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应春生林尽染的其他类型小说《嫁宦应春生林尽染》,由网络作家“美人娘”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回到府上,应春生喝完药入睡,陷入梦境,直到夜深都没醒。记忆深处最清晰冰冷的画面交织复刻。他梦到家人死去的脸,狰狞而不甘,让尚且年少的他明白,自己活在一个吃人的地狱。画面一转,是皇宫内廷某处偏僻的院落,刚下过雨,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鲜血混杂的腥气,似乎不久前此处死过人。十五岁的应春生,穿着一身粗糙不合身的灰扑扑太监服,刚净身完第五日的伤口仍在隐秘作痛。他瘦得脱型,但脊背仍下意识挺直,眼神里是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惊惶,悲痛,以及一丝残存的,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茫然。哪怕二十六岁的应春生仍忘不了当下的无措和恐慌,他会永远记得那一日,晨时未能及时对一位路过的大太监避让行礼,不到一刻钟就被几个年纪稍长的小太监堵在此处。“哟,这不是新来的...
《嫁宦应春生林尽染》精彩片段
回到府上,应春生喝完药入睡,陷入梦境,直到夜深都没醒。
记忆深处最清晰冰冷的画面交织复刻。
他梦到家人死去的脸,狰狞而不甘,让尚且年少的他明白,自己活在一个吃人的地狱。
画面一转,是皇宫内廷某处偏僻的院落,刚下过雨,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鲜血混杂的腥气,似乎不久前此处死过人。
十五岁的应春生,穿着一身粗糙不合身的灰扑扑太监服,刚净身完第五日的伤口仍在隐秘作痛。
他瘦得脱型,但脊背仍下意识挺直,眼神里是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惊惶,悲痛,以及一丝残存的,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茫然。
哪怕二十六岁的应春生仍忘不了当下的无措和恐慌,他会永远记得那一日,晨时未能及时对一位路过的大太监避让行礼,不到一刻钟就被几个年纪稍长的小太监堵在此处。
“哟,这不是新来的秀才公吗?怎么着,还以为自己能考状元呐?进了宫就是奴才。”伴随着细声细气的嘲笑,一只手用力地推搡他的肩膀,“把腰躬下来做人,奴才就得有奴才的样子,点头哈腰赔笑脸,说软话知道吗。”
领头的太监上前一步掐着应春生的下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上面说什么都是对的,让你吃屎你也得笑着谢恩!”
说着,他沉默了一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恶毒的光:“别拿这种眼神看人,清高给谁看?恶心!”
话音刚落,他重重甩开应春生的下巴,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他被踹倒在泥土里,脸被按在冰冷的地面,污水呛入口鼻,一本他偷藏的书被撕碎粘在他的脸上、身上。
这顿打不伤筋动骨,只极尽羞辱。
而那些人离去前,拖着嗓音低低笑道:“秀才公,可别记恨我们,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早些学乖,明白宫里的规矩,才能少受些罪,这就是宫里的大学问,比你那破书管用!”
应春生并非一日半日就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奴才。
在此之前,他经历漫长的欺辱,被分去做最苦最脏的差事,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每月俸禄被抢,长时间里,一日才能得到一个饱腹的馒头,实在渴了,只能去膳房偷喝洗菜水,纵是如此,被抓到也免不得一顿打。
过去十五年所信仰的仁义礼智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被践踏得一文不值,尊严是奢侈,甚至是罪过。
这些过去成了他洗不掉的污秽和痕迹,烙印在心上,变成夜晚的一个又一个噩梦,反反复复。
许是风寒的功劳,应春生今晚睡迷糊了,思绪不清,恍惚听见一道清脆关切的女声在耳畔喊:“春生哥哥......春生哥哥?”
他睁眼,发现自己蜷缩在冷宫里深红色的墙角,眼前一个巧目盼兮的十岁女童,捧着一碗蟹粉狮子头,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春生哥哥,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快吃吧!”
应春生的视线轻咳间被泪水迷糊。
他在梦中哽咽又怨怼地责怪那个女童:“你为何才来?你为何从不寻我?为何不早些来寻我?”
“春生哥哥,不要哭,是我的错......”十岁的林尽染伸手擦去他溢出的泪,却忍不住也跟着哭起来。
应春生难过不已:“不是你的错,阿染,是我不知该怨谁了,是我不好.......”
月色朦胧夜,书房亮着灯,张奉研墨陪同应春生处理了半个时辰事务,见他放下笔,拿起书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太静了,张奉忍不住就这绿湖一事,低头谄媚地轻声开口道:“主子,府上可是要准备喜事了?”
应春生好一会儿才嗯了声,张奉忍不住暗暗抬头看了他一眼。
暖黄的灯打在他的侧脸上,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很快垂眼:“你歇吧,咱家看会儿书。”
“是,主子您早些歇息。”
张奉走后,手中的书卷半晌没有翻一页。
好似什么都想了,又什么也没想。
只悄然间,沉闷的窗子亮了。
张奉去寝屋没找到人,赶来书房,应春生正好出门,神色略显疲惫。
“主子您果真一夜没睡,奴才方才让人做了醒神汤,喝些再入宫吧。”
张奉抱着衣裳,跟着他去盥洗,显然应春生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他便提点能让他打起精神的事,“一大早外头就在传,说主子和林家定了亲,这消息还是林家传出去的,但此事还未定下,可要奴才去处理?”
“......”
应春生盥洗完,用布巾擦着手才低嗤一声:“林尽染是要把咱家架起来......咱家应她的,还能反悔不成。”
张奉低低直笑:“林大小姐对主子真是情深意切,日后府上有女主人了,主子也好松快些。”
应春生不指望林尽染能让自己松快些:“别给咱家惹麻烦就烧香拜佛了。”
喝完醒神汤,入宫比寻常晚些,早朝过半,应春生去司礼监忙了会儿,等早朝结束才去见皇帝。
禀了几件事务,万怀瑾摆手揉额头时,应怀春突然跪下伏地。
“奴才有事要求陛下。”
“起来说,何事?”
“林姑娘说不愿嫁,让奴才来拒了皇恩。”
万怀瑾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哦?圣旨未下,他林家大可直接与朕说,何须找你,还是说,朕在他们眼中,便是一意孤行不容商榷的作风?”
应春生压根没起来,便又嗑了个头:“林姑娘口中,林家并无辜负皇恩之意,只是她早已心有所属......况且奴才一个阉人,不好辜负佳人。”
万怀瑾显然不太高兴,又不好把事做得难看,便道:“也罢,你都这么说了,此事......”
“算了”还没说出来,应春生便接道:“奴才愿意上门提亲。”
万怀瑾当即便明白他的用意,自己提拔起来的人是什么样,他最清楚。
应春生手段不干净,外人都怕。
如今这话便是用他的名头去逼迫林家点头,或威胁或利诱,总之,林家纵有再大的怨言,和外人一样,脏水只会往应春生身上泼,和他这个君主无关。
但目的确实又能达到,应春生此举是在为他分忧。
万怀瑾也不好再装傻,只说了句:“那便只能委屈林姑娘了,朕多为你备些聘礼吧。”
“奴才谢过陛下。”
...
应春生要上门提亲的事,林家二老一早就知道了,那林尽染喜得一晚上没睡,跑去库房欣赏宝贝来平心静气,天还没亮就去敲二老的门,告知这个“噩耗”。
明明前两日还愁嫁的女儿,马上要被人连锅一起端走,二人本以为会高兴,却怎么着也高兴不起来。
这不,愁了一个上午,应春生带着聘礼午后就到,他们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更着急,连忙穿上得体衣裳就去迎客。
应春生已经坐在客厅喝茶,穿着黑色常服,眉眼浅淡,见着二人也只是淡淡颔首。
林应承和楚佩兰行了个大礼,他才浅浅出声:“不必多礼,咱家的来意,想必二老都明白,没能给林家求个赐婚圣旨,还望二老莫要怪咱家。”
边说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赐婚是君恩,有些人上赶着讨,但二人明白,这是为了林尽染好。
林应承面色沉重,说了几句官话,不得不为了女儿,为当年的事郑重表示歉意。
提到当年靠应家生意挣的钱托人还进宫的事,应春生眉梢轻挑,眉眼间的冷戾散了几分。
慢条斯理地轻笑:“银子?咱家没收着,不过您二老有此心,咱家也不会过多计较了。”
“没收到?”楚佩兰错愕,“怎会如此......”
“宫里那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您指望他们肯给咱家一个小奴才送银子么?”
见他们面色略显愧疚,应春生移开视线,平静道:“瞧瞧聘礼吧,少了咱家再加,林尽染与咱家有些儿时情谊,日后跟了咱家,咱家会尽所能将她照料好,还望二老放心。”
他这个态度,是林应承从未想过的。
别说没讲多难听的话,甚至向他们作保......倒是听得出一点诚意了。
楚佩兰如寻常母亲一般,开口托付:“阿染被我们惯坏了,花钱大手大脚,脾性也骄纵些,好在本性良善,也不愚钝,希望掌印多加包涵。”
她说这些时,应春生抬眼瞥到屏风后的身影,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确实骄纵了些,儿时教她莫要为了一个男人自轻自贱,尽数抛之脑后。”
这话给俩人噎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应春生呷了口茶,起身:“日子你们定还是咱家定?”
楚佩兰说:“我带阿染去算算日子,选个良辰吉日吧。”
应春生没说什么,朝二人躬身,算是行了个敬礼,便转身离去。
刚出门没几步,林尽染就追了上去。
“应春生!”
他没回头,等人来到跟前才垂眸看她。
林尽染一脸不满:“你怎这样敷衍,没说几句便走,也不说来见见我。”
应春生面不改色:“都说婚前见面不吉利,看来,你也并不在意。”
“什么呀?”林尽染被他逗笑,“你这样讲话拐了几个弯,竟是怨我不上心来了。”
女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应春生却不得不数落她清早闲不住的事:“如此恨嫁?忙不迭让人知道你要嫁一个阉人。”
“我嫁的是我心上人,应春生,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太监,不必时刻提醒我。”她背起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也知道,这是命运弄人,但你并非一无所有,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再抬头,女童不见了。
应春生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呼吸急促,额角沁着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下意识环视一圈,自己在应府简洁冷清的寝屋,没有旁人。
下意识抬手,看着自己如今修长有力,掌控无数人生杀大权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缓缓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最后脱力般倒回床榻,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良久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下万千心绪。
张奉抬着药进门,轻声唤道:“主子,主子,醒醒,该喝药了......”
应春生翻个身,背对着他,嗓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喝。”
这还是头一遭,主子生病不珍惜身子,连药也不喝了的。
张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主子,起来吃点东西吧,您睡六七个时辰了。”
应春生没动静,只有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好像睡着了。
张奉只能离开,让大夫等候,晚些再来给主子看看。
而应春生很久都没再睡着,他什么也没想,只是很强烈的,很想见林尽染。
念头一起就被压下,风过无痕。
...
就在王谨死去,应春生接手东厂的第二日,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制作粗糙但流传极快的小话本,配有低俗的插画,画着一个太监服饰的男人,正猥琐地靠近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一眼看上去,极其醒目的几个大字,用毛笔大喇喇写着:阉宦与千金的风流韵事。
翻开,映入眼帘的是:“宫里的某位大太监虽身体残缺,然色心不死,竟以权财为饵,诱骗首富长女!其间龌龊,不堪入目......”
用极其下流的笔触,臆测编造一个太监如何通过非人的扭曲手段寻求慰藉和占有,而其中的千金,被描绘成一个爱慕虚荣、贪图权势,毫无廉耻的女子,明知对方是太监,却因其滔天权势而主动投怀送抱,甘愿守活寡,换一个无人敢惹的地位......
一夜之间,传遍各大茶楼、酒肆、集市、甚至书院外,甚至丢在街上随处可见,迅速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虽没点名道姓,可谁看了都知道,隐喻的是谁和谁。
...
应春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气得面色煞白,心里隐隐猜到是谁的手笔。
冲着林尽染来,比他被骂权阉更让他愤怒和恐慌。
还在病中便着手处理此事,东厂办事快,不出一日,绝大部分册子就被清理干净,已经看过的,看这架势,只能收敛着私下聊,没有办法彻底管住这些人的嘴。
在应春生想要把所有当闲谈的嘴全部撕烂之前,他让人往林府送了封信。
他需要短暂却彻底地斩断和林尽染的往来,避免两人被捆绑在一起反复羞辱,保护林尽染的名声不再进一步受损。
林尽染抓紧学规矩,哪儿也没去,夏应星来过一次,见她状态好,没提,只说想她便来看看,带着酒水点心,正好陪她躲得会儿懒,解了解闷。
娘亲诚不欺我,五日便学得差不多了,第六日她便忙不迭地要去找应春生。
还没出门呢,收到楚佩兰面色沉重地送来应府的信件。
“横竖你都会知道,今日就不瞒你了,前几日外头传你和春生的流言,东厂出面很快就肃清烧毁了那些小书册,但春生的意思是,将婚事延后。”
林尽染皱着眉打开信,里头是应春生工整的字迹:流言纷扰,为林姑娘清誉计,婚期事宜暂缓,请林姑娘深居简出,勿再往来。
晌午,今日天气雾蒙蒙的,没有太阳,深秋的绿湖显得深沉而冷冽。
林尽染来到凉亭,独自在此等待应春生。
等待于她太过漫长,作为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人,因为等了他十二年,便不觉这一时半有多难捱。
但其实,她知道,应春生约莫不会来赴约。
他如今顾虑颇多,不是昔日那个死缠烂打就会心软的家伙了。
所以她拿了本书,准备了点心,一坐便是半日。
说不委屈是假,眼看夜幕降临,月光洒在冰冷的湖面,林尽染放下手中的书,拢了拢衣裳。
微风拂过她的脸。
在心中决定再给他一个时辰,亦是给自己一个时辰。
不来,便明白他的抉择,再也不念这段情。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子半个时辰后传来,伴随着淡淡的酒味。
她没有回头,抬头看向薄云缠月:“来了,我便只当你被事务绊了脚。”
应春生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立于水边,身形颀长却仿佛与这灰败的夜色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林尽染。”他冰冷的嗓音听不出情绪,被冷风稀释一道,竟莫名显出几分无可奈何,“你脑子里装的究竟是稻草还是浆糊?”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便坐到一旁的石凳上,指尖微蜷,紧紧盯着她的背影:“我以为你吹半日风会清醒几分,趁着天没黑透就该回了。”
她低低哑哑的嗓音带着两分哭腔:“那你还来做什么?”
应春生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回头,凉风拨弄她的墨黑长发,湿漉漉的眸子却弯弯亦柔柔:“你曾说,成亲要两情相悦,我的心上人是你,纵然儿时不懂,那日珍宝阁再见,我亦是实实在在地倾慕你,今日便想与你说这个,若你点头,我们便成亲,若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或心有所属,我绝不多加纠缠。”
四目相对,良久,应春生才先偏开头。
没了前两次见面的互相较劲,似乎都想为重逢重新书写一个结局。
冷白的面容深沉,似是犹豫良久,才望着远处的湖面,平静地开口:“你好好看看我,阿染。”
他终是唤了这个称呼。
“一个六根不全,活在阴沟里的怪物,靠吸人血食人髓爬上去的权阉,靠奴颜婢膝勉强活命,指不定哪日便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尖酸刻薄,连话都忘了如何与人心平气和地说,看个人就厌烦,更小肚鸡肠斤斤计较,随时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心情不爽便要人性命。”
语速不疾不徐,好似在说的不是自己。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林尽染,却被她掉落的眼泪烫了一下,停顿片刻,掩饰般加重了语气:“你那双眼睛看到是什么?我现在这样,你在倾慕我什么?!难道一辈子活在过去吗?你或许可以,但我不行,我最怕的便是忆往昔,夜不能寐时翻来覆去的都是仇恨和痛苦。”
林尽染很生气:“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怕忆往昔,我便再也不跟你提从前,安心过往后的日子不好吗?”
夜凉如水,不知何时,星星铺满头顶,仿佛要沉沉下坠,无数璀璨汇成一起,似要将天地都照亮。
女人执拗的目光一如既往,似乎从未改变,不达目的不罢休。
应春生被她这样的态度磨得妥协:“我此番来,是在用我仅剩的一点良心来见你,你在我这的确与旁人不同,许是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点人味儿,我不愿辜负你,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尽染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在消化这些话语。
应春生最后这句话算是同意和她成亲了吧?那前面的铺垫都是些什么?
她提起裙摆走过去,坐到他身侧凑过去认真问:“你同意与我成亲了?”
应春生看着她湿润却明亮的眸,里面欢喜毫不遮掩。
不由得唇线紧抿,再度偏开头:“非得成亲么?”
林尽染这才想到,他或许还没得那位天子的旨意。
“你不知道,皇上要赐婚于你我吗?”
应春生一怔,眉心瞬间紧拢,看得林尽染一个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就这么不想与我成亲?”
他无言。
在林尽染满脑子都是怎么把他推下湖时,他终于开口。
“我不能如儿时那般待你好,你也愿意?”
林尽染乖巧摇头:“不愿意,如果成亲,你就必须待我好。”
“......”
应春生不知道要怎么说,斟酌道:“我说话很难听,可能没有办法改过来。”
“那没关系,你说难听的话也很惹人爱!”
“......蠢货。”
“不过这样骂我是绝对不行的。”
“......非要成亲?”他重复第二遍,“哪怕跟着我会很辛苦很危险?”
林尽染沉默了。
在应春生了然她在考虑,冷笑一声时,她才冷哼一声:“你尽心保护我便是,若对我不管不问,那才是混蛋。”
应春生没反驳,只无奈轻叹一声:“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若执意,我会上门提亲。”
林尽染瞬间高兴得抬手扑过去抱住他:“春生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应春生身子发僵,心跳短暂缺失,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儿时仅有那么一两次,只是被她挽着手的接触。
他那时只当她是妹妹,不敢有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她亭亭玉立,身体柔软又冰冷,把他心中什么情绪都撞散,只剩一滩水。
这个决定不知是对是错,他只知道,当今世上,只有林尽染会因为心疼他而落泪了。
在她口中,等待十二年,无论真假,哪怕卑劣懦弱如自己,都不愿负了这般的情谊。
至于有没有能耐还她相等的情谊,他心中也倍觉迷茫和慌乱。
还好她很快就松开手,高兴得满脸笑:“那就这么说好了!春生哥哥,我等你提亲。”
应春生找回丢失的声音:“不要再叫我哥哥.......我会先拒了君主的赐婚,再上门提亲。”
“为何要拒?”
“若你日后不能忍受我如今的模样,或是移情别恋,随时可以提出和离。”
不等她再说,应春生起身,先朝外走去:“凉了,回吧。”
梦里,林尽染梦到十三岁的应春生。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蝉鸣聒噪。
她跑得满头大汗,跑到应家书房,兴冲冲拉着人说:“春生哥哥,等我及笄,我给你做新娘子,我们成亲吧!”
少年一顿,放下执笔的手,稚嫩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弯腰摸她的头:“阿染,你还不明白成亲是什么,不可以随意对男子说这样的话。”
那年林尽染九岁,穿着漂亮的衣裙,像个精致的小人偶:“我明白,成亲就是和春生哥哥一辈子在一起生活,生宝宝,白头偕老。”
“并非如此简单,成亲是要两情相悦,才能交付终生。”
“两情相悦?我喜欢春生哥哥,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应春生一噎,脸上泛起点点红晕,仍是耐着性子告诉她:“我喜欢阿染,是拿阿染当做妹妹的那种喜欢,而非妻子,你还小,这些不是你现在要在意的事情。”
“那春生哥哥日后会娶别人为妻么?”
“或许吧。”
林尽染哇地一声就哭了,哭得很大声,抓起应春生的手就咬:“我喜欢你,你却要娶别人为妻,你是个负心汉!我娘说了,负心汉最坏,春生哥哥,你不要当负心汉好不好?”
应春生:“......”
他哭笑不得,却咬死不肯答应她的胡搅蛮缠。
画面一转,是第二年的秋,树叶黄了,微风裹着淡淡的凉意。
应春生来到林家赴约,却在经过她窗边时,无意撞见她在换衣裳,只穿着一件肚兜,虽是背对着,也只扫了一眼,应春生却跟做错了天大的事般,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她换好衣裳出来,才回来一个劲的道歉。
林尽染说:“没关系呀,你又没看到什么,也不是故意的。”
“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是万万不可的,阿染,日后我不会再来你的院子了,你独自换衣裳时也要关好门窗才是。”
林尽染见他如此,索性趁机要挟:“春生哥哥不如负责好了,反正我也想做你的妻子。”
“.......”应春生当真在想,满心罪过。
林尽染哈哈大笑,当他默认,挽上人的手臂:“如此,相公快些带我去钓鱼吧!”
“不可这般轻浮,阿染,叫人听到,对你的名声不好。”
“我管他呢。”
这个梦做到一半,林尽染就醒了。
她在黑暗中翻身,用被褥将自己卷起来,睁着眼陷入回忆。
那些记忆,若时常不去想,或许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可她仍旧清晰。
应春生真正点头那日,是有学堂的男孩说他的坏话,说他故作清高,被林尽染听到,冲上去就和大自己几岁的男孩打了起来。
应春生赶到时,那男孩虽占上风,但没完全讨着好,摔了个屁股墩,脸上一个牙齿印。
而她被拉开时,头发凌乱,额头通红,却依旧没停下骂人的嘴:“他就是世上最好的,你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个废柴!”
那次,应春生动了手。
他把地上的男孩抓起来揍了两拳,把人扯到林尽染面前,让她给小姑娘道歉。
林尽染第一次见他冷脸,很凶。
可她心里很暖。
那次之后的第二天,应春生带了个纸鸢上门,穿着林尽染最喜欢看他穿的衣裳,邀请她一起去放纸鸢。
还没出门,林尽染便缠着他问:“春生哥哥,你终于主动找我玩了,是不是答应日后要娶我啦!”
他答非所问:“昨日受的伤还疼么?”
“不疼,快说嘛,是不是答应我了。”
“今日天气甚好,阿染,马上就要冬天了。”
“对啊对啊,所以你是不是答应我了?”
良久,应春生偏过头,红着耳根,极低地“嗯”了声,待林尽染追问,他便不自在地移开话茬。
“等你长大再说。”
林尽染回神,起身,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花。
马上又要到冬天了。
她今晚拒绝了让林应承求君主赐婚的事,准确来说,说的是先等一等。
儿时她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成亲,或许只能算做玩闹,可这两次见面的心跳告诉了她答案。
现在的应春生和记忆中的应春生,她都很喜欢。
没有让父亲请旨,是记着他曾说,成亲要两情相悦。
应春生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她要先弄清楚。
等他点头,而非强迫。
当然,不排除最后她会恼羞成怒,非逼着人和自己成亲,起码没到那一步时,她希望应春生自愿。
应春生一直在宫里,没有见他的机会,一年前在宫外开府,不知是缘分不够,还是他刻意避开,二人始终没有见上面。
林尽染不努力,他怕是永远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没关系。
她再多向前几步就是。
...
晌午,灰了几日的天终于转晴,出了太阳,暖洋洋地烤着大地。
林应承回来时,楚佩兰正和林尽染在堂中说话。
男人神色一言难尽地走进去,满心怨念无处发泄,只能对妻儿低声发牢骚:“又把一半家产送进去了。”
咬牙切齿地:“我还得赔笑说是林家的荣幸。”
牙齿都要咬碎了:“点我,点我,一个劲地点我拱手送钱,去抢都没这么快......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
母女俩相视一眼,也觉可惜,但也只能打起精神安慰他:“无碍,再挣就是了。”
林尽染心里也是不满的,比楚佩兰藏不住事,怨念地撇嘴:“把我们当摇钱树么,挣再多只会让宫里吃得更多,搞什么,这样下去,我怕是得沦落到省吃俭用的地步了。”
未等二人说话,她提议说:“不如将我祭出去,使劲败家,不让他们看着我们明面上还很富余。”
林应承脸色稍有缓和,被她逗笑:“想趁机真败家?”
“怎么可能,我会花钱,亦会挣钱好不好?这叫移花接木。”
“你这叫居心叵测。”
“爹,你说什么呢?”
林应承笑:“其实,还有一个好消息,君主有赏,赏我们一个恩典,我说下次入宫再去领赏。”
行动快于思考之举,但也仅是在他没多少血色的薄唇上轻啄了一下。
柔软微凉,带着一丝清苦的茶香。
一触即分,林尽染的手却还搭在他的脖颈后面,距离颇近的四目相对,时间好似凝固了。
应春生整个身体僵住,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眸子罕见地出现了瞬间的空茫。
林尽染回神,连忙松开手,故作镇定地往后退了两步,用恶狠狠的语气掩盖后知后觉的羞意:“吵死了,再吵继续非礼你啊!”
是应春生逼她的,叽里呱啦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只是想让他闭嘴。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来,眼睛却忍不住去瞄应春生的反应。
他没有反应。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花朝和张奉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该庆幸庙里暂时没有人出来撞见这幕。
但他没反应也叫林尽染很难堪,该死的,死嘴怎么就亲上去了......
林尽染被这僵持的气氛弄得羞恼不已,伴随着一点点委屈,令她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应春生。
半晌,应春生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眼底的空茫迅速被一种更深更沉的平静取代。
目光落在她嫣红的侧脸上,晦暗不明地又深又重。
林尽染被看得头皮发麻,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转过视线却听到他齿缝间挤出来的三个字:“林、尽、染。”
以为他要骂人,林尽染等了一会儿,他却什么也没再说,反倒是修长的手抬了起来,但抬到一半又放下。
这动作显然也不是要打她,那是要做什么?
“亲就亲了,不能亲吗?”她不满地反问,眼眶也忍不住红了。
幻想中的温柔全然没有,还一副恼怒的模样,是在怪她吗?
日子要挑后面的,亲一下跟要吃人般,不知道的,以为她林尽染一厢情愿厚颜倒贴呢。
哪怕这个人是应春生,林尽染也受不了这个气。
偏偏就在她恼羞成怒的这个时候,应春生极轻地叹了口气,嗓音微哑地,解释般开口:“这是在寺庙,我们也并未成亲。”
林尽染:“你是在气这个?”
听出她语气中带有两分委屈,应春生明白自己该安抚两句,没再说尖锐的话,淡淡“嗯”了一声,微顿:“在外莫要如此,回吧,婚事有何要准备的,叫人到应府商议就是。”
林尽染没动,漂亮的眸子安静望着他,里面残余着刚憋回去的湿润,好似在等待更进一步的安抚和回应。
应春生不禁蜷起指背轻轻划过她柔软发烫的脸,一触即离:“小狗一样。”
他的手冰冰凉凉,放在滚烫的脸上格外舒服。
林尽染承认,心头有被着蜻蜓点水般的安抚奇异地抚平了一点,但另一种不甘心的情绪汹涌翻腾上来。
她等了这么久,不过是亲一下,换来如此反应,现在又用这种打发小孩子的语气和动作对她?
眼里水光还没褪去,却已经燃起两簇火苗,又向前逼近了几步,仰着头,几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微拂。
“你凶也凶了,现在又摸一下算怎么回事?”
应春生没想到她还得寸进尺,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下意识想拉开距离,但刚有后退的迹象,就被林尽染察觉。
她的手更快地伸出,抓住了他绣着飞鸟的殷红袖口:“不许走,告诉我,方才是不是想擦嘴?我看见了,你嫌弃我?”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落到女子肩头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应春生静静凝了她片刻,唇角微动,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或许该说声“好”、“谢谢”才是。
林尽染浑然不觉他风平浪静的神色背后在纠结什么,想留下他多说说话,便眼珠子一转,想到:“那日珍宝阁,你待我态度不好。”
应春生眸子变得似笑非笑,只垂着眼看她:“秋后算账来了。”
“才不是,我已经原谅你了,不过你见到我的容貌并不惊讶,可是当真忘记我,还是此前已经见过我了?”
应春生才懒得回答这种问题,提步欲走时,瞥到不远处鬼鬼祟祟的一个男子身影。
脚步微顿,想起今日这事办得不算妥帖。
一息后,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阴鸷腔调,清晰地穿透庭院:“林姑娘。”
林尽染:“?”
“追出来,是觉聘礼单子薄了,还是对咱家这个人仍有微词?”
林尽染:“......”
她眨眨眼,一时没明白应春生突然中了什么邪,比这天还多变,怎的晴一阵又阴一阵?
“应掌印!”
林声潇隐忍的声音传来,随之是他气势冲冲地走过来。
尚且少年气十足的脸上因不满而涨红:“您既是上门提亲,却是用这种态度对待我姐姐,叫林家如何应下这门亲事!我林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知气节二字!”
他刚来没一会儿,只听到应春生用那样的语气和林尽染说话,本就莫名其妙听说掌印要娶家姐,赶来就发现这个阉人如此没诚意。
平日便听说此人最善以权欺人,今日提亲亦是好大的官威做派,似乎不答应就要脱林家一层皮似的。
林尽染嫁过去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应春生还没说话,林声潇就被赶来的林应承呵斥:“闭嘴,回去!”
林声潇当没听到,冷着脸挡在林尽染身前,身姿卓越,脊背如松,与应春生四目相对,丝毫不惧。
应春生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胆寒的弧度,声音也不大,却字字如刀,确保明里暗里的人都听得清。
“气节?”他慢条斯理地重复道,仿佛品味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林公子的气节,值几个前程?咱家一句话,便能让你十年寒窗苦读,尽付东流,你信是不信?”
林尽染蹙眉,正要上前,被楚佩兰眼疾手快地捂住嘴,使了个眼色。
林雨潇脸色愈发涨红,他想说自己并非考取功名这一条路可走,但看着应春生轻飘飘的目光极具压迫,心中不由得明白,无论自己有几条路,眼前这个人都有能耐让他无路可走。
林应承和楚佩兰更是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将人拉至身后:“掌印息怒!小儿无知,口不择言,还望掌印勿要怪罪,这婚事.......我们林家......绝无二话。”
二人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应春生,姿态放得极低。
林尽染看到应春生始终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可也不愿见到自己的爹娘这般低姿态。
这是演的哪出?
楚佩兰似乎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拼了全力把她嘴捂死,示意丫鬟也上前帮忙,愣是没让林尽染挣脱开。
这动静颇大,应春生扫了她一眼:“既无二话,便安生待嫁。”
视线转到林声潇满脸屈辱的脸上,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别让咱家听到什么不该有的风声,否则,林家的气节,可保不住林小公子的锦绣文章。”
说罢,不再多言,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那背影决绝而冷漠,将一院子的恐惧钉在原地。
随他而来的人也一并离去,院子很快便静了下来。
林声潇双手握拳,下定决心:“我定要考取功名,位极人臣......”
二老相视一眼,竟是因祸得福般笑了:“甚好,如此甚好。”
林尽染在她们淡然的神色中冷静下来,眼珠子滴溜转。
想来有隐情。
此时林应承长长叹了口气:“他身后跟着的,不止司礼监的人,还有君主身边的李公公。”
林尽染恍然,此举许是做给君主看的?
林应承又道:“不出半日,外头便会有风声:司礼监掌印是如何以林家独子的仕途相挟,威逼林家就范,强娶林家女,林家迫于淫威,敢怒不敢言,只得屈服。”
他一开始也没想到这茬,真以为应春生要发作,看到那位等在不远处的李公公才隐隐察觉不对。
应春生没道理不在厅堂就发难,非要跑出来闹。
林尽染有些难受。
应春生说过他的处境很危险,对外做这一出戏,恶名全扣在他头上,而她,日后谁提起来都只是一个“被迫”的受害者。
下次能不能提前告知她?明明是为她好的事情……反应不及反倒要怨他。
抬头看林声潇还没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想要争权夺利保家耀祖,林尽染不知该不该替应春生解释。
嗯.....要不等他先发奋图强一些时日?
免得刚振奋的心神顷刻便萎了。
显然二老是这个打算,嘀咕着什么便转身离去。
在林声潇一抹湿润的眼睛,回头对她说“姐你等我”时,她还是不愿让他担心。
“潇儿,我好像没同你说过,应春生是我的心上人,这门亲事,并非逼迫。”
“姐你不必宽慰我。”林声潇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会勤奋不会再偷懒了,等我考取功名做出实绩,他便不敢再如此欺辱我们......”
林尽染摸他的脑袋:“我说的是实话,今日委屈的是你,春生哥哥做戏呢,你莫要怨他,日后让他补偿你好了,至于考取功名嘛......你想就认真去做,不想,那做什么都好,人活一世就是为了开心的,我只希望你能过的称心。”
林声潇呆呆看着她。
突然也疯了。
“吾辈如同蝼蚁,生死皆不由己......身在局中,皆为棋子......我便是那铺路的尘泥......身如薪柴,注定了要在他人炉鼎中燃尽,徒添一抹灰烬罢了......”
林尽染:“......”
应春生:“.......”
他哑口无言,甚至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确实是想擦一下的,但......并非嫌弃她,自己都未能理清那动作背后的心绪,又如何对她解释?
见他沉默,林尽染更觉得自己猜得没错,心头火起,抓着他袖子的手更用力了些:“应春生你混蛋,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为何会嫌弃我的触碰?”
“胡说八道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冷硬几分,试图抽出袖子,但她攥得死紧。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尽染越说越来气,“碰你一下跟要了你命一样,有本事你现在就推开我?”
这纯挑衅。
应春生下颌线绷得极紧,那股想让她知难而退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眸光沉下去,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冰冷弧度:“林大小姐......”
刚起了个头,林尽染突然松开她的袖子,猝不及防又让他卡了壳。
正愣着,女人再次踮起脚,这次不是亲吻了。
带着点泄愤和报复的意味,在他白皙的下颌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口,彻底坐实“小狗”的名号。
一个清晰的、湿漉漉的牙印赫然出现在那张冷白漂亮的脸上,显得突兀奇怪。
“盖个章。”林尽染发泄完,心情好了几分,“你迟早是我的,再怎么擦也是我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提起裙摆转身就跑。
花朝和张奉看得目瞪口呆,见状,张奉连忙示意花朝回神,她这才跑去找自家小姐。
应春生已经彻底僵在原地。
那细微带着点刺痛的湿润感无比清晰。
耳根微微发红,他想骂人,可罪魁祸首已经跑远了。
想抬手擦掉上面的口水,又反应过来她就是因为自己想擦才报复,一时间手悬在半空,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什么盖章,上次在他脖颈上咬的牙印还没消!
“......真是欠你的。”
其实面对林尽染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他心中并非喜悦,而是铺天盖地不知所措的焦躁。
应春生给不出她可能期待的回应,譬如拥抱,譬如温柔的话语,这些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极其令人挫败和恼火。
他当真不是嫌弃林尽染的。
张奉远远看着主子没反应,低着头靠过来,刚走近就听见主子拿他撒气。
“怎的不把眼睛挖出来看?”
张奉只能求主子原谅他平白生了双眼睛,该看的不该看的下次都不能再看了。
哎,十月底了,天有些凉,快入冬了。
林尽染和楚佩兰乘坐来时的马车下山,应春生乘另一辆马车,与二人分道扬镳。
马车上,楚佩兰打量着林尽染的神色,不动声色地问:“没祈个愿?”
林尽染早把这事抛之脑后,随意趴在车窗前道:“树上挂满了人的祈愿牌,神明怕是没空搭理我,只能我自行努力了。”
楚佩兰轻笑,心头有些怅然,沉吟片刻说:“那些个长辈应是听说了你的婚事,回去还得应付,林家旁支不多,但家业大,各个虎视眈眈,出嫁前你就先接手丝绸和布庄生意练练手吧,漕运由你三叔父一家去管,其他的零散小生意分出去,至于占大头的钱庄,你爹说暂时不能拿给你玩。”
“听说有几处绸缎铺子不景气?”
“嗯,所以你别有压力,就算做黄了也不怪你。”
林尽染散漫哼笑,什么也没说,歪着脑袋赏风景。
回到府上,果不其然来了几位关心她婚事的长辈。
林尽染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话。
自甘下贱?谁贱?看似在说她,怎的在她听来,贬的却是他自己呢?
“春生哥哥,你可是因林家的当初的袖手旁观怪我们?对不起,我那时什么都不......”
“行了,没空上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他言辞冷冽地打断女人饱含歉意的话语,“咱家有咱家的日子要过,日后莫要往这腌臜地方跑,脏了您林大小姐的裙摆。”
林尽染急了:“你非要这样讲话是不是?”
“是,我现在就是这样。”应春生似乎也来了气,语气带着某种压抑的,冷冰冰的暴戾,“你口中的春生哥哥早就死在十一年前,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未等林尽染的眼泪落下,他移开视线,背手咄咄逼人:“你爹吃了闭门羹,便派你来闹这一通,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何为难林家么?”
林尽染闹脾气般吼回去:“才不是,你少揣测我!”
应春生把这反驳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冷笑:“告诉你亦无妨,明儿一早,叫林员外把前些日子新得的画作,托人送进宫,闸口的事,勉强能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林尽染连忙将人喊住:“等等!”
雨越下越大,远处闪电晃了人眼。
她上前两步,余光却蓦然瞥见两道身影,穿着蓑衣走在院子雨中,她眯起眼细细地瞧,竟瞧见二人抬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
那女子随着二人的动作微晃,头转过来,面目全非,头发凌乱,皮肤被雨水冲的发白,竟是个死相可怖的女子!
应春生幽幽回头,凝着她惊恐的神情,指尖微蜷,却道:“瞧见那人了?我的妾室,今儿个不听话,划了脸扔井里溺死了,这会儿才捞起来呢,你若想做我的妻,下场不外如是。”
“妾室?从未听说你有过什么妾室。”
“呵,我这样的人,找人相伴,定要闹得人尽皆知么?”
林尽染一个字都不信,却是真的生气了,她湿漉漉的眸失望地看着应春生。
男子此刻处于光影交界处,脸色苍白,唇色淡薄,眼神隐在阴影里,如同俊美的恶鬼。
视线却没再看她,长睫微垂,投下一小片光影。
忍着一拥而上的复杂情绪,一字一句地问:“竟如此拒我,应春生,那我只问你一次,儿时答应待我及笄,便上门提亲的事,不作数了, 是么?”
应春生看着那双绝望冷漠复杂交织的眸,竟喉间哽了哽,片刻才挤出一句:“是。”
“好,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几个好,一抹眼睛,突然冲过来,拉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往前拽。
接着牙齿深深嵌入冷白的脖颈,毫不留情,用尽力道,咬出一个血印才将他推开。
“应春生,我这些年,每一日都在惦念的情谊全当喂了狗,你记好,是我不要你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身影没入雨中,走得决绝。
应春生感受着脖颈的疼痛,面无表情地垂眸。
先是开口对张奉说:“送送。”
张奉离去后,他留在原地,好半晌,才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她留下的血印。
小姑娘长大了,咬人都有劲。
他竟莫名笑了声,随之而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
不要他了么?
不是......早就该不要他了么?
如此甚好。
甚好。
...
林尽染今夜是偷摸溜出来的,没坐马车,走出一条街,才听花朝说:“姑娘,张公公跟在身后呢。”
“有病啊?”林尽染张口就骂,“图什么呢?是不是要钱?行我这就去给他!”
花朝连忙举着伞追去,心里默默哭了一道。
姑娘一定伤心狠了......
但她很快就哭不出来了,因为林尽染掏出一沓有些湿了的银票往张奉怀里塞,脆生生地问:“告诉我,那个死去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奉见人跑来,又莫名被塞了钱,惊了一惊又一惊。
主子没说错,果真是一家子铜臭熏天的玩意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捏着银票琢磨着,这话究竟该怎么答。
这偌大的京城,能让应春生开口叫他送人的,除了得罪过主子,该送人上路的,这样正儿八经叫应春生敬着的,一个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如今林大小姐占了一个。
可主子莫名其妙跟人家说什么妾室,他哪儿来的妾室?
张奉也看明白了,主子是要拒绝林大小姐的示好。
正纠结呢,林尽染不满地催促道:“我要听实话,你可知道,我很快就会是你主子的夫人了,最好不要得罪我,不然日后磋磨你啊!”
“啊?”张奉再次卡壳,“可方才您不是还和主子说......”
“说什么?他编瞎话糊弄我,我还不能生气?”
张奉眉头皱得不可开交,手里冷冰冰的银票烫手得紧,索性递回去:“主子的事,奴才不敢多言。”
林尽染盯他片刻,又把银票推回去,松口说:“只需告诉我,那人是妾室么?”
张奉这个跟着应春生多年,最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这会儿不知自己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直觉此事可以违背主子的意愿,便狠狠心,摇了头。
林尽染发出一声意料之中的低嗤,又问:“那她是无辜不该死的人么?”
上个问题都答了,不差这个无关紧要的。
张奉看了花朝一眼,见林尽染没有让人避开的打算,妥协张口道:“是该死的,应府没有女子,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说完,他无奈苦笑,完蛋,这林姑娘两个轻飘飘的问题,就叫他交代干净了。
只能一边把银票往兜里塞,一边和林尽染找补说:“还请姑娘当没听过,不然奴才小命搭进去,下一个贴身伺候主子的,可就没胆子再多言了。”
见他收了钱,林尽染眼珠子提溜转,语气不经意地问:“那女子做什么的?”
张奉打死也不说了。
林尽染根据那女子凄惨的死相联想到:“莫不是细作什么的?”
张奉垂着的眼轻闪:“林姑娘,雨小些了,回吧。”
林尽染自是点头,脸色却不好看,走出几步竟又很突然地训起人来:“应府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么?能让细作混进去?”
晌午的小雨停了有一会儿。
永巷的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陈腐血气,混杂这宫墙下青苔的湿冷,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应春生拢着袖子,缓步走过。
他身上那袭暗紫色绣着蟒纹的便袍,比旁边才人婕妤的宫装还要矜贵几分,行动间几乎悄无声息,像一道幽魂飘移在朱红宫墙的阴影下。
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一个小太监被打得皮开肉绽,气息奄奄。
应春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行刑的宫人身上,声音不高,却让那人猛地一颤,停了手。
“没吃饭?”他开口,声线平缓听不出情绪,“叫贵人听个响都不痛快,要不,换你上去,让他来打,咱家也好听听,谁的骨头先响。”
宫人再也不敢留情,板子挥得虎虎生威,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砸在肉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嚎。
那太监咽气了。
杨才人和楚婕妤的小脸惨白,虽这小太监行窃背主,的确该罚,可二人并无要他性命的打算。
这应掌印如催命符一般来,二人甚至来不及张口,几板子下去人便已经死了。
而应春生这才像是满意了,轻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欣赏完一段不太入流但总算用了些力气的表演。
淡淡移开视线,朝二人颔首,提步离去,留下一句轻飘飘地:“死人处理干净些,别污了贵人的眼。”
刚回到司礼监,一个小太监跑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应春生微微敛眉,脸上那点虚假的兴致全无,只剩下一种淡淡的不悦。
“林家?”他低嗤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那一家子铜臭熏天的玩意儿,又怎的了。”
“回掌印,是林家那位小姐,在......在珍宝阁,看上了南阳刚送回来的血翡头面,可那......那是掌印您定了的......”
应春生眼皮都懒得掀:“这点破事也来烦咱家,是他林家非要不可了?”
小太监硬着头皮说:“本是不敢烦扰掌印,只是那林小姐言语间冲撞了您派去挑东西的干爹,说......说太监戴什么首饰,糟蹋好东西,不如......不如让她买去砸着听个响儿。”
空气死寂了一瞬。
应春生的脸色晦暗不明,袖里的拳头却是硬了。
片刻,忽然笑起来,不是冷笑,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低笑,只是这笑声里的意味不明,叫人听着头皮发麻。
“好啊。”他慢条斯理地捻着指尖,“好得很,真是林家的宝贝疙瘩。”
应春生转身朝宫外走去:“咱家倒要听听,血翡砸在地上,是个什么仙音。”
珍宝阁里,林尽染正拿着一支赤金点翠嵌巨大东珠的簪子,对着阳光比划:“这翠鸟毛色不行啊,灰扑扑的,配这珠子显得暗沉,算了算了,包起来吧,回头把珠子拆下来就是。”
掌柜的汗如雨下,一边应和,一边不住地往外瞟。
这位祖宗哟,方才嘴快得罪了宫里的人还不自知,人在门口不让走了,她还有闲情挑三拣四。
林尽染选了一圈,没再看到喜欢的东西,悠悠走到门口,对着那约莫三十岁的太监道:“公公,生气了?我也没有折辱您的意思,不过心直口快些,您不会当真差人去找掌印告状了吧。”
张公公淡笑,微躬着身子,不悲不喜道:“林姑娘,还请等信儿,毕竟是主子要的血翡,奴才做不了主。”
林尽染忍着笑,一副懊恼的模样:“公公,掌印不会亲自来问罪吧,我好怕呀。”
张公公睨她一眼,从她脸上没看出半点害怕就算了,怎么还有点兴奋?
正想说什么,一辆黑金木马车停到阁前。
张公公连忙上前,身子再度弯下几分,候着人走下来。
应春生下了马车。
林尽染的目光一亮,定定望着人,在他递过来一个视线时,觉得心跳不止,周遭什么声音都消失不见。
春生哥哥......
她难掩喜色,一向骄矜的脸上晕了几分羞涩,正想开口,先被他冷到骨子里的语气泼了盆凉水。
“林家的钱,还没败光?”应春生嘴角弯起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看来林老爷近来太清闲,忘了这京城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啊?”林尽染一时不能接受这阴阳怪气的话语,定定看着那双眼睛。
狭长,眼尾微挑,瞳仁极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渊。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物品般的审视,以及深藏着令人极度不适的嘲弄。
春生哥哥怎么会这样看她呢?
纵然十一年没见,她也听说了他如今的性子,可......
林尽染愣愣地回想儿时记忆里的应春生。
那时他们是邻里,两家都是做生意的,关系不好,但她喜欢那位温润儒雅的小公子,小公子大她四岁,她便常跑去缠着人喊哥哥。
一喊喊了两年,从他十二岁喊到十四岁,应家家道中落前,她闹着说要做春生哥哥的新娘。
他赠她纸鸢,红着脸点了头。
后来应家一朝变故,许是得罪了朝堂的贵人,家里半数人下狱,而应春生被净身送进宫里做了太监,保下一命。
林尽染哭了整整三日,可她不过十一岁,林家也只是普通商贾,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及,什么也做不了,便日日盼着,希望他能在宫里好生活着,若能记得承诺,日后来提亲。
这一等,竟等到他坐上了司礼监的掌印之位。
若说做奴才时不便成亲,可能他也出不了皇宫,但如今身居高位,为何仍旧动静全无?
莫不是将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传闻言,他的心眼比针小,舌头比蛇毒,手段比阎王狠,日后必定下场凄惨。
林尽染想,这可不行,既是下场凄惨,在他死前,总要让自己如意一回。
这才想了这出法子,得罪司礼监的人,兴许就能见他一面。
现下如愿见到人,他却全然不记得自己的模样,还用这样凉薄的态度……
终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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