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天乙化阵相

，是冷，带着松针的苦涩和山石的凉意，一股脑灌进她单薄的衣领里，小手攥着膝上的布片，那是她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已的东西，一块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粗布，裹着她瘦小的身子，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脸上还带着没退的婴儿肥，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黑眼珠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儿，那只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常年焚香留下的淡淡檀味，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有点笨拙，像是一个不常做这种事的人“以后，喊师父。”，没有什么起伏，像后山那条溪流最深处的水声，听不出喜怒，但沉甸甸的，让人踏实
张玄昭仰起脸，那是她第一次仔细看老天师，他逆着光站着，灰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道袍的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脸上沟壑纵横，眼皮半耷拉着，像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

他的身量很高，肩背却已经有些佝偻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活着的老松，皮糙枝枯，根却扎得极深

但她记得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几乎被褶皱埋住的眼，在低头看她的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轻，很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只泛了一圈就沉下去了

“师…父。”

她跟着念了一遍，声音软糯，尾音带着幼儿的含糊

老天师嗯了一声，收回手，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跟上。”

她跌跌撞撞地跟上去。石板路上的青苔很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角上，疼得眼眶一热，但她没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哭，只是趴在地上，看着前面那道灰色的背影

老天师停住了，回过头，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回来，弯腰，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抱她的姿势也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抱过孩子，她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硌得疼，但他没松手

“摔了就说。”

他说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了檀香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是她关于**山最初的记忆，模糊、零碎，却清晰地刻着那一句话

——“以后，喊师父。”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更多事，她是老天师从外面捡回来的，比如她本来没有姓，是老天师让她随自已姓张，又给她取了“玄昭”这个名字，比如这偌大的天师府里，除了老天师，还有很多人

赵焕金是来得最勤的那个，赵焕金是老天师的弟子，排行靠前，年纪却不算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身量中等，肩宽腰粗，走路带风，说话的时候总爱比划，手势多得像是要把空气切出花来

他每次从山下回来，口袋里都揣着东西。有时候是几颗油纸包着的糖炒栗子，有时候是竹篾编的蚱蜢，有时候是一只上了发条会跳的铁皮青蛙

“小昭昭，看这个——”

他把铁皮青蛙放在桌上，拧紧发条。青蛙“呱”地跳了一下，撞到茶杯上，翻了个肚朝天

张玄昭先是愣住，然后“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声又脆又亮，像是有人把一把银铃撒在了青石板上，赵焕金也跟着笑，笑完了冲她挤眼睛

“别跟师父说啊，又说我带些没用的东西。”

“好。”

她点头如捣蒜，小手把铁皮青蛙攥得紧紧的，藏在背后

老天师坐在廊下喝茶，眼皮都没抬，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那口茶，他喝得比平时慢了些

赵焕金偷偷瞄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没敢笑出声

赵焕金有个妹妹，叫赵清歌，也在天师府里

赵清歌是赵焕金带上山的，比张玄昭来得早好几年，那时候赵焕金已经在天师府做了几年弟子，山下镇子上开豆腐坊的爹娘染了时疫，前后脚走了，家里就剩赵清歌一个，赵焕金得了信赶回去，把五岁的妹妹从邻居家领出来，背上就上了山

赵清歌刚到天师府的时候，瘦得跟张玄昭有得一拼，小脸蜡黄，头发枯得像干草，一双眼睛倒是大，水汪汪的，见人就躲，躲在赵焕金身后，攥着他的道袍不撒手

老天师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赵焕金把她安排在偏院住下

赵焕金白天要练功，就把妹妹托给厨房的刘婆婆照看，刘婆婆那时候还没那么胖，头发也没全白，看见赵清歌瘦成那样，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

蒸蛋羹、熬米粥、炖清汤，赵清歌起初不肯吃，刘婆婆就端着碗坐在她旁边，一勺一勺地喂，哄着劝着，一顿饭能吃半个时辰

赵清歌不说话，也不哭，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你喂她她就张嘴，你不喂她就坐着，像个没有脾气的小木偶，刘婆婆跟她说话，她也不应，只是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你，看得人心都软了

这样过了大半年，赵清歌才慢慢开口说话，她说的第一个字是“哥”，对着赵焕金喊的

赵焕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一声，手里的斧头差点砍到自已脚上。他扔了斧头跑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眼睛红了一圈，又不好意思让妹妹看见，偏过头去揉了揉鼻子

赵清歌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

“哥，不哭。”

赵焕金把脸埋进她的小手里，肩膀抖了抖

后来赵清歌渐渐好了起来，脸色红润了，头发也养得乌黑顺滑，开始跟着府里其他的女弟子一起做功课

她话还是不多，但做事极认真，认字、读经，样样都学得扎实。老天师有一次路过，看见她坐在廊下练字，站了一会儿，丢下一句心静，就走了

赵清歌没听懂，赵焕金听懂了，高兴了好几天

她喜欢绣花，起初是看府里一个老绣娘在绣帕子，她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老绣娘看她喜欢，就教了她几针

赵清歌学得慢，但从不着急，一针一针地绣，绣错了就拆了重来，拆得线都毛了也不厌烦，她绣出来的第一件东西是一片叶子，歪歪扭扭的，叶脉绣得乱七八糟，但刘婆婆接过去看了看，郑重其事地收进了围裙兜里，说

“留着，以后绣好了再比一比”

赵清歌绣了三年，绣出了一小簇白花，缝在自已道袍的袖口上，那花绣得精细，花瓣层层叠叠，蕊心是淡黄的，不细看还以为是真花落在了袖子上

张玄昭被老天师拎回来那天，赵清歌也在

她那时候十岁出头，正蹲在院子里帮刘婆婆择菜，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就看见老天师怀里抱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裹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眼睛又大又圆，黑眼珠滴溜溜地转，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赵清歌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老天师跟前，仰头看了看张玄昭，又看了看老天师

老天师低头看了她一眼

“清歌，带她去洗洗。”

赵清歌点头，伸手去接，老天师把张玄昭放在地上，张玄昭站不稳，晃了一下，赵清歌赶紧扶住她

张玄昭仰头看她，赵清歌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天化雪时的第一缕暖阳

“走，我带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张玄昭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赵清歌也不催，蹲下来，把自已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往偏院走

张玄昭的步子小，走得慢，赵清歌就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嘴里轻声说着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

“你叫什么名字？”

张玄昭摇头

“那你几岁了？”

又摇头

“没事，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赵清歌帮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又给她梳了头，张玄昭头发打结得厉害，赵清歌耐心地一缕一缕梳开，梳一下就在手心里呵口气暖着，怕她疼

张玄昭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的，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赵清歌就冲她笑一笑

后来张玄昭才知道，赵清歌也是没了爹**，她问过赵清歌一次，赵清歌只是笑笑，说

“走了，很远的地方”。

张玄昭没再问，但从那以后，她心里就把赵清歌当成了自已的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