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王伟王三牛的其他类型小说《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王伟王三牛》,由网络作家“Diki粑粑”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此诗一出,廊下顿时安静了不少。高瘦学子这诗明显又比胖学子的高了一个档次。起笔“浮香远”、“带露娇”就抓住了荷的清新感,“风翻千柄绿,日映万花娆”动态十足,画面鲜活。后两联“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暗含品格,“云外一仙标”的比喻也算巧妙。虽然“娆”字用得稍显轻佻,整体却流畅自然,紧扣主题,意境也开阔了不少。“好!‘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道出了荷之本心,身在泥淖,志存高洁!张兄此句,深得我心!”立刻有人高声点评。“是啊,‘云外一仙标’,这比喻新奇贴切,把荷的仙姿写活了!”“张兄才思敏捷,实乃我书院翘楚!”周围一片附和赞誉之声,高瘦学子矜持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色,坐了回去。孙夫子抚须微笑,目光扫过王明远和赵夫子,带着点显摆...
《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王伟王三牛》精彩片段
此诗一出,廊下顿时安静了不少。
高瘦学子这诗明显又比胖学子的高了一个档次。
起笔“浮香远”、“带露娇”就抓住了荷的清新感,“风翻千柄绿,日映万花娆”动态十足,画面鲜活。
后两联“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暗含品格,“云外一仙标”的比喻也算巧妙。
虽然“娆”字用得稍显轻佻,整体却流畅自然,紧扣主题,意境也开阔了不少。
“好!‘根植浊泥里,心通碧汉遥’!道出了荷之本心,身在泥淖,志存高洁!张兄此句,深得我心!” 立刻有人高声点评。
“是啊,‘云外一仙标’,这比喻新奇贴切,把荷的仙姿写活了!”
“张兄才思敏捷,实乃我书院翘楚!”
周围一片附和赞誉之声,高瘦学子矜持地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色,坐了回去。
孙夫子抚须微笑,目光扫过王明远和赵夫子,带着点显摆的意味:
“文启兄,明远贤侄,方才最后作诗这位,是鄙人不成器的弟子张允,刚过十八。
虽愚钝,在诗赋上倒还有些微末灵性,算是书院里尚可一观的。明年,他也准备下场一试了。”
赵夫子目光平静,只微微颔首:“此子心思灵动,意象捕捉颇准,‘风翻千柄绿’一句尤其传神。假以时日,诗道可期。” 评价中肯,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明远则老老实实地拱手,声音清晰:
“张兄此诗,意象生动,格律工整,更兼气韵贯通。小子自愧弗如,远不能及。”
他是真心的。人家这诗做得有里有面,自己那拼凑的玩意儿,确实没法比。
他话音刚落,回廊对面,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学子,眼珠一转,突然提高了声音:
“王兄过谦了!方才听孙山长言,王兄可是蒙学中的英才,通五经,明义理!我等今日斗诗,岂能少了王兄这份精彩?王兄,也让我等开开眼,见识见识蒙学高才的诗作如何?”
这话一出,瞬间点爆了气氛。
“正是!正是!王兄莫要藏拙!”
“孙山长和赵夫子都如此看重王兄,定有惊人之作!”
“王兄,请!”
“请王兄赐教!”
起哄声、催促声此起彼伏,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王明远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他们就想看看,这个被山长特意点出来、据说“天才”的蒙学小子,在吟诗作赋上,是不是也有两把刷子?
王明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脸颊瞬间就烫了起来,耳朵根都红了。他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赵夫子。
赵夫子面色如常,枯瘦的手在他背后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按,那力道沉稳,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撑:“明远,你便也试作一首吧。不必拘泥,直抒胸臆即可。”
王明远心里叫苦不迭。
直抒胸臆?他现在胸臆里只有一堆浆糊!《明远诗集词汇大注》飞快地在脑子里翻页,搜索着所有跟“花”、“香”、“水”、“绿”沾边的词。
荷花?荷花相关的词他还没系统地搜集整理过啊!
情急之下,他只能生搬硬套。脑子里努力回想前两天在路边看到的一种野花(好像叫什么水蓼?),红艳艳的,也是长在水边。
管它呢,先拿来充数!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开始吟诵:
“陂塘水色清,映日泛霞明。
茎直撑圆盖,叶舒承露晶。
自那天王金宝从蒙学回来,带回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以全家之力供王明远科举,赵夫子的教学进度便好像被按了快进键,原本要三日左右的内容,赵夫子一日就教给了他,而且留下的课业分量更是翻倍。
学堂里,赵夫子放下书卷。
“明远”
他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王明远脸上。
“我知你尚有余力,先前学习上定有藏拙,此乃明哲保身之道,无可厚非。但今日你既已决意踏此青云路,便须知晓,科举之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得。
你天资颖悟,远胜同辈,更当以百倍之勤勉,尽数激发此身潜能!切莫再留半分余裕。”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王明远心上,“从今日起,拿出你全部的心力来!”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小小的蒙学里激起涟漪。
同窗们听闻王明远竟要踏上那条对他们而言遥不可及的科举之路,无不震惊侧目。
毕竟农家要出个科举的人太不容易,他们也都是学习为了能有以及一技之长方便日后找工作,谋个体面饭碗已是祖坟冒烟。
秀才?举人?那是云端上的人物!
张文涛的反应最为激烈。
下堂钟声一响,小胖子便气鼓鼓地拽住王明远的胳膊,圆脸上满是受伤的愤懑:“好你个王明远!这么大的事,竟瞒得我滴水不漏!还当我是兄弟么?你连我也信不过?”
他声音不小,引得几个尚未离开的学童也好奇地望过来。
王明远连忙告罪,压低声音解释:“文涛兄息怒!我并不是信不过你,这乃是夫子的叮嘱,而且此事父亲前两日才与夫子议定,仓促之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他脸上带着真切的歉意,这半年来,张文涛是他在这学堂里唯一交心的朋友。
听他搬出父亲和夫子,张文涛脸上的怒色才稍缓,哼哼两声,随即眼珠一转,胸脯一挺,竟也嚷道:“哼!不就是科举么?你能考,我也能考!夫子,我也要考!”
他嗓门洪亮,引得正收拾书卷的赵夫子也抬眼望来。
赵夫子看着这活宝,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并未出言反对,只淡淡道:“志存高远,甚好。然科举非儿戏,需得持之以恒。”
他心知张父送子入学时便言明,随孩子心意,不强求功名。既如此,且由他去吧。
几日后的光景便印证了夫子的预料。
被陡然加码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的张文涛,很快叫苦连天,小胖脸皱成了包子。
“不考了不考了!这哪是读书,分明是熬鹰!”
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对着堆积的描红纸张哀嚎,“这么多课业根本做不完,每天还要背那么多东西,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赵夫子见状,也只是摇摇头,恢复了对他原有的教学节奏。小胖子如蒙大赦,转眼又恢复了往日插科打诨的活泼劲儿,只是偶尔看向埋头苦读的王明远时,圆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与钦佩。
王家卤味摊这边,生意在经历初时的火爆后,渐渐步入平稳。
每天定量售卖,辰时出摊,往往午时未至便售卖一空。
虽然偶尔有街头泼皮混混眼红这红火生意,伺机闹事,但一见到摊前如铁塔般矗立的王金宝、王大牛和王二牛父子三人,那些不怀好意的混混便迅速缩了回去,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王明远抱着小侄女,看着院子里忙碌而喜庆的景象,听着兄嫂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期待着过两日二哥大婚的场景。
鸡鸭鱼肉都已经早早的买好了,几个村里来帮忙的村妇紧锣密鼓的收拾着。按照村里的规格,王家这已经算高档次的,毕竟人人都知道王家这几年的确“富”了,而且还出来个读书人。
众人看到王明远进来,顿时几个大婶子便张口,问王明远这个读书人有没有喜欢的女子,或者喜欢的类型,她家侄女或者外甥女,或者远房亲戚的女儿有待嫁的,便开始七嘴八舌的给王明远介绍,这场面特别像后世的销售。
母亲赵氏则快步走出来,大声喊道:“别什么牛鬼蛇神都给我儿介绍,我儿可是要科举的,到时候中了再说,现在成亲还太早了!”
几个妇人便暂时打消了心思,不过看这个“读书人”脸红了,又开始东扯西扯其他的玩笑了。
这天一早,清水村王家新起的青砖院墙上,已经披红挂彩。
檐下悬着硕大的红灯笼,门上贴着大红色的喜联,连猪圈旁的老枣树都系上了红布条。
王家的二小子王明志(王二牛),今日要迎娶镇远镖局钱镖头的幺女钱彩凤!
此时王家的院子里,灶房已是烟火蒸腾。
赵氏系着围裙,指挥着大嫂刘氏和几个同村的妇女炸油糕、蒸花馍。
铁锅里滚油翻腾,金黄的麻花馓子在笊篱里沙沙作响,混着卤肉的浓香,溢满整个小院。
院角临时垒起的土灶上,整扇的猪肉在沸汤里沉浮,这是王家面对钱家置办的体面,毕竟是镇上有名有姓的人家,不像普通农家,该有的尊重要有。
大嫂也吐槽过这比他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体面太多了,不过被赵氏几句话堵回去了。
“当初啥光景,现在啥光景,要不给你也补一次?”
大嫂羞红了个大红脸,她这两年随着王家的收入渐长,已经没有刚嫁过来前几年的“眼皮子浅”了。
何况大哥也知道大嫂的毛病,这几年时常教导下,她慢慢成长了很多,现在已经是镇上王氏卤肉铺鼎鼎有名的利落干练老板娘了。
转回席面这边,寻常农家婚宴,能见点肉腥已是难得,王家如今却要摆出十桌“四碗四碟”的席面!
“都麻利些!迎亲的吉时误不得!”
王金宝罕见地穿了件浆洗挺括的靛蓝直裰,虽浆得发硬,却努力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脊背。
他捏着半块红纸包着的茶砖,一遍遍叮嘱着抬嫁妆的本家后生。
嫁妆昨夜已从镖局送来,着实也是大方,能看出来钱镖头也疼惜这个幺女:
四口描金樟木箱、两床厚实锦被、成套的铜盆锡壶,最扎眼的是那对沉甸甸的熟铜锤——新娘子指名要带来的。
村里的后生们咂舌摸着锤柄上缠的红绸,嘀咕着这新嫂嫂不愧是镖头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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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上东墙,村口便炸响了第一挂鞭炮。
王明心(王大牛)套上借来的青骡车,车辕缠满红绸,车顶用竹篾和红布搭了个简易喜棚。
王明志(王二牛)一身簇新的新郎官打扮,衬得他黝黑健硕的身板平添几分轩昂。
他翻身上了镖局借来的骏马,身后跟着村里几个相熟的兄弟组成的迎亲队,唢呐锣鼓开路,一路撒着花生和麦芽糖块,引得村童欢呼雀跃,在黄土路上追着抢拾。
深秋的清晨早上还是很冷的。天边刚泛亮,王三牛就被他娘赵氏从暖和的被窝一把“拔”了出来。
“快!快起来!三郎!今儿个可是大日子!”赵氏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手脚麻利地给还有些迷糊的王三牛套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靛蓝色的细麻布直裰,而且袖口和下摆还特意用同色线密密的绞了边。这身行头,还是是赵氏拜托隔壁精通女红的马婶帮忙做的,还给了30个鸡蛋的工费。要放在平日里,也只有过年才能上身。
被赵氏用冷水粗暴的擦过脸,王三牛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崭新蓝布衣、头发被娘梳得一丝不苟、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孩,内心也泛起一丝紧张。
他爹王金宝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天也特地换上了最体面的那件半旧夹袄,茂盛的胡子茬刮得干干净净。
这会粗糙的大手反复搓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褡裢,里面装着拜师必备的“六礼束脩”。
“走!”王金宝简短地说了一声,推开院门。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清水村通往永乐镇的小路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着霜草前行。
寒气扑面,王三牛裹紧了新衣,鼻尖冻得通红,但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却驱散了寒冷。他紧跟着父亲的步伐,心跳随着靠近镇子越来越快。
路过镇上熟悉街道……王三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招牌匾额——“张记肉铺”、“陈记杂货”、“刘氏铁坊”。那些方正繁复的墨字,在他之前来帮家里卖草药的时候就已经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后世的繁体字一脉相承!虽有些字写法细微处略有差异,但整体上都能辨认。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熟悉感,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露馅!
一个从未识字的农家病秧子突然认字?不被当成妖孽抓去灌符水就不错了!
拐进一条稍显安静的背街,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上面是几个遒劲的墨字——“赵氏蒙学”。
就是这里了!王三牛深吸一口气,感觉手心都在冒汗。
王金宝也停下了脚步,挺了挺腰板,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声音在清冷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院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发花白的老仆役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门外的父子俩,确认后出声说道:“来拜师的?天冷,快些进来吧。”
王金宝连忙躬身,脸上挤出几分近乎讨好的笑容。
父子俩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即将改变王三牛命运的小天地。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左侧是几间打通的大房舍,门窗敞亮,隐约可见里面摆放着一排排简陋的木桌条凳,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那里,便是蒙童们读书的地方了。
右侧则别有洞天,一个小小的花园,深秋时节虽无繁花似锦,但几丛耐寒的菊花正开得灿烂,黄的、白的,点缀着萧瑟。
花园一角,一棵叶子金黄、枝干遒劲的老银杏树静静矗立,金黄的扇形叶片在晨光下如同镀了金边,随风轻舞,洒落一地碎金。
树下还有一个小小的石桌石凳,透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花园深处,连着几间同样青砖灰瓦、但门窗显然更精致的房舍,想必是赵夫子起居授业的所在。
王三牛忍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清幽雅致的环境与他家那俭朴的农家小院截然不同,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让他既向往又陌生的气息。
“咳!”王金宝低低咳嗽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儿子别乱看。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老仆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重了惊扰了此地,给儿子丢脸。
老仆役引着他们穿过小花园,来到正堂前。
堂门敞开着,堂上主位,此刻已经端坐着一位身着半旧青布长衫、头戴方巾的男子。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温和中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与审视。
正是这赵氏蒙学的主人——赵文启,赵夫子。
王金宝在堂前台阶下就停住了脚步,深深吸了口气,才拉着王三牛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堂内。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线装书特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学生王三牛,携父王金宝,拜见夫子!”王三牛按照父亲打探后提前告知他的礼节,规规矩矩地躬身作揖,声音带着孩童的清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金宝更是局促,他笨拙地学着儿子的样子抱拳躬身,粗声粗气道:“见过赵夫子!”
赵文启的目光落在王三牛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王金宝连忙解下肩上的褡裢,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个用红绸仔细包裹的礼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奉到赵夫子身侧的茶几上。
“夫子,这是……这是束脩和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盒子里,正是他按打听来的规矩准备的“六礼束脩”:一小把翠绿的芹菜(业精于勤)、一小包去了芯的莲子(苦心教育)、一小袋饱满的红豆(红运高照)、几颗晒得干透的红枣(早早高中)、一小包圆润的桂圆(功德圆满),还有一条上好的、风干得硬实的猪后腿精瘦肉条(表达心意)。
赵文启看了一眼那朴实的礼盒,目光又回到王三牛身上,温言道:
“礼,重在心诚。王三牛,你既入我门墙,便需知晓尊师重道,勤勉向学。今日行拜师礼,需心诚意正。”
“是,夫子。”王三牛连忙应道。
老仆役在一旁早已准备好了。他端来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净手净心),点燃了三柱细香(敬告先圣),又在堂中铺下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红毡毯。
在赵夫子的示意和老仆役的引导下,王三牛走到红毡前。
他先是在铜盆里仔细地净了手(正反各洗一次,象征净手净心,去杂存精)。
然后,他面向堂上悬挂的一幅简单的孔子圣像,神色肃穆,深深一揖到地。
接着,他转过身,对着端坐的赵夫子,再次深深一揖到底,朗声道:“弟子王三牛,叩拜恩师!”
赵夫子端坐着受了这一礼,神色庄重。待王三牛直起身,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王三牛……此名质朴有余,然书卷气不足。既入蒙学,为师为你取一字如何?”
王三牛心中大喜!他早就嫌弃“三牛”这名字土气,连忙躬身:“请夫子赐名!”
赵夫子略一沉吟,目光扫过窗外那棵金黄的银杏树,又落在王三牛清亮的眼眸上:
“‘明远’二字可好?‘明’者,智也,达也,望你聪慧明达;‘远’者,志存高远,前程远大。王明远,望你人如其名。”
“王明远……王明远……”
王三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只觉得比“三牛”不知好听了多少倍,充满了书卷气和期许,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容,再次深深作揖:“谢夫子赐名!弟子王明远记下了!”
旁边的王金宝也听得心花怒放,虽然不太懂这文绉绉的意思,但“明”、“远”都是好字眼!
他使劲在心里默念:“明远!明远!”生怕回家告诉家里人时忘了。
赵夫子微微颔首,受了谢意,接着又谆谆叮嘱:
“明远,读书识字,首重品行。在家需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外需尊师重道,与同窗和睦。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望你谨记。”
“是,夫子!弟子谨遵教诲!”王明远(王三牛)挺直了小身板,郑重应道。
“好了,礼已成。福伯,带明远去学堂吧。”赵文启对老仆役吩咐道。
老仆役应了一声,对王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王金宝看着儿子跟着福伯走出正堂,走向那间充满墨香的大屋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期盼。
福伯领着王明远穿过小院,来到左侧那间最大的学舍。
推开门,里面这会功夫已经坐了好几个孩子。
几个穿着和王明远差不多、都是粗布衣衫的农家孩子好奇地望过来。他们脸上带着乡下孩子的质朴和些许局促。
只有一个坐在前排的小胖子格外显眼。他穿着细棉布做的袄子,颜色鲜亮,领口袖口还镶着边,脸蛋圆润红扑扑的,一看家境就比其他人好上不少。他手中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支显然比王明远那支贵得多的毛笔,看到新来的王明远,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是好奇。
福伯清了清嗓子:“这是新来的同窗,王明远。明远,和大家认识一下吧。”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学着刚才在堂上的样子,对着满屋子未来的同窗,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声音尽量平稳清晰:“诸位同窗安好,我叫王明远,初来乍到,请多指教!”
众人也都回揖。
可思孔子‘岁寒知松柏’、陶令‘凝霜殄异类’,化典入句,不着痕迹。”
“你再好好练习,多写几篇,好好的找找感觉吧。”
夫子甩下了一句话,便转头去教导其他蒙童了。
王明远盯着自己那几行干巴巴的字,挫败感潮水般涌来。
罢了!他心一横,另抽一纸,不再强求灵光乍现,提笔疾书:
“松:虬枝、龙鳞、铁干、黛色、涛声、鹤伴、雪压、后凋……”
又一行行罗列下去:“梅:疏影、暗香、玉魄、冰魂、驿使、孤山……”
竹、兰、菊……乃至云霞星月、春水秋山,分门别类,将前人佳句里描摹物象的辞藻工整誊录。
既然生不出锦绣心肠,便做个勤恳的“裁缝”!
科考场上,不求字字珠玑惊风雨,但求拼凑稳妥,不出纰漏——总比交白卷强。
热腾腾的《明远诗集词汇大注》便新鲜出炉了,看来以后得多学习,多多补充,后面就像字典一样从里面提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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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散学时,夫子叫住了他。
“休沐日随我去趟‘松泉书院’。”
赵夫子捋着胡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又说到,“孙秀才设文会,邀我带你同去。”
王明远一怔。
松泉书院?那是镇上专门为了科举所设的书院吗,他刚开蒙的时候父亲还纠结要不要送他去孙秀才开设的书院,但是束脩太贵放弃的那个吗?
这书院不是向来眼高于顶,看赵氏蒙学就像前世正经高中看技校一样,充满了嫌弃,觉得他们不过学些记账契约的本事,与科举青云路毫不沾边,也从来没有邀请过他们这边去参加什么文会。
夫子说这次破例相邀,应该是听说了咱们蒙学“出了个十三岁通四书的神童”的风声,故而想看看你的成色罢了。
夫子向来淡泊,但此番并未推辞,他也给王明远严明他的目的:一则为砥砺璞玉,让他这位聪慧却困于诗道的弟子亲见山外之山;二则,何尝不是想掂掂那“松泉”的斤两?
文会那日,天气不错。
他和夫子也早早便到了,松泉书院果然气象不凡,粉墙黛瓦连绵数进,远非蒙学那三间书斋可比。
穿过月洞门,竟然还有个小人工湖,湖心立着太湖石叠成的假山。
环湖的九曲回廊下,早已设好数十张红漆小案,蒲团坐墩排列齐整。
王明远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跟在布衣青鞋的夫子身后踏入回廊,顿觉无数道目光如细针般刺来。
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仿佛一株狗尾草误入了芝兰之圃。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跟着夫子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间,月洞门处转出一人,身着赭色斓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见霜色,此人应该就是松泉书院山长——孙秀才了。
他目光扫过赵文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旋即堆起笑意,快步上前拱手:“师弟!经年未见,风采依旧!”
赵夫子亦含笑还礼:“伯安兄(孙秀才字)谬赞。书院气象,更胜往昔了。”
寒暄间,王明远才知这两位夫子竟有同窗之谊,早年一同前后受业于本县的一个老秀才门下。
只是后来赵文启屡试不顺,心灰意冷之下回乡开了蒙学,授些蒙童识字明理的本事;而孙伯安很早就中了秀才,辗转经营了这专攻举业的松泉书院。
一个如“技校”授人糊口之技,一个似“重点高中”专造科举利器,道不同,渐行渐远,也是常理。
日头还没完全落到西山后面,院门口就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却又响亮的说话声。
“爹!二哥!回来了!”
虎妞和狗娃这俩小的耳朵尖,早就支棱着了。一听这声,立刻像两根小炮仗似的从屋里窜出来,撒丫子就往门口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王三牛也跟着出了屋。
大门口,二哥王二牛像座移动的小山,肩膀宽厚得几乎堵住了半边门。
他吭哧吭哧把独轮车上那个沾着油腥气的旧木架子卸下来。架子上没绑肉扇子,空空如也,看来肉卖得还不错。
旁边是老爹王金宝,依旧是那身沾着洗不净血渍油光的粗布衣裳,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小木桶。
“爹!二哥!今儿剩肉了吗?多不?!”
虎妞冲到跟前,仰着黑黝黝的小脸,急切地问,眼珠子直往那小木桶里瞅。狗娃也跟着扒桶沿。
王金宝把手里的桶往地上一放,发出闷响。桶里头的东西也跟着晃荡了几下。能看到上面盖着几片深绿的、有点蔫巴的树叶。
“还行吧,”
王屠户声音闷闷的,
“后半晌那会儿人少了点,剩点瘦肉,还有一副心肝肺的下水,两根筒骨棒子。都在这了。”
他用脚点了点木桶。
赶集没卖掉的肉、下水、骨头,就是家里的福利项目了。
没有冰,顶多搁井水里镇着,也放不了两天。正好给自家这几张能吃穷鬼神的肚子添点油水。
王三牛瞅了眼那桶,想到难怪这年代,家里人还个个生得这般雄壮!
两个小的一听有肉,兴奋得原地蹦高,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肉!晚上有肉吃喽!”
“要吃肉肉!”
他俩光顾着高兴,脑子里只有“吃”这一个念头,哪管爹和二哥今天赚了多少钱,卖得少剩得多反而是他们巴不得的事。
这时,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也扛着锄头回来了,正好在门口撞上。他们趁着天不晒了,又去地里多干了一阵,把剩下的那点水浇完。
王大牛身上沾着泥点子,一身的土腥汗味,看着老爹和桶,没说话咧嘴一笑。
刘氏的目光则是直接戳进了那桶里,她把手里的锄头往墙边一靠,就朝桶走过来:
“都啥?让我看看。哟,精瘦的里脊啊?下水倒是一副整的,心肝肺,不错不错,还有两根好棒骨。”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精打细算的满足感,然后转头看向刚走过来的婆婆赵氏,
“娘,东西在这儿了,晚上咋弄?”
赵氏刚把洗好最后两件衣服搭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走过来瞅了眼桶里:
“瘦精肉吃着柴……下水倒是实在东西。天热……那就烙点发面饼子,把肉和下水剁碎了,塞饼子里做个肉馍吧,省事管饱,再熬上一大锅棒骨汤配着吃”
“行!”
刘氏应得干脆。虽然她平时嘴上抱怨多,但手脚也是真利索。答应一声,立刻弯腰拎起那桶,迈开大步就往厨房走。他娘也跟着去帮忙。
王三牛则听到大哥正和老爹、二哥说地里的活。
“……我和翠花(刘氏小名)把西坡那六亩旱地的草都铲利索了,顺带着把两亩地的水也浇透了。地里的苞谷秧子是差了点精气神,水浇下去能缓一缓……”
王屠户“嗯”了一声,抽了口旱烟,没多大反应,好像本该如此。
王三牛听着,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又冒出来了。一天?六亩旱地除草外加给两亩地浇透水?!
这活搁村里其他壮劳力身上,两三个人吭哧吭哧干三四天都够呛!
尤其那水——是从远处河沟里挑来的水,不是自家的井!河沟离旱地那点距离倒也不算太远,来回一趟也要小一公里!
他记忆里可太清楚了:别人家壮汉浇地,都是用扁担挑俩大水桶,晃晃悠悠走一路,肩膀压得生疼,放下扁担还得歇口气才敢往地里倒。
他家大哥王大牛呢?从来不碰扁担!
嫌那玩意儿勒肩膀不得劲!直接左右手各提两只最大号的大木桶!
四只桶加起来得有几百多斤的水!照样健步如飞,桶里的水顶多起个波纹,连晃荡大了都不会!
到地头放下水桶,左右开弓唰唰唰几下就把一大片地浇透了!大气都不喘一口!
要不是胳膊不够长,他大哥恨不得多在胳膊上再挂上几桶!
记忆中还有那犁地……村里别的人家,要是没头牛帮忙拖犁,靠人拉那能累得脱层皮,一天也犁不了多少地。王家?
老爹、大哥、二哥,爷仨轮流上阵,抓着犁把子,腰一塌,脚下蹬泥地,猛地发力往前冲,那犁铧在土里翻出沟来,速度比牛拉还快!
所以农忙时,王家地里活总是头一个利索,完了就去别的村或者镇上给人干短工,多挣一份钱!
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超级牲口!
厨房里很快传来乒乒乓乓的动静。王三牛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夕阳的光透过门框照进去,能看到大嫂刘氏正在和面。
她从一个快有人高的陶面缸里往外挖面。不是用碗!是直接抄起一个大号瓦盆!手插-进去使劲一挖,哗啦啦白黑混杂的面粉就盛了一整盆!这分量,看得王三牛眼皮直跳。
这面粉不像后世那么白细,颜色发暗,里面裹着不少麦麸皮,看着就挺“糙”,应该就是后世的“全麦”面粉吧。
大嫂又从灶台上吊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小把黄乎乎的、像小石头粒似的“面起子”(土法发酵用的碱性化合物),在粗糙的大手心里搓了搓,搓成粉末,均匀地撒进面粉堆里。
倒水,吭哧吭哧揉面,那大面团在她手里像是块软泥巴,被翻来覆去揉捏摔打,很快变得光滑柔韧。
另一边,他娘赵氏已经架起了大锅,把那副下水仔细清洗处理过,又切好了肉和大棒骨。炉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下了点水。
赵氏动作麻利,也没放什么特别的调料,就撒了从自家墙角菜地里薅来的几棵小葱根须、一把晒干的姜片皮、还有一捧切碎的紫苏叶子,最后才吝啬地撒了点大颗粒的青盐(粗盐)。锅盖一盖,咕嘟咕嘟焖炖起来。
随着锅热起来,奇异的香味和喧闹的烟火气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盘旋、升腾、最后从门缝窗缝里汹涌地挤出来,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土坯院子。
先是炖肉的浓香带着点内脏特有的醇厚气息飘散,接着,是烤熟的面粉那种质朴又勾人的焦香气被炉火催发出来。
这味道对虎妞和狗娃简直是致命的召唤!
这俩早就成了厨房门口的两块“望夫石”(确切地说是“望食石”),小鼻子使劲嗅着,眼睛里嗖嗖地冒绿光!
虎妞还好点,就用力吸着鼻子咽唾沫,狗娃的口水已经亮晶晶地顺着下巴滴到了衣襟上,前胸洇湿了一小片!他俩扒着门框,眼珠子恨不得粘到锅里盖子上!
就算每半个月赶集日都能吃上肉,下次到来之前的馋劲儿也一点没少,活像八辈子没沾过荤腥似的!
“开饭了——!”大嫂刘氏的一声吆喝,听在虎妞和狗娃耳朵里简直如同仙乐!
堂屋那张厚实木桌子很快又被大海碗占满。桌子中间墩墩实实地放着好几块锅盔似的大炊饼——焦黄厚实,圆滚滚的脸盆大小!
大嫂动作麻利,一手按饼,一手挥刀,“咚咚”几下,一个大饼就被分成几大块。
每人面前放了一碗乳白浓稠、飘着油花的大骨汤,骨头上的筋肉已经被炖得软烂脱骨。一大海碗堆尖的碎肉下水杂烩也放在桌子中央,冒着腾腾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晚饭的气氛永远比早饭热烈些。尤其是肉食当前!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除了刚上桌那会儿有点乱哄哄的,基本没人说话,全都埋头实干!
每个人拿起一块厚实的炊饼块,用筷子或者干脆粗壮的手指头,从中间大喇喇地抠开,挖掉一点面芯子,然后从中间的大海碗里狠狠地夹上一大筷子剁碎的、油光水亮的肉末下水混合物!
再合上饼,用力一压——一个肉厚料足、汁水直流的“王记”肉夹馍就诞生了!
紧接着就是“啊呜”一口!咬下去!厚实的饼皮带着嚼劲,混合着肉香、内脏特有的醇厚香气和粗盐的咸鲜汁水……
一天的疲惫都像是被这原始的、霸道的肉食力量给撞散了!每个人都吃得又快又猛,大口咬嚼的声音此起彼伏,喝着热汤顺食的咕咚声也不时响起,满足感简直要从每个人浑身上下的毛孔里溢出来!
王三牛也分到了属于自己那份。他接过他娘递来的肉夹馍,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油亮诱人的肉馅儿,犹豫了一下才咬了一口。
味道……怎么说呢?香是真香,这种混合油脂和蛋白质的原始香味有它无法抗拒的魅力。
但仔细品,瘦肉确实有点“柴”,远不如前世经过培育和排酸处理的瘦肉口感那么细腻多汁。
更主要的是……那股隐隐的肉腥味儿,还有下水处理后的脏器余味,混着那点有限的、去腥材料无法压制的膻气……作为被前世精细香料养刁了舌头的灵魂,这味道冲击力有点猛。
“三郎,咋了?肉不合胃口?还是身子又不得劲了?”赵氏就坐在旁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自家宝贝老儿子,见他拿着肉夹馍只是咬了一小口,眉头还几不可查地皱了皱,吃得远没有平时香甜,立刻担心地问。
王三牛赶紧摇头:“没,娘。没不得劲。就是……天热,感觉有点……燥的慌?吃不太动,您帮我吃了呗?”
他说着,就把手里那个只缺了个小月牙的肉夹馍递了过去。这也是原主偶尔会有的情况,身子弱,胃口时好时坏。
赵氏看他脸色倒还好,不像难受的样子,松了口气。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好东西,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这孩子!这好东西……娘帮你先放着!回头……”
“娘,您吃了吧,天热,再放坏了浪费,我真不吃不动。”王三牛赶紧说。
赵氏看着馍里那油汪汪的肉馅儿,咽了口唾沫,但没吃。而是一分为二,分别放进了旁边望眼欲穿的虎妞和狗娃的粗瓷碗里。
“喏!你三叔/三哥吃不下,便宜你俩小皮猴子了!慢点吃!别噎着!”赵氏笑骂一句。
“嗷!”虎妞和狗娃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两双小眼睛瞬间被幸福的光芒点亮,也顾不得烫,立刻抓起来就往嘴里猛塞,腮帮子鼓得像囤食的小仓鼠!
哪有什么嫌弃?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世上最香的东西!
王三牛则默默地拿了块厚面饼撕成小块,丢进装骨汤的大海碗里,泡得软软的,一点一点吸溜着浓汤里的滋味填肚子。
别说,这骨头汤里的精华都在里面,汤色奶白,喝下去胃里倒是挺舒服的。
不过脑子里还在想着,是不是可以改良下炖肉的“香料”,到时候可以做门营生增加家里的收入?
风卷残云般的晚饭结束得很快。桌子上一片狼藉,大海碗全空了。大嫂刘氏挺着吃得微微鼓起的肚子,开始勤快地收拾战场。
一家人挪到院子里。天还没黑,还有些亮光。大家随意地坐在小木墩上、石磨基座上或者干脆靠着墙根,享受着一天劳作和赶集后难得的松快时光。
这算是王家赶集日的“保留项目”——吃饱喝足,歇着闲聊。
老爹王金宝靠着磨盘基座,点上了旱烟袋,一口一口吐着辛辣的烟雾,脸上的表情在烟丝明灭的红光里看不真切。
虎妞和狗娃正围着院子追逐打闹,精力过剩。
他娘赵氏瞅了个空档,拍了下他爹王金宝旁边的空地,挪了过去,压低了点声音(相对她那大嗓门而言),把下午王三牛在野菜堆里发现蒲公英、想晒干了卖钱、还有提议下次赶集让二哥带着他去镇里药铺问问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爹叼着烟袋锅子,“吧嗒”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没啥表情:
“野菜晒干了能当药?小孩子瞎想吧?以前没听药铺说过。”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压根没当回事儿。别说挣钱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小儿子待家里久了闷得慌,编个由头想跟着去镇上那种热闹地方看新鲜。
“孩子想去就带去呗,让小娃子见见世面也好。省得老窝在屋里骨头长软了。”
王金宝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磕了磕,里面的烟灰掉出来,火星子也跟着灭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答应虎妞去玩泥巴一样稀松平常。
目光瞥都没往王三牛那边瞥一下,显然完全没把那几棵晒着的“烂草叶子”和儿子的“发财大计”放在心上。
赵氏得到了自家老浑货“批准”,心里就更踏实了。至于老头子信不信药草能卖钱?她才不管!她只知道自己宝贝儿子今天那番话让她心窝子暖了一下午!儿子懂事孝顺她这个娘!这趟镇,一定得去!
王金宝依旧每日推着独轮车走乡串户,吆喝着收猪、杀猪,一身血气混着汗味。
灶房里的大铁锅日夜不停,卤香味道香飘四溢——大嫂刘氏与母亲赵氏是掌勺的主力,也不是没有村里好事的眼红王家的营生,但是也知道他们家“凶名赫赫”,个个大力如牛,而且他娘赵氏有时候撒起泼来也是好不讲理。
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也能眼红忍着。
王大牛和王二牛则负责镇上的摊子与醉仙楼的按时送货,风雨无阻。
整个王家一副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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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四年便过去了,按照古代的算法,王明远已经虚岁13了,但是按照后世算法,他刚满11岁。
他已经在蒙学学习了五年了。
这五年,蒙学的人也基本都换了一茬子了,周围同窗基本都在镇上或者县城,亦或者府城各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营生——有的在绸缎庄里拨着算盘学做账房,有的在药铺里辨识百草,有的在酒楼客栈中跑堂学艺。偶有回乡探亲的同窗路过学堂,总会隔着窗棂向王明远兴奋地招手:“明远!我在府城‘悦来居’啦!等你科考进城,定要来寻我!我在县城‘济世堂’,记得找我!”
王明远总是含笑应下,目送他们风尘仆仆的背影远去,心头暖意融融,亦有一丝独行者的怅惘。
科举这条路注定是孤独的。
不过蒙学中还有个人陪着他,那就是小胖子张文涛。
这几年下来,他变得更胖了,中间无数次他的祖母和母亲要他减肥,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此刻,他正眯缝着眼,胖乎乎的手指在书页上装模作样地点着,口中念念有词:“梁唐晋,及汉周,称五代,皆有由……” 桌案下,另一只手却灵活地探入暗袋,捻起一块酥油点心,飞快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地蠕动,还不忘用书册遮掩。
赵夫子踱步进来,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张文涛那点小动作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夫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径直绕过这个小胖子。
五年了,他早已学会对这块“顽石”选择性失明,将全副心力放在了王明远身上。
夫子停在王明远的书案前。
四年过去,少年长高了很多。此刻脊背挺直如青松,正凝神悬腕,笔走龙蛇。
墨已经是不错的的松烟,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沉稳的乌光。
笔锋或藏或露,或顿或提,点画间竟隐隐透出超越年龄的筋骨与气韵。
令夫子惊异的是他笔下那份“老成”。
那绝非仅仅模仿其形,其运笔的力道、结字的疏密、行气的贯通,竟似融合了数家之长。
有些笔意古朴奇崛,连夫子都觉陌生,他从未见过。
王明远心知肚明,这是前世临摹的颜筋柳骨、欧褚风神,甚至当今从未见过的各种大家的字帖一步步积累的,他前世就是个书法爱好者,平时没事就喜欢练练书法,临摹字帖,这世终于发扬光大了。
而且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鸡鸣即起,就开始练字,然后就是背书学习。
方在这短短几年,就在这书法一道上小有成绩。赵夫子也感觉王明远的字已经远胜于他了。
此刻赵夫子没有说话,枯瘦的手指却点向王明远案头摊开的《大学章句》中一行:“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明远,此句何解?”
虎妞学着白天在村口听来的话,小大人似的清清嗓子:“隔壁二丫说啦,过年都要许愿!灵得很!咱们家每个人都要许愿!快许快许!”
众人忍俊不禁。
只有母亲赵氏搭理她,笑着配合:“好,娘先许。娘就盼着咱们家虎妞和狗娃,平平安安,越长越高,壮实得像小牛犊!盼着咱家这卤锅子一直香喷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再盼着……”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王明远身上,“盼着咱们家三郎,好好读书,来日……金榜题名,给咱家挣个秀才功名回来!”
这话一出,王大牛、王二牛、刘氏都笑着点头,眼中满是希冀的光。
王金宝没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虎妞满意地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向王明远:“三哥!该你啦!”
王明远看着妹妹被灯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他放下筷子,温声道:
“三哥的愿望啊,就是希望咱们家虎妞,越长越漂亮,聪明又伶俐,以后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真的?”虎妞惊喜地捂着小脸,开心得在炕上直蹦跶,“太好啦!虎妞要变仙女!”
“该我啦该我啦!”
她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的宏愿,
“我的愿望是——天天都有吃不完的肉肉!有好多好多的糖!冰糖葫芦堆成山!还有……还有每天都能吃饱饱,开开心心,不用学写字!”
最后一句暴露了小心思,惹得全家哄堂大笑。这段时间,虎妞被自己拘着学字已经被拘的厌烦了。
王金宝笑得烟锅子差点拿不稳,赵氏指着她笑骂:“小馋猫加小懒虫!”
狗娃也跟着傻乐,嘴里塞满了年糕,含糊不清地喊:“肉肉!糖糖!”
除夕夜——其乐融融,暖意如春。
过完年后,时间就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冬雪消融,春草又绿,当夏日的蝉鸣再次爬上蒙学老槐树的枝头时。
赵文启夫子放下了手中的《幼学琼林》,望着堂下那个身量抽长、目光沉静如水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仅仅半年!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竟已囫囵吞枣般学完了寻常蒙童需耗时三载方能粗通的全部蒙学课业。
从《三字经》、《百家姓》的稚子开蒙,到《千字文》、《幼学琼林》的典故积累,初窥门径。
王明远如同一块干涸的海绵,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汲取着知识带来的“营养”。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世灵魂的融合加深了记忆这个天赋,还是他穿越时灵魂受到了什么未知辐射。只知道
随着学习的深入,他的天赋也越发显现。
寻常蒙童需反复诵读数十遍方能勉强记诵的篇章,他往往只需夫子讲解一遍,自己再默读一两次,便能记个七七八八,不出三日便烂熟于心。
赵文启也曾怀疑王明远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仔细观察又不太像——那更像是一种灵魂深处被唤醒的、对文字天然的亲和与掌控力,总结下来说就是善于总结和归纳,善于联想和发散。
赵文启在教学中,不得不一次次压下心中的惊讶,对他的要求也越发的严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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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小院的日子,也是一切如常。
开春后,赵氏带着儿媳刘氏重操旧业,山坡田埂间又见她们佝偻“采猪草”的身影。
今年他们家的猪,养的更多了,需要更多的“猪草”,也为了能给卤肉生意多赚点钱,毕竟多养几头,到时候也能少买几头生猪。
晚上天一黑,小妹便拉着王伟的手爬到了堂屋的炕上准备休息了。
记忆中这个年代,尤其是类似清水村这地方,晚上基本没啥夜生活。
天一擦黑就上炕,省灯油也省力气。可能有的家里晚上还会点灯做做什么活计,但是他们家应该是没有的。
记忆中他娘缝个补丁,针脚都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而且补丁还硬邦邦的,穿身上硌得慌,大嫂更是不逞多让,婆媳两基本做不来这精细活。
王伟——现在得叫自己王三牛了,和妹妹虎妞挤在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里,虎妞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又沉又烫,一只黑壮的小胳膊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胸口,死沉死沉的。
王家这土坯房子,一共四间。
二哥王二牛自己住一间;大哥王大牛和大嫂刘氏带着狗娃住一间;还有一间塞满了各种农具杂物;
剩下这间大的,就是爹娘带着他和虎妞的地方;另外厨房和柴房都在院里的另一边,是茅草和一部分土坯搭的。
本来他这个年纪应该是和二哥一起住了,爹娘担心他身子太弱,才一直让他和虎妞睡在自己屋里。
夜深了。院子里是静悄悄的,能听见秋虫细微的叫声,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呼——噜——!
呼——噜——!
闷雷似的鼾声,先是从隔壁二哥屋里透过土墙传过来,紧跟着,大哥大嫂那屋也响了起来。
大哥的鼾声像拉破风箱,高低起伏,大嫂的尖锐一些,两股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较着劲,连窗户纸都跟着微微发颤。
王伟不禁感叹这一家人的鼾声也和体型还有气力一样大。
王伟闭着眼,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像过筛子一样,反复梳理着“王三牛”那点少得可怜的记忆。
太少了,太模糊了。
以前的王三牛,活动范围基本被圈定在这个小小的清水村。病弱的身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锁在炕头或者院子里能晒到太阳的角落。
唯一出过远门,就是小时候爹娘背着他去县城、府城找大夫看病。
只记得城墙很高……城楼很巍峨……城里街上人挤人,叫卖声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些景象在小小的王三牛心里留下过巨大的震撼。印象里,府城好像叫“长安府”?县城是“咸宁县”?
因为这几个词一直反复的挂在父母问路的声音中。
长安……咸宁……王三牛感觉很熟悉,这听着怎么像是古代的陕-西?那现在是什么朝代?唐朝?汉朝?
可今天晚饭他明明看见了玉米棒子!这东西……不是明朝以后才从美洲传过来,清朝才大规模种植的吧?
可看看爹、大哥、二哥,脑袋上都束着头发,穿着打扮也不太像前世教科书里面的清朝的样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王三牛脑子里乱糟糟的,看来只能以后找机会慢慢打听清楚了。
就在他脑子里塞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时,旁边一直躺着的他娘,突然开口了。
“当家的。”声音不高,但在只有鼾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爹那边没动静,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不想搭腔。
他娘等了一下,不见回应,有点不耐烦,用手肘使劲杵他爹的后背好几下,咚咚咚的声音格外清晰。
“王金宝!跟你说话呢!听见没?”他娘的声音大了些,带着点被忽视的火气。
“嗯……啥事?”他爹终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浓浓的睡意里夹着被打扰的不快。
“我说……”他娘的声音又压低了些,但那份认真劲儿一点没减,“咱们送三郎去读书,怎么样?”
王伟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一紧,耳朵竖得高高的。
炕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三牛能感觉到他爹翻了个身,大概是面朝着娘这边了。
“读书?”他爹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些,但充满了怀疑,“他?就他那风吹就倒的样子?能行?”
“就是因为他不行!”他娘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焦灼,
“三郎身子骨还是不见大好,咱们庄户人家,地里刨食,卖力气的活儿,他这样子哪一样干得了?趁现在咱们还有余力供养他,等咱们俩老了,干不动了,他靠什么活?喝西北风去?”
娘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声音更低,也更坚定:
“我想咬咬牙送他去读书!念几年,认识些字,懂点道理,能去镇上找个账房的差事就行!不用风吹日晒,不用跟土坷垃拼命,能养活自己就成!
这……这已经是我这当娘的,能给他想到的最好、最像样的一条活路了!”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爹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沉甸甸的,像块石头落地。
“读书?你说得轻巧。给先生的束脩呢?笔墨纸砚呢?哪一样不要钱?”
他爹的声音又闷又沉,
“你忘了?老大家那位,因为三郎以前吃药花钱,早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家里攒下几个铜板,她能不盯得死死的?二郎眼瞅着也快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彩礼钱还在天上飘着呢!
再找个……再找个像老大家那样脾气的,整天摔摔打打、指桑骂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娘那边不说话了。王伟能想象出他娘咬着嘴唇,眉头紧锁的样子。他躺在被窝里,手指不自觉揪紧了身下粗糙的苇席。
过了很久,他娘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藏不住的哽咽:
“那……那又能怎么办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三郎……他跟老大、老二、虎妞不一样啊!
当家的,你想想,那几个,哪个不是壮实得像小牛犊?就算日子再艰难,他们有力气,能下地,能去货栈扛包,总归饿不死!可三郎呢?他……他咋办啊!”
他娘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情绪更激动了些:
“都怪我!要不是当年怀他的时候,急着去找大夫,跑得太急……在山路上绊倒了……他也不会这么早产下来,落下这一身病根儿……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啊!呜呜……”
他娘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啜泣起来。
“唉……”
他爹长长地、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事儿……我得好好再想想。”
爹翻了个身,背对着娘,只留下一个沉默宽厚的背影。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好再想想……”
娘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压抑的抽泣声,又断断续续响了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王三牛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脸上冰凉一片,是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了很久,早已打湿了粗硬的枕头。
这身体的原主,以前大概也模糊地听过娘说过类似的话,但年纪太小,懵懵懂懂,只是隐隐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累赘。
就连大嫂刘氏对他没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他也从没真正生过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是啊,谁家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日复一日地填进一个药罐子的无底洞里,能没有怨气?
大嫂只是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有啥说啥罢了。
但是刚才,他娘那句“是我这当娘的亏欠了他”,还有那沉甸甸的哭声……
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三牛的心尖上。
那不是原主懵懂的愧疚感,而是一个现代灵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瞬间读懂了这份母爱背后那份不顾一切也要为病弱儿子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的决绝!
这份沉重,这份滚烫,让他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母亲”两个字的分量。
前世,他是985高校建筑系毕业。
可偏偏运气不好,刚出校门就撞上建筑行业的寒冬,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
父母也是这般为他合计出路,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工地当了最底层的施工员。
就这,还是挤破了头才进去的。结果呢?才干没多久,半夜起来上厕所走岔了路,就被塔吊上掉下来的“冰红茶”砸回了这不知名朝代的鬼地方,成了个五岁的病秧子。
一股混杂着强烈不甘、憋屈和更强烈渴望的火焰,猛地在他胸腔里烧了起来!烧得他浑身滚烫!
读书!
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唯一能真正报答这具身体的父母,报答这份沉重母爱的机会!
“爹……娘……”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喉咙发紧,“若真有这个机会……我一定……拼命抓住!”
正午王明远跟着几个同窗走出蒙学小院,拐进隔壁张婆子开的食肆。每人就是热腾腾的菜汤和两个杂粮馍馍,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咬着馍馍,快速解决了午饭。
下午则继续温习上午教授的内容。
日头西斜,放学的时辰到了。王明远刚跨出蒙学的门槛,一眼就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王金宝。
他正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目光在学童里不住地搜寻着。当看到王明远时,他挤出几分不熟练的笑容。
“爹!”王明远小跑过去。
“嗯。”王金宝应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着儿子。
“累不累?坐了一天长凳,腰酸不酸?”他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的探询。
“不累,爹。”王明远摇头。
“那……先生说的话,都能听懂不?”王金宝又问。
“能听懂,先生教得慢,还让我跟着念了好多遍呢。”王明远仰着脸回答,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
王金宝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许。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归家的路上,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踏进王家小院的门槛,两个小炮弹就欢呼着冲了过来!
“三哥!三哥!”
“三叔!学堂好玩不?”
虎妞和狗娃一左一右抱住王明远的腿,仰着小黑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七嘴八舌地轰炸:
“先生凶不凶?打人手板子疼不疼?”
“学堂房子大不大?比咱家大不?”
“爹说夫子给你起了新名字,以后叫王明远,不能叫三牛了是吗?”
“三哥你今天学啥了?是吃肉吗?”狗娃的问题总是离不开吃。
王明远被缠得脱不开身,索性拉着他们在院里的磨盘基座旁坐下。
“学堂不大,但很干净,院子里有棵好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先生不凶,但很认真……今天没学吃肉,学了这个!”
他掏出那本珍贵的《三字经》,小心翼翼地翻开蓝布封面,指着上面工整的墨字。
他的指尖点着开篇第一句,“人——之——初——”
他放慢语速,学着赵夫子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念出来,然后让虎妞和狗娃跟着学舌。两个孩子学得认真,虽然发音含糊,但那份新奇和兴奋却无比真实。
赵氏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特别的温馨。
站在堂屋门口的大嫂刘氏,手里剁着猪草,目光也落在磨盘旁那三个小小的身影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前病恹恹、看着不顶事的小叔子,好像……还真有点不一样。这感觉,是继上次他教会全家认草药赚钱后的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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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今天是二哥王二牛负责送他。
路上,王二牛迈着大步,推着独轮车,王明远依旧坐在车上。
“三郎……”王二牛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读书……真好不?”
“好,二哥。”王明远肯定地回答。
“那……”王二牛迟疑了一下,耳根在晨光下似乎有点泛红,
“……俺要是也想认几个字,可不可以?昨晚上……俺就在旁边听来着……”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少年人的羞赧。
昨晚王明远教弟妹时,他确实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只是没好意思靠得太近。
王明远心里一暖,连忙道:“可以!怎么不可以?二哥想学,我高兴还来不及!以后我单独教你!”
“真的?!”
王二牛猛地转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露出白生生的牙。
巨大的喜悦让他突然撒开了推车的手,一把将车上的王明远像只小鸡崽似的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个圈,才有放回车上,随后哈哈大笑:
“好三郎!哥没白疼你!”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恢复了十二岁少年该有的跳脱,扛着弟弟,撒开两条长腿,推着车朝着镇上飞奔而去。
车轮在土路上颠簸跳跃,王明远紧紧抱着车旁边的把手,又惊又笑。
很快到了学堂门口。
王二牛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放下来,替他拍平衣服上的褶皱。
又低下头小声道:“三郎,你只管好好念书!学堂里要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你告诉哥一声!哥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那架势,仿佛王明远要去的是龙潭虎穴。
王明远忍着笑,用力点头:“知道了,二哥!”
学堂里,新的一天开始。赵夫子今日的重点,是习字。
“读书明理,识字为先。识字之后,需能将字写出,方为真正掌握。”赵文启站在王明远桌前,声音沉稳。他拿起王明远那支毛笔,又取过砚台。
“习字之道,首重姿势。”
赵文启亲自示范,让王明远伸出右手,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指实掌虚,腕平肘悬。笔锋垂直,如锥画沙。”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纠正着王明远手指的位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接着,赵夫子在王明远的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又捏了一小块墨条,细细研磨。
墨色在水中晕开,变成一汪浅浅的墨池。
他用笔尖蘸饱了墨,提腕悬肘,在那粗糙的毛边纸上,缓缓写下一个端庄厚重的“人”字。笔锋藏露,转折分明,虽然只是基础笔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看清了?执笔、运腕、行笔、收锋。你来试试。”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接过笔。
前世他确实练过书法,腕力指力都有基础。
可如今换成了这具瘦小稚嫩的身体,手上没二两力气,握着这支相对沉重的毛笔,竟有些微微发抖。他努力回忆着前世的肌肉记忆,屏息凝神,模仿着先生的姿势和力道,在纸上落笔。
笔尖触纸的瞬间,一股滞涩感传来。
他试图写出一个横画,手腕却控制不住地晃动,笔下的墨迹瞬间晕开一团墨猪,歪歪扭扭,像条软塌塌的蚯蚓,哪还有半点“人”字的模样?
王明远看着纸上那不堪入目的墨团,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心里一阵挫败。
然而,赵文启眼中却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教过太多蒙童,第一次握笔,能把笔稳稳拿住,在纸上戳出个点就算不错了。
眼前这孩子,虽然墨迹晕染,字形歪斜,但他起笔、行笔、收笔的意图极其清晰!
那笨拙的笔画走向,分明是在竭力模仿他刚才的示范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微妙的节奏感!这绝不是第一次摸笔的生手能有的意识!
“嗯……”赵文启压下心头的讶异,面上依旧淡然,指着那墨团道,
“墨迹晕散,一是纸劣吸水,二是你腕力尚弱,控笔不稳,下笔过重过缓。年纪小,筋骨未成,手上乏力是常情。”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现实的考量,“农家不易,不必急于在纸上耗费。”
他指着窗下廊檐边一块表面磨得相对光滑的大青石板:“去,打盆清水来。明远,日后习字,可先以此石为纸,清水为墨。悬腕提笔,于石上书写。待得字形端正,笔力稍稳,再落墨于纸。石纹清水,可反复千万次,正合你此刻习练。”
王明远眼睛一亮!他立刻依言,用笔蘸了清水,在冰凉的石板上练习起来。清水划过石板,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水痕,很快又蒸发消失,可以反复书写。
没有了浪费纸张的心理负担,他心神放松了不少,专注地感受着笔尖划过石面的触感,努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和行笔的轨迹。
一个下午,就在这清水写、石板擦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赵文启偶尔踱步过来,指点一两句:
“这一横,起笔需藏锋,莫要轻佻。”
“竖要直,如松立山崖。”
王明远心无旁骛,一遍遍写着“人”、“之”、“初”。
起初的水痕依旧歪斜,但渐渐地,手腕似乎找到了一点感觉,那水写的字迹,虽然仍显稚嫩,大小不一,但横竖撇捺的骨架,竟慢慢清晰可辨起来!
赵文启背着手,再次经过时,目光扫过石板上那几个已初见雏形的字,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开了,只是那捋着胡须的手指,似乎捻得更慢了些,眼底深处,那份欣赏与期待,已悄然沉淀得更加浓厚。
下学的钟声敲响时,王明远看着石板上最后几个还未干透、却已比最初端正许多的水痕字迹,长长舒了口气,指尖因为用力握笔太久而微微发麻,心里却充满了踏实的成就感。
依旧是二哥王二牛来接他。回去的路上,王二牛像是换了个人,父亲不在身边,他少年人的活泼天性就释放了出来。兴致勃勃地追问:
“三郎,今天先生又教啥新字了没?”
“学堂里那个小胖子,真那么富态?他家干啥的?”
“你们晌午吃的啥?比咱家的馍馍香不?”
“下午光写字了?手酸不酸?来,哥给你捏捏!”
王明远坐在车上,一一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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