凿边缘。
进度极其缓慢。
冻土层太硬了。
手上很快被震裂出血口子,混着冰碴泥土,钻心地疼。
寒冷像无数根针扎着裸露的皮肤,尤其弯腰干活时,那风顺着后脖颈往里灌。
但没人停手。
何氏和二嫂找来了几根还算直溜的灌木杆子,在沈桃桃的示意下放在一边。
何氏看着女儿冻得发青却一声不吭、专注挖坑指挥的样子,又看看旁边其他破窝棚的方向。
其他流放的人认命地缩在里面瑟瑟发抖。
她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是她们没用啊,是她们当爹娘的没本事。
害得金枝玉叶长大的小女儿,在这冰天雪地里挖坑求活。
桃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何氏哆嗦着走到旁边,找来一块凹陷的树皮,颤颤巍巍地捧了几捧干净的雪进去。
她把自己缩在土坎和灌木丛形成的一个相对背风的小角落里,用冻僵的手指头死命护着那点雪,想用体温去化它。
费了半天劲,树皮凹陷里终于积了一点点、比指甲盖还少的水。
水底还沉淀着一点树皮的碎屑。
何氏小心翼翼地端着这块湿漉漉的树皮,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凑到埋头抠地的沈桃桃嘴边。
“桃儿,来张嘴喝口水。”
何氏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哭腔和心疼,手抖得厉害,“歇会儿,别干了,娘......”她吸了下鼻子,凑近沈桃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娘肯定想法子......娘当年帮过太后,有点情分在,娘拼了命也想法子递个信儿,让你回京去......”沈桃桃身子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脸上蹭了好几道黑泥印子,冻得通红的鼻尖下呼出长长的白气。
她看着母亲那双含泪的、充满无尽悲悯和不舍的眼睛,看着母亲冻成胡萝卜的手端着的浑浊雪水。
原主模糊的记忆角落里,似乎确有其事。
好像是个很小的恩惠,记不清了。
太后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恩情,给沈家原本的男丁斩立决、女眷充官妓,改成了全家流放,已经是极限了。
沈桃桃不忍告诉娘亲。
她没接那点水,反而就着何氏的手,用嘴唇在树皮边上轻轻挨了一下,沾了点湿气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用力捏了捏娘亲冰冷的手。
“娘,你可拉倒吧。”
她声音脆生生的,故意拔高了点,带着满满的嫌弃和不屑,“京里有啥好?
规矩大得要死,走路都要数步子,喘口气儿都要看人脸色,喝口水都有八百个讲究,哪比得上这儿啊。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何氏懵了:“大......大有作为?”
“可不咋地!”
沈桃桃眼睛亮得灼人,指着被冻土啃得全是伤口的几个大老爷们,“看见没?
咱家要在这立地生根发芽,这坑就是咱家地基,咱自己盖房,盘热炕。
回头想种菜种菜,想养猪养猪。
自个儿当家做主!
想咋整就咋整,不比在那贵人裤腰带底下看人眼色强一万倍。
您说是不,娘。”
何氏被女儿这离经叛道、带着泥腥味儿却鲜活无比的“豪言壮语”说得怔住了。
连沈大山他们都停下了砸冻土的手,傻傻地看着冻得小脸红扑扑、却像打了鸡血一样的妹妹。
好像她身上真有个小太阳在发光。
“小妹,说的对!”
沈大山憋出几个字,不知道是被说动的,还是冻的。
“继续干啊,深点。”
沈桃桃一拍大腿,吆喝起来。
这时,远处驿站木屋的方向。
谢云景目光扫过那排破窝棚,看到不少新来的囚徒瑟缩在里面,像待宰的鹌鹑。
他的目光随意向西掠过。
然后,停住了。
西头土坎子旁,那个叫沈......沈什么的小女犯,此刻正半蹲半跪在一个......坑里,旁边几个男人也半蹲着围在那坑边,拿着破棍子烂石头在奋力刨挖。
风雪呼呼地往他们身上砸,头发眉毛都白了,那动作,活脱脱一窝在冰天雪地里艰难打洞求存的......土拨鼠。
谢云景那两道平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她是想挖个现成的坟把自己埋了吗?
谢云景站在窗口,深青色的衣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上前呵斥,只是像看一出荒诞剧般,冷冷地注视着那“土拨鼠”一家。
片刻,薄唇微动,吐出一句听不见的自语:“疯子。”
随即关上窗户。
当晚,沈家的坑洞才挖到勉强能蹲下六个人那么深,但也已经能躲避大半狂风了。
暴雪如期卷了过来。
来不及搞太多讲究,沈桃桃立刻指挥家人把找来粗木杆子横在坑中央两端,支撑住。
然后把带回来的几根灌木杆子并排斜搭在粗木杆上,一头插进坑壁土里,形成一个倾斜简陋的棚架。
顶棚和四周用大量半枯的灌木枝条、茅草混合着他们下午撬出来的、略微被体温捂软了一点的冻土泥浆往上猛糊!
像个超大号的、形状古怪的泥巴窝棚戳在地上。
风雪越来越大,铺天盖地。
窝棚里传来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嘎吱作响,听着都冷。
沈大山、沈小川和沈厚朴三个男人靠在外圈墙壁坑壁处,尽可能挡住缝隙。
何氏和二嫂两个女人紧紧抱着沈桃桃,把她挤在最中间最暖和的位置。
空间逼仄拥挤,彼此的体温成了最珍贵的暖炉!
沈桃桃被挤在母亲和嫂子中间,几乎喘不过气,听着外面鬼哭狼嚎的北风和窝棚被掀翻的声音,她心底只有叹息。
她救不了其他人,只能尽量保全自家人。
饥饿再次袭来,但每个人都沉默不说,今天他们到的晚,错过了发粮时间,挖了那么久的坑,大家早就饿得发晕。
“睡!
天亮就发粮了。”
沈桃桃咬着冻得发颤的牙,盯着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希望这东西,就像她刚抠出来的防风洞,再简陋,再漏风,那也是实打实的窝,能挡风就是好窝。
连下了三日的大暴雪,整个宁古塔彻底成了一座大雪坟。
驿站后头那条平时取水的小河湾,冻硬的冰面能跑马。
沈大山轮着大锤,叮咣砸半天,才撬开个碗口大的窟窿。
沈父哆嗦着手伸下去舀那刺骨的冰水,舀出来的水还混着冰碴子,量少得可怜。
沈桃桃看着冰面上麻木抡锤的身影,脑子里土木狗的雷达疯狂报警:不行,这样下去,水没喝上,人都得成冰雕。
被遗忘在角落的知识猛地蹦出来——压水井!
“大哥二哥!
抄家伙,跟我来!”
沈桃桃眼神唰地亮了,拿着磨尖的木棍当笔,在冻雪上划拉。
不一会,地面上出来了简易图形的深沟。
“瞧见没?”
沈桃桃声音嘶哑却兴奋,“这像不像个筒子?
这叫井管!
下面打深点通到含水层......”她的声音顿住,她忘了——这里没管子。
何氏却说道:“桃儿,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东西?”
沈桃桃目光顺着何氏的手指一看,是驿站废旧的车辕,一拍脑门:“这个也可以!
二哥削个尖锥子,把它中间掏空。”
沈小川脑子活,手也巧。
立刻和沈厚朴配合,两人将车辕掏空,做成沈桃桃说的“井管。”
沈桃桃在另一边捣鼓铁片阀门和压杆密封的事,沈大山则忙着挖深坑。
她记得原理,但古代没橡胶,就用最笨的办法,砸了好几层厚麻布混合着动物油脂塞进连接处,希望能顶用。
其他流放犯人麻木地轮着锤子,偶尔投来“看傻子”的眼神,沈家人在沈桃桃的指挥下,吭哧吭哧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终于在太快黑的时候,沈桃桃将那根掏空车辕筒子,斜插进沈大山挖好的深坑里。
坑上竖着粗木杆,木杆顶端连接着一个用废铁片和厚木轮拼凑的简陋压把装置,下面连接着用油布麻丝封口的铁皮小阀门。
“成了!
试试!”
沈桃桃小脸全是泥,眼睛却亮的惊人。
她手冻得发僵,却第一个上去,抓住那根包着破布的压把杆,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压把杆带着沉重的力道往下。
沈小川在下面紧张地看着井管和阀门的连接处。
一下。
两下。
三下......没反应。
只有压把杆笨拙下压的嘎吱声。
旁边围观的几个流放犯已经准备呲牙笑话了。
就在沈桃桃脸憋通红,手臂酸麻的瞬间......咕噜噜......噗嗤!
一股浑浊带着泥浆的水,猛地从那根斜插的废车辕筒子里喷涌而出!
“水!
水出来了!”
沈二嫂第一个尖叫出来,激动不已。
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那几个想笑话的。
那水浑浊不堪,颜色像是黄泥汤,但......是水。
不用砸冰,就从这破土坑里自己冒出来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轰然的喧嚣。
“娘嘞!
真出活了!”
“神仙下凡了!”
“咋整的?
土里真能挖出水!”
整个驿站瞬间炸了锅,无数人被这“神迹”吸引过来。
张寻挤开人群冲过来,看着那不停涌出的浑水,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沈姑娘,神仙奶奶!
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转世啊!”
沈桃桃累得小脸发白,却咧开嘴露出个畅快的大笑,朝沈小川一挥手:“二哥,把提前做好的那层碎石头的‘过滤层’倒旁边那个备好的木槽里,水流进去,澄一澄就能喝。”
她指着压把解释:“这叫压水井。
压几下,下面阀门吃劲儿,就把深点的地下水抽上来了,比砸冰快多了,力气小的姑娘家都能压出水。”
她这嗓子吼出来,人群里的女眷和孩子眼睛都亮得吓人。
不用等着男人冒险凿冰,自己也能弄到活命的水。
这天大的喜讯瞬间点燃了整个驿站绝望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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