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秦云素沈时璋的其他类型小说《替嫁禁欲首辅,重生后这宗妇她不当了秦云素沈时璋》,由网络作家“时莺”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听泉斋四方都被砖瓦掩着,孤灯幽幽挂在一角。而院内四周影绰绰地立着两排侍女,面色无悲无喜,活似泥捏的瓦人。整个院子里仿佛有乌云披下,沉闷的腐朽味都沁进砖瓦里。大夫人一袭鸦青色缎子,消尖的脸上眉眼犀利,即便搽过细白的珍珠粉,却依旧盖不住眼尾的细纹。她哄着怀中的沈遇安,而后侧着身,以奇异的姿态将沈遇安揽在怀里,远处看去像只护着幼崽的秃鹫。秦云素低垂着眉眼未曾开口,而鬓角却突兀地淌下血。鲜红得刺眼。任旁人惊呼,大夫人侧过头冷冷看着她。“怎么,当初刚嫁进沈家时用的苦肉计,如今还要再用一次不成!”秦意浓原本瞧着心中一紧,害怕被牵连。可转念一想,便走上前去蹲在大夫人身侧。“伯母息怒,意浓虽不知晓其中缘由,可毕竟...毕竟云素好歹也是安哥儿亲生母亲...
《替嫁禁欲首辅,重生后这宗妇她不当了秦云素沈时璋》精彩片段
听泉斋四方都被砖瓦掩着,孤灯幽幽挂在一角。而院内四周影绰绰地立着两排侍女,面色无悲无喜,活似泥捏的瓦人。
整个院子里仿佛有乌云披下,沉闷的腐朽味都沁进砖瓦里。
大夫人一袭鸦青色缎子,消尖的脸上眉眼犀利,即便搽过细白的珍珠粉,却依旧盖不住眼尾的细纹。
她哄着怀中的沈遇安,而后侧着身,以奇异的姿态将沈遇安揽在怀里,远处看去像只护着幼崽的秃鹫。
秦云素低垂着眉眼未曾开口,而鬓角却突兀地淌下血。
鲜红得刺眼。
任旁人惊呼,大夫人侧过头冷冷看着她。
“怎么,当初刚嫁进沈家时用的苦肉计,如今还要再用一次不成!”
秦意浓原本瞧着心中一紧,害怕被牵连。可转念一想,便走上前去蹲在大夫人身侧。
“伯母息怒,意浓虽不知晓其中缘由,可毕竟...毕竟云素好歹也是安哥儿亲生母亲,总归是为了他好呢。”
秦意浓说话时带着京中贵女独有的腔调,声线软糯,可明眼人都知晓这是在拱火。
果不其然,大夫人心老早偏向秦意浓,抄起另一个茶盏就又要往秦云素身上砸去。
“母亲。”
秦云素迎着那副要杀人的视线,走到大夫人面前,她额间挂着未干的血迹,瞧着倒有些渗人。
趁着大夫人愣神,秦云素拿过她手中茶盏,搁在一旁。而后扫了一眼她怀中的沈遇安。
“长姐说的没错,我无论如何也是他亲娘。”
秦云素对上大夫人的眼神:“可母亲为何不问我,我为何要打他这一巴掌?”
可她未曾等大夫人开口,便自顾自说道:“近些日子宫中三皇子在寻伴读,安哥儿如今年龄正好,家世也出挑,只需稍稍运作,这伴读之位自是他的。
只是今日儿媳前脚刚送走永安侯夫人,后脚安哥儿竟来儿媳面前撒泼,也不知听了谁的胡言乱语,要不认我这个母亲。此乃大不孝!”
她话语有些重,大夫人右手握成拳,却压着迟迟没有动作。
而秦意浓却心虚地撇过眼去。
秦云素顿了顿:“安哥儿哭闹声母亲也领教过,若是安南侯夫人听着了,又会如何想安哥儿,想沈家家风?别忘了,三皇子生母柳贵妃,可是安南侯夫人嫡亲的妹妹。”
听秦云素说完,大夫人面色一凝,她是世家贵女,亲疏利害自是看得透,如今对沈遇安、对沈家有利的事,自是放在最前头的。
可她却接受不了秦云素在她面前摆宗妇的谱,大夫人冷哼了声,眉梢都没挑:“那你也不该直接打他巴掌,遇安是嫡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秦云素眼眸低垂,天天把嫡庶之别挂在嘴里,除去有个身份其余的一概不如旁人,才会这般守旧。
这守的不只是自己身份、更是强撑起的脸面。
侍女小心翼翼端来盥洗的银盆,将帕子沾湿拧干了水给秦云素擦额间血迹。
“便是嫡子嫡孙,才更该管教。”秦云素蓦然开口,吓了小侍女一跳。
可她感觉不到疼痛似得,只扫了一眼在大夫人怀中不吭声的遇安,“夫君多次叮嘱,叫我莫要宠溺,那如今我是听母亲的话,还是夫君的?”
大夫人唇角扯了扯,终究说不出话来。
秦意浓察觉不对,急忙开口:“妹妹,伯母也是好心提醒罢了,你何必咄咄逼人?我的事叫你难办,那....那我自是都听你的,只是伯母好歹是沈家大夫人,无论如何你都该顾及伯母面子才是。”
听着秦意浓熨帖的话,大夫人面色颜色好看了些,她察觉出秦意浓话中意思,眼眸微眯。
“意浓,可有什么需要伯母做主的?你是她嫡姐,便是在沈家她也得听你的。”
秦意浓心中一喜:“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妹妹将青鸢阁打理得,好生了感情。可耐不住珠儿这丫头着实喜欢得紧...我这个做娘的自然也只能拉下脸来央求妹妹了,却没曾想...”
大夫人闻言正了正身:“青鸢阁是吧。”
略显老态的凤眸扫过秦云素:“不过是个院子,便这点容量都不曾有,如何能做好沈家宗妇?”
她冷哼一声:“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当初就该叫时璋把你休了。”
秦云素垂眸,看着大夫人怀中的遇安钻出头来,对着自己做着鬼脸。
她满心疲倦,若是可以,她当真想与沈时璋和离。这些年的伏低做小,她终究是倦了。
“若母亲愿意长姐的一切开支,皆从听泉斋出,那儿媳立刻便叫人将青鸢阁给收拾出来。”
秦云素突如其来的话,叫秦意浓面色一僵。
就连大夫人脸上也是错愕:“什么?”
秦云素从侍女手中将擦面的帕子接过,而后摁在自己额角,手上暗暗使力。
她手心攥紧,面色却不改,将帕子松开放在银盆中,在水里洇出一片红。
“母亲可是忘了,当初祖母与您将沈家账本交于我手中的时候,可是叮嘱过了一切从简。每房的吃穿用度皆要记录在册,若是超出了,便得从私账上补。”
这是当初大夫人给秦云素挖的坑。
当初秦云素虽为替嫁,但属于秦意浓的嫁妆却未曾给她,即便当初也凑足了一百二十抬,可其中加起来却连六品官家女的都要少上几分。
沈家上下两百余人,若是要拿嫁妆填补这个大窟窿,怕是不到三月,便能花的干干净净。
而大夫人却未曾料到,秦云素是个好学的性子。
不过三个月,秦云素便整顿了油水颇厚的小厨房,来月整个沈家开支都少了两成;就连沈时璋那原本三间在外亏了两年的铺子,来年都转亏为盈。
便是年末施粥棚,都比往年要多支开五口大锅,叫大夫人日后再没资格插手宗账。
听着秦云素的话,大夫人满脸的不悦:“如今意浓才来沈家多久,你这是管家管糊涂了不成!”
秦意浓三月丧夫、五月才来投奔沈家,到如今才过了一个月的光景。不过是个守寡的妇人、和半大的丫头,又能花多少?
秦云素并未直接回答她,她抬眸看向一旁的春朝。
“春朝,方才叫你收拾出来的库房册子,拿出来吧。”
春朝快步走上前,而后从袖口之中抽出一本泛黄了的厚本子。
秦云素颔首:“念吧。”
春朝掀开扉页,清了清嗓子。
“五月初六,秦夫人领剔红百宝嵌博古架一座。”
“五月初九,秦夫人领哥窑碎冰裂纹瓶一对。”
“五月十五,领青花缠枝玉壶一只。”
“...”
“六月十三,领浅黛色香云纱两匹。”
她每报一个下,秦意浓的脸色便白红一阵,她唇角嗫嚅,却怎么也无法开口打断。
直到春朝念了得有一刻钟,连嗓子都有些哑了:“回大夫人,夫人,这是秦夫人自五月以来从库房中领的家具摆设和布匹首饰,皆记录在册,拢共三十一件。”
且不说当初拨过去的四个小丫鬟和两个小厮,一笔笔皆是账。
大夫人面上神色一变,她淡淡扫了一眼秦意浓,方才的亲热也减了几分。
这些家具摆件大多并非凡品,还有一件是先帝赏赐给沈家上任宗主的,更是意义非凡,却叫秦意浓这般随意取来用了。
“意浓,当真如此?”
贵女奢靡,倒是常事。
叫大夫人更生气的,是她越俎代庖,尤其是叫自己在秦云素面前落了面子。
秦意浓敏锐察觉到,这是迁怒自己了。
她忙着开口:“珠儿年纪小,来沈家时候东西带的并不齐全。如今回秦家山高路远,便也只有伯母这儿疼我了。”
大夫人怎会不记得是自己下了令,叫秦云素好好招待她的,如今这般,她也只能咬碎吞进肚子里去。
她面色缓了缓,看向秦云素额头上的伤:“来人,唤府医来,好好给夫人看看,莫要再留下疤了。”
秦云素眼眸低垂:“那青鸢阁,母亲当如何?”
大夫人屏着气,她方才退让了一步,可这秦云素却这般不识抬举!
只是,想到秦意浓的作为,她心中即便不满,却依旧顺着秦云素的话。
“罢了罢了,如今既然已经住了这些时日,意浓啊,便先委屈委屈,等到时候再说院子的事罢。”
如今秦意浓住的小院不大,左右两个厢房中的声响连主屋都能听见。
可最叫秦意浓在意的却是那处是不折不扣的客人房。
无论是位置、还是这院子前后之景,终究是没有后院正儿八经的院子好。
秦意浓眼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妹妹,成了宗妇这般多年竟愈发吝啬,连一个院子都不愿意给她!
秦意浓面上布满愁绪,期期艾艾开口。
“好,意浓听伯母的,这些日子在沈家确确实实叨扰了伯母。”
她叹了口气。
“可惜秦家路远,当初意浓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可是时常听母亲夸伯母您呢,说您教子有方、娴淑典雅,上京良妇皆以您为尊。如今与您相处久了,却比当初母亲说的更甚呢!”
听着秦意浓的话,大夫人面上好看了些。
陇东秦家,盘系错杂,早早出了个秦家祖父桃李满天下,便是如今官场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有一小半与秦家有着或深或浅的师徒,这便是秦沈两家联姻的缘由。
可惜...可惜最终这好处却落在了那庶女的头上。
大夫人瞅了一眼秦云素,心中怪是不舒坦。
她拍了拍秦意浓的手背,似是宽抚。
“安南侯家宴席的邀请,意浓,你便与你妹妹一道过去。”
秦云素面色一沉。
上辈子再过段时日,京城众人都只知秦意浓,不知晓她秦云素才是沈时璋正儿八经的妻子。
便是在她强撑着想要亲眼看着的儿子婚宴,最后坐上上位的,却成了她秦意浓。
如今想来,大概便是那日安南侯家宴时,秦意浓的端庄娴雅与她的失措成了对比,叫她一步步成了弃子。
可这辈子...
秦云素看着秦意浓,心下早有了算计。
“长姐在孝期,原不应该多出门走动的。只是当初听安南侯夫人提过一嘴,说是周尚书家最小那位姑娘也会来,若是没记错,那是长姐的手帕交吧。”
秦意浓一顿,而后欣喜地颔首。
周尚书年纪虽大了,可毕竟是侍奉过三位陛下的,朝堂之中的老臣,知晓秦意浓的手帕交身世都这般显赫,大夫人脊背挺得更直了。
“你来沈家这般多年了,这般倒也得向你姐姐学习学习。”
大夫人教训的声音却叫秦云素低垂下头,掩盖唇角的笑。
上辈子,那周家姑娘费尽心思想嫁进沈府,秦意浓借她的手不知晓给自己使了多少绊子。
如今,她早早将她们二人凑起来,若是周姑娘知晓秦意浓也有成为沈夫人的想法...
秦云素无比想看,这狗咬狗的盛景。
带着初夏燥意的风拂过青竹帘,满书架里的线装书泛起陈旧墨香。
蝉鸣原本不绝地叫唤,如今似是被院子里那位小霸王一下震慑到了似,竟齐齐地哑了声。
秦云素眉心悄悄攒起。
院子里动静太大,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吱呀——”
门被推开,秦云素站在门口,微微刺目的光洒在她身上,芙蓉色轻衫掩不住高挺孕肚,浸在其中倒是给周身都萦了一圈光晕。
沈遇安个子小小,脾气却大得很,脸气得鼓起,胸腔也剧烈起伏。
他原本还有一箩筐的话想往秦云素身上砸,想让她把自己送回听泉斋。
可话还没说出口,秦云素视线便从他身上收了回去,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再无往日那藏不住的亲昵。
秦云素叹气:“我没让你来。”
沈遇安脸色一下就涨红了:“肯定是你跟爹爹说了什么,否则爹爹这么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
沈遇安只觉得丢脸,春末时办了他的生辰宴,如今,他已六岁有余,定然不能像以往那副小娃娃姿态了。
秦云素不愿与他多辩解,反正,他从不听自己的。
“随你。”
她右手撑着腰,转过身进屋,毫无留恋。
大闹一通后,秦云素竟连丝毫训斥的话没有,既不派人将他领进去带他吃糕点,又不将他送回听泉斋?!
沈遇安一时间愣在原地,未褪去两腮软肉的脸上满是错愕。
身侧,比他大了一岁半的小厮悄悄走上前来,方才被小少爷断了这几日红烧肉的念想,面上一阵肉疼,可瞧着夫人的架势...
小厮犹豫着还是开口:“小少爷,宗主可是说过,您一定得来这儿,要不...您便忍忍?”
凛冽的风猛然刮过,小厮脑袋往后一缩,才躲过沈遇安的手刀。
他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地望着沈遇安。
沈遇安胸腔起伏不定,终究,他猛地一挥袖。
“哼!”
衣袂扫过门外小槛,他大摇大摆往里面走,似是忘记了当日秦云素结结实实落下的那一巴掌。
屋内,珠帘晃动。
秦云素耳尖动了动,自是知晓沈遇安拗不过只得乖乖进来,可她却依旧一副未曾察觉的模样,继续手中的事。
春朝伺候在侧,一边研着磨,一边快速地替秦云素整理今日要过目的账簿。
沈遇安甚少来枕溪阁,如今若不是父亲几乎派人架着他来,他早就溜去逗蛐蛐了。
他扫了眼屋内陈设,小嘴不自觉地努起,满面都是看不上。
秦云素未曾搭理他,沉浸在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中。
沈遇安哪受过如此待遇,尤其是在秦云素面前。方才来枕溪阁的不情愿消散了些,莫名的胜负欲却又一下涌了上来。
他脚背绷紧,踢了踢桌脚,闹出不大的声响。
“我饿了,我要凤梨酥。”
秦云素手腕动了动,开口,却是对着春朝。
“这京郊庄子的收成今年又减了一成半,你记下,到时派人去问问。”
见秦云素当着不搭理他,沈遇安有些急了,“噌噌”两步就到她面前:“怎么,占着又怀了个,便不理我了?我就知晓他们说的是对的。”
秦云素一顿,掀开眼帘望向他:“你父亲让你来,是为了一日后安南侯府宴席,你可知晓是为了什么?”
她直截了当,倒叫沈遇安一顿。
“不就是伴读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当做宝似得。”
秦云素忽略他的话,颔首:“大夫人、宗主,都想让你尽力能选上,若是你想入宫成为三皇子的伴读,我帮你。若你不想...”
她微顿:“我也帮你。”
往日里,秦云素遇见沈遇安时,眸中像藏着泉眼似得,眼泪止不住地落,忧他吃、忧他穿。
如今,是第一回秦云素看着他的眼,说着与琐碎无关的话。
沈遇安那小小面容上渐渐严肃起来,倒是有几分沈时璋的影子。
可面对着秦云素,沈遇安还是犟:“你哪来的本事帮我?”
“这你不用担心。”秦云素打断他话:“我只想知道,你愿,或不愿。”
沈遇安双手无措地攥紧了下胸口前的衣裳。
他是秦云素十月怀胎生下的,这些年,他虽不待见自己这个亲娘,更是避之不及。可只是这一眼,秦云素便已猜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好,我知晓了。”
秦云素淡淡将视线收回:“既如此,我会让你当上三皇子伴读。”
沈遇安瞬间一副被看穿了的模样,他面色红彤彤,唇瓣翕动许久,最后只丢下一句“谁稀罕你!”,便闷着头往小厨房跑了。
春朝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夫人,您当真不去瞧瞧?”
秦云素收回视线:“不了,待会儿把偏房收拾出来,还有...”
她顿了顿:“着人,把他那只宝贝蛐蛐抓来。”
“什么,蛐蛐?!”
--。
安南侯府,朱漆大门上方金丝楠木牌匾,字迹赫然是当今的陛下。
三代显贵、贵妃母家、富贵却不张扬,像只低敛却威严、卧于榻上的雄狮。
“沈夫人,你来了。”
安南侯夫人原本还在招待旁人,听见马车动静,瞧见秦云素,便急忙迎上前。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秦云素及其身后。
沈遇安面上虽是不悦,却也怪怪待在秦云素身侧。
安南侯夫人见状,也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京中传闻并不可信,这沈家小少爷好似与他亲母并无多大的隔阂。
只是...
安南侯夫人视线微微抬起。
她犹豫开口:“这位是?”
秦意浓着一身浅绿色织短长裙,莞尔一笑。
“秦氏意浓,先前便听过夫人您大名。”
安南侯夫人脸色一变,扭过头看向秦云素。
这,这不就是最初与沈时璋定亲的秦家嫡女,秦意浓吗?
“胡闹。”
沈时璋拧紧眉心,颇为不悦。
“母亲又同你说什么了?”
大夫人自从秦云素嫁进来之后,便对她挑三拣四、颇为不满,恨不能叫沈时璋休妻另娶。
直到秦云素生下嫡子后,这婆媳关系才稍稍有了些缓解,好歹做到了面上和顺。
可近些日子,便是沈时璋都知晓,他母亲又开始惦记着给他纳妾的事了。
秦云素对上沈时璋的眸子,她眉梢微微一挑,坦坦荡荡开口。
“母亲觉着如今我身子重,没法好好伺候夫君,若是能择到合适的妹妹入府分担,自然是好的。”
沈时璋自小便被当做宗主培养,祖父待他万分严苛。
成亲之前他房内连个通房都未曾有,况他志在朝野,并不耽于女色,成亲数年,后宅中也唯有秦云素一个女人。
入沈府前,秦云素听过不少关于沈时璋的流言。
说她这个未来姐夫惊才绝艳,却古板无趣。
更有嘴碎的小丫鬟私下笑谈,说怕是床榻之上哄人都不会。
秦云素原本只是当个笑话听,她是庶出,沈家与秦家的婚约便是无论如何都轮不上她的。
直到那日沈家入眼皆是红布素锦,后院中却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大小姐逃婚了。
而被迫塞入花轿的秦云素,后来才意识到旁人的闲言碎语到底是掺了几分假。
至少白日里如冷面阎王似的沈大人,在床榻上却依旧免不了俗,翻来覆去折腾她时也会随口说出几句软话来。
如今想来,夫妻多年,她对沈时璋暗生情愫却也无可厚非。
既然重活一世,自要悬崖勒马。
秦云素思及此,便是眸色中都带了几分认真,她侧过身,对上秦意浓那双桃花眼:
“青鸢阁空闲了许久,若是姐姐当真喜欢,那...”她面上带了几分为难,咬着下唇:“那我管束好底下人,定不叫她们多嘴。”
秦意浓脸上一阵青紫,她心中满是不甘,眸中也闪过一丝怨恨。
“可安哥儿不是说这青鸢阁是...”秦意浓声音很小,可话未曾说完便瞬间打住。
她一开口,秦云素便知晓,定是她那个好儿子将一切都告诉了秦意浓。
前世她也不愿将青鸢阁让出,毕竟那儿耗费了她多年心血!
一花一木是她亲手种下,岁月更迭,发芽长大。
桌椅摆件亦是她细细挑选比对,只盼日后能为女儿造出最好的闺房。
她是庶出,自小无人疼爱。
可她女儿不是!
但秦意浓来后一切都变了...
她因动了胎气躺在床榻上,憔悴不已唇角发白时。
却听见大夫人将青鸢阁的玉钥交给秦意浓的消息。
任由她们母女将青鸢阁糟蹋得面目全非,将她亲手栽种的鸢尾花尽毁!
便是她哭红了眼,央求沈时璋出面时,却只换来他冰冷的一句。
“别闹。”
思及前世,秦云素只觉得一颗大石压在胸口,叫她喘不上气。
这辈子,就算是将整个青鸢阁烧成残渣,她都不会再便宜秦意浓母女半分!
秦云素眸色如井水一般的波澜不惊。
“长姐,当真想要?”
看着她面色,秦意浓心里一突,却还是颔首开口:“我...”
只是,还未等秦意浓把话说完,堂外一阵嘈杂声却陡然打破屋内众人各异的心思。
“夫人,夫人!大夫人发怒了,请您——”
侍女小跑进屋内,却一下噤了声。
屋内除去宗主和夫人,还有那位秦夫人...
侍女缩了缩脑袋:“夫人,大夫人请您去听泉斋...”
秦云素一顿,前世并没有这幅场景。若是说这辈子唯一改变的...便是她忍不住扇了那逆子一巴掌。
如今看,大夫人这是要为她心尖尖上的孙儿讨公道了。
按理说这原本是沈府内宅的事,秦意浓关系再亲近也不过是客,体面些的都不会插手旁人家事。
可秦意浓眼珠子一转,看向沈时璋开口:“也有两日未见去给大夫人请安了,我便同妹妹一道去听泉斋吧。若是大夫人生气,我也可以从其中周旋周旋。”
沈时璋望向秦云素。
大夫人注重嫡庶之别,在她心中,即便秦意浓千般万般不好,却是秦府名正言顺的嫡女,比秦云素这个庶出的要出挑太多。
就算如今秦意浓丧夫,可她还是盼着将秦家俩姊妹这先前换亲的事给扭过来。
有大夫人在身后,秦意浓更是心中得意,完全不将她这个正儿八经的沈家宗妇放在眼里。
秦云素抬眸:“既然姐姐想去,那便一道去吧。”
她倒是想看看,若是她咬死不放出青鸢阁,大夫人要如何帮秦意浓对付她。
众人出了枕溪阁,穿过抄手游廊与花园。方下过雨可天空依旧是放晴的。
两侧的绿意都往下淌着水,空气里却浮动着燥热,连蝉都歇了气零零碎碎地叫唤着。
秦云素月份大,走路有些迟缓,可即便如此却依旧与沈时璋保持着前后一步的距离,与往日一般的合规矩。
三人迈过垂花门,方要进听泉斋,可还未等沈时璋同她们一块踏进院中,便被族中明年春日考学的堂哥唤去探讨策论。
与秦云素每回来听泉斋时一般。
谁能想,成亲数年,她与沈时璋一同请安的次数屈指可数。
刚踏进院中。
“啪嗒——”
瓷片堪堪擦过她耳畔,碎在她脚边,倒映着斑驳的影子。
堂上,大夫人怀中搂着遇安,略有细纹的眉眼间尽是愠怒:“秦氏,你未曾养过他一日便摆母亲的谱,如今打他巴掌,与打我这个老婆子有甚区别!”
安南侯夫人这宴席是在三日后,秦意浓原本便想着借着什么由头与秦云素一道去,却没有想到她直接开口了。
她抬眸看向秦云素,见她笑面盈盈,心中的警铃一下便响了。
秦意浓压下心中的慌乱,望向大夫人怀中的沈遇安,眨了下眼。
她想叫沈遇安记住他们的约定。
不负秦意浓所望,遇安悄悄从大夫人怀中钻出身来,唇角咧开笑。
这是对秦云素都没有过的、望向母亲似的倾慕。
秦云素冷眼将这场景尽收于眼底。
她感受着额间那一丝丝的疼痛,如今,她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从听泉斋出来后,秦云素躲过想要上前来攀谈的秦意浓,径直回了枕溪阁。
一进屋内,春朝便急忙凑上前来,小心地想给秦云素上药。
“便是这么多年,夫人您做的也足够好了,可大夫人她如何就瞧不见呢!”
春朝从瓷白的小盒中挖出药膏来,仔细涂在秦云素额间伤口上。
额间上传来细细的疼痛,可终究是能忍的。
秦云素掀开眼帘,刚要说些什么,便传来男人声音。
“这是怎么了?”
她抬眸,与沈时璋那一双清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眸子撞上。
春朝见他回来了,站起身来便想替秦云素说些什么。
可还未等她开口,秦云素便道:“无事,不小心撞的罢了。”
她了解沈时璋的性子,在母亲与她之间,他永远都是选择孝道。
沈时璋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瞧了她额间上伤口不深,便不再说什么。
“我今日留后院用膳。”
他蓦地开口,“遇安如今大了,若得空便与他多亲近。好歹,你是他母亲。”
听着沈时璋这话,秦云素只想发笑。
前世,沈时璋说过同样的话。那时的她尚且放在了心里。
日日不落的汤羹、冬日里亲手缝的护膝,甚至于剜她心头血入药...
对沈遇安,秦云素自认做到了母亲应尽的所有。
可最终...
胸口闷意愈发强烈,秦云素掀开眼帘,瞧见沈时璋站在原地,明摆着等她来替自己宽衣。
秦云素板着脸。
“春朝,替二爷宽衣。”
嫁进沈府这么多年,秦云素操持得体,便是在内宅之中对着沈时璋也是温柔小意,这般亲近的活从不假手于人,便是有孕之后也是如此。
而如今...
春朝面色一变,急匆匆开口:“夫人,奴婢这...”
她犹豫着看了沈时璋一眼,又重重压下头来,不敢掺和这夫妻间的别扭。
沈时璋立在一旁,他身上是一袭空青色长袍,身量颀长,眉目疏离。
便是单单站在这儿,冷目低垂,都叫春朝浑身一颤。
“不必了。”
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沈时璋绕过秦云素,径直往屏风后走,修长手指解开最顶上那颗盘扣。
秦云素似是没察觉到那冰封之下不满的情绪,领着春朝便走进内室。
“夫人,您这是与二爷闹别扭了?”
瞧见秦云素面上云淡风轻,像是丝毫不顾及二爷的情绪,春朝心中涌现出一股怪异感。
这么多年,即便当初二爷发令将小少爷送到听泉斋。
夫人哭肿了眼都未曾改变二爷想法,短暂地赌气泄愤时,都会下意识替二爷备好上朝穿戴的衣裳头冠。
这一回,倒像是...
她当真毫不在意一般。
秦云素不开口解释,春朝也是懂规矩的,问过一句她不答,便不会再问。
相比如今在她跟前的沈时璋,叫秦云素更忧心的,便是三日后安南侯府的宴席。
方才在听泉斋解释自己那一巴掌,秦云素的话倒没有完全的扯谎。
想要做三皇子的伴读,安南侯夫人的确是不二的桥梁。
可上辈子,沈遇安是因为她,最后没能成为三皇子的伴读。
“在想什么?”
秦云素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脱口而出:“三皇子伴读,便这般看重生母吗?”
下意识说完,秦云素才猛地回神。
沈时璋长身立在一旁,视线凝在她肩上,倒叫她心下一颤。
“我...”
秦云素慌乱地想要找补。
沈时璋开口打断:“伴读一事,终究看遇安自己。”
若是不成,便是学业不精,与她无关。
秦云素一顿,她隐隐觉得沈时璋这,好似是宽慰她?
可尚未等她细究,沈时璋阔步向前,落座软凳上。
“三皇子喜武,遇安擅文,陛下是想纠纠三皇子性子,但...”
沈时璋犹豫一瞬,压住了接下来的话,“此事利弊掺半,全看他如何作为。”
秦云素好奇地瞅他一眼。
沈时璋平日之中话少得很,如今倒是稀奇。
“若他没当成,也无妨?”
前世,因为她,叫伴读之位落入另一位官家子弟。
大夫人险些气急攻心,醒来后便逮着她便是一顿好骂,旁支的媳妇也有意无意拿此事奚落她。
便是多年后,这事在她心中尤是根刺。
沈时璋掀眸,犹豫。
“无妨。”
听见沈时璋的话,秦云素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之间她唇瓣动了动,却都说不出话。
“不过,若是能成,那是他的造化。”
秦云素微顿,颔首。她视线偏转,避开沈时璋落在地下的倒影。
墙角青铜冰鉴浮起袅袅白烟,整室的暑气都化了,只留下润润的凉意。
秦云素只觉自己身上衣裳似是有些单薄。
“我知晓了。”
前世因她而失了的伴读之位,这一世,她便尽力替沈遇安拿回来。
便是当做...为他生母,做的最后一件事。
心中存了事,秦云素便未曾执拗地想要赶沈时璋走。
她不说话,沈时璋往日也是话少的性子,于是,白日到黑夜,枕溪阁静得像一滩水。
直到次日一早。
桌案上小山似叠起的宗账,秦云素搁了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便听见外边吵吵嚷嚷。
“我不要回这!带我回听泉斋!该死,别扯!小爷我要罚你月钱!扣你银子!这几日都不让小厨房给你吃红烧肉了!!!”
“我不要你做我娘!当初你贪图权势与姨母换了亲,原本她才应该是我母亲!”
豆大点的小少爷,不过才六岁,神色却如他父亲一般硬。
秦云素眼眶通红,这是她怀胎十月,几乎要了她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儿子!
可如今,他却将她当成仇人!
“啪——”
结结实实一巴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落在了沈遇安的脸上。
似是没有想到平日里宁愿伤了自己,也不动他分毫的娘亲竟如此绝情。
他瞳孔一缩,眼神瞬间迸发出浓烈恨意!
秦云素强撑着身子,还未说什么便瞧见他如炮仗一般直直往外冲。
“休了你!我让父亲休了你!”
“夫人,您...”贴身侍女走上前来,担忧地望着她。
秦云素挺着孕肚坐在一旁,脑子却如同被针扎似的疼。
她重生回到了十年前,嫡姐丧夫投奔她的时候。
秦云素自小貌美温顺,虽是庶出却养在了祖母名下由祖母亲自教导,吃穿用度与嫡出一般。
可在嫡姐逃婚之时,无人问她意见,直接将她塞进了去往沈府的花轿上。
这么多年过去,秦云素犹记得那日羞辱。
沈家大夫人掷杯砸破了她的额头,怒斥她李代桃僵,为攀高枝不择手段。
而前一夜与她缠绵的夫君,看她犹如一件死物。
七年过去,她操持上下得体,诞下的嫡长子被大夫人教养,天资聪颖。
渐渐坐稳沈氏宗妇的位置。
可上旬,丧夫携女的嫡姐,却叩响了沈府大门。
秦云素未曾想过,这竟是噩梦的开始。
温柔娴静的嫡姐,乖巧可爱的外甥女渐渐在府中取代了她和女儿的地位!
所有人都对她们弃之敝履,反而将嫡姐和外甥女宠得如珠如宝,好像她们才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
她为秦家操劳半生,呕心沥血,最终全给他人作了嫁衣!
秦云素思罢,扶腰转身进了内室,倚在贵妃榻上,细润面庞上沁着薄汗,将鬓边垂落下的青丝洇湿几缕,素手抚在高高隆起小腹上,如画一般的眉眼间凝着独属于美妇的柔美。
从远处看去,整个人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忽然,新漆了的木门从外面被推开。
悬挂门楣上的琉璃珠帘晃动了下,十几串青白玉珠子哗啦啦地发出泠泠脆响。
一抹绛红色身影缓步而来,这般热的天,他身着厚重官服而额间却无汗珠,周遭冷意竟叫屋内温度都减了几分。
是沈时璋回府了。
只是...听着又一阵动静。秦云素明了,他是与秦意浓一道过来的。
秦云素剥着葡萄的手一顿,而后又似毫无察觉一般继续将手中活计。
沈时璋见秦云素久久未曾过来,他步子稍顿,而后挪步到了竹帘后。
瞧见她这一幅没规矩的模样,沈时璋视线避开那一处浑圆,落在她头顶一寸的距离。
“日后莫要再穿这类衣裳。”
沈家宗妇若是这般,着实不慎得体。
尤其是,有外人在。
沈时璋平日里忙得很,他与新帝一同长大,辅佐新帝上位后,便以不到而立之年的年纪入主内阁,成为齐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辅大人。
沈时璋平日之中鲜少进后院,常常都是在前院休憩。
自从秦意浓进了沈府倒频繁起来,一个月已是沈时璋第三回进后院的。
秦云素扫了一眼沈时璋,权当未曾听见他的话,只坐起身来望向沈时璋身后的嫡姐。
秦意浓穿着一袭素衣,鬓边别着朵玉兰花,袅袅柔弱如小白花,叫人心生怜惜。
“姐姐,你来了。”
秦云素面上挂着笑,却明摆是当家主母的架子,早就没了当初作为庶妹时面对秦意浓的怯懦。
秦意浓心中忍不住冒出妒忌来:“妹妹,是姐姐来叨扰了。”
秦云素只微颔首,却将视线落在沈时璋身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秦意浓可是他沈时璋带来的,这是有求于她?
还是...想逼她让出自己的东西。
果然,与秦云素所想一般,屋内静谧许久,终是秦意浓忍不住开口。
“妹妹,姐姐如今带着珠儿一道已无路可退。若是你愿意,我...我想借住在沈家一段时日,可好?”
秦云素没有吭声,于是,站在一旁许久如雕塑一般的沈时璋终于开口了。
“青鸢阁已经修缮妥当尚且未住过人,若是你愿意...”
秦云素听不了他说完,便开口拒绝:“不可。”
秦意浓脸上神色一僵,就连沈时璋也没想到。
“为何?”
秦云素眨巴了下眼睛,似是疑惑:“姐姐可知晓这院子是为何人准备的?”
“是我替夫君妾室准备的,莫不是,姐姐失了丈夫,便想给自己妹夫做妾不成?”
安南侯府横跨朱雀街,府内九十余口人,在京城之中都算得上前列。
花厅连接后苑,抬眸望去能瞧见那一簇簇的假山群,假山畔得曲径以卵石拼成龟背锦纹,通向那座六角水榭。
夏日燥热,水榭之中临水一侧的竹帘半卷起,隐约能瞧见池中新荷的嫩角。
春朝立在一旁,不停歇地给秦云素摇着扇子,可即便如此,她面上依旧有豆大的汗珠落下,洇进衣裳里,叫人心烦意乱。
秦云素偏过头来,看向沈遇安。
不知晓他方才究竟是抽了什么风,竟拉她过来,说想要喂鱼?!
秦云素原本不愿搭理他,可耐不住身侧几位官夫人一句接一句的劝说,只能迎着头皮与他一道过来。
“不热?”
见他脸上唇角抿起,俨然是副大人模样,秦云素终究忍不住开口。
“往日出来宴席,都躲我躲得远远的,如今倒是会拉我一道出来了。”
不知晓是不是对着这逆子年幼时,倒比长大后可爱几分的样子,秦云素腰往后靠,坐得没方才这般正,眼眸带着戏谑,看向他。
沈遇安握了一手心的鱼食,慢慢往湖中洒,数条锦鲤争相踊跃,浅赤色鱼鳞被阳光照射出多彩的光影。
他转过身来,看着秦云素与他坐得极近,鼻子皱了皱,便挪了软凳往旁边一尺。
“不热。”
他声音硬邦邦的,活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见他这般抗拒与她开口,秦云素眼眸渐渐冷下来,她抬手,打断春朝摇扇的动作。
湖水潺潺,隐有淡淡土腥味传来,几尾锦鲤不知晓顶上人杂乱心绪,依旧鱼头攒动着,摇尾荡起阵阵水花。
“沈遇安,你答应了她什么?”
“啪嗒——”鱼食的盒子一下跌落在地上,沈遇安的脊背挺得笔直,却还是嘴硬:“手滑了。”
他缓缓转身,拧紧眉头不悦地看向秦云素,软糯小脸上尽是不满。
“你和她们说的一般坏,竟还偷听我与姨母的话。”
看着面前的沈遇安,秦云素只觉得胸口有一团闷气堵住。
咽不下、吐不出。
当初刚进沈府没多久,她便有孕了。
那时秦云素不过十六七岁,稚嫩如春日杏花般的年龄。
第一次诊喜脉、孕吐、胎动...甚至最后生产时,因着平日里补多了,几近要了她半条命。
可那日,她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唇角发白,却强撑着看了襁褓里那皱皱巴巴、丑得像猴子的小人儿。
却叫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血脉相连。
这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儿子。
当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秦云素喉咙动了动,指节下意识弯曲,连长甲嵌进肉中都未曾察觉。
“我未曾提到过是谁。”
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发颤,沈遇安没有察觉出来,可离她最近的春朝却敏锐捕捉到。
春朝担忧地动了动唇。
“夫人...”沈遇安却一时间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一转头,“哼”了声。
秦云素揉了揉眉心:“你如今不小了,自是知晓你爹为何昨日送你来枕溪阁,今日又为何这般束缚着你。”
沈遇安沉思着,不吭声了。
“若是你想进宫当伴读,便老老实实听我的。”
沈遇安怀疑看向她:“你能帮我?
而不是害我?”
他这话太过于刺耳,春朝气得下意识站起身,可还未等她说些什么,便被秦云素扯住。
“我是你生母,害你,对我毫无好处。”
秦云素冷静开口。
沈遇安听着她话,抿了抿淡色的唇,他眉心攒得紧,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好吧。
我今日暂且信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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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花厅两面的槅扇尽数散去,侍女们捧着官窑碟鱼贯而入。
缠枝莲纹碟中码着水晶鲈鱼脍,青盏中盛着牛乳酥冰酪,还有各色膳食,眼花缭乱。
茶饱饭足,忽有一人开口。
“倒是可惜了,都是安哥儿喜欢的吃食。”
众人将视线扫过,却见是秦意浓。
只是她身侧原本该坐着秦云素母女的位置却空落落的。
秦云素被儿子闹腾的带去外边,也已同安南侯夫人知会过了,只是剩余的夫人们不知晓,倒是对视了一眼,心中不知晓揣摩些什么。
席上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往日也是有事没事便聚在一块,消消闷儿,如今瞧见沈家这情况,定然都好奇得很,可就是互相看一眼终究没人开口问。
最后,还是那位早年间便失了宠,却还有个名号的绥安县主开口。
“秦意浓...秦夫人,我可是听说过这沈家小公子的性子可算不得好,怎么,你来京城才多久,便知晓他的喜好了不成?”
秦意浓抬眸,见是县主发话,她心中一颤。
却还是笑着开口回答:“县主娘娘您这便是说笑了。”
她笑得勉强,螓首微垂,像是摇曳在风雨之中的小白花。
“唉,只是我那个妹妹...”秦意浓深深叹了口气:“遇安毕竟自小不是在她身侧长大的,相处的时日不多,看得紧一些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有人察觉到秦意浓这话中有话。
“什么叫看得紧了些?
难不成,沈夫人作为他亲娘不知晓他爱吃些什么,平日之中在府上都不给他做不成?!”
秦意浓抬眸,与那周姑娘视线撞上,她眼眸之中一闪而过的欣喜,而后死死按捺住波动的情绪,继续说些似是似非的话。
“这...唉,男孩儿这个年岁,总归是调皮一些。
只是我如今在沈府不过两三月的光景,却叫他偷跑来我这好几回,有一回脸上都...”秦意浓说着,似是察觉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急忙止住话匣子,眼眸不安地转动像是做错什么了般。
这话一出,就连安南侯夫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秦意浓这话里话外意思,难道不是说沈夫人在府上虐打小少爷,才叫作为她亲子的沈遇安与她不亲近吗!
先前京城之中与沈家大夫人相熟之人便传出来过消息,说是沈家那嫡孙不认亲娘,闹得可凶了。
今日原本瞧着这母子二人相处虽略显僵硬,倒不像是往日里听见风言风语那般的模样,可如今听秦意浓这么一说...县主走到安南侯夫人身侧,轻声道:“我瞧着,倒有几分真。”
安南侯夫人嘴唇动了动,只不过她还未曾开口说些什么,便有丫鬟莽撞地冲进来。
“夫人,去水榭那儿瞧瞧吧!
沈夫人她...”
“诶,秦家嫡女?
先前她未嫁时的好名声便传到京城来了。
如今瞧着,端庄典雅,怎么就被妹妹抢了这门亲事...唉,庶妹替嫁嫡姐,造孽呢。
不过如今这般重要的场合她都来了,可是沈家府内有了变动不成?”
“嘶,倒不无可能,可她如今这年岁......”府门口,众人异样眼神投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克制、却依旧有几缕入了她们三人的耳里。
秦意浓下巴微抬眉眼间都舒展开了。
安南侯夫人担忧地看向秦云素,却发觉她依旧是那一副温婉、淡漠的模样。
“长姐丧夫,毕竟秦家路远,便先在沈家借住下了。”
秦云素的声音很柔,虽因着有孕身量比不得从前,可气质却比过往多了几分独属妇人的柔美。
她短短一句话,便叫一旁的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连视线扫过秦意浓时,都带了隐晦的鄙夷。
多年前的事毕竟早已过了。
如今,所谓的秦家嫡女,也不过是个孀居的寡妇,不好好替亡夫守着寡,竟来人家侯府门前花枝招展。
当真是晦气极了!
甚至有两位夫人,拧紧眉心直接用帕子捂着鼻子,连脚下步子都加快了些。
丝毫不记得方才议论时,脸上兴奋的神色。
安南侯夫人拍了拍秦云素的手背,以作宽慰,却连眼神都没有分给秦意浓。
“好了,早早便给你们留了位置,我叫人带你过去。”
秦云素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微微颔首:“多谢姐姐记挂了。”
她牵起身侧沈遇安的手,不顾他浑身的僵硬,将他带往宴席之中。
而身后,秦意浓自是察觉到来自周遭的恶意,可她丝毫开不了口,便只能将那份委屈给压下。
她咬了咬牙,望向秦云素时的视线里都带了几分怨毒,却又只能不甘地跟在秦云素身后一道进去。
安南侯显贵,在京中关系网也是盘根错杂,沈时璋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作为他的妻子,侯夫人给秦云素安排的位置也是顶顶好的。
秦云素扫了眼整个花厅,便将视线收了回来,她附耳与安南侯夫人轻声道:“今日这般多人来,当真是辛苦你了,只是...”秦云素微顿,她不是没有瞧见礼部尚书夫人、大理寺卿夫人,都将自己适龄的幼子带了过来。
她抿着唇,下意识抬眸看向安南侯夫人,眼神中都带了几分叹惋。
安南侯夫人如今年岁也上来了,却如当初年轻一般,不愿瞧见美人伤神。
“放心吧,我知晓你意思。”
安南侯夫人朝秦云素一笑:“况且当初你帮过我大忙,我总归是记在心上的。”
得了安南侯夫人这话,秦云素也见好就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自是相信你的。”
作为这宴席的女主人,安南侯夫人自是不能在秦云素身侧待太久,再叮嘱了几句后,便又转身去迎旁的夫人了。
只是在一旁将她们二人的话听得真切的秦意浓,试探性开口:“妹妹瞧着与安南侯夫人颇有渊源?”
安南侯夫人是个直爽性子,与宫里那位温柔娴淑的贵妃娘娘性子大相径庭,可入她的眼,却也没有这么容易。
秦云素对上秦意浓的眼,自然是没有错过她话语之中那藏得严实的酸意。
“京城这么多年,总是这么些人,一来一回总归是熟络的。”
秦云素声音很轻,说的话也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
秦意浓看着她坦坦荡荡,心中更是不好受了。
若当初嫁进沈家的是她,她定然会比秦云素做的更好!
秦意浓深呼吸口气,将烦闷压下。
只是忽然,她视线一转,落在沈遇安身上。
想到当初自己不过是多去了听泉斋几回,待他如珠儿一般的温柔,竟叫他将心都偏到自己这儿来了。
秦意浓虽不知晓今日沈遇安为何这般老实地跟在秦云素的身后,可如今,她脑海之中瞬间冒出了个阴毒的计划。
趁着秦云素起身与走来的夫人交谈之际,秦意浓对着满脸困倦,把不悦写在脸上的沈遇安招了招手。
“遇安,可是饿了?”
京城之中一般都是午宴,早早就得起来收拾、沈遇安再怎么倨傲,也不过是孩子,贪觉得很,早晨便是用膳估计也只草草对付几口,便上了马车。
秦意浓见沈遇安看向自己,她心中一喜,从袖口中拿出包裹好的油纸。
“这是姨母给你备的芙蓉白玉糕,细腻清甜,你试试?”
沈遇安见状坐直了身子,就在秦意浓以为就要接过时候,他挠了挠头。
“姨母,还是算了。”
秦意浓不解。
沈遇安摸了摸自己肚子,又看了一眼正与旁人交谈的秦云素,他可是有满腔的话攒着呢!
“今日一大清早,我说了不吃,可她硬生生逼着我喝了碗粥、一整碟小菜,还有两块烙饼,如今我还饱着呢。”
秦意浓一愣,她没有想到秦云素竟然这般不纵着沈遇安,明明往日都不是这样的。
沈遇安本就比旁的小娃聪明,一瞧便知晓秦意浓似是有话要同他说。
他挪了挪矮凳,轻声问。
“姨母,我曾答应过你,你说,究竟怎么了?”
秦意浓眼眸微动,俯下身,低声同他快语说了几句。
等到秦云素与太傅家二夫人聊完,转身落了坐时,她隐约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劲。
她疑惑地偏过头来,看向沈遇安。
沈遇安端端正正地坐在矮凳上,板着脸,小小的人儿却跟他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都是一张冰块脸。
若只看神情,他与往日之中并没有什么区别,可秦云素视线垂落,他那一双手紧紧搅着衣裳,宣泄着心中的紧张。
察觉到秦意浓有意无意的视线投来,秦云素只觉得心中好笑得紧。
重活一世,秦意浓的伎俩在她面前,手段与稚子无异。
只不过,她倒是好奇。
沈遇安可知晓,他心心念念的好姨母,心中却日日算计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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