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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户家的猪从卯时叫到了辰时。
最初那叫声还很有力,隔着两条巷子也能听见,像有什么东西在院墙后一次次撞门。到后来,声音渐渐哑下去,只剩粗重的喘息。青槐村的人对此并不陌生。七月十五是村里一年中最郑重的日子,家家洗门庭、备牲礼,猪叫、鸡叫、木盆碰地的声音总比平日多一些。今年那头黑花猪养得久,王屠户舍不得,前几日还蹲在**边给它挠耳朵,一边骂它吃得多,一边把煮烂的薯块往槽里倒。
陆无疑从井里提起第二桶水时,最后一声恰好断掉。木桶撞在井沿上,溅出的水顺着手背流进袖口。井水从地下几十丈提上来,即使盛夏也凉得透骨。他缩了一下手,抬头看向王家的方向。屋脊后升着一缕白烟,起初很直,很快被河那边来的风吹散。
井台另一边,陈婶正在洗衣。她男人前年从屋顶跌下来伤了腰,家里水田少种了两亩,她便比别人起得更早。女人两条袖子卷到手肘,手臂被太阳晒得发黑,十根手指却让井水泡得发白。猪叫停下以后,她只把湿褂子从水里提起来,朝王家方向望了一眼,又低头在青石上**。那件褂子已经洗得发薄,肩背处几乎能透出天光。
“到底还是杀了。”她说。
陆无疑嗯了一声,把水担挑上肩。扁担压在锁骨上,一头轻一头重,走两步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对这条从井台回家的路熟得闭着眼也不会撞墙:先经过陈家的竹篱,再从
赵老三门前那块总积水的青石绕过去,过王家时能闻到**与柴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最后从老槐树西边的小巷拐回自家院门。十六年来,他几乎每天都走。
今天因为七月祭,路上比平日热闹。王家门前围了十几个人,黑花猪四脚被麻绳捆在一扇拆下来的旧门板上,腹部还在轻微**。木盆放在颈下,盆底已经积了半盆血,颜色由边缘的鲜红往中心一点点发暗。王屠户满头是汗,左手还压着猪头,右手握刀。看见
陆无疑,他先问是不是今天满十六,又说晚上给他留一块肘子。
旁边有人笑他昨夜还说宁可少祭一份,也不杀“花花”。王屠户骂了两声,院门口便跟着笑起来。
陆无疑也笑,挑着水继续往前。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屠户已经低头磨刀,神情不像方才那样热闹。刀刃一下一下擦过磨石,声音粗粝。黑花猪鼻梁上那撮白毛被血黏住,只剩一道模糊的白。
这场面并没有在
陆无疑心里留下太深的痕迹。村里人会给牲口起名字,也会在该杀的时候下刀。小时候他问过祖母,既然舍不得,为什么非要在七月十五杀。祖母正在檐下剥豆,顺手拿豆荚敲了他一下,说祖宗留下来的规矩,自然有缘故。他追问缘故,老人答不知道;再问既然不知道为何还照做,祖母盯了他半天,只说小孩子问题太多,容易活不长。
陆无疑确实担心过几日。后来发现自己没死,那句话便和祖母说过的许多话一样,被他放进心里一个暂时不必全信的地方。祖母已经去世五年,七月祭照旧,王家的猪也照旧要死。
巷口传来一声闷响。赵虎从周寡妇家墙头翻下来,裤脚被砖角勾住,整个人险些倒挂在那里。
陆无疑只好放下扁担,把他从墙边托下来。赵虎怀里鼓鼓囊囊,青杏的酸味隔着衣料都能闻见。他落地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道谢,而是往左右看,确认没有大人瞧见,随后摸出一只青杏塞给
陆无疑,算作封口。
陆无疑咬了一口,牙根酸得发麻。赵虎已经跑远,裤腿上还挂着一小片从墙头刮下来的青苔。周寡妇家的杏树从墙里伸出来半边,村里孩子每年都偷。周寡妇每年也骂,抓到以后却很少告诉大人。一个村子过久了,规矩和钻规矩空子的办法都会长进日常里,谁也不觉得稀奇。
老槐树就在前面。树不知长了多少年,粗大的根把井边和晒谷场附近的土路顶得高低不平。村长每年都说要找人砍去几根露在外面的**,免得老人孩子摔跤,可几十年过去,从没人动过斧头。树太老,老到好像连村里人都已经习惯迁就它。
黄爷趴在树下。那是一条上了年纪的黄狗,右眼早瞎了,左耳缺了一块,背上秃着一片毛,左后腿阴雨天会跛。村里每到冬天都有人说它熬不过年关,它却一年一年活下来,比不少说这话的老人还长寿。
陆无疑六岁那年在洪水后的河滩边捡到它。那时狗腿被断竹扎穿,身上全是泥,同行的孩子都说活不了,他偏要把它装进竹筐拖回去。
陆长河见了气得脸发青,说家里三个人都快养不起,他倒好,又捡一张嘴。可第三天凌晨,
陆无疑起来**,却撞见父亲蹲在柴房门口,把剩饭拌进一点肉汤,往黄狗嘴边推。男人发现儿子后还沉着脸,说不过是怕狗死在屋里发臭。黄爷如今仍在那片树荫里睡觉,像十年前那个半死不活的雨天从未发生。
陆无疑把一桶水放下,用鞋尖碰了碰它的尾巴。老狗没反应。他又碰了一下,尾巴才懒洋洋扫过泥地。听见晚上有肉,黄爷剩下的那只眼睁开一道缝,很快又合上。
陆无疑笑了笑,也不再逗它。他不知道狗究竟能听懂多少话,只知道“肉”这个字大概听得懂。
家里已经开始做长生面。周氏蹲在灶前,灶膛的火把她半张脸映得发红。陆小草蹲在门边偷肉丸,十一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碎花褂,两根辫子扎得一高一低。她以为自己背对着灶台就没人能看见,嘴里还塞着一个,手却已经去摸第二个。周氏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手拿回来”,小草便像被线扯住似的停在半空。
陆长河在院里劈柴。男人四十三岁,肩背已经有些往下塌,年轻时伤过左肩,因此站久了总不自觉把重心压向右边。他不爱穿上衣,夏天常把旧褂子搭在肩上,胸前和手臂被太阳晒成深褐色。右手虎口有一道发白的疤,是
陆无疑八岁那年留下的。
那时他偷拿斧头劈柴,斧刃落偏,陆长河冲过来抓,手被割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手腕淌了一地。男人一边流血一边追着儿子打了半个村。夜里换药时,却又把躲在门外的孩子叫进来,让他仔细看伤口,问他怕不怕。
陆无疑当然怕。陆长河便说,怕就记住,以后别乱碰。那道疤后来变得很浅,只有手掌弯曲时才明显。
一家四口围桌坐下时,周氏把长生面端到
陆无疑面前。面上卧着两个鸡蛋,肉臊铺得很厚,还撒了一把细葱。
陆无疑从小不吃葱,周氏却总记不牢。陆长河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筷子伸过来,把汤面上的葱一点点夹进自己碗里。葱切得太碎,他夹了好几次,虎口那道旧疤便随着指节弯曲,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陆无疑低头吃面。父亲夹完最后一点葱,咬到一颗花椒,眉头立刻皱起来。他从来也不吃花椒,舌尖把东西顶出来,吐进桌角那只小碟里,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周氏嫌他挑食,说一把年纪还不如孩子。陆长河没争,只把花椒碟往自己远处推了推。
这些细枝末节构成了
陆无疑对家最牢固的印象。母亲做饭时总会把盐罐放在灶台左边,妹妹吃肉先挑最小的一块,以为不容易被发现,父亲喝热汤习惯先吹碗沿右侧。没人专门教他记,他也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一天会有用。
饭桌快收时,陆长河想起昨夜答应王屠户帮忙抬祭桌,匆匆扒完最后两口,起身去找草绳。周氏嫌他总把好绳和烂绳混在一起,自己从墙角挑了一捆递过去。夫妻俩为一根绳子说了几句,语气并不温柔,也没有动气。陆小草趁两人不注意,把哥哥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夹走,咬了一口才发现蛋黄太干,又偷偷塞回来。
陆无疑看见了,没有揭穿,只把那半个蛋吃掉。
他后来很少能准确记起十六岁生辰那天吃了多少东西,却一直记得这些琐碎。一个家最牢的地方,不在桌、床与柜子,而在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下一步大概会做什么。父亲会嘴硬,母亲会把说过的话再念一遍,小草偷吃东西时先看母亲不看哥哥。连争吵也有固定边界,到了饭点总要停。
饭后,周氏让他把祭桌的旧布送去祠堂。一路过去,各家都在忙。有人擦祖牌,有人杀鸡,有人把去年留到现在的白灯骨架重新糊纸。孩子们被大人赶来赶去,嘴上抱怨,手里却总能偷到一点供果。青槐村不大,一千多口人分在几条巷里,谁家今日添了客,谁家昨夜吵过架,大半天便能传开。
祠堂前搭了长桌。赵先生正在帮陆三翁核对祭册。他本名赵无声,村里孩子很少敢直呼,背地里却叫他“敲桌先生”,因为讲课兴起时总拿右手食指敲桌。
陆无疑把旧布放下,顺手看见桌角压着一本蓝皮册子,纸页被翻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名字。
陆三翁耳朵不好,念一句便要问赵先生一遍。赵先生耐心,声音始终不高。
陆无疑没有多看,正要走,林小禾从祠堂后面抱着一篮晒干的艾叶出来。她手里还捏着一块麦芽糖,糖在日头下已经有些发软,边缘黏在油纸上。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大人喝酒时没少拿他们以后成亲打趣。林小禾每次听见都会骂人,耳朵却先红。
她把糖递过来,
陆无疑没有接,只随口问起昨日傍晚河边那只水鸟。林小禾愣了一下,说自己昨天一整天都在家帮母亲晒药,没有去过河边。
陆无疑以为她故意装忘,便提了那三颗没砸中的石子。女孩脸上的迷惑却没有散,反而问他是不是记错人了。
陆无疑没有争。青槐村的女孩大多穿差不多的旧褂,傍晚光线又暗,也许确实看错了。他只是多看了她一眼。林小禾撒谎时喜欢捻裙角,这次右手很安静。麦芽糖在她掌心慢慢塌下去,她被看得不自在,干脆把糖塞进
陆无疑手里,抱着艾叶走了。
傍晚,七月祭正式开始。祠堂里点了许多蜡烛,白纸灯笼从梁下挂到门外。王屠户家的猪头摆在供桌正中,旁边**、酒、米饭与新摘的瓜果。
陆无疑站在人群后面,和赵虎挤在一处。赵虎偷来的杏已经吃完,嘴角还留着一点青涩的汁,见
陆无疑看他,立刻把脸偏开。
仪式并不复杂。先敬祖,再敬村里那些无主的旧坟,最后由陆三翁照祭册念过去一年新添与新去的人名。青槐村重名字。老人常说,人死了以后若还能被叫出名字,便不算彻底走远。
陆无疑小时候听得入神,长大后觉得不过是让活人心里好受些,却也从没公开顶撞。
陆三翁年纪大,念得慢,中间几次把字认错,都由赵先生低声纠正。祠堂里太热,蜡油味、猪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孩子们开始站不住,陆小草偷偷用脚尖踩哥哥鞋面,被周氏从后面拍了一下。
陆无疑正低头看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
陆无疑。”
声音不大,是陆三翁念的。
陆无疑抬起头。老人已经继续往下念,赵先生低头看册,并未表现出异样。
陆无疑一时以为是今年新添名册里念到了自己,可他已经十六,不该出现在“新添”一栏。更何况陆三翁接下来念的几个人名,
陆无疑一个也没听过。
他侧头问赵虎刚才念到谁。赵虎正困得眼皮打架,含糊说不知道。周氏站得远,陆长河又被叫去帮着抬酒坛。仪式仍往前走,没人因为那个名字停一下。
陆无疑便也没有出声。
散祭以后,祠堂里的人渐渐少下去。
陆无疑借口帮忙收桌,等陆三翁去后院,才走到那本祭册前。册子仍摊在原处,刚念过的一页沾着一点蜡油。他从头往下看。前几行是今年去世的老人,后面是几户迁坟,再往下便是历年补录的无主旧坟。字迹有新有旧。
祠堂门外仍有人没有散。几个老人坐在石阶上分剩下的酒,谈今年稻子的长势,谈谁家的牛最近瘦了,也谈王屠户那头猪到底有多少斤。王屠户自己端着一碗血旺从旁边经过,听见有人把斤数往小了说,立刻停下来争。那股较劲的模样让人很难把方才祭桌上的庄重与眼下的讨价还价分成两种生活。
陆无疑替人把空盘叠好,又把一只被孩子碰歪的白灯扶正。灯纸上画着极粗的山纹,年年都是村里木匠照旧样描。小时候他觉得这些白灯阴森,长大以后只觉得费油。今夜也一样。若不是刚才那一声名字,他大概已经跟赵虎去后院抢剩下的炸面果。
他没有找到“
陆无疑”。
陆无疑又翻了一页,仍没有。赵先生从旁边收起香炉,见他盯着册子,只问是不是在找什么。
陆无疑迟疑片刻,说自己方才似乎听见了名字。赵先生接过册子看了一遍,没有笑他,也没有说一定听错,只道祠堂里人多,声杂,听岔并不奇怪。
那回答很平常。
陆无疑也觉得合理。可在他准备合上册子时,目光落在页脚一处被虫蛀过的旧字上。那里只剩三个残缺的墨团,第一个像“陆”,第二个上半截没了,第三个只剩右边一点笔画。纸张已经发黄,边缘酥脆,显然写下多年。
他凑近了一些,没能认出来。
赵先生在旁边把香炉灰倒进木桶,没有催他。祠堂外天色已经暗,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陆无疑最后还是把册子合上。回家的路上,林小禾从巷口追来,把白日那块麦芽糖重新塞给他。
陆无疑问她怎么又有一块。女孩皱眉,说这就是白天那块,他一直没有吃。
糖确实已经软得不成样子,油纸被掌心捂出深色。
陆无疑摸了摸衣袋,白天林小禾塞给他的那块糖也在里面。
他停住。
两块麦芽糖,一样的油纸,一样缺了半个角。林小禾也愣了。两个人站在巷口,对着那两块廉价糖看了许久。最后女孩先笑起来,说大概自己拿了两块,忘了。她笑得很自然,连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足够。
陆无疑跟着笑了一下,把其中一块还给她。
夜里,白灯照着整条村路。周氏在灶房收碗,陆长河坐在门槛上削明日要用的锄柄,小草早已睡着,一条腿从薄被里伸到床外。所有东西都和十六年来一样。
陆无疑把剩下的麦芽糖放在窗边,又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祭册、名字、糖。
写完后,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个名字也许只是听错,两块糖也许只是林小禾确实拿了两块。村里每天都有比这更说不清的小事。可他还是把纸折起来,压进枕下。
临睡前,院外的黄爷忽然叫了一声。
只一声,很短。
陆无疑侧耳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第二声。远处祠堂最后一盏白灯也熄了,青槐村沉进七月闷热而寻常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