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秦默秦锐的女频言情小说《被宗族嫌弃的我,靠律法开挂了秦默秦锐》,由网络作家“柯柯”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谢大人明察,谢大人明察啊!”李员外感激涕零,朝着吴县令又磕了几个头,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向秦正,“秦状师,您的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他胖脸上泪水鼻涕糊成一团,激动得语无伦次,“城南!您看中的城南那栋白墙黑瓦、带后花园的宅子,李某回头就亲自把地契送到府上!”“从今往后,我李家的所有田土官司,都劳烦秦家,秦家就是我李某的再造恩人!”秦正一身疲惫,此刻却强撑着威严,对着李员外微微颔首,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那阴暗的廊柱角落——刚才秦默所站的位置。此刻,那里空空荡荡,再无秦默的影子。不......秦正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淹没。那小子......他竟带着高烧,以这种方式来了!并以这...
《被宗族嫌弃的我,靠律法开挂了秦默秦锐》精彩片段
“谢大人明察,谢大人明察啊!”
李员外感激涕零,朝着吴县令又磕了几个头,随即连滚带爬地扑向秦正,“秦状师,您的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他胖脸上泪水鼻涕糊成一团,激动得语无伦次,“城南!
您看中的城南那栋白墙黑瓦、带后花园的宅子,李某回头就亲自把地契送到府上!”
“从今往后,我李家的所有田土官司,都劳烦秦家,秦家就是我李某的再造恩人!”
秦正一身疲惫,此刻却强撑着威严,对着李员外微微颔首,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侧那阴暗的廊柱角落——刚才秦默所站的位置。
此刻,那里空空荡荡,再无秦默的影子。
不......秦正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淹没。
那小子......他竟带着高烧,以这种方式来了!
并以这种方式,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乾坤!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沉闷。
秦锐蜷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眼神失焦。
父亲的精彩逆转,李员外的感恩戴德,本应让他狂喜。
可一想到今日这一切竟来自于那个被他们视为废物的结巴庶子,一种混杂着极度羞耻和恐慌的情绪啃噬着他的心脏——父亲是秦家的脊梁,可这脊梁背后站着的是秦默的影子,这便是秦锐心口最深的刺。
秦正则紧闭着双眼,靠在车壁上。
车厢随着车轮颠簸而摇晃,他紧锁的眉头下,思绪沉入深海的漩涡。
秦默......那个病弱不堪、连话都说不清的庶子......贞元六年密档?
甲字库十七柜乙亥柒?
他怎能知晓?
马车停稳,秦正率先下车,脚步有些虚浮,却是异常沉重。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理会王氏院里派来请安的大丫头,径直穿过中庭,走向秦家宗祠所在的西跨院方向。
那熟悉的、破败小屋就在眼前。
门虚掩着。
秦正脚步一顿,在门前站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和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依旧寒冷,但角落里已经新添了一个小小的火盆,炭火烧得不旺,却给这冰冷空间添了丝微弱的暖意。
秦默躺在铺着薄薄新褥的炕上,脸颊还是不正常的潮 红,但呼吸似乎比清晨平稳了一些。
他身上盖着两床厚实的旧棉被,周状师正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秦默的额头上。
屋里多了两个眼生的婆子,看起来手脚粗笨,一个正笨拙地往火盆里添炭,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搅动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清粥。
看到秦正推门进来,周状师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那两个粗使婆子更是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放下手中活计,低着头缩到墙角。
秦正的目光掠过那两个畏畏缩缩的婆子,再滑过炕头那碗温热的白粥,最后定格在秦默苍白憔悴的脸上。
他走到炕边,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着昏迷中的儿子。
秦正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周先生。”
“老朽在。”
周状师忙应道。
“默儿的身子......就劳烦你多费心。”
秦正语气郑重,“去库里支银子,让管事立刻去城西请张济生老大夫来,务必让他尽快退烧!”
张济生?
那是清州城极有名望的医馆圣手,诊金昂贵。
周状师心中暗喜:“是,老爷,老朽这就去办!”
“你二人。”
秦正声音不高,却让那两个婆子膝盖一软。
“好生照看二少爷,炭火一日三添,必须始终有温!
粥食......去厨房,让他们每日送两顿肉粥过来。
若再有任何差池......你们知道后果!”
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就跪了下来,捣蒜般地磕头:“老爷放心!
奴婢们一定尽心,一定尽心!”
“还有......”秦正最后看向周状师,语气带着一种正式的任命意味,“待默儿病愈,府中积压的一些不甚紧要的卷宗文书,你先整理出来。
等他能起身了,就让他跟着你......学着处理些讼状往来、誊录核对之事吧。
从基础做起。”
这句话炸响在跪地婆子的耳中,更深深烙印在门边偷听的小厮耳中!
二少爷以后要参与府中讼状事宜了,这算是半只脚踏入了秦家的核心业务?!
周状师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躬身应命:“是,老爷,老朽定当悉心教导默少爷!”
秦正安排完这些,目光在秦默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抿着嘴唇,转身踏出了这间弥漫着药味的小屋。
......“混账东西!”
一只上好的青花盖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了一地。
屋内一片狼藉。
王氏端坐榻上,一张脸因为狂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地上除了碎瓷,还歪着一张被揉皱又写满了字的纸——那上面记录着马车刚进府、秦正就直奔那小畜生屋里所做的一切:添火盆、换厚被褥、请名医、拨肉粥......最后,还有那句刺入她心口的话——让那小畜生跟着周老贼学讼状!?
“反了,都反了!”
她尖利地嘶喊出声,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一个结巴废材,一个不中用的老奴才!
竟敢......竟敢......老爷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贱种,他也配?!”
秦锐颓然地站在下手,脸上阵青阵白,恐惧和嫉恨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母亲......他今天......他到底是怎么......不管他用什么邪法!”
王氏猛地打断儿子,眼中射出刻毒疯狂的光芒,“想沾我秦家的基业?
做梦!”
“老爷现在是被他一时的手段糊住了心窍,贱人养的小贱种!
跟他那死鬼娘一样,生来就是克咱娘俩的扫把星!”
秦锐被母亲眼中的疯狂惊得后退了一步。
王氏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
急促的呼吸过后,她脸上的狰狞扭曲如同川剧变脸般,飞快地褪去,换上了一层僵硬的平静。
她抬手,动作竟自然地整了整刚才因暴怒而略显凌乱的衣襟鬓角。
那枚掐丝点翠衔珠金凤凰的发簪被扶正,在烛光下闪耀着冰冷而虚假的祥瑞光芒。
“扶我起来。”
王氏的声音陡然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雍容。
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起身,王氏挺直了腰背,对着妆台上的菱花铜镜,甚至还特意抿了抿鬓角:“锐儿,去,叫上管事婆子。
我们一起去看看你二弟。”
秦锐看着母亲此刻这虚假的“慈母”作态,一时竟愣住。
“怎么?”
王氏微微侧过脸,唇角维持着那弯虚假的弧度,“他是你弟弟,如今‘立了大功’,为娘的......不该亲自去探视一下吗?
顺便看看下人们伺候得......够不够‘经心’!”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轻柔,却又透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意。
小屋昏暗的光线下,秦默在沉沉睡梦中骤然蹙紧了眉头,仿佛感应到了那股无声逼近的浓烈恶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氏和钱老板。
陈婆子一时也不敢动。
刚才他秦默忍不住说话,更多是出于前世律师的本能,如今周状师让他继续说,他打算用一句话便说清楚。
说来也奇怪,当秦默说到律法条文之时,居然完全没有了结巴的样子,出乎意料的流畅:“活水归主,必断其源引流,方成‘明’界。”
这几句话,正是刁讼师所提那条关于“活水明沟”界定中最核心、最容易被人忽略的限定性附例!
其核心要点在于:只有在水流上游源头处人为筑堤坝,并重新引流开凿后形成的、具有明确工程痕迹的水道,方得称为法律上的“明沟”!
而仅仅依靠自然水流冲刷形成的所谓“活水旧迹”,不得据此划分确定田界!
刁讼师脸色微微一变!
周状师却猛地一拍大腿,朗声叫好:“妙啊!
丁字卷末附例,‘活水归主,必断其源引流方成明界’!
正是此解,解释得清清楚楚!
非深研律法、洞察入微者不能道也!”
他转身对惊愕的刁讼师和钱老板道:“钱老板,刁兄,听到了吗?
这才是《户律》对‘活水明沟界定’的深意!
源头必断、人为引流方成明沟!
贵案中那‘活水’痕迹,若无当年开凿截流引水的实证,怕是难成立为法定界限吧?
贵行若以此为依据......”周状师滔滔不绝,点破此例精要,并反将一军,质疑起刁讼师手中的案件根基。
花厅内情势瞬间逆转!
秦家众人挺直了腰板,老管家松了口气。
王氏则更为震惊,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结巴庶子,怎么突然就能流利的说出律法条文,他可平时连句话都是说不清楚的。
虽然心中疑惑,但碍于外人在场,她只能不动声色。
钱老板脸色难看,刁讼师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消失,被当众点破核心依据的尴尬让他面色铁青,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他匆忙起身拱手,看了一眼秦默:“说得好,佩服!
不知这位少年......”周状师情知秦默结巴,便接过来介绍道:“此乃秦状师次子秦默。”
“哦?
居然是秦状师的小儿子,如何是这般模样?
早就听闻他说话口吃,还是个庶子......”钱老板一脸嘲笑,转移话题:“秦家是真没有人了啊,让这种人出来丢人现眼。”
周状师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口吃也好,庶子也罢,连他都能精通律法,可见秦家不愧是状师世家,家学何等深厚!”
“呵呵,好啊,父虎无犬子,我看秦状师这个小儿子说不定能青出于蓝,比大儿子秦锐......”刁讼师欲言又止。
王氏脸色一沉:“正如周状师所说,这种微末问题,何须老爷和锐儿出马?
一个口吃庶子就能给二位解惑。
钱老板,刁讼师,方才秦默给你们的解释,你们还满意吗?”
“你......钱老板,我们走!”
刁讼师无言以对,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拉着钱老板匆匆离去。
看到二人灰头土脸的离开,周状师兴奋得踱步,赞叹不已:“夫人,了不得啊!
方才那几句点破核心附例的话语,可见默少爷......呃......”他这时才恍然回神,看向门口还被婆子按着的、满身狼狈的秦默,一时语塞。
这声“少爷”喊得有些别扭,但敬意已生。
花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难以想象平日里连话都说不清的秦默,竟然能解释了律法中的疑点。
王氏端坐椅中,看着周状师眼中的敬佩,再想到那几句话精辟点中要害的份量。
旋即,她被一股更深的恨意淹没:又是这个贱种,偏在这个时候出风头,而她却无法当众发作!
在众人注视下,王氏脸上的表情快速变换,最终她挤出一丝笑容,扬声道:“管家,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孩子扶起来?!”
她目光扫过秦默,带着施舍的口吻:“方才虽说聒噪了些,倒也歪打正着,没让外人小瞧了我秦家。
看在这份上......”她顿了顿,声音刻意放大,确保每个人听清她的“恩典”:“今日就不罚你了。
念你体弱,又算有点微末用处,再给你盛上一碗汤,端去房里吃吧!
再加个馒头!
下去吧!”
“恩赏”是一碗汤和一个馒头?
这看似“奖赏”,实则是比责罚更响亮的耳光!
是当着众人面,再次将他牢牢钉死在“下贱”、“略有寸功便赏个馒头打发”的位置上!
秦默在婆子粗鲁的搀扶下站起,面无表情,只是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将那翻涌的滞涩压下。
他无视花厅内复杂的目光,微垂着头,一瘸一拐地被带离。
王氏望着那个消失在风雪廊下的单薄背影,脸上的笑容褪去,眼神沉得如同幽潭。
这个从小结巴、懦弱、被她视若敝履的庶子,刚才嘶吼出律法条文时,虽断断续续,那几个关键字眼却清晰如冰锥,尤其是那句“必‘断’其源引流方成‘明’界”,那带着决断力的音节。
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他......真的只是个无用的废物结巴吗?
然而,经过刁讼师这件事,秦默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看来想要在这状师世家立足,必然要找机会一展身手,否则永难翻身。
他私下找到周状师,将本朝的所有律法要来研读,他前世原本是赫赫有名的顶级大律师,繁冗的现代法律都能信手拈来,融会贯通这些古代律法更是易如反掌,毫不费力。
几日之后,风雪裹挟着寒意,再一次笼罩了清州城。
秦府正厅内,气氛却远比外面的风雪更凝滞刺骨。
家主秦正端坐上首的太师椅里,一身深青直裰浆洗得一丝不苟,脸色阴沉,放在椅侧扶手上的右手紧握着。
王氏坐在下首,手里攥着块丝帕,远山眉此刻紧蹙着,眼神里盛满了担忧,时不时瞥向站在厅中面色涨红的嫡子秦锐。
秦锐今日本来意气风发,一身崭新的靛蓝缎面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接过父亲递来的诉状,去府衙为城北富商李员外家那桩田产侵占案辩护时,走路都带着风。
这本该是他秦家未来继承人扬名立万的台阶,李员外可是清州城里出了名手面阔绰的豪富,这案子的诉讼酬金足够他在城南再置办一栋别院!
只要能赢了对面清河崔家那个该死的崔子元......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要判定败局的关键时刻,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几乎是贴着秦正身侧的廊柱传入了他耳朵。
那声音嘶哑低沉,吐字异常清晰,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贞元六年,御批铁案。
卷宗刑部存档,甲字库密档第十七柜,编号乙亥柒”秦默?!
他不是高烧卧床,来不了吗?!
秦正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转头去看,果然看到周状师正搀扶着一脸虚弱的秦默。
原来秦默生怕秦正自己应付不了,便坚持让周状师带着他前来。
看到秦默出现在这里,秦锐也是愕然不已:“二弟,你,你怎么来了?!”
秦默无力再说别的话,只是看了一眼秦正,便又被周状师搀扶着走了。
贞元六年,御批铁案,刑部密档?!
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尘封已久的特殊案例?!
对!
对!!
那个案子中,曾有凶犯为了制造“全家丧生火海”的假象脱身,故意将受害人家中带有其印记的财物留在了现场!
后经御笔亲批,将此作为重大证据瑕疵案由记录在档!
这契纸......这契纸岂非正好吻合?!
陈三一家逃了,留下契约反证自己死了?!
几乎是同时,秦正脸上的茫然和慌乱瞬间褪去。
他猛地一步踏出,身形绷紧,那爆发出的气势竟将崔子元咄咄逼人的目光都压了一压!
“大人,莫要被假象所迷!”
秦正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无比。
他不再看那份契纸,目光如炬地直视县令吴大人,同时伸手指向崔子元手中之物:“此契留存火场,非但不能为灭门惨案作证,反倒暴露出一个惊天疑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崔子元脸色剧变,厉声道:“秦正,你还想强词夺理不成?
契在火场,人在屋中,天经地义,有何疑点?!”
“疑点?”
秦正发出一声冷笑,“就在此契本身留存火场这一事上!
恰恰证明了一个至关紧要的事实——陈三一家,绝非死于火中!
而是趁乱脱逃,并蓄意将此契纸留下,用以伪造成一家七口皆被烧死的假象!”
“崔状师,你急吼吼地拿着贼人故意留下的伪证来构陷良善,被蒙蔽至此,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强词夺理!”
崔子元被他这离奇的角度惊得勃然大怒,脸孔都有些扭曲,“你有何凭何据指陈三一家逃离,仅凭你那毫无根据的臆测?!”
“凭据?!”
秦正猛地一拂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那惊天一击:“凭据就是——本朝贞元六年御笔亲批、存证于刑部甲字库密档第十七柜、编号乙亥柒的铁案卷宗!”
吴县令本已拿起惊堂木准备呵斥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贞元六年?
御批?!
刑部密档?!
“贞元六年江北道刘氏灭门悬案!
真凶为侵占寡嫂家产,将其一家三口残忍杀害,抛尸暗河。”
“然其深恐官府追查,遂用早已准备好的尸骸冒充,于其寡嫂院中纵火焚尸,伪造成其寡嫂一家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假象!”
“更为增加火场‘真实性’,故意将寡嫂房内地契与幼子襁褓等证明身份之物藏于火场边角,使其烧焦而不尽毁,做为人证物证!”
“其心思之缜密,谋夺之歹毒,与今日此案,如出一辙!
此案震动朝野,最终由贞元皇帝御笔亲批结案!
旨意明鉴——”秦正猛地提高声调,那声音竟带着黄钟大吕般的轰鸣,“火场之中,凡发现死者随身信物、祖传印记之物者,此物留存之痕迹、摆放之位置,务须深查其来源本末与保存逻辑!
以防凶徒反其道而行之,以存物证其死、掩盖其踪、嫁祸于人之陷阱!
此案录入刑部密档,警示天下断案法司!”
“今日陈三家中留存的这份祖传租契,正是火场残留‘证死之痕’!
正是陈三一家作奸犯科、嫁祸构陷、妄图以金蝉脱壳之法逍遥法外的如山铁证!
请大人明鉴!”
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秦正引经据典,将那尘封铁案的细节与帝王御批的权威性结合起来,条理分明,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
吴县令整个人都懵了,他虽不知那具体卷宗细节,但贞元六年确有御笔铁案录入刑部密档警示天下法司,这是所有入仕官员都知晓的常识。
秦正能随口报出甲字库、柜号、档号,更是将御批精要说得丝毫不差,这岂容置疑?!
崔子元脸色一片灰败,拿着那份“铁证”契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本想借这契纸给予秦家致命一击,没想到竟成了最大的破绽,反而坐实了陈三家的阴谋!
“噗通!”
一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员外此刻也听明白了!
死里逃生的狂喜冲击着他,竟让他一口气缓了过来,挣扎着爬起身,对着吴县令的方向咚咚咚地磕头,涕泪横流地哭喊:“大人啊,冤枉啊,请大人做主啊!”
吴县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崔子元和他手中的契纸上,沉声道:“此租契出现之机极为蹊跷!
秦状师所引贞元六年御批铁案卷宗及警示精要,确为刑部所有。
其推论丝丝入扣,逻辑清晰!”
“反观崔状师仅凭此‘证死之痕’,便断言李员外杀人焚尸,实难成立,更显偏颇武断。
原告指证李员外杀人焚尸灭口,缺乏确凿人证物证!”
“至于陈三一家去向不明,实有制造假死、构陷之重大嫌疑,着即发下海捕文书,通缉陈三一家!”
“田产纠纷一节,李员外毁屋驱赶虽过激,然情有可原,且原告诬告在先,其侵占之举不予追究!
原告诬告反坐之责,另行查究!
李员外,当堂开释!
此案......今日暂且休堂!”
一声惊堂木落定,一切尘埃落定!
可此刻,秦锐只觉得面皮火辣辣地烧,像被人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全是公堂上崔子元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字字诛心刻毒的嘴脸——“秦世侄这份引据,”崔子元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刀子一样剐着秦锐的脸皮,“《户婚律》第三十七条所言,乃田土疆界不清而生之争讼,主张查明田契、丈量地亩为定数......”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带着遗憾的怜悯笑容,“然则本案,苦主陈三一家老小数口,非为田界模糊而死。
他们身有棍棒重击之痕,所居屋舍被纵火焚烧,举家殒命!
此情此景,岂非强抢田产不成,遂行杀人焚屋、毁尸灭迹之恶行?”
崔子元的语调蓦然拔高,带着铿锵之音,“如此人命关天、形同灭门之大案,秦世侄却只援引户婚田界纠纷之律?
实乃南辕北辙,文不对题!
敢问一句——”他话锋猛地一转,犀利如刀,直指公案后眉头紧锁的县令吴大人,“秦家状师此举,是学识浅陋,律令不明?
还是有意混淆视听,为其雇主李员外所涉杀人重罪开脱?!
此案要害,岂在田亩之争?
只在杀人之实,杀人毁证之罪!”
这番论辩,条理清晰,引律精准,由浅入深,如同一套组合拳,打得秦锐张口结舌,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试图反驳,嗓子却像被堵住,脑子里平日滚瓜烂熟的律条此刻成了浆糊,竟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压住对方那致命指控的话头!
最终这场至关重要的初辩,在秦锐破绽百出的辩护中彻底溃败。
更令人心悸的是,崔子元当庭暗示秦家为凶手开脱的指控,这会让吴县令和所有听审士绅不免多想——“爹!
那崔子元血口喷人!”
秦锐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布满血丝,指着厅门方向,对着秦正嘶吼,声音里满是愤恨,“他故意歪曲我的本意!
他......够了!”
秦正一声低喝,霍然站起,目光如寒冰,“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公堂之上,你若有崔子元半分的条理与沉稳,又岂会任人拿捏?
竟被人家引到了为雇主开脱杀人的险地上?!”
李员外那边本就催逼得紧,又出了这档子事,若不能扳回一城,秦家多年积累的声名,怕是要在此事上毁于一旦——那崔子元当真好毒辣的手段!
秦默得知父兄回来,在厅中议事,猜想是有案子遇到了麻烦,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连接后廊与正厅的角落里。
他佝偻着背,双手揣在袖子里,脸颊埋着,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脖颈,如同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
王氏的担忧和焦躁正无处宣泄,眼角余光猛然瞥见角落这个瑟缩的影子,那压抑的怨毒找到了宣泄口。
“都是这个丧门星!”
她再也顾不上体面,声音尖利地指向秦默,“自从他娘没了,这个结巴废物进祠堂的次数多了,府里就事事不顺!
你们听听外面怎么说?
都说是我们秦家德行有亏、教出这么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废物,才惹得上天降罪,连状师饭碗都端不稳了!”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厅中所有目光都跟着王氏尖锐的指控,齐刷刷刺向角落里的秦默!
可是这一次,那融合了前世骄傲与今生绝望的火焰,终于在这一刻,“腾”地冲破了所有枷锁!
角落里那个一直弓着的背脊,猛地挺直了!
秦默缓缓抬起头,他那双一直以来混沌无神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力量。
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他张开了嘴。
那声音初时艰涩异常,每个字都要耗尽心力,带着一种生硬而滞重的节奏感:“且听,我说。”
厅堂里所有嘈杂的抱怨、议论声戛然而止!
秦正端茶的手猛地一顿,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出杯口,烫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王氏张着嘴,那尖利的指控卡在半空。
秦锐脸上那点羞愤,化作一种惊愕,所有人的目光凝固在秦默身上!
秦默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一张张脸孔,他脑海里翻涌着方才仆人惊慌带回的消息碎片,还有嫡兄秦锐进门时咬牙切齿复述的细节——那些关于清河崔氏状师崔子元在衙门内外的言行。
那些信息,在前世顶级大律师的脑子里,迅速被拆解、重组、分析得一清二楚。
“用错律了,是......贼盗律!”
为了不结巴,秦默故意把说话的语速放慢,字句之间没有了重复,但间隔会很长,别人十句话说完,他只能说完一句话。
不过,这样反而会让他少说废话,直指重点,勾起了别人对他陈述内容的兴趣。
他这种人说话很费力气,一旦开口,必定值得一听,所以其他人都会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办法。
众人惊讶于他对崔子元的质疑,更惊讶于他找到了缓解结巴的一种说话方式。
秦正没想到秦默会说出这种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默儿,再说一遍,大声点,再说一遍!”
秦默抬起脸,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望向秦正的眼睛,异常明亮。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那令人焦躁的凝滞感,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一些,而且一说到案情,他就和正常人无异:“尸首无踪影,无尸证!
《贼盗律》第十七条‘见火烧舍宅,急告。
若不告,与罪同科’,但前提是有明证!
确知有人死于其中!”
“崔家......”秦默的语速却越来越快,“咬死杀人焚尸,却无物证!
凭甚么?”
王氏脸色已是一片铁青,嘴角微微抽搐着:“秦默,为何你一说起案情,便不结巴了?!”
“我,我也不,不知道。”
秦默一旦脱离案情,马上又成了结巴。
秦锐更是面如死灰,方才只想泄愤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在尖叫:怎么可能?
这废物......他怎么会想到这些?
秦正的呼吸,在秦默话音落下后,骤然变得粗重急促。
他死死盯着秦默,里面燃烧着迫切的求证欲:“依你之见该如何?
如何在堂上驳倒那崔子元?!
说,快说!”
府衙的公堂,远比秦府的厅堂更加肃杀。
炭盆虽烧着,也驱不散青石地砖上渗出的寒意和浓浓威压。
堂上端坐着清州县令吴大人,面色沉凝。
堂下两侧,分坐着涉案的富商李员外,一个胖脸商人此刻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满是惊惶。
而另一侧,则是告状的陈三那远房堂叔陈老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声泣血地控诉李员外“谋财害命”、“杀人焚尸”、“灭他陈家满门”,他身后还立着几个神情激愤的陈氏族人。
秦正一袭青袍,面沉似水,立于秦家讼师的位置上。
秦锐站在父亲身侧,垂着头,尽力缩在父亲的阴影里,目光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另一侧,清河崔家的首席讼师崔子元,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老儒生打扮,身穿藏蓝缎面直裰,手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山羊须,目光淡然地扫过全场。
随着吴县令一声沉喝,堂审正式开始。
陈老梗那边还是那套令人闻者落泪的说辞:陈三一家七口惨遭杀害,尸体被焚为灰烬,惨绝人寰。
他刚嚎啕了几声,崔子元便优雅从容地站起身来,向着吴县令微微一揖,再转向秦正。
“吴大人明鉴,秦兄安好。”
崔子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公堂。
“人命关天,案情已然明了。
陈三一家七口惨死于李员外纵火焚烧之中,此乃铁证如山!”
他语气陡然转厉,直指李员外身后:“李员外为一己私利,强占他人良田不成,竟丧心病狂,杀人焚屋,意图毁尸灭迹!
此案已非简单的田产之争,而是骇人听闻的灭门血案!”
他猛地提高了声调,目光灼灼逼向秦正,“秦状师,你秦家自诩状师世家,世代秉持公道!
今日难道还想为这等泯灭人性的凶徒辩解开脱不成?!”
“你妄称《户婚律》,不过是想转移视听,遮掩不了这铁板钉钉的血淋淋事实!
若秦家竟敢包庇此等恶徒,岂非......”他的声音振聋发聩,配合着陈老梗那边的哀哭,仿佛已将李员外钉死在杀人凶手的耻辱柱上,更将秦家推向为虎作伥的深渊边沿!
李员外肥胖的身躯筛糠般抖动起来,面无人色,几乎要瘫软在地。
秦正的心脏也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压力涌来。
他强自镇定,按照昨夜商定的计划,踏前一步,声音沉厚,开始反驳:“崔状师此言差矣!
断案当重实证,岂能仅凭臆测与口供便妄定杀人大罪!”
“《户婚律》第三十七条虽为田土界定,但其精神,在于查明事件本源!
本案本源,便是李员外与陈三因田界混淆而起的多年纠纷!
李员外派人砸屋驱赶固有过错,然其动机本为维护自家田产,绝非无故杀人!”
他目光凌厉,话锋陡转:“倒是崔状师一口咬定杀人焚尸灭口,证据何在?!
那场大火后,陈三一家老小究竟死于何处,其尸骨何在,其死因何在?
可曾有一丝半点遗骸可供仵作勘验?
若有,请崔状师即刻呈上!
若无......”秦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同样带着凛然正气,“若无尸骸佐证,只凭邻里‘未见其人、闻得异味’之说,便要定李员外杀人重罪,岂非草菅人命?!
此非断案,乃构陷也!”
秦正这一番引经据典、直击要害的质问,引经据典,矛头直指崔子元论据的致命弱点——无尸证,这正是昨日秦默点出的核心!
堂上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秦正将昨夜由秦默提点、经府中状师们完善的反击思路,此刻施展得条理清晰,气势如虹!
崔子元一时被问住,脸色微变。
秦锐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据理力争,看着崔子元一时语塞,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激动,隐隐觉得秦家或许有救。
“好!”
崔子元不愧是老辣讼师,短暂错愕后,立刻稳住心神,发出一声冷笑,“秦兄好口才!
句句不离‘尸证’?”
他蓦然抬手,袖中抽出一份字据!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啪!”
他将那份字据重重拍在桌案上,脸上是成竹在胸的傲然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凶狠!
“苦主陈三远房堂叔陈老梗家中祖上传有契约一份!
此乃陈三祖父当年曾租赁城南‘济世堂’后巷铺面开设茶摊之时与房东所签的租契,上有其祖父亲笔签名及拇指印!”
“陈三继承此田产之后,亦曾延请中人在此契纸背面补录其姓名、籍贯信息,并有中人画押!”
崔子元举起那份发黄的旧纸,声音斩钉截铁:“前日陈家亲族整理陈三家中残迹,于此火场灰烬边缘的一处尚未烧尽的墙根瓦砾堆下——寻得此物!”
“诸位请看,正是这份租契!
其纸页焦黄卷曲,边缘呈烧灼炭化之痕,正是被火燎过而侥幸逃过焚毁的铁证!”
崔子元猛地转向秦正,声音如同寒冰坠地:“秦兄,此契于火场之中重见天日,足以证明——当那场大火焚天毁屋之时,此契约尚在陈三家中,并未被陈三‘携带逃亡’!”
“陈三一家若当真是被‘驱赶’后离开自家房屋逃命,又如何会将这等祖宗传下的凭证随意遗弃屋内?!
此证,足以戳穿李员外所谓‘早已将其驱赶离开’之谎言!
更是陈家一门七口惨死于屋中、被这场孽火焚化殆尽之如山铁证!”
他猛地挥袖指向李员外,“此恶徒,为湮灭强占田产之罪证,行此灭门毒计,铁证如山!
秦正,你还有何话可说?!”
崔子元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充满了胜利的宣判意味!
吴县令的神色变得无比严峻,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紧盯着那份崔子元高举的焦黄契纸。
那纸张的卷曲边缘、炭化痕迹清晰可见,确像是火场遗存!
若真如崔子元所言,这简直是致命一击!
“啊?!”
李员外一声短促的惨呼,直接吓软了双腿,肥胖的身躯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如金纸,双眼翻白,眼看就要晕厥过去。
完了,彻底完了!
有了这东西,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锐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刚才升起的那点希望被击得粉碎,那份契纸像是一座燃烧的山岳,轰然朝他父子二人碾压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只见秦正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那件青色讼师袍下的身体僵硬如石。
这个突如其来的“铁证”,完全超出了他们昨夜的预料!
这契纸为何会在火场,陈三一家到底死没死?
“秦状师?”
吴县令威严的声音带着探询和逼迫,显然也在等待秦正的回应。
秦默喘 息着,但他没有停顿,立刻组织语言,开始清晰地阐述反击的思路。
当他说到“田产纷争未解,邻里不忿,诬告......”时,王氏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
“老爷!”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异常刺耳,硬生生打断了秦默,“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锐儿被崔家牵着鼻子走,那是崔家阴险,是锐儿一时失察!
可用这般近乎诡辩的说辞去驳崔子元,岂不是更授人以柄,让人笑话我们秦家状师行无人,只会死抠字眼耍滑头?”
她猛地转向秦默,眼神如刀锋,“退一万步讲,一个结巴庶子,他说的话,能信吗?
老爷,祖宗家法何在?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秦家没了正形,竟让这等不堪之人也妄议公堂讼事,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碎了牙根吐出来的,充满了对这位结巴庶子的鄙夷。
秦锐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里找回一点神智,立刻跟上母亲的话头:“爹,娘说得有理!
二弟他一向口吃,又从未正经学过讼状实务!
他方才所言,不过是偶然听了些只言片语,牵强附会罢了!
怎能当真?”
秦正沉默着,脸上风云变幻。
王氏母子的指责不无道理,世情如此,结巴、庶子,都是现成的靶子。
不过,秦默平时结巴,但说起案情来,和正常人毫无分别,甚至口才还出奇的好。
站在一旁,始终没吭声的周状师却忍不住了,猛地跨出一步,沉声开口:“老爷,恕老朽直言,默少爷所言绝非牵强附会!
《贼盗律》十七条之要义正在于此,此乃律法根基之论!”
秦正没有立刻表态,淡淡道:“接着说。”
“关键点就在于‘疑罪从无’与‘命案定案须有实迹’,默少爷所谋,非是诡辩,而是直指崔子元构陷之根基——无尸证,焉能坐实命案?!
至于所谓身份、口吃之言......”周状师声音带着激愤,“公堂之上,辩的是道理,讲的是律条!
有理不在身贵,声清未必理正!”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对秦默思路的推崇和激赏。
秦正的眉头蹙紧,又猛地松开。
周状师乃秦家聘用的老人,经验丰富,他说有理,那多半不差!
再看秦默,尽管面色惨白如纸,喘 息沉重,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和方才论律时的锋芒,却是骗不了人的!
“来人!”
秦正断然挥手,声如金铁交鸣,“去,将所有在府上得闲、对《贼盗律》有研究的幕僚、文书、掌案,只要是懂行的,统统给本老爷召来!”
不多时,五六个年岁不一、身着各色半旧文士袍的人被管家急匆匆请进了正厅。
厅内氛围肃杀,这些人面面相觑,不知家主此时召集所为何事。
秦正言简意赅,将崔子元在堂上的发难核心——咬定杀人焚尸、以及秦默方才提出的核心反驳思路——无尸证依据不足,应转回田产侵占本源,且须追究诬告责任......清晰明了地抛了出来。
他没有提秦默的名字,只强调是“一种应对策略”,然后以家主之威严下令:“尔等皆是通晓律文之人,有何见解,尽可道来!”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针落可闻,众人都在急速思索这惊人之论。
一个老成些的掌案文书眉头深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沉吟道:“家主,此论确实发人深省!
律法之本,尤重‘据证’二字!
《贼盗律》十七条,要害确在于火起烧舍‘若已知有人死于其中’的前提下!”
“今案中所谓‘灭门’之说,除苦主陈三邻人指证其家数日前闭门不出、后有浓烟异味之外,实无任何尸骨等直接物证可以确凿证明陈三一家确已死于火中且系人为杀害!
此事......”他眼中逐渐放出光来,“崔子元故意模糊要害,直指李员外杀人动机,实有越俎代庖、先入定罪之嫌!”
另一位专门整理田土纠纷卷宗的幕僚也激动地接口道:“正是,正是!
卑职这几日重翻案宗,那陈三与李员外的田地纠纷,其界石早年因大雨冲毁挪位,界限混乱确有实物佐证!
且有多位老农可证其田产所在位置,确为李员外数辈相传之地!”
“李员外派人砸屋驱赶陈三一家之事,固有过激,然动机绝非空穴来风,此乃本案根源!
崔子元绝口不提田地纠纷这个引发后续一切冲突的根本原因,只片面强调命案结果,实乃避重就轻,其用心险恶!”
众人的议论越来越清晰,越说越激动。
他们原本只觉那崔子元手段狠辣,竟一时难寻破绽,如今这点破“无尸证”根基的思路一出,立时拨云见日,纷纷向秦正表示赞同——此法可行,当为破局良策!
秦正的脸色,随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剖析而彻底明朗起来。
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
秦正声音洪亮,充满决断,“诸君所见,正合吾意!
明日公堂,便依此策而行!”
他的目光扫过满座,最终落回角落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上:“默儿!”
秦默抬眸望来。
秦正眼神复杂地凝视着他,那目光里有审度,有探究,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明日一早,你——随父上堂!”
“轰隆!”
——这句话再次把所有人震住了,比方才那句“贼盗律”更加惊人。
上堂?!
带这个结巴庶子上公堂?!
王氏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带这个贱种上堂,老爷疯了不成?
秦锐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
雪粒子刮在脸上,细碎冰凉。
秦默猛地睁开眼,视线是模糊的,头顶不是他市中心三百平公寓里那盏意大利进口的水晶吊灯,是几根粗大椽子支撑的破屋,几绺沾满灰尘的破败蛛网无力地垂挂着。
鼻腔里那股浓烟呛人的焦糊味......是幻觉吗?
昨晚他在城中顶级法餐厅为胜诉庆功的那杯勃艮第......他最后的意识,是顶灯砸落的巨响......脑子骤然一抽,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带着剧痛强行涌入——他是瘦小卑微的结巴少年秦默,也是状师世家的庶子。
他的母亲去年死于冬日风寒,床边唯余他这个无法成言的结巴儿子。
记忆的碎片还在冲撞:一张严厉刻板、极少看向他的脸,那是父亲秦正,清州府赫赫有名的状师世家家主。
一张保养得宜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讥诮和算计的脸,那是嫡母王氏。
还有那张,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和轻蔑看向他的少年面孔——嫡兄秦锐,秦家状师行未来的继承人。
喉咙深处那块无形的巨石又压了下来,每一次试图汲取空气的努力都撞在坚硬的阻碍上,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短促抽气声:“呃,呃,嗬......”前世他在法庭上那精准控场、激昂雄辩的声线,此刻被死死锁在这具病弱躯壳里。
窗外风更紧了,卷着残雪扑打着破窗纸。
哐啷一声轻响,门被人不客气地推开半扇。
“喏!
你的‘饭’,省着点吃!”
一个裹着半旧棉坎肩、脸盘圆胖的粗使婆子,把一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墩在门口一只矮凳上。
碗里是稠得发灰的半固体,边缘已经有些干硬的痕迹。
她吊着三角眼,不耐烦地扫过裹着破被瑟缩的秦默:“一天到晚除了出去瞎晃荡,就是给府里招晦气!
瞧你那娘,啧啧,不是个有福的,你也......”她刻意把嗓门提得老高,用一种极其夸张扭曲的面部表情模仿着,“‘呃,呃......’像被人掐了脖子的鸡崽子!
连口水都管不住!”
她甩下门,那嘲讽尖锐的模仿声还顺着门缝刺进来,混着外面几个小丫头压低却清晰的嗤笑声。
“作孽哟,结巴。”
“谁说不是呢?”
那尖锐的模仿和刻毒的议论,狠狠按在秦默的灵魂上。
前世他玩弄律法和人心于股掌之间,最是清楚语言如何杀人于无形。
现在报应不爽,他成了一个连自身耻辱都无法用言语洗刷的废物。
他掀开带着馊味的薄被,赤脚踩上泥地,走到那碗糊糊前,浑浊的食物气味涌入鼻腔,胃里抽搐着一阵痉挛。
他没有一丝犹豫,端起碗,手腕一沉,毫不犹豫地将那团东西泼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
然而,那婆子并未走远,听到屋内碗被打翻,去而复返......寒风呼啸,正厅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面皮发燥。
秦默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死死摁在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是打翻在地的粗陶碗,污浊一片。
大夫人王氏闲适地拨弄着暖炉里的银炭,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平淡:“连个碗都端不稳,活着也是浪费米粮。
看来是平日饭食太足,忘了自己什么斤两。
陈婆子,把他这件沾了污糟的破袄扒了,丢出去。
让他清醒清醒,这深冬时节,没热饭热汤的日子该怎么过。”
刻骨的寒意伴随着屈辱袭来!
扒掉棉袄,丢入风雪?
这是要命!
陈婆子狞笑着上前,粗糙的手抓住秦默破旧的袄领!
“大夫人!
不好了!”
老管家慌慌张张冲进来:“‘宝祥斋’的钱老板带着他新聘姓刁的讼师,说是来‘拜会’老爷探讨律条!
可老爷和少爷都有急事,一时回不来,现下就......哦?”
王氏终于抬了抬眼皮,放下火钳,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宝祥斋是城中另一大状师行,秦家死对头。
钱老板此刻带讼师上门,老爷儿子都不在,分明是来踢场子、落秦家面子的!
“慌什么。”
王氏恢复了雍容,慢条斯理起身,“贵客临门,岂能怠慢。
管家,请钱老板和刁先生花厅叙话。”
她眼神一扫地上的秦默,“把这碍眼的先拖到一边去,待会儿再发落!”
当王氏在花厅坐定,钱老板和那趾高气昂的刁讼师已经进来。
一阵虚情假意的寒暄后,刁讼师捻着山羊须,皮笑肉不笑道:“钱老板近来接了桩棘手的田界纠纷,恰好涉及《户律》中对‘活水明沟界定’的一则偏门注解。
钱老板素闻秦老状师博闻强记,此等小事必定成竹在胸,特来请教。
既然秦老不在......不知府上......”刁讼师故意停顿,目光扫过王氏身后空荡荡的主位和下手,挑衅意味十足:“可否请掌案讼师出来,为钱老板解此微末之惑?”
这话极毒——秦家若无人在场解答这等“微末”问题,便是无人,坐实后继无人之讥;若答不上或答错,更是颜面扫地!
王氏脸色微沉,心中暗恼。
这偏门注解......她隐约记得似乎提过,但具体内容......她看向老管家,管家一脸茫然。
厅中几个站着的秦家幕僚,也脸色尴尬,交头接耳不敢应承。
气氛一时僵冷。
钱老板胖脸上堆着假笑,眼中尽是幸灾乐祸:“哎呀,莫非这小小问题,秦府今日竟无人能解?
秦老与少东家都不在,可真是......水,水册,丁字卷,卷末,附例。”
一个艰涩的声音忽然从花厅门口传来,众人转头去看,正是被婆子堵着嘴、按在门外风雪廊下的秦默!
他不知何时挣扎出一点空隙,朝着厅内嘶吼出声。
“放肆,拖下去掌嘴!”
王氏勃然变色,厉声呵斥!
这丢人现眼的结巴还敢出声?!
“且慢!”
出乎意料,厅中一个一直沉默旁观的、穿着半旧文士衫的清瘦中年男子,猛地出声!
此人姓周,秦家聘请的资深老状师,原本地位次于秦正,可是王氏怕他抢了秦正的风头,一直在打压他,这让他颇为郁闷。
他刚才也在皱眉苦思刁讼师的问题,此刻听到秦默那破碎的几个字,不由得眼前一亮。
他抬手制止要拖人的婆子,几步跨到门口,目光看向因挣扎而满脸通红的秦默:“你说丁字卷末附例?
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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