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A1阅读网!手机版

大海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恶毒假千金遭人嫌?转身驯犬灭侯门云绮霍骁

恶毒假千金遭人嫌?转身驯犬灭侯门云绮霍骁

桃花映酒 著

其他类型连载

云烬尘也没想到,云绮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擦干她的脚。胸腔里的血气翻涌着几乎要破喉而出,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将他眼底的怔忪、难堪、愠怒尽皆纳入眼底。恶劣得令人发指。好歹,他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仆人?奴隶?还是条狗?哪怕她落魄了,还这么高高在上。云烬尘眼底滚过一抹自嘲。云绮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腹肌,丹蔻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红,语调里裹着蜜色的恶意:“生气了?”“没有。”他面无表情开口。早在决定踏入这屋内时,他就该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施舍怜悯的人。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滑腻如凝脂,能被他一掌轻松握住。紧接着,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腰腹上,一寸寸蹭过衣襟。布料吸收了水珠,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洇开...

主角:云绮霍骁   更新:2025-09-25 01:48:00

继续看书
分享到:

扫描二维码手机上阅读

男女主角分别是云绮霍骁的其他类型小说《恶毒假千金遭人嫌?转身驯犬灭侯门云绮霍骁》,由网络作家“桃花映酒”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云烬尘也没想到,云绮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擦干她的脚。胸腔里的血气翻涌着几乎要破喉而出,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将他眼底的怔忪、难堪、愠怒尽皆纳入眼底。恶劣得令人发指。好歹,他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仆人?奴隶?还是条狗?哪怕她落魄了,还这么高高在上。云烬尘眼底滚过一抹自嘲。云绮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腹肌,丹蔻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红,语调里裹着蜜色的恶意:“生气了?”“没有。”他面无表情开口。早在决定踏入这屋内时,他就该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施舍怜悯的人。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滑腻如凝脂,能被他一掌轻松握住。紧接着,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腰腹上,一寸寸蹭过衣襟。布料吸收了水珠,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洇开...

《恶毒假千金遭人嫌?转身驯犬灭侯门云绮霍骁》精彩片段




云烬尘也没想到,云绮会用这种方式,让他擦干她的脚。

胸腔里的血气翻涌着几乎要破喉而出,她却好整以暇地倚在榻上,将他眼底的怔忪、难堪、愠怒尽皆纳入眼底。

恶劣得令人发指。

好歹,他也是侯府名义上的三少爷。

她这是把他当成什么?

仆人?奴隶?

还是条狗?

哪怕她落魄了,还这么高高在上。

云烬尘眼底滚过一抹自嘲。

云绮却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腹肌,丹蔻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红,语调里裹着蜜色的恶意:“生气了?”

“没有。” 他面无表情开口。

早在决定踏入这屋内时,他就该知道,她从来不是会施舍怜悯的人。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手扣住那截纤细的脚踝——皮肤触感滑腻如凝脂,能被他一掌轻松握住。

紧接着,便将这只脚按在自己腰腹上,一寸寸蹭过衣襟。布料吸收了水珠,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洇开深色的痕。

全程目不斜视,像是不带丝毫情感地完成任务。

直到将两只脚的水渍尽数蹭干,他才松开她的脚踝。

“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不可以。”

云绮望着他,“你该不会以为,我叫你过来,只是帮我擦个脚吧?”

云烬尘抬起眼,暗影里的眸色深得近乎浓郁:“你还要我做什么?”

“你来之前洗漱了没?” 她忽然歪头,问出这样一句。

云烬尘喉结微动,不明白这问题背后藏着怎样的陷阱。

“......洗过了。”

“那就上来,帮我暖床。”

这话像把带倒刺的刀,猝不及防扎进耳膜。

云烬尘本以为,自己已经能接受她任何的折辱方式。

此刻仍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云绮却挑眉:“天气冷,这破地方连个暖炉都没有,我会睡不着,你上来帮我把被窝捂热。”

她踢了踢木桶边缘,溅起的水花扑在他手背上。

但云烬尘方才帮她擦脚时候,的确感觉到她双脚冰凉。脚底透着股浸骨的冷,即便泡过热水也未能暖透。

听说体寒的人若是到了秋冬,便会手脚发冷,天气越冷越难熬。

从前她是侯府大小姐,养尊处优。

一到秋冬,她房里炭火烧得通红,连窗棂都糊着双层棉纸,熏炉里燃着暖香,自然不知体寒是什么感受。

可如今在这漏风的竹影轩,她这娇气惯了的身子自是受不住。

云烬尘告诉自己,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离母亲的消息更近一些。

他额角的青筋紧绷,紧接着伸出手,褪去外袍,露出干净的白色里衣。

布料贴在脊背勾勒出清瘦却利落的线条,肩骨微凸,腰腹也收束得极细,能看见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

云绮根本不回避。

堪称光明正大。

视线像被磁石吸引,从他解带的指尖开始,一寸寸扫过他微敞的领口。

少年里衣领口微松,露出凸起的锁骨和小片苍白的皮肤。喉结滚动时,能看见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

让云绮有种她在逼良为娼的感觉。

“还愣着做什么?”

待云烬尘脱得只剩里衣,她声音裹着几分不耐的慵懒,指节叩了叩床沿,“上来。”

云烬尘脊背绷得极直,忍辱负重般钻进了被窝。

鼻翼间却闻到一阵被子带起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在这之前,他从未离自己这个姐姐距离这样近过。

她从前只会趾高气昂地指使下人,想尽办法羞辱他。

不过,他也没能在这被窝里待多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云绮便不耐地踢了踢被子:“差不多了,你可以滚了。”

云烬尘:......

他咬住牙掀开被子起身。

她果然只是将他视作暖床的物件。

用完了,就直接丢掉。

少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蜷进他方才捂热的被褥里,满足的叹息声混着布料摩擦声传来。

显然是困了,半睁着眼掀了掀眼皮,冲床榻边的少年随意吩咐:“走时帮我把烛火熄了。”

云烬尘一抬眼,望着她躺在自己刚刚躺过的位置,心中却莫名涌起一丝异样。

像被猫爪轻挠般,痒得突兀,却又迅速被冷意覆盖。

“你何时告诉我母亲的下落?” 他扣着外袍系带的手指顿住。

云绮耸肩:“看我心情吧。”

看她心情。

这就意味着,今后他要一直如今晚般任她差遣。

少年咽下到喉间的质问,默不作声穿戴整齐,转身便要离去。

才走两步,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抽气声。

他不自觉转身,只见床上人影蜷缩,眉头紧蹙。一张小脸苍白着,额角似乎也渗出些许冷汗。

“你怎么了?”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胃疼......”

云绮眉头皱作一团,手按在胃的位置。

云烬尘闻言眉心微拧。

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胃疼?

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扫过桌上漆色斑驳的食盒,他走过去掀开盒盖。

里面剩着半碗冷硬如石的粟米饭,半碟腌成深色的芥菜,还有块裂开纹路的麦饼,皆是难以下咽的粗食。

食盒分明备了两人份,丫鬟的那份已见了底,而另一份饭菜却看上去丝毫未动。

“你晚上什么都没吃?”他忍不住看向榻上。

“那种东西能吃么,”云绮蹙着眉,哼了一声,“我就是饿着,也不吃那种下人吃的东西。”

少年闻言忍不住深吸口气。

这西院的破窗连西北风都拦不住,她却仍端着千金大小姐的架子,宁愿饿到胃痛,也不肯屈尊咽下一口粗食。

明明胃疼得嘴唇都白了,偏生眼底还凝着理所当然的倔强。

简直是自己找罪受。

她活该。

云烬尘攥了攥拳,转身就走。

云绮还以为他真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了,但没过多久,房门又被打开。

少年带着一身夜间的寒气折返,掌心托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物什,油纸边缘洇着淡淡的油星。

“这是什么?”她挑眉,鼻尖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云烬尘展开油纸,露出三块菱形的芸豆卷。

雪色外皮上撒着细如碎玉的糖霜,中间夹着浅粉色的豆泥,边缘还点缀着两颗烘得焦香的核桃碎。

点心模样精致,正是从前东院小厨房常做的样式。

云烬尘虽为侯府庶子,名义上仍是主子,按份例每日能从厨房分得点心。

只是原身先前早有吩咐,命厨房除饭菜外不许给云烬尘任何东西,因为觉得他不配。

“这会儿厨房没人,我去偷拿的,”云烬尘吐出一句,“你之前惯吃的,不就是这种点心吗。”

云绮道:“你不怕被人发现?”

厨房里的东西皆是定量,何况是专供主子的点心,明日少了几块定会被察觉。

“发现便发现。” 他眼底掠过丝微嘲,“左不过是父亲又骂我上不得台面罢了。”

反正他从出生,他的存在,本就上不得台面。

云绮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床上支起身子,锦被滑落在腰际,露出单薄的肩线。

她接过糕点,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冷透的芸豆卷在齿间碎成甜沙,此刻却因饿极显得格外香甜。

不过因为吃得有些快,喉间突然哽住,她被噎得咳嗽起来。

云烬尘见状立即转身,温热的茶水从茶壶中倾泻而出,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喝水。”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时,云绮抬眼望他,眼尾微挑:“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少年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覆上冰碴般的冷漠:“......我只是不想你没说出母亲下落,就先被噎死了。”

吃饱喝足,云绮这才重新躺下。

被褥间还残留着分不清谁的体温,将胃里的暖意又烘得深了些。

次日清晨,厨房的人又送了早膳来。

食盒被搁在桌上,掀开时露出半块硬如石块的黑面馒头,一碟腌得发黄的酸黄瓜,还有碗浮着薄油花的菜汤。

又皆是下人们吃的粗食。

穗禾望着食盒发愁,生怕小姐又动都不动这饭菜。

忍不住劝说道:“小姐,您要不多少还是吃些吧,别饿坏了身子......”

云绮却眼波流转:“不急,再等等。”

穗禾也摸不清小姐在等什么。

直到房门被推开,三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个食盒。

云烬尘将食盒搁在桌上。

掀开时露出温着的小米粥,稠糯的米粒间浮着层薄油,两个圆乎乎的肉包子躺在瓷碟里,褶子间洇着油香。

到底也是主子的份例,比下人的黑面馒头精致许多。

“你吃这个。” 他声音凉薄,继而拿起桌上那盒粗食,甚至看都没看云绮,转身便直接走了。

穗禾不禁惊讶:“小姐,三少爷怎么会把他的餐食和你换?”

要知道从前,大小姐欺凌过多少次三少爷。三少爷不怨恨小姐就算了,竟还会把自己的早膳拿给大小姐吃?

云绮捏起包子咬了口,慢悠悠道:“他怕我又不吃早膳,会饿死。”

紧接着,云绮又拿起另一个包子放在穗禾手里,“你也吃这个,那破馒头待会儿有多远扔多远。”



用过早膳,有个嬷嬷来竹影轩传话:

“大小姐,二小姐请您去趟绮光院——哦不,是昭玥院。”

听见昭玥二字,云绮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这院子昨日才易主,今日院名就换了。

倒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如今云汐玥才是侯府的真正嫡女。

也不知云汐玥要见她做什么。

“我这就去。”云绮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脖颈,从吱呀作响的竹椅上起身。

去往昭玥院的路,没人会比她更熟悉。

从前作为侯府嫡女,原身的绮光院可是府中最气派的院落。

院门阶下种着八株老梅,每逢冬日便开满红雪。

穿过垂花门是座五间抱厦的正房,院后还有座小花园,曲径通幽处叠着太湖石,池中养着锦鲤。

盛夏时满池睡莲开得铺天盖地,连屋内的冰盆里都浸着新采的茉莉。

但现如今,这个院子已经属于云汐玥了。

一进正房,云绮便瞥见了兰香的身影。她曾经的贴身丫鬟昨日刚投了新主,现在成了云汐玥的贴身婢女。

兰香眼底还记着昨日那记耳光,看见云绮时恨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下,福礼道:“大小姐请随我来,二小姐在等您!”

兰香根本没想到,云绮竟还能留在侯府,还保有侯府大小姐的名号。

屋内的布局用孔雀蓝帷幔换了旧景,连博古架上的各种名贵摆件都挪了位置。

云汐玥款步而来。

她身着织金蜀锦襦裙,腕间翡翠镯子与珊瑚手串相撞出声,耳垂悬着的一对小巧精致的珍珠耳坠,走动时莹润的光泽流转。

昔日谨小慎微身份低贱的奴婢,如今竟被这一身华服衬得珠光宝气,看不出从前的影子。再看云绮,衣服黯淡无光,耳坠也不过是素银,相较之下显得十分寒酸。

想想几日前,眼前人还顶着这张高傲的脸,是那般高高在上,肆无忌惮地践踏碾压她的尊严。如今却和她身份调转。

云汐玥的心底渐渐腾起一种畅快的爽意。

她摸着袖口的上等衣料,心中有了几分底气,笑了笑:“姐姐来了。”




侍卫所说的男风馆,其实是一家名为漱玉楼的茶楼。

馆内设雅间茶座,是名流贵胄或文人雅士聚会之所,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但表面作风雅清欢有之,内里也暗藏浮糜声色。

据说馆中多蓄养容貌昳丽的少年,皆华服加身、举止柔媚,或精于琴棋书画以娱宾客,或擅长歌舞侑酒以博青睐。

这种地方向来是达官贵人的消遣之处,女子断无涉足之理。

礼教压死人,哪个女子敢在这种风月场里折损清白?轻则被族中长辈杖责禁足,重则被戳着脊梁骨骂作荡妇,唾沫星子便能将人淹死。

可云绮不一样。

她向来恶名昭著。

她并非侯府真千金又被将军府大婚次日就休弃的事,也早已传遍京城。

没名声的人还怕什么毁了名声。

云绮立在漱玉楼朱漆门前,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暖光,将她鬓角的珍珠步摇映得流光溢彩。

她才迈过门槛,漱玉楼的管事便迎上来,看清来人笑脸一僵。

李管事在风月场滚了二十年,头回见少女孤身入漱玉楼。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身着浅粉织金襦裙,步摇上数了颗珍珠晃眼。五官精致,眉眼微挑似含霜,唇上点的石榴红胭脂正艳,明艳张扬。

“这位小娘子,您是......”

李管事分不清这少女是来做什么的。

莫不是哪家贵女寻父亲或夫君,寻到了这里?

云绮拿出一枚十两的银锭,慢悠悠道:“我想见你们楼内的祈公子。”

祈灼,那是连当今太子都曾遣人送过玉佩的人物。据说是漱玉楼幕后老板的好友,暂住在漱玉楼。

自一年前雪夜在漱玉楼露过一面,这位祁公子便成了京中贵胄的心病。

传闻他身有腿疾,却生得比女子还要昳丽,又生着一双薄唇,笑时如春水破冰,冷时若孤松映雪。

更绝的是琴技,那夜一曲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凤求凰》名动京城,让无数达官显贵梦寐以求再听一回,却只成了个念想。

云绮也不全为美色而来。

虽然她的确也很想见见,这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但更紧要的是,她从话本子里得知,这祈灼明面上身份不为人所知,实则却是当今皇后嫡出的七皇子,楚祈。

因为祈灼并非日后为云汐玥倾倒的角色之一,剧情里对他着墨不多。她不知这位皇子为何会在漱玉楼,又为何落下腿疾。

但她知道,不久之后,祈灼便会恢复皇子身份,备受皇帝重视。

这样的人脉,她当然要趁着对方还没恢复身份,先来套套近乎。

但这李管事听她表明来意,想都没想就拒绝道:“这恐怕不行。”他们公子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这少女未免太天真了。

云绮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她自然清楚,想见祈灼的人即便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这点银子着实显得寒酸。

但其实这点银子她也舍不得给。

不过她估计,这管事也不会收她的钱,那装装大方也无所谓。

果然李管事推拒道:“小娘子,非是银钱之事,实是我们祈公子从不见客,除非......”

云绮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能对出祈公子所出的上联。我们公子只见志同道合之人,若您对得让公子满意,或许公子愿意与您见上一面。”

李管事又道,“不过,我们祈公子给出的上联,至今还无人能对上。”

云绮挑眉:“能否拿来让我看看?”

管事很快便拿来一张纸条。

只见纸上写着一行字:

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冷月如碾玉碎落,枯桐沾露似泣,空栏贮月无人共语,碎影敲冰,寒纱笼雪将孤寂推至天地。

层层递进,环境萧寒,更喻人心如冰、心事尘封,孤冷中见遗世独立。

这上联,多重冷僻意象叠加,动词又需精准呼应意境,还要兼具空间层次与通感隐喻,对仗需兼顾意象契合与逻辑连贯。

的确很难对。

云绮觉得,这个祈灼大概就没想见人。

给人一点希望,但就差把别来烦我写在纸上了。

京中哪怕是家族自幼培养的大户闺秀,至多不过熟读诗书女戒。

眼前少女不过十五六,如何能对得上公子的奇崛上联?

李管事想劝云绮知难而退,却见她抬眸:“劳烦取支笔来。”

李管事没想到,这少女竟真要一试。

但也只能遣人去拿了纸笔来。

云绮对着空白纸条,握着笔不过思索几秒,忽然轻旋笔杆,腕间玉镯随着动作滑至小臂。

她抬腕落墨,笔锋如游龙戏水,在纸上流畅游走,不过数息便落成一行字迹。

写罢,她将笔随意一搁:“拿去呈给你们公子吧。”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李管事匆匆返回,满眼不可置信。

“这位姑娘,您这边请,我们公子说邀您见面一叙。”




来人立在门框处。

云绮抬眼时,恰好撞上霍骁幽冷的目光。

下意识打量,男人身材高大挺拔,惹眼的肩宽腰窄。

日光从左肩斜切而入,在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薄霜。左眉骨下一道疤痕,为这张英俊的面容添了些许沙场雕琢的肃杀,冷硬得不近人情。

云绮微微挑眉。

前世在长公主府,她阅尽江南美男,养了面首无数,却也没怎么见过这般周身写满冷戾的男人。他绷紧的下颌线让她想起驯马场里未被征服的烈马。

男人的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眼底的冰冷一览无遗,更勾起了她几分征服欲。

霍骁视线掠过少女颈间触目惊心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出的痕迹,又看见不远处塞成一团的白绫,眉头随之蹙起。

心下又生出几分厌恶。

这又是哪出戏。

叫他来,是想在他面前卖惨,求他不要休了她么。

云绮站直身体,启唇轻唤了一声:“将军。”

昨夜是他们名义上的新婚之夜,霍骁却在书房看了整夜兵书,未曾踏入洞房半步。

那日在醉仙居,霍骁饮下的酒中被人加了媚药,药性如烈火般在体内凶猛蔓延,意识混沌间,他跌跌撞撞进了个包厢。

包厢拉着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得如同暮色,霍骁强压下燥热,本想到榻上休息,却不料那榻上竟有少女小憩。他才刚到床边,便听见一声惊呼。

紧接着,外面便有人找来,似乎是少女的丫鬟,唤着“小姐”猛地推开门。门开有了光亮,他才看清对方的脸,面上尽是受惊的楚楚神色。

同时,也得知了对方身份——永安侯府嫡女云绮。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还衣衫不整。即使他们未曾真正发生什么,身为女子的清白名节也毁于他手。于是,他向永安侯府提出娶亲。

但今日,云绮并非侯府真千金的事情传出。那日她的丫鬟也来告发,说当日他中的药,本就是他们小姐买通酒楼的人下的。

他最厌恶被人算计。

这般心机行径,令他不齿。

今日京中更是散出不少流言,说这个云绮生性放荡,早暗中与不少男子有往来。

她是不是真放荡,与他无关。反正这样的女子,他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

“苦肉计对我无用,” 霍骁声音疏冷如冰,“你不可能再留在将军府。”

无论她是不是真要寻死,单就是她算计他这点,他也绝不会再把人留在身边。

云绮却轻挑眉梢,走到他面前。

除了那日在醉仙居,霍骁此前从未与她这般近身相对,此刻四目交投,将她面容看得真切。

她似是精心梳妆过。

眉骨生得极秀,眼尾微微上挑,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潋滟生姿,睫毛也纤长如蝶翼。眼帘开合间,眸底水光流转。

较之前楚楚可怜之态,判若两人。

是真面目被揭穿,所以不再装了?

“将军......”云绮抬起手,指尖似是有意掠过霍骁肩膀,却在他本能皱眉时,只轻轻关上了他身后的房门。

两个人的呼吸有一瞬的交错。

“将军站着说话不累么?” 她歪头,眼尾朱砂痣在光影里晃了晃,“坐下聊如何?”

霍骁深深看了她一眼,过去坐在椅子上。

然而下一秒,后颈一痛。

一股麻意顺着脊椎蔓延,让他的双臂短暂失去知觉,圈椅的圆弧椅背恰好卡住他手肘。

再下一秒,他看见眼前的人扯下床榻帷幔的朱红缎带,三两下将他上身捆在椅上。动作利落得像在给猎物套绳,让他动弹不得。

霍骁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蓦地抬眼:“你绑我?”

前世和大师专门学过的点穴技法,今日派上了用场。

云绮指尖划过男人紧绷的胸肌,挑开他领口的扣子。

衣袍半解后,又伸手向下,去解他的腰带。

霍骁忽然意识到,此刻自己被捆在圈椅上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被迫展开,胸膛袒露。腰带被解得松松垮垮又恰到好处,像极了勾栏话本里那些 “待拆的锦囊”。

而眼前的,是拆“锦囊”的人。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怒极反笑,紧接着却骤然噤声。

她就这样坐在他身上,与他紧密相贴。指尖若有似无划过他滚动的喉结。

对上他几乎要杀人般的眼神,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目的?”霍骁的声音冷到极点,胸口起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留下你?”

她未免太天真。

区区缎带,怎么可能绑得住他。

她若是想色诱,求他留下她,只会让他更加厌恶。

云绮看上去不甚在意,甚至还挂着浅笑:“将军不是听说了么?全京城都在传我生性放荡,既然如此,我便现身说法。”

腰带彻底解开,她掌心贴上他发烫的腹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此刻我与将军还是夫妻。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若再晚些就不是了,那我更该抓紧机会。毕竟像将军这样的男人,可不好找。”

霍骁浑身肌肉绷紧,目光却更加冰冷。

他倒是想要看看,眼前的人要做到什么程度。

云绮说到做到。

她攀住他后颈。

霍骁眉眼更冷:“你疯了。”

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控制。

果然是身居高位的天之骄子,轮廓惊人。

云绮笑起来:“还有更疯的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丫鬟的声音:“老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李管事着实没想到,这几年多少权贵子弟、才子书生慕名而来尝试对下联。

可祈公子愿意见上一面的,眼前少女竟是头一个。

云绮被引上三楼。

这漱玉楼里头格局却颇讲究。

一层设雅间茶座,供人品茗会友,常有文人墨客聚在此处。二层是私密包厢,簪缨子弟多聚于此,喝酒听曲,调笑之声与管弦之乐隐约传出。

唯独到了三层,周遭都敛了声息。地砖透着冷光,镂刻木窗一律垂着水墨竹帘,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断,倒像是浮在人间烟火之上的一片静土。

行至尽头,推开那扇木门,入目便是满室清寂。

博古架上摆着莹润花瓶,瓶中斜插几枝白梅,冷香幽幽。墙面上挂着幅孤松映雪图,笔意苍劲。临窗处设着紫檀桌,桌上摆着古砚与羊毫。

薄纱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一道月白身影静坐桌前。

修长指尖正摩挲着她方才写下的下联纸条,旁边窗台上摆着一张琴。琴弦尾端系着枚玉坠,随微风轻轻晃动。

云绮唤了声:“祈公子?”

一道清润的声线自纱幔后漫来,如春日融雪般:“请进。”

她掀开薄纱的瞬间,铜炉里恰好腾起一缕细烟,将那人身影笼成半透明的玉色。

男人乌发用一支玉簪随意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偏生衬得眉如墨画,桃花眼似蕴了秋水,可那瞳仁却似浸着清凌凌的冰。

他见到她,唇畔勾起一抹笑,右颊便露出个极浅的梨涡,像雪地上落了只蝶,明明温润如玉,却在抬眼间漫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我听李管事说,对出下联的是位少女,姑娘比我想象中,要更小一些。”

云绮道:“公子也比我想象中,容色更令人惊艳。”

因是坐着,倒也看不出他传闻中的腿疾如何。

祈灼眼前的纸上,正是云绮刚才写下的下联。

他给的上联是,寒蟾碾玉,枯桐泣露,十二阑干空贮月,碎影敲冰,冷绡笼尽千山雪。

而云绮对的是,孤鹤梳云,断雁横秋,三更漏箭暗催愁,残缸照壁,热酒浇开万壑冰。

字迹似风卷云舒,笔锋所至皆带三分洒脱,连墨痕都透着无拘无束。

祈灼目光掠过孤鹤梳云、热酒浇开几字,忽而轻笑。

“以鹤云破寒月,用热酒融冷冰,倒是把我上联的孤绝困局,劈出了烟火暖光。”

祈灼指了指桌上青瓷酒壶,“这是我为姑娘热好的酒,姑娘可想尝尝?”

云绮依言坐下。

刚一凑近,便有一缕清冽果香漫入鼻尖。

那香气带着青梅微酸,又含着几分蜜柑的甜意,细闻之下竟还藏着松针煎茶的清苦,层次迭出。

哪怕从前是在长公主府,她也没闻过这样特别的酒香,眼底泛起几分兴趣。

“这酒好好闻。”

“是我亲手酿的果子酒。”

祈灼执起酒壶,酒液顺着壶嘴淌成弧线,在盏中漾起细小酒花。

“青梅浸了三月春露,蜜柑拌着松针蒸过,最后用雪水封坛埋在梅树下。”

“闻着清甜,入口像含着团软云,实则能让人醉得骨头都软。”

那双桃花眼带着善意的提醒。

“姑娘切莫贪杯。”

云绮挑眉饮了一口。

舌尖先触到蜜柑的甜润,继而青梅的酸意翻涌上来,尾调却衔着松针的清苦,回甘里还藏着若有似无的酒香,果然绵柔如饴。

他温声劝她别贪杯,她却仰头将杯盏倾得见底。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衬得眼尾红痣如沾露丹砂,愈发娇艳。

“好喝。”

她舔了舔唇角,神色餍足得像偷喝了蜜的猫儿。

祈灼望着她这般毫无顾忌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再度为她斟满酒液。

“姑娘想见我,所为何事?”

“公子想听实话么?” 云绮晃着酒盏,目光掠过他眉峰的弧度,停在他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上。

祈灼眼尾微挑:“自然。”

“旁人都说,漱玉楼的祈公子生得倾国倾城,我便想着来瞧瞧,公子到底有多好看。”

她眯了眯眼,“可我穷得很,不像旁的贵人能一掷千金,只好用别的法子,幸好公子肯见我。”

这话一出,祈灼盯着她看了半晌。

少女身上穿着蹙金罗裙,腰畔系着和田玉坠,发间赤金累丝的衔珠步摇显眼。

这般茜纱裁裙、明珠缀发的贵气装扮,竟说自己没有钱。

让他大概猜到了她的身份。

不过,想见他的人很多,她却是第一个把想瞧瞧他有多好看挂嘴边的。

祈灼眼里带着玩味:“那姑娘见了,可有失望?”

云绮抬眼望他,一脸真挚抛出八个字:“见此容色,死而无憾。”

祈灼瞧着她眼底的晶亮专注,又沾了点微醺酒意,半点不似作伪,喉间又溢出一声轻笑。

说着话,云绮又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

没片刻,却一阵头晕目眩。

“我好像有点晕......”

她起身想去窗边吹吹风。

可刚站起来,便身形一晃。

好在男人及时伸手捞住她腰肢,让她跌坐怀中。

指腹若有似无摩挲在少女嫣红的唇:“......我说过,这酒很容易醉的。”

话音刚落,却见她反手勾住自己脖颈,温热呼吸混着酒香拂过耳畔:“......人生能得几回醉,有这样好的酒,自然该享受在当下。”

享受在当下。

他看似遗世独立,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她眼尾红痣洇着醉意,像沾了胭脂的玉坠,偏偏眼神清亮,直勾勾盯着他唇瓣不放。

气氛旖旎。他第一次在女子眼中看到这般不加掩饰的欲望。

他喉结微动,修长指尖抬起她下巴,任她重量尽数压在自己身上。醉鬼的体温透过襦裙传来,触感微烫。

低下头:“......你想吻我?”




将军府。

房门外,两个丫鬟不加掩饰的讥讽,透过门缝刺进耳中。

“将军休书都写好了,她还躲在屋里装死呢?”

“可不是么,连给将军下媚药这种腌臜事都做得出来,这会儿倒知道没脸见人了。”

“本以为是侯府千金,谁成想竟是个冒牌货,还妄想攀附咱们将军!”

“你且瞧着,待休书送往侯府一签,她就得被赶出将军府。”

屋内,梨木圆凳歪倒在地上,三尺白绫凌乱散在地面。

菱花铜镜映出一张憔悴的脸。

柳叶眉微微蹙起,远山含黛般的弧度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琼鼻精巧,唇色本如三月桃花般娇艳,此刻却失了血色。五官标致如画,也掩不住苍白脸色下的狼狈。

云绮抚过颈间白绫勒出的红痕,喉间痛如灼烧般。

谁能想到,她堂堂大晟朝权倾天下、豢养面首无数的昭宁长公主,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过是因为有人告发,说民间话本里有角色与她同名。她一时好奇让人呈来本子,书中的恶毒反派赫然也叫云绮。

这是个架空朝代。身为侯府嫡女,这个云绮从小被捧在掌心,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不爱读书胸无点墨,被满京城暗中嘲讽是蠢货。

然而两年前,这个云绮得知惊天秘密:十六年前,管家为报复侯府,买通接生婆婆,将路边捡来的弃婴和侯府真千金调换。她这个假千金受尽宠爱高高在上,真千金却沦落成侯府最低微的三等丫鬟。

得知真相后,书中的云绮立马下毒将管家灭口。又把真千金调来身边当丫鬟,日日折磨,极尽恶毒打压。

另一方面,她怕有朝一日真相暴露自己会被赶出侯府,便想给自己找个倚仗,将主意打到了风头正盛的定远将军霍骁身上。给这位传闻中的冷面将军下药,又伪装成受害者,逼得霍骁不得不娶她。

但大婚第二日,接生婆婆在侯府揭露了她假千金的身份,下药的事情也被霍骁得知。将军府要休了她,侯府自然也不会容她。

书中的云绮走投无路,只能自缢在房梁,死后甚至无人收尸,被草草丢进乱葬岗。

而她死后,那位真正的侯府千金被迎回府中,自此被视若明珠,令满京城倾倒。

冷面将军为她化戾为柔,偏执庶弟捧着巨额遗产说长姐应得,国公府世子爷为搏她一笑纵马踏遍长安花,就连那向来冷眼看朝堂的权臣丞相,也愿为她拂去衣上雪。

而最终,真千金身披凤冠霞帔嫁入东宫,从太子妃到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帝王琴瑟和鸣,成就一代佳话。

谁还记得那个被抛尸乱坟岗的孤魂野鬼,想起来也是啐上一口。

云绮作为长公主这些年,被皇弟捧在心尖,骄奢淫逸全都占了。民间不知多少人对她敢怒不敢言,恨不得她去死。

不用想也知道,这话本定是哪个瞧不惯她的穷酸书生影射她所写。

既丑化了她,把她塑造得蠢笨恶毒,又希望她和书中的云绮一样下场凄惨。而为了对比她而塑造的主角,却成了受天道眷顾的气运之女。

她当时正准备让人去查这话本的作者,把人拖出去杀了,下一秒却天旋地转,穿进了这话本子里。

要不是她反应快,刚才就直接吊死在这房梁上了。

来都来了。

说她恶毒她认,但说她蠢?

哪怕是沦落至此,她也不会让自己落得个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下场。

云绮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

从前在长公主府,她每日用牛乳沐浴滋养肌肤,晨起必饮一盏金丝燕窝,午后要舀一匙冰糖炖雪蛤,晚间再敷上用夜合花汁液调制的软膜。

眼下这副躯壳虽不及本尊风华绝代,却也生得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看得出也养尊处优,肌肤娇嫩。

她漫不经心地掀开妆奁,嵌贝的木匣里躺着一支湘妃竹骨画眉笔,笔锋上的獾毛稀疏黯淡,显然不是什么上品。

还将军府呢。

这破眉笔,狗都不用。

但眼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想想从前,自己每日光是梳妆便要兴师动众。

有人捧着明珠镶嵌的妆匣候在一旁,有人跪坐用檀木篦子细细梳理她如云青丝,再挽出繁复的惊鸿髻。

有人专捧香炉将龙脑香熏在她发间,更有擅长丹青的女官,将西域进贡的螺子黛精心晕染在她眉梢。

她只需慵懒倚榻,听着乐师弹奏的霓裳羽衣曲,时不时轻抿一口冰镇荔枝膏,任众人侍奉着她。

而如今镜中人形单影只,她只能自己动手。

好在她画工了得。

虽从未亲自动手描过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么。



一刻钟后。

云绮伸手推开房门,这个崭新世界的阳光扑面而来,将她笼罩在一片金色光晕中。

守在门口的丫鬟祥珠猛地抬头,对上她时,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祥珠有些磕巴:“你,你......”

眼前之人,怎么比起早上变了副模样?

不复得知事情败露的脸色灰败,眉如刀裁云岫,眼尾用丹砂点出一颗朱砂痣,唇色似咬了颗鲜荔,连脸颊都被胭脂衬得泛起柔光。

云绮抬手拨弄被风吹乱的发丝,瞥了眼面前站着的丫鬟,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听说霍将军即将回府,”她抬眸,“劳烦替我去传个话,在休我之前,我想先见将军一面。”

祥珠自是不情愿。但奈何再看不上,眼前这人现如今也仍是将军府的夫人,只能咬牙应下:“......是。”

待祥珠走远,云绮才施施然转回卧房。

矮几上摆着半盏冷透的银耳羹,她嫌弃地皱了皱眉,转而去翻描金多宝格。

最下层的暗格里果然藏着些零嘴——盐渍金桔、核桃酥、玫瑰茯苓饼。虽不是长公主府的贡品规格,倒也能填填肚子。

她拈起一块茯苓饼咬了一口。

难吃。

但待会儿她可是要霸王硬上弓,不吃饱怎么行。

一边蹙着眉嫌弃,一边把那饼咽了。

毕竟圣贤早就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房门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形在房门内投落一道阴影,朝这边看来。声线像浸透了寒冰,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你要见我,做什么。”




云绮斜睨她一眼:“你叫我来做什么?”

云汐玥咬了咬唇,手绞着织金裙摆:“这屋子原是姐姐住的,衣柜里都是姐姐的旧衣,首饰盒里也存着不少钗环。”

“娘亲说这些都归我了,可我想着,还是叫姐姐来挑几样喜欢的带走吧。”

“不然......姐姐如今只剩身上这件衣裳,和这对银坠子了。”

她看了看云绮的耳坠,语气里添了丝假意的忧心,“到底名义上还是侯府大小姐,姐姐总不好太落魄了。传出去,侯府的脸面也不好看。”

云绮忽而笑出声,漫不经心:“才当了不到一天侯府千金,倒是适应得挺快,这就为侯府脸面着想上了。”

云汐玥听到这话,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个云绮怎么敢?

明明她才是如今的侯府千金,是这院子的主子。

云汐玥忍不住深呼吸,生生咽下这口气。

她自然不会对自己仇人如此好心。

她叫云绮过来挑东西,是因为对从前最为傲慢的云绮而言,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云绮定会大发雷霆。

哪怕云绮如今住在漏风的竹影轩,啃着粗面馒头,也难解她两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羞辱之恨。

待会儿二哥会过来送东西,若正撞见云绮对她发怒,定会维护她而教训云绮。

她深吸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压到喉间,面上却浮起委屈的笑:“姐姐误会了,想让姐姐带走些念想,毕竟从前......”

“姐姐若是不想要,便罢了。是我多事,不该拿从前的东西惹姐姐心烦。”

但云汐玥没想到,云绮听了她的话,眉梢都没动半分。

“谁说我心烦了?”

云绮抬眸扫向那架描金衣柜,柜门缝隙间漏出半幅石榴红色的裙角。

“我没听错的话,你刚说让我挑喜欢的衣裳首饰带走?”

云汐玥愣了一下,指尖攥着帕子僵在半空:“是......”

下一秒,云绮便吩咐道:“穗禾,去库房寻个最大的麻袋来。”

麻袋?

这是什么意思?

云汐玥瞳孔骤缩,看着小丫鬟当即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片刻后,穗禾真就拿着个麻袋进门。

接着就见云绮懒洋洋抬手指向衣柜:“去把衣柜里的衣裳,还有妆台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给我装起来。”

“你......”云汐玥眼睁睁看着鎏金点翠步摇、羊脂玉镯被混着绸带往麻袋里塞,珍珠耳坠在粗麻上滚出细碎的光,急得往前半步,“姐姐这是做什么?”

云绮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肆意:“妹妹这般体贴,我当然不能辜负你的好意。毕竟这侯府千金的体面,都在这衣柜和首饰盒里了。”

“妹妹放心,从今往后我定然打扮得与妹妹同样贵气,绝不作为妹妹名义上的姐姐,落了侯府的脸面。”

云汐玥嘴唇都快咬破了:“可,可我说的是,让姐姐只挑几样喜欢的带走......”

“这些我都喜欢啊,” 云绮歪头看着她,“难不成妹妹觉得,我从前把它们摆在屋里,是为了看着碍眼?”

云汐玥怎会想到,事情发展根本不是她所预计的那样。

那些流光溢彩的华服金钗,都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

她昨夜才对着镜子一件件试过,连梦里都浸着织金锦缎的香。

难不成她才拥有一日,就要被云绮全尽数抢去?

可云绮是她叫来的,让她挑东西也是自己提出来的,她现在若是表现出舍不得,叫她别拿了,她日后在这满屋子的下人面前还有什么脸面?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青缎靴声。

云肆野一掀帘子,便见云汐玥眼眶通红如小鹿,云绮斜倚着圈椅嗑瓜子,而她的穗禾正卖力往麻袋里塞衣裳。

大半个衣柜的衣裳已然都被塞进麻袋里了。

还有那被抽出的妆台抽屉,也已经被人搬空了。

他当即神色震惊:“这是什么回事?”

云汐玥声音哽咽:“二哥......”

兰香抢先一步上前道:“二少爷明鉴!我家小姐心善,让大小姐来屋里挑些旧物带回去,没想到大小姐竟直接让人拿来麻袋,要把所有的衣裳首饰全都带走。”

一听这话,云肆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云绮,你怎能这般不要脸面?你怎么好意思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云绮挑眉:“为何不好意思?这些东西本就是从前属于我的。既然二少爷这么心疼亲妹妹,理应给汐玥妹妹买新的啊。”

“莫不是侯府要让金枝玉叶的嫡女,穿着别人从前穿过的衣裳、戴着别人从前戴过的首饰出门?侯府不嫌丢脸吗。”

“属于你?”

云肆野简直被云绮的无耻程度惊到了,“这些本就是该属于玥儿的,是你从前鸠占鹊巢,你还有脸说这些东西是你的?!”

云绮捏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难不成是我哭着喊着要当这冒牌千金?还不是侯府自己审查不严,让人钻了空子,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云肆野看着那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珠钗锦裳,再看看此刻的云绮。

她斜倚在鎏金圈椅上,多年来精心保养的雪缎似的肌肤浸着暖炉的热气,乌发滑落在肩头,露出后颈一小截莹润的皮肤。

鸦青鬓角垂落的发丝拂过颈间,眼尾点出的那颗红痣轻晃,美貌甚至比从前更为张扬惹眼,慵懒闲适。

谁家受害者是当成她这副样子的?




门外响起老夫人威严愠怒的质问:“那贱妇呢?”

丫鬟解释道:“老夫人,将军正和夫人在房内说话。”

“什么?”老夫人听见自己儿子在房内,当即眉头一皱,抬手叩门,“骁儿,你在里面?”

云绮忽然笑了,指尖勾住霍骁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她的瞳孔在阴影里泛着光,白皙脸颊上晕开几分诱人的绯红。

下一秒,却猝不及防,陡然吻上他的唇。

舌尖灵巧地撬开他牙关,触感让男人大掌猛然攥紧圈椅扶手。

浪荡至极。

齿间挤出两个字:“够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想。

老夫人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叩门声愈发急促:“骁儿,你怎么不回话,你与这种女人还有何好说?”

“......不够。”

少女咬紧男人下唇。

下一瞬,霍骁也闷哼一声,感到了疼痛。

门外的人似是已经想要推门进来。她这才将脸埋在他颈间,双眼微红,闷声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微颤。

“我给将军下药,不是为了给自己谋出路,只是因为我爱慕将军。”

“若不是用尽心机,我怎能有机会像现在这样,与将军这般亲近。”

霍骁身体猛然一僵。

“......别进来!”霍骁终于开口,声线沙哑得如同碾过砂纸,却是对着门外喊的。

房内光线朦胧。

霍骁望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喉间滚出的话音哑得发涩。

缚住他的朱红缎带早已不知何时松脱,此刻正缠在她腕间。愈显她手腕纤细如葱段,墨发散落其间,纠缠不清。

这画面称得上勾人。

但霍骁常年征战沙场,意志力也非常人可比。

他眼底泛冷,下一秒,指节用力掐住她腰肢,托起她身子。

他喉结滚动,浑身肌肉绷紧。

她紧咬的唇间也溢出一声低吟。

幸好,门外的人听不真切。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此刻却似在行背德之事。

“骁儿?” 老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拔高几分,“你要母亲别进去,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云绮轻喘着抬眼,睫毛上沾着水光,唤了一声:“将军......”

尾音拖得极轻,似春末柳絮拂过琴弦,浸着化不开的委屈。

霍骁神色一暗,掌心仍扣在她腰侧,仿佛感受到她胸腔下的心跳,一下下撞进掌心。

“......我与她还有事要谈,” 他又对着门外开口,语调出乎寻常的冷静,“事情我会处置,母亲不必忧心。”

门外老夫人眉头紧蹙,不知道儿子到底在做什么,但最终还是先行离开。

脚步声渐远后,外面陷入沉寂。

霍骁将目光重新锁在少女脸上:“你方才所言,是真心?”

霍骁盯着她。

她的脸颊还因刚才那番举动留有绯红,唇瓣却因咬得太狠而泛白。

像朵被风雨洗礼的芍药,明明脆弱得不堪一握,却仍要仰起头来。

流言说她放荡,早不知与多少男子暗中往来。

但方才的阻碍,比什么言语的解释都来得直白。

这让霍骁信了她几分。

云绮眼里雾气氤氲:“......当然。”

“从两年前将军胜仗归来,我在街上远远望见将军骑着汗血宝马,银枪上挑着敌军帅旗,铠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将军勒马时转头看了眼百姓,我便觉得心跳都停了一拍。”

“此后我日日盼着能再见到将军,可我身处闺阁,却没什么能与将军见面的机会。侯府的女红课我都逃了,躲在藏书阁翻兵书,就为了能多了解将军一些。”

说着又有些苦恼,“可我太笨了,那些个什么兵法我都看不懂。”

这话倒是不像作假。

毕竟永安侯府嫡女却胸无点墨,连识字都勉强的事情,在京城也是人尽皆知。

她抬眼望他,泪珠在睫羽间颤而不落。

“那日打听到将军会去醉仙居,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出此下策。”

“我想着,只要能嫁给将军,我就能日日陪伴在将军身边,总有机会能让将军看到我的心意。”

“但到底是我做了错事,欺骗了将军,若是将军执意要休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时,那颗泪珠终于坠落。

在少女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我见犹怜。

霍骁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眼,看了一眼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你先起来。”

声音紧绷还带着异样的沙哑。

本以为她的算计只是为自己谋出路。

若真的只是因为她爱慕他,他们今日又到了这般地步。或许他可以心软一些,不休弃她,改成与她和离。

终究会名声好听很多。

云绮应声便乖巧从霍骁身上起来。

然而这一动,发间一支丝嵌宝簪却顺着她发丝滑落,摔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霍骁下意识看过去。

却发现,有几粒暗红色的东西,从那那镂空簪头里掉了出来。

霍骁眼神一冷,语气也跟着冷下来:“——这是什么?”

云绮瞥了眼,在心底暗嘶一声。

被抓包了。

这什么破发簪,这么滑。

霍骁陡然起身,伸手捡起地上其中一粒药丸,用指腹碾碎,放在鼻翼处。

只闻到一股强烈而甜腻的香气,下腹顿时热血上涌。

他神色骤变,猛地将那碎末甩开。

这气味......

那日他饮下的酒里,就有一丝若有似无这样的气味。

她竟然又对他用药!

难怪刚才她在他身上起伏,他几乎难以自抑,险些就忍不住真与她——

一定也是因为,她这发簪里隐约香气的作用。

霍骁瞬间想通一切。

眼前人是侯府假千金的真相败露,若是被他休弃,她恐怕也回不去侯府。

她便破釜沉舟,藏了媚药来亲身诱惑他。又一番剖白,让他把算计当真心一时糊涂,惹他怜惜。

霍骁脸色铁青。

谁说侯府嫡女蠢笨,她明明精明得很!




只见展开的纸上列着十几条“罪状”:

[永徽十七年三月廿七,暗结太子洗马陈玄策,于城西朝来客栈密商结党事宜。]

[永徽十九年冬月初五,暗中前往城郊兵器作坊与匠人私议。]

[永徽二十年八月十四,酒后于家中口出狂言,对当今陛下言辞不敬。]

[永徽二十二年四月初九,私自窝藏被通缉的钦犯并资助其逃亡。]

......

云正川和萧兰淑只觉眼前发黑。

这都是写了些什么?

暗结党羽、私涉兵器、辱君之罪、窝藏钦犯......

桩桩件件都用朱砂圈着,像极了大理寺卷宗里的必死罪名。

这些罪状随便一条捅到御前,搞不好都会成为抄家灭族的死罪!

“你这是写的什么?你写的这些事情,我何曾做过?” 云正川怒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爹爹的确没做过,因为这些都是我编的。”

云绮的语调坦然得很,“但若是这些罪状由我传出,传到陛下耳中,即便陛下心中存疑,怕是也会对侯府生出嫌隙吧。”

“更何况,爹爹酒后失言对陛下有所抱怨之事可不是我编的,而是确有其事。以当今陛下的多疑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大发雷霆。”

她作为侯府嫡女,在侯府生活多年,自然清楚府内宅院里的那些腌臜事。

若她真被侯府无情赶出门,满心怨恨之下将这些秘事抖落出去作为报复,任谁听来都合情合理。

只有造谣的人,才清楚被造谣的人有多无辜。

云正川的目光死死钉在眼前少女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面孔变得无比陌生,少女有着天真美貌的外表,却像是被揭开画皮的恶鬼。

牙关咬紧,从齿缝迸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多,只要侯府对外宣称收我作养女,府里上下还唤我大小姐即可。” 她歪头轻笑,眼尾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只要做到这些,女儿定不会在外乱说。”

“自然,我也识趣。” 她漫不经心地抚平裙摆褶皱,“西偏院那间没人住的竹影轩就挺好,我腾出来的绮光院给云二妹妹住正合适。我身边可以只留穗禾伺候,不劳烦府里其他人。”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眼:“爹爹应该不会想着杀我灭口吧?”

不等对方回答,又自顾自轻笑出声,“我相信爹爹养我多年,不会如此狠心的。更何况,我既然敢和爹爹开门见山,自然也是做了另一手准备的。”

云正川只觉气血翻涌。

万万没想到,他们养了多年的不是白眼狼,而是难缠的虎豹豺狼。

本要将云绮除名赶出侯府,却反遭威胁,如今暂时更是动不得她。

云绮见状,又微笑着行了个万福礼,声音轻柔得如拂过柳絮:“那爹爹,娘亲,女儿就先告退了。”

*

在侯府,以东为尊,以西为卑。

西院的青瓦覆着经年累月的苔痕,墙根处长满枯黄蒿草。西院是给庶妾庶子与仆役住的,从前的原身根本不会踏足这种低贱的地方。

云绮之所以选择西院,也是图个清净。

竹影轩原是侯府预备给新纳姨娘的住所。因久没人住,门窗常年紧锁,檐角垂落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中的青竹早已歪斜倾倒,地上积着厚厚的枯叶,破碎的窗纸在缝隙里簌簌作响,透出屋内蒙尘的桌椅与结满霉斑的帐幔。

云绮活了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

但若是按话本原有的发展,她此刻应该被扔在乱坟岗了。

算了。

等以后搞到钱,再慢慢添置就是。

穗禾知道自家小姐长这么大从没屈尊降贵受过这种委屈,忙攥着抹布,说她收拾屋子,让小姐去院外暂歇。

穗禾从杂物间拖出一张檀木椅放在树下给小姐坐,椅面蒙着厚厚灰层。

云绮瞥了眼这破旧座椅,一脸嫌弃。

穗禾慌忙用衣角反复擦拭,直到露出木料的光泽,又铺了方干净帕子,才请小姐坐。云绮这才勉为其难地坐下。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阴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都已经沦落到住西院了,还有必要摆这种大小姐的架子么。”

云绮循声回头,只见竹影斑驳间立着个清瘦少年。

他乌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半张脸,肌肤透着些许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长得极好看,唇角却挂着讥讽的弧度。

那双隐匿在阴影里的眸子幽幽盯着她,整个人散发着股阴郁的气息。

云绮认出了这个人。

云烬尘。

这名字像是被揉进尘灰里反复践踏过,带着股被人随意丢弃的卑贱感,正如他本人,笼罩着一层阴郁的、见不得光的气息。

作为侯府庶子,他比原身小两个月,生母郑姨娘原是萧兰淑房中的洒扫丫鬟,因一次云正川酒醉有了身孕。十年前,郑姨娘因不敬主母,被发卖去了乡下庄子。

府里的下人们说,郑姨娘对着铜镜诅咒主母,枕头底下还藏着扎满银针的巫毒娃娃,被萧兰淑的贴身嬷嬷当场搜出。

云烬尘在侯府多年也不受云正川重视,无人问津。

不过云绮在宫里见惯了阴谋诡计,只消扫一眼记忆里的片段,便知这不过是栽赃陷害的老套路。

萧兰淑哪里容得下一个洒扫丫鬟母凭子贵?在她眼里,一个低贱的奴婢仗着自己长了张狐媚的脸,竟敢趁酒醉勾引,生下她夫君的骨血,本就是原罪。

郑姨娘的“不敬”,不过是主母拔除眼中钉的借口罢了。再说酒醉勾引——真醉了只会不省人事,一看便知是男人干这种借醉酒干这种腌臜事,给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托辞借口。还把锅往女子身上推,给人扣上勾引上位的罪名。她爹,才是真贱呢。

原身脑中空空如也,哪里懂得深究这些弯弯绕绕。

郑姨娘被发卖后,她只要一看见云烬尘,便会想起他娘竟然诅咒自己的娘亲。

每次途经西院廊下,只要瞥见云烬尘的身影,原身便会捏着帕子掩鼻冷笑。

不是将茶盏砸向他的脚边,便是命丫鬟往他身上泼脏水,变着法儿地折辱这个 “贱婢所出”的庶弟。

而如今,风水轮流转。

她现在的身份,好像还不如这个贱婢所出的庶弟。

云绮看着这道身影。

除了她无人知晓,昔日低贱的洒扫丫鬟郑姨娘,原是江南巨富沈氏的独女,幼时被拐子拐卖至京城才沦为奴婢。

郑姨娘早在多年前就已病殁,而沈老爷这些年从未停下寻女的脚步,后来才辗转得知线索,到侯府来认亲,寻回自己这失散多年的独外孙。

原剧情里,原身对云烬尘百般折辱,心地善良的云汐玥却如一道光照亮了他。未来他从祖父手中继承的万贯家财,都将心甘情愿捧到云汐玥面前,任她取用。

哎呀。

正缺钱,就有个未来淌金流银的摇钱树弟弟送上门来了。

这一趟去昭玥院,可谓是满载而归。

回到竹影轩,穗禾将鼓囊囊的大麻袋重重搁在地上,她路上歇了三回才把这百来斤的东西扛回来。

此刻鬓角汗湿,却笑得眼尾弯弯:“小姐,这下好了!

有这些金钗玉裳,您就不用穿那些破衣裳了!”

云绮嫌弃看她一眼,递去自己的绢帕:“你先把脸上汗擦擦。”

穗禾哪里敢用小姐的帕子擦汗,连忙用衣袖擦了擦。

“小姐先坐着歇息,我这就去把衣裳和首饰都归置妥当。”

“不急。”

云绮道。

随着麻绳解开,赤金步摇的流苏率先倾泻而出,玉镯在粗麻布上撞出清脆声响。

她抬手铺开,所有首饰散落在桌上,在窗纸上斜斜漏下的秋阳里,折射出绚目虹光。

穗禾有些疑惑:“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云绮抬眸瞥她一眼:“你挑挑,喜欢哪个。”

穗禾人都傻了:“…什么?”

云绮难得耐心:“我说你挑挑你喜欢哪件首饰,自己留下。”

穗禾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摆手,粗麻布衫都跟着晃:“小姐,奴婢只是个下人,怎么配拿小姐这些华贵首饰?”

“谁说你不配?”

云绮道,“你既忠心跟着我,我要赏你,你就当得起。”

云绮见穗禾瑟缩着不敢伸手,便随手挑了支缀着粉晶的莲花簪、一串莹润的珊瑚手串,径直塞进小姑娘通红的掌心。

穗禾慌得指尖发颤,不敢收却又不敢违逆小姐,只能收下。

紧接着,云绮俯身将首饰匣里的素银簪、羊脂玉镯一一拣出,只留下鎏金点翠、宝石璎珞等最鲜亮夺目的款式。

“待会儿你去趟侯府外的当铺,把我捡出来的这些首饰和那些衣裳里颜色素淡的,都一并当了。

素净衣裳只留两套。”

穗禾瞪圆眼睛,声音里满是惊诧:“小姐,这些可都是极好的东西,您要奴婢拿去当掉?”

云绮却不在意:“再好的首饰衣裳,也填不饱肚子。”

她可不想再闻见那什么破黑面馒头的酸味。

*穗禾是晌午前顶着日头回来的。

布裙下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跑起来时能听见银钱相撞的轻响。

她进门时额角全是汗,门闩插上后便从衣襟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层层展开时,露出的银票和碎银子。

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两。

“小姐......”穗禾捏着油纸角有些局促,“当铺老板说旧物典当本就折价,又瞧着奴婢是个小丫头,一直压价。”

“先是说素色衣裳大多没绣纹,只肯给十两,奴婢磨了半个时辰,他才肯加到十二两。”

“首饰更难谈,那支点翠簪子被他说成羽毛都褪了色,三十八两还是看在料子上才松的口。”

这情况云绮也料到了。

典当铺子的掌柜都是人精,最会钻人急用钱的空子。

一瞧穗禾穿着粗布短打,便知她是替落魄主子出来典当的丫鬟,哪会有底气争价?

他们专赚这种趁火打劫的钱,十两银子能当出五两算厚道,更遑论云绮送去的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更值钱华贵的都被她自己留下了。

但苍蝇腿再小也是肉。

五十两放在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只够给云汐玥新做两身织金翟衣。

可放在普通百姓家,却是能买两亩良田、娶个媳妇、再盖三间青砖瓦房的巨款。

够她带穗禾出去吃顿好的,再去她想去的地方了。

“你歇会儿,晚些再和我出趟门。”

*将军府。

书房里,霍骁盯着案牍上未读完的兵书,眼下泛着淡淡乌青。

昨夜他几乎彻夜未合眼。

只要阖上双目,少女软玉温香般的身躯便又不受控地浮现在脑海。

她坐在他腿上,纤细的手臂勾着他脖颈,腰肢轻摆时带起的风,都似带着滚烫的钩子。

忆起那时皮肤的触感,引得他浑身紧绷,喉结滚动。

即便三更天唤来下人,顶着秋夜的寒意沐浴在冷水中,仍无法将她咬着下唇的娇嗔模样彻底抛之脑后。

有侍卫踏入书房。

霍骁抬眸问道:“昨日我让你派人去盯着那个云绮,她离开将军府后去了哪里?”

“回禀将军,听说那位云大小姐回了侯府。”

“回了侯府,没再出来?”

“是。

云大小姐像是留在了侯府里。”

霍骁微微皱眉。

云绮并非是侯府真千金的事情已经败露,听说侯府下人还将她多年来的斑斑劣迹都告知了侯爷和侯夫人,侯府怎会还容得下她?

他本以为,云绮会被侯府扫地出门。

霍骁又问道:“她今日有什么动静?”

侍卫挠头道:“不确定,属下去问问。”

一刻钟后,侍卫脚步匆匆重回书房。

“将军,奉命盯着云大小姐的人回报,她午后初带丫鬟出了侯府,先是去了一家酒楼,点了清蒸鲈鱼、水晶虾饺、蜜渍金桔,足足要了八道菜。”

两个人八道菜。

她倒是好胃口。

霍骁又抬起眼:“用完膳后她去了何处?”

侍卫顿时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却不敢回话。

虽说昨日大婚第二日,将军便将那位云大小姐休了,可这才过了短短一天啊!

前一日还是将军府的新妇,今日就明晃晃去了那种地方,这要传出去,将军的颜面该往哪儿搁?

旁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将军。

“说。”

霍骁声音骤冷。

侍卫猛地跪下,艰难开口:“回将军,云大小姐她......她去了男风馆。”


网友评论

发表评论

您的评论需要经过审核才能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