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主角分别是裴凛谢宛玉的其他类型小说《危!渣过的权臣竟成了兄长裴凛谢宛玉》,由网络作家“南又予”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谢宛玉匆匆穿戴整齐,便随嬷嬷往门口去。焦黑木门被推开,光顺着缝儿漫进来,嬷嬷扶着门左右张望,问小丫鬟:“公子人呢?”“在楼下客堂。”丫鬟垂手应答。谢宛玉扶着栏杆往下望,一眼就看见那抹扎眼的深绯色官服——男人背对着她立在客堂,微微倾身,似乎正审视着地上的焦尸。嬷嬷唇瓣动了动,难怪公子会来,原来还是为了办案,接姑娘只是顺便。“姑娘莫慌,随老奴下去见过公子便是。”嬷嬷低声叮嘱,“切记,守好礼数。”“是。”谢宛玉轻声应下。这已是嬷嬷第二次提及礼数。看来这位兄长,是位极重规矩的人。-客堂里烟火气还没散,呛得人喉咙发紧,焦尸被粗布半掩着,谢宛玉在离他背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见过兄长。”男人听到身后嘶哑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
《危!渣过的权臣竟成了兄长裴凛谢宛玉》精彩片段
谢宛玉匆匆穿戴整齐,便随嬷嬷往门口去。
焦黑木门被推开,光顺着缝儿漫进来,嬷嬷扶着门左右张望,问小丫鬟:“公子人呢?”
“在楼下客堂。”丫鬟垂手应答。
谢宛玉扶着栏杆往下望,一眼就看见那抹扎眼的深绯色官服——
男人背对着她立在客堂,微微倾身,似乎正审视着地上的焦尸。
嬷嬷唇瓣动了动,难怪公子会来,原来还是为了办案,接姑娘只是顺便。
“姑娘莫慌,随老奴下去见过公子便是。”嬷嬷低声叮嘱,“切记,守好礼数。”
“是。”谢宛玉轻声应下。
这已是嬷嬷第二次提及礼数。
看来这位兄长,是位极重规矩的人。
-
客堂里烟火气还没散,呛得人喉咙发紧,焦尸被粗布半掩着,谢宛玉在离他背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
“见过兄长。”
男人听到身后嘶哑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而问身旁下属:“起火点在何处?可有找到引火物?”
这声音——!
谢宛玉猛抬眼,紧紧盯住男人挺拔冷硬的背影,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手指都阵阵发麻。
裴凛?!
她心头狠狠一跳,又立刻压下去。
不不不,不可能,那人是杭州知州,一个地方官,怎么会是眼前这位大理寺少卿?不过是身形像、声音像罢了。
“回大人,起火点还在查,但走廊外、每间房内地面上、床底下都有残留油迹,看痕迹是有人故意泼的。”下属回话声将她的思绪拽回来。
嬷嬷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姑娘,这儿又冷又呛,公子一时半刻忙不完,不如先随老奴去马车上等?”
谢宛玉摇头,她还想知道这场火的真相,刚要说我想等。
一道粗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姑娘?”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体面的绸缎衣裳,眼神直勾勾往她身上扫,恨不得把她的衣裳都扒下来瞧,看得她浑身难受。
“秀巧,你确定她就是月姑娘?你方才没听见?这场火是有人蓄意放的!”
秀巧嬷嬷一时语塞。
谢宛玉打量那人,未穿官服,倒像个管事。
“昨夜你身在何处?”那位兄长原本低垂的头微微偏过来。
雪光从客堂破窗钻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庞,那束光晕出他清绝的侧颜,随着他偏头的动作,谢宛玉一点一点看清了他的脸。
!!!
瞳孔骤然紧缩。
真是他!裴凛!
他怎么会是大理寺少卿?!
半年前那个被她引诱又抛弃的杭州知州,竟成了她如今要冒名顶替的亲兄长?!
她踉跄着退了小半步。
裴凛凝着她,微愣,黑睫在眼下投出的淡影晃了晃。
整个客堂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谢宛玉强压下恐慌,缓声回话:“昨夜我没有出房门,刚沐浴完,就看见火光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我、我害怕极了,就躲在了浴桶里。”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但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
沉烫极了。
“说谎!”
谢宛玉眼皮一跳,循声看去,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寻常人见了火,扒着门也要往外逃,你倒好,反往浴桶里躲?”
“我看你就是故意纵火,不仅害死了月姑娘,连去接应的随从也一并灭口,想来个死无对证,冒名顶替、攀附裴家!”
他话说得铿锵有力,客堂里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向谢宛玉。
猜得好准——
她现在的确冒名顶替,的确想要攀附裴家,借裴家的势,可纵火的黑锅,她绝不背!
这人一直把纵火和冒名顶替绑在一起,是单纯怀疑,还是有意针对?她与他素不相识,为何咄咄相逼?
除非......有人不想让阿月活着踏进裴府。
谢宛玉正要开口反驳他颠倒黑白的污蔑。
一道清冽冷沉声线却先落了下来:“火光从门缝里钻进来,她如何往外跑?”
谢宛玉怔住,没想到裴凛会为她说话。
抬头正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冷静清明。
“查案凭的是证据,并非臆测。”
“把方才王管家的无稽之谈划去,重新记录证词,重点记下火光从门缝钻入,以及走廊与房内均发现残留油迹。”
谢宛玉垂下头,心脏跳得厉害,他一向敏锐聪明,不放过任何细节。
曾经她捅死了想要轻薄她的主家少爷,逃命之际被他救下,她本以为做官的,不是官官相护,就是官商勾结,于是她为了自保,用尽手段勾了他。
眼下,突然遇见裴凛,借裴家势的计划不仅遇到了困难,还面临身份暴露的危险。
更要命的是,她想起那个令人窒息的梦。
裴凛会撕烂她的。
-
“将所有尸身带回详验。”裴凛淡声吩咐。
又偏头看向不远处始终低着头的她,她鬓边碎发被风吹乱,露出冻得通红的耳尖。
他怎会认不出她。
喉间泛起酸涩,夹杂着痛恨的闷胀。
宛玉。阿月?
秀巧见公子看向这边,忙上前解释:“公子,月姑娘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老奴寻到她时,她正躲在浴桶里,皮肤都泡得发皱了。”
说着又瞥了王管家一眼,“某些人就是嫌事不够乱!也不睁眼瞧瞧,姑娘这相貌,眉梢眼角都与公子有几分相似,明摆着是裴家血脉,又岂会是旁人能假冒的?”
这话暗讽了王管家的无端揣测,气得他脸色青白,转头瞪向谢宛玉,正要反驳哪里相似。
却见这女人眉眼清润清润的,虽不冷,但......若秀巧不提,没人觉得二人像,偏偏提了一嘴,心理作祟,下意识细看,会觉得与公子有那么一点相似,也只有那点清韵像。
裴凛声音听不出情绪:“像?”
谢宛玉心尖猛缩,头垂得更低,虽然知道嬷嬷好心,但这话简直是把她往火堆上推啊!
秀巧嬷嬷殷勤:“是的呢,公子仔细瞧瞧月姑娘。”
“抬头。”裴凛语气难辨。
谢宛玉悄悄掐了把掌心,心里把嬷嬷的添乱吐槽了两遍,才缓缓抬眼。
他审视的目光蕴着她读不懂的复杂冷意,看得她心口莫名发紧。
她没敢久视,匆匆垂眸,声音轻怯:“我、我不配与兄长相提并论。”
既没驳了嬷嬷的面子,也没有去触碰裴凛的底线。
她与他曾经有过数次肌肤之亲,若答了像,那还得了?可答了不像,便承认了不是裴家血脉。
裴凛没说话,只抬步朝她走近。
他本就生得高,这么一靠近,阴影瞬间将她笼住,无形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抬头,看着我。”
他声音沉得没起伏,执意要一个答案。
“你说,我们像不像?”
又看向裴凛,语气转肃:“你处理得对,是该让她长长记性,只是莫要让她觉得我们偏心,寒了心,但也绝不能纵容这歪风邪气。”
毕竟十多年朝夕相处,即便知道了并非是亲生的,但到底存有几分父女之情。
“父亲唤我来,就为此事?”裴凛问道。
裴老爷将拳抵在唇边,低咳两声,“顾太傅的孙女今年即将及笄,过些时日宛玉的春宴,也特地邀了她来。”
“她要及笄与我何干?”裴凛语气淡漠。
裴老爷抬眼,目光微沉:“裴家与顾、谢、霍三家历来皆有姻亲之谊,虽然以我们家如今的地位,早已无需用姻亲来维持什么,但有些旧谊,到底不宜断绝。”
裴凛唇角淡扯:“父亲当年,也未与顾、谢、霍任何一家结亲,为何到了儿子这里,便成了不宜断绝?”
裴老爷神情有些不自然:“那我能和你一样?”
“有何不一样?”
裴老爷反问:“当年我有你母亲,自是不会去联什么姻,你现在有谁?”
裴凛薄唇微动,某个名字无声地卡在喉间,心头莫名滞闷。
裴老爷瞥了他一眼,一副看你能说出个谁的表情。
见他吐不出一个字,裴老爷才开口:“今年你也二十了,左右无喜欢的女子,娶谁不是娶?”
裴老爷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重,抿了抿嘴。
又缓和语气:“为父并非要逼你,只是与你商量,顾太傅这位孙女是嫡长女所出,听闻品貌端庄、教养得宜,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这门亲事你不妨考虑一番,春宴时先见一面,之后再说也不迟。”
“父亲也知那是春宴。”裴凛语气平静。
裴老爷抬眼看他。
裴凛沉脸,说出她的名字:“此次春宴是为宛玉而办,宛玉回府初次出席宴席,事关宛玉的名声与体面,我不会借春宴之名行相看之事。”
裴老爷一时语塞。
“不过是让你瞧一眼。”
“不瞧。”
“......”
裴老爷不再说什么,反正等那姑娘来了,总有机会见面。
又随口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公务,便打发了他。
裴凛回到书房后,已无心看什么卷宗,目光不由自主瞥向那封来自青州的书信,心口像是被一块浸透冰水的巨石沉沉压住,又冷又窒,堵得发闷。
倏地将书信拿起来,狠狠摁压在一本厚卷宗之下,下面正是那堆他日夜反复抄写的——
克己复礼为仁。
礼不可僭,事不可乱。
......
漆黑的字,刺得他眼底生疼,心头更是一片灼烫的混乱。
他压了压心绪,伏案又填了许多页上去。
墨迹未干,心绪难平。
他无法坦然说出她的名字。
是了,他无法坦然说出她的名字。
裴凛闭了闭眼。
在他看来,宛玉才十六,情窦初开难以自抑,言行偶有失分寸,尚在情理之中。
但他年长她许多,自幼懂规守矩,他不能不懂事,不能失了分寸,他应该自抑,而非纵容,甚至是想引导她犯错。
——兄长,慎行。
-
入夜,谢宛玉蜷在锦被中,毫无睡意。
一颗心七上八下,更让她提心吊胆的是——
裴凛今夜没来。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令人窒息。
临近春宴,深夜裴凛都没再来过,白日里也只依礼教她礼教规矩,并未多言。
像是......彻底划清了界限。
谢宛玉很不安,划清了界限就意味着,她所能依仗的那点暧昧不明的旧情,正在急速消散。
她不能坐以待毙。
春宴这日——
今日春宴办得极为隆重,府门前车马络绎,宾客不绝。
裴凛毫不避讳告诉她:“是客栈小二放的火。”
谢宛玉一愣,眼中的恐惧转为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客栈里二十四个人无一幸存,若真是他,他怎能连自己也烧死了?”
“昨日我出城,便是去查他的家人。”裴凛声音低沉,“他家中异常富裕,远非一个客栈小二该有。”
“所以兄长怀疑他收了别人的钱?故意纵火?连自己的命也不要?”谢宛玉不着痕迹刻意引导,“可他为何要害我?我又不曾得罪过他。”
裴凛目光锐利,仔细打量着她。
她初来上京,确实与人无怨,谁会处心积虑要她的命?
裴静姝确有动机,可他还没有查到证据,不能轻易下定论,昨日给她带糖蒸酥酪,也是存了试探之意。
裴凛语气低沉:“不止是收了旁人的钱。”
“是有人用他儿子的性命威胁,昨日向他的乡邻打听得知,他的儿子两个月前曾失踪过。”
谢宛玉安静听着,不再说话。
短短几日,裴凛竟查到了这么多。
那她的身份呢?
他会不会在派人拿着她画像去问刘父的同时。
——也去问了乡邻?
一股惧意从心底窜起,让她浑身发冷。
“宛玉。”裴凛盯着她低着的脑袋,她睫毛抖得厉害。
即便乌睫掩住了眼底情绪,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甚至比刚才询问纵火案时,更加害怕。
“宛玉。”他又唤了一声,声线放得沉缓。
“抬头,看着我。”
谢宛玉心脏骤紧,几乎是本能地仰起脸。
一双洇湿的泪眼,盛满了来不及收拾的惊慌与无措,就这样直直撞进了裴凛深不见底的目光中。
裴凛以为她仍在害怕纵火真凶之事,肃声安慰:“这是在裴府,不管对方是谁,都不会轻举妄动。”
谢宛玉讷讷点头,暗自庆幸方才没藏住的害怕被裴凛误解成了对凶手的恐惧。
可一口气还没松到底,更深的焦虑便攫住了她——
她的时间不多了!
裴凛查案速度如此快,身份随时都会暴露,在林谦穆死前,她绝对不能先死!
但她该如何自保?
裴凛是她可以赖以生存却又极度危险的靠山,唯一的生机,似乎只剩一条险路——
彻底俘获他的心,让天平彻底偏向旧情人这一端。
不仅如此,还需要偏到极致,得到裴凛毫无原则的偏袒、超越理智的偏爱。
但这险路何其疯狂,何其危险,还简直是痴心妄想!
裴凛连做帐幔间的那事,都极力克制着次数,又岂会予她毫无原则的偏爱?
他是大理寺少卿,恪守礼法,重律守规,岂会因私情而徇私?
......
那现在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把林谦穆的罪行、红楼的惨案全部坦白?求他做主?
不能坦白!绝不能!四大世家之间的利益权衡关系,根本不是谢宛玉能明白的,林谦穆背后是顾太傅。
裴凛会为了她一个“骗子”,去动顾太傅的人吗?
她不敢赌,也输不起。
恐惧和仇恨在她心里狠狠碰撞,最后变成了豁出去的决心。
谢宛玉抬起眼看向裴凛,声音是从没有过的软和依赖:“大人、大人会保护宛玉吗?”
她选择迎难而上,她要得到他毫无原则的偏爱。
裴凛听到那一声,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唤他大人,不是兄长。
她在向他寻求庇护,以曾经那段关系的身份。
裴凛心里升起如同站在她帐帘外时的悸颤,闭了闭眼,缓慢道出:“会。”
谢宛玉知道,她这样问,是在亲手推动那座危险的天平。
横竖都是绝路,那便博一条最险的。
险中求存,福兮?祸兮?她都认了。
“会一直保护宛玉吗?”她颤声继续问。
裴凛知道她是怕极了才会这样问,若是以前,他大概会勉强将她抱进怀里安慰,可现在他只能说一句:“纵火案一事我会查明,没什么好怕的,我也会一直护着你。”
天平倾斜的幅度已足够危险,谢宛玉见好就收,不再说话。
这个时候不能操之过急,裴凛心思难测,她没忘记他这两夜无声的窥视。
裴凛是个极其危险的人。
她不知道他窥视时,想的是什么,是无法接受她成为刘秀月,一刀捅了她,还是什么,反正于她而言肯定不是好事。
如今她顶着刘秀月的身份,只能小心翼翼推动这段微妙关系。
将他逼狠了,只会适得其反。
谢宛玉立刻收住,又回到半恭敬的样子,微微低头:“多谢大、人......”
音落,她像是回过神发现失言,又怯怯改口:“兄、兄长。”
“天色已晚,宛玉告退。”她小心推进这段微妙关系。
“嗯。”
裴凛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凝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即便知道方才那声大人,只是她害怕为求自保的依赖之辞——
可被她依靠、被她索取的滋味,让他心口颤得莫名兴奋。
很奇怪,却又让他很上瘾。
-
出了东院,谢宛玉汗流浃背,走路都是虚的。
“姑娘仔细脚下。”秀巧嬷嬷连忙上前搀住她,只当她是学了一整日累坏了,心疼道,“今日功课重,回去好好歇歇。”
回到院中,谢宛玉根本没有歇息的机会,还没抄完一遍琴理,就又得赶去膳厅用饭。
席间她与裴凛并无交谈,只在告退时,听他淡声说了一句:“早些歇息。”
谢宛玉整个人都精神了。
无声控诉,她如此倦乏,还不是因为他连着几夜入她卧房。
行礼退下后,她几乎是小跑回院的,强打起精神挑灯夜战。
那位黎先生讲了一上午的琴理,基本上是照着书念。
她翻了翻那本书,黎先生念了足足几十页。
让她抄写十遍实在是太多了。
可现在时机还未到,她只能先忍下。
抄得手腕又酸又软又痛,谢宛玉才靠着木椅,虚虚阖眼小憩。
入夜,她累极了,倒头就睡,也不知裴凛夜里是否来过。
她想,他应该是来过的。
因为接下来连续几夜,
他几乎就差直接说出来——
那些夜里帐中厮磨、气息交缠时,他贴在她鬓边低哑轻唤的名字,竟不是她的本名,而是另一个男人赐的。
谢宛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突突跳得飞起。
一股又麻又热、还带着紧绷的窒闷感,顺着心口往四肢蔓延。
裴凛......竟在意这个?
书房静得可怕,连窗外雪落得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砚礼见气氛不对劲,默默行礼退下。
谢宛玉唇皮都说干了,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垂眼瞥见他按在膝上的手,手背青筋都微凸了。
她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忽然意识到——
她似乎答错了话。
是了,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一段过往。他向来端方自持、恪守礼度,骨子里的清贵与洁癖,怎能容忍欺骗背叛?
在裴凛视角,她突然消失,不告而别,还从未告诉过他真名,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等谢宛玉反应过来,已经迟了。
面前的男人骤然起身逼近。
因体型身高差,所以又没有完全站直,而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身压过来,一只手臂扣住她纤腰,稍一收力。
谢宛玉脚下一轻,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就被他搂起带得跌进怀中。
心脏砰砰跳得极乱,撞得她耳膜轰鸣。
他生气了。
他生气了。
他生气了。
“兄、兄长。”谢宛玉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颤着声唤,想拉回一点他的理智。
殊不知这两个字,正好狠狠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箍在她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
谢宛玉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眸色深冷的吓人。
惧意窜起,谢宛玉眼神明显慌了,声音发颤:“兄长,今日您还教我、教我礼教规矩的,裴家儿女,当、当知礼。”
裴凛向来重规矩、守礼教,是裴家乃至整个上京端雅清正的楷模。
她想,同他谈礼,他定会冷静下来,毕竟礼教二字,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规矩。
可她想错了。
下一瞬,她就被他锢着腰肢抵在案前。
裴凛将她压在那一张张写满礼仪规矩的宣纸上,气息烫进颈窝:
“礼?”
颈窝连同耳侧一片烫痒,谢宛玉本能地想躲。
他却不容她避,掌心托高她下颌,逼她直视他:“你骗我、弃我时,讲的是哪门子礼?!”
他恨她,恨她,恨她。
恨她闯入他严守规矩的世界。
恨她让他尝到情爱滋味,又将他狠心抛弃。
他终于质问出来了。
可她哭了。
晶莹泪珠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顺着瓷白脸颊滚落,一滴,两滴,砸在他箍在她下颌的手指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裴凛的心像是被匕首狠狠刺了一下。
她哭什么?
被骗、被弃的人明明是他。
但见她落泪,他还是下意识地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痕,轻柔又缓慢,似在安慰,一点一点吻至她唇边。
谢宛玉却猛地偏头,避开了他即将落下的吻。
乌睫湿漉漉地垂着,颤声唤:“兄、兄长,慎行......”
兄长。慎行?
“兄、长......”谢宛玉攥着他的衣袖,哭音软怯。
他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
谢宛玉也没敢去看他,但清楚感受他灼烈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她头皮发麻。
麻意不断从头顶渗入心底,一路窜下,连小腹都紧了一瞬,脚尖都绷直了。
不能让他再气下去。
谢宛玉大脑快速运转,轻声解释:“我、没有骗兄长,当初我、逃去杭州,怕、刘家父亲找到,本想隐姓埋名过日子,可后来去了主家府上,主家少爷随意赐了名,直到遇见您......”
“在我心里,刘秀月已是过去,宛玉才是新的开始,名字虽是主家赐的,可宛玉这条命,是您给的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带着钩子,悄悄勾着他的情绪。
她没说假话。
当初若不是他救了她,她早死在杭州的街巷里了。可现在要坐实刘秀月的身份,就必须承认宛玉是假的。
裴凛没说话。
谢宛玉攥住他衣袖的手忽地松了,转而环住他劲瘦的腰。
面前男人明显僵住了,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谢宛玉见他没有推开自己,便小心翼翼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意:“当初不告而别......是因为听见旁人提起刘秀月。”
她轻声抽噎,“对不起,是我势利,我想回裴府做千金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谢宛玉无法完美解释不告而别,索性露出一点人性的弱点——
贪慕虚荣,反而显得更真实又真诚。
但又不能说得太难堪惹他厌,于是搂在他腰后的手蜷了蜷,连兄长都不唤了。
“离开大人的第二日,我就后悔了,无时无刻不在想您,想回去找您,可又想到自己身份低微,怎配得上您?”
裴凛沉默着没说话。
她压抑的哭声更重了:“我想嫁给您,做您的妻子,所以才想着,等回了裴家,有了身份,就来寻大人,可我万万没想到,您竟成了我的兄长。”
裴凛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她在他怀里轻颤,“早知如此、我绝不离开杭州、宁可不要这千金身份,无名无份、一辈子跟着您。”
裴凛箍在她腰间的指节弓绷得青白,怀中人却缩在他胸口,哭得难以自抑。
是他失礼逾矩。
是他未能及时予她名分与承诺,才让她惶然离去。
可此刻她非但未有一句怨怼,反将一切过错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她何错之有。
错的是他。
她还说,想做他的妻子。
谢宛玉清楚感受到,裴凛的身体绷得更紧了,连腰腹侧的薄肌都在发硬。
于是继续进攻。
环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
谢宛玉仰起脸,泪水早已浸湿了眼眶,此刻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顺着雪白的脸颊滚落,悬在下巴处。
“兄长若还恼我......”她声音哽咽,带着刻意拿捏的、惹人怜惜的轻颤,明知他非什么兄长,却偏偏要唤他一声兄长,撩拨他的同时,又提醒他身份。
“便罚我吧......重重地罚。”
“宛玉做错了事,甘愿受兄长任何处置。”
这称呼是盾,亦是矛。
她赌他这些年来的礼教,赌他再情动,再生气,也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裴凛紧绷的身体微震,那一声声“兄长”像一把凌厉的戒尺。
狠狠抽打在他心脏上。
“以免失礼。”裴凛语气淡漠地补上一句。
方才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凉了下去。
是了,他可是裴凛,重规守礼,更是恪守律条,又怎会毫无原则护着她?
裴凛太难勾了。
她没有得到他的偏爱,现如今他还对她忽冷忽热的,若计划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
今日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谢宛玉垂眸掩去眼底思量,温顺应下:“嗯,兄长的话,宛玉都记住了。”
-
与裴凛分开后,谢宛玉被丫鬟引上长廊,心思急转。
她要尽快找到林谦穆。
刚过转角,秀巧嬷嬷忽然极轻地拉了下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前头那位穿藏蓝长衫的,便是顾家大姑爷,林谦穆林大人。”
谢宛玉呼吸猛地一窒,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抬眼看去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指尖发麻。
林谦穆!
竟这般轻易就遇上了?!
他一身儒雅,步履从容,眉目间带着文人特有的书卷清贵气,人模狗样。
谢宛玉心口抽搐着疼了起来。
四年了,终于找到他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母亲被一剑刺穿肚子的画面,她不敢想那有多痛,还有那些被无辜杀害的姨姨姐姐。
谢宛玉眼底倏地涌起滚烫泪意,又强行压了下去。
她微垂头,借屈膝行礼的动作掩去瞬间苍白的脸色,“林大人。”
林谦穆目光在她脸上愣了愣,眼底掠过极淡的讶异,随即微笑着点头:“姑娘有礼。”
谢宛玉抱紧怀中锦盒,里面装的是顾元景赠的那把匕首,可林谦穆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厮。
心底忽然有两道声音在叫嚣——
杀了他!杀了他!
现在不是好时机,不能杀!你不能赌,你输不起!
谢宛玉指腹一直抵在锦盒按扣,头顶却传来温润询问:“不知姑娘是哪家千金?”
谢宛玉强压心绪,稳声答:“裴家。”
林谦穆眸光微顿:“宛玉姑娘?”
谢宛玉点了点头,却见他静默几瞬,又笑得和蔼:“早就听闻裴家寻回了位宛玉姑娘,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见了,倒觉得宛玉姑娘像极了一位故人。”
故人?!
他说得是娘亲?
呵。
她强忍着一刀捅过去的冲动,唇角弯起温顺略带好奇的弧度:“不知林大人说的是哪一位故人?”
她问得很直白,林谦穆非但没觉得她逾越,反而透过她看向遥远的回忆,语气忽然染上几分难以名状的感伤:“是许多年前的一位旧识了。”
他轻叹一声:“只可惜,故人已逝,徒留伤感罢了。”
伤感?他会觉得伤感?
畜生。
谢宛玉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强行咽下,唇角弯起温顺弧度:“能得林大人如此惦念,那位故人想必是极好的人。”
“嗯。”林谦穆眼底藏着复杂的黯影,“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他忽然抬眼,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话语却是不着痕迹的试探:“宛玉姑娘,不知姑娘这二字,是‘丝柳向空轻婉转,玉山看日渐裴回’的婉玉?”
谢宛玉突然警惕。
他在试探?
他身为顾家赘婿,却毫不避讳与她谈什么故人,绝非寻常寒暄。
林谦穆见她垂眸不答,转而低吟另一句:“又或是‘宛宛青丝线,纤纤白玉钩’的宛玉?”
这些诗句或许带着文人式的试探,谢宛玉一句都不爱听,从他口中念出,只觉得恶心,恶心极了。
她不知道林谦穆是不是认出了她,故意用这种方式试探,装出一副深情难忘的模样。
方才已隐晦地让杏芝那丫头去打探,说顾元景往这玉兰林方向去了。
偶有凉风掠过,便有玉兰徐徐坠落,她驻足,伸手接住一朵飘落的琼苞,或俯身拾起跌落地上的完整花瓣。
不知不觉间,发间与肩上已落了几片皎白。
正凝神间,忽闻身后一声清朗笑语,惊起花枝微颤:“这是哪家的仙子,趁庭院无人,偷摘白玉兰?”
谢宛玉闻声一怔,像是被惊到了一样,手指微松,那朵刚拾起的玉兰又落回地上。
她蓦然回首,只见一人斜倚兰树,锦衣墨簪马尾轻束,笑意明亮。
不知他已立在那里多久,唇角轻扬,一身潇洒意气几乎压过满林玉树光华。
顾元景缓步走近,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原来花也眷恋美人,自个儿往云鬓上栖了。”
谢宛玉微微后退半步,垂眸行一礼:“公、公子。”
顾元景语调漫不经心:“这般多礼做什么?我方才远远瞧着,还当是玉兰花成了精,正想着要不要折一枝回卧房观赏。”
方才在花厅,已听顾老夫人笑叹她这小儿顽皮得紧。
现下见他语调轻浮,谢宛玉红了眼圈。
顾元景本是笑着,忽见她眼尾泛红,睫羽微湿,不由得一怔。
“你哭什么?”
谢宛玉不语,只背过身去,微微蜷缩着肩膀,小声啜泣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春宴前,她就已经向秀巧嬷嬷问过了宴客册上所有人的信息。
过几日便是顾元景的十七岁生辰,她与顾家无交集,更是不识顾元景,这样的生辰宴,多半不会邀她前去。
于是她想结识顾元景,当然不只是顾元景,这是最快能见到林谦穆的法子了。
只要有见到林谦穆的机会,她都得抓住。
“仙子?”顾元景听她一直哭,顿时有些无措。
谢宛玉却不回应,只低垂着头,无声落泪,模样越发可怜。
顾元景慌了,稍退半步,拱手做了个揖,虽姿态依旧洒脱,目光却认真了许多:“是我失礼了,我不该口无遮拦,唐突了姑娘,我母亲说得对,我这人就是欠管教,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在下顾元景,向姑娘赔罪。”他语气郑重。
谢宛玉小声啜泣:“原来是顾公子,我原以为、顾公子与旁人不同,方才在花厅,听顾老夫人说起公子,说起公子平日性情洒脱、最是和善......”
她声音哽咽,顿了顿:“谁知、谁知才一见公子,就听见这般轻佻话,莫非在公子眼中,宛玉便是那般不知礼数、可任人取笑的轻浮之人?”
宛玉?
顾元景这才知,这位仙子是裴府刚寻回来的姑娘,他好像惹麻烦了。
不过她说,他性情洒脱,最是和善。
他却说出那样的荤话,折一枝回卧房观赏。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顿生懊悔,连忙软声赔罪:“是我错了,姑娘千万莫哭!我这张嘴惯没分寸,该打该打!”
说着,他竟真抬手自惩。
“啪——”
一声清响。
随即又道:“我将这柄随身匕首赠予姑娘赔罪,望姑娘息怒。”
他走到她身前,将匕首递来。
谢宛玉仍执着丝帕掩面,却从指缝间偷偷瞥去一眼。
匕首鞘上嵌着青玉,一看便知是他心爱之物。
她本想用这样的方式,让他收敛那副轻浮模样,好生与他攀谈,好换来一张去顾府的帖子,没想到他竟会郑重赔罪,还赠上贴身之物。
顾元景有些不舍,轻轻将匕首放入她臂弯所挎的花篮中,与那些新摘的玉兰花并在一处,低声道:“这匕首名唤青霜,伴我多年,还望姑娘不弃。”
玉兰树下顿时只剩下裴凛与谢宛玉,以及远处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砚礼。
虽然顾元景走了,但那种压迫感并没有消失。
谢宛玉能感觉到裴凛的目光又回到了她身上,沉沉的,让她的心跳都不规律了。
他沉沉问了一句:“摘花制茶?”
谢宛玉瞬间滞住,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一个人来这里?”裴凛语气冷硬,像是在训诫她不合规矩。
“此处临近西园,男宾往来,你不该来这里。”
他的情绪内敛至极,她难以判断这话到底是纯粹出于规矩,还是掺杂了别的什么。
“宛玉未曾多想。”谢宛玉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
“只是见男宾都在湖对岸的敞轩相聚,隔着这么宽一片湖,以为不会有人过来,就一心想着给兄长摘几枝玉兰花制茶,等兄长回来就能喝上。”
裴凛看着她没说话。
虽然这边是西园边上,有分寸的男宾也不会随便过来,但一想到她会遇见别的男子,心里就不太舒服:“隔着湖也不是万无一失,如果需要,让下人来摘便是。”
谢宛玉却摇摇头,眼神清澈:“往日兄长入口之物,都是宛玉亲力亲为的。”
空气静了片刻。
裴凛闭了闭眼。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曾经在杭州时,她为他做过不少饮食。
空气里的玉兰香气似乎变得更浓了些,昔日那道身影也更浓了些。
他心里没由来得泛起一阵涩燥。
“过来。”他转身走向开得最盛的玉兰树。
谢宛玉乖乖跟过去。
裴凛抬手,轻松压低了枝头,让缀满玉兰花的枝桠,刚好悬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
“既是要亲力亲为。”他的声音莫名低哑,“还不快摘?”
谢宛玉微怔,依言伸手摘了几朵。
忽然想到篮子里还放着顾元景送她的匕首,她迟迟没把摘下的花放进篮子。
“怎么?”裴凛压着枝头问。
谢宛玉将玉兰虚虚拢在掌心:“多谢兄长,今日摘得的够了。”
裴凛松手,枝桠弹回原位,抖落一阵花瓣。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宴散后,来我书房一趟。”
谢宛玉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
但今日裴母特地允了她不用学习,裴凛让她去书房又是何事?
她能感觉到,他对她忽冷忽热的。
谢宛玉望了望方才被他压低又弹回去的枝头。
既然她很难推进这段关系。
那不如让裴凛亲自来推进。
-
东园水阁。
几位姑娘正倚着朱漆栏杆,手执团扇,闲闲地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
裴静姝轻摇团扇,唇角含笑:“方才丫鬟来报,说兄长回来了,身后小厮还抱着一张极好的琴呢。”
身旁穿杏黄裙的姑娘好奇问:“裴少卿平日公务繁忙,怎的突然带琴回府?”
裴静姝微微蹙眉,显然是也有些纳闷。
此时顾家二房的表姑娘李知鸢眸光轻转,纤指轻点栏外正撒鱼食的顾清窈,若有所思道:“若论琴艺,清窈妹妹在京城若称第二,只怕无人敢称第一呢......”
京中有才艺佳人榜。
几位姑娘悄悄交换了眼色。
“方才在花厅,裴夫人倒是特意问起了清窈呢。”有个先前在花厅的姑娘说。
顾清窈耳根子都红透了,偏过头去捻着鱼食:“姐姐们快别胡说,裴少卿许是公务之余,闲情逸致罢了。”
裴静姝上前轻挽她手臂,“这怎是胡说?前日母亲来寻我,还特意问起了你......”
裴静姝一时语塞,怀中手炉都暖不了她骤然冷下去的脸色。
谢宛玉瞧她脸上青白交错,便将那一摞家规更紧地抱在胸前,“兄长还在书房等候,妹妹先行一步了。”
留下裴静姝独自僵在廊下。
那密密麻麻的五千条裴家家规,都是兄长亲手为她写的?
那句“裴家女儿的典范”,更是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裴家女儿的典范岂会是这个该死的外人!
还未走远,谢宛玉便隐约听见身后传来气急的跺脚声。
唇角轻勾,轻松拿捏。
她在红楼里长大,后又混迹市井,看遍人生百态,裴静姝这点小心思,在她眼里简直是不够看的。
只不过,谢宛玉倒是看不明白了,纵火案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裴凛说,房内多处油迹,纵火者非外人。她也记得客栈没生人进出,可二十四人刚好二十四具尸首,又不是多出来的她纵火。
到底是谁想杀阿月?阿月回府,又能威胁到谁?
除了裴静姝,这个可能被夺走一切的假千金,谢宛玉想不到其他人。
既然裴静姝不想被人分走家人的关注,或许下次可以激她试探一番,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
抱着一厚摞家规,谢宛玉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东院月洞门下。
秀巧嬷嬷瞧见立在门口的不是大喇叭砚礼,而是书慎,便轻声嘱咐:“姑娘,前头那位是书慎,您随他进去便是,老奴在这儿候着您。”
话音才落,书慎已上前恭敬一揖:“月姑娘,公子尚在大理寺处理公务,还未回来。”
谢宛玉顿了顿,没多想。
认为裴凛在忙纵火案或者其他公务,便说:“没事,我在此等候兄长。”
“公子特意吩咐,他一时半刻回不来,请您不必等候。”书慎躬身。
谢宛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只是,没想到接下来两日都吃了闭门羹。
这一日临近申时,天色昏沉。
秀巧嬷嬷来回话:“姑娘,老奴让人去打听了,这几日公子都是夜里才回府。”
谢宛玉伏案抄写家规,问:“那兄长今日可回来了?”
秀巧摇头,“公子还未回府。”
她又看向桌案上那叠两日来抄好的家规,忍不住问:“姑娘,今日您还去寻公子吗?”
谢宛玉静默一瞬,将笔轻搁在砚台上。
“去。”
她不知裴凛是真忙,还是刻意避而不见。
但她必须见他。
他是裴家长子,也是未来家主,若她一直被拒之门外,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是她哪里得罪了他,更会让人觉得,这个初来乍到的“月姑娘”无足轻重,甚至可欺。
她需要借裴家势复仇。
所以不能被人轻视,只有在裴家站稳脚跟,要为她准备的宴席才不会出什么岔子。
秀巧嬷嬷望了眼窗外飘起的雪:“外头落雪了,天寒路滑,公子既不在,姑娘何苦白跑一趟?”
“落雪了吗?”谢宛玉整理好那叠家规,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落雪更好。
她抱起家规起身,“兄长忙碌,不得空教导我,是他的不得已,可我若因天气不便就怠惰不前,便是我的失礼了。”
-
檐角风过,卷起雪雾。
等谢宛玉到东院月洞门时,早已一身狼狈。
绣鞋鞋面全湿透了,裙裾下摆沾了不少泥泞的雪渍,怀里的家规倒被护得严实。
谢宛玉见立在门下的是书慎,而不是砚礼,有点失望。
不过也不影响。
书慎远远瞧见她这副模样,忙撑着伞快步迎上来:“月姑娘,今日雪这样大......”
他张了张嘴,那句公子不得空在舌尖转了转,望着她鬓边沾的雪沫、衣角的湿痕,竟一时有些不忍说出口。
谢宛玉像不知自己的狼狈,只把怀里略有些潮的家规又紧了紧。
抬头看书慎时,脸上还带着礼貌的笑,鼻尖冻得通红,长睫上沾的雪花转瞬就化了。
书慎语气不由放轻:“今日公子去了宫中,现下还未回来。”
“无碍的。”谢宛玉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怨恼,只将家规小心递出,“这些,有劳您转交给兄长。”
书慎接过那叠带着寒意的纸张,最上面一页还沾着点泥雪印子。
谢宛玉乖巧道谢后,转身离开。
书慎望着她被秀巧嬷嬷搀着远去的背影。
一拐一拐的,似是来的路上摔伤了。
-
入夜,檐角的雪声终于歇了。
裴凛回到东院,径直进了书房。
书慎连忙上前,接过他解下的墨色貂绒大氅,砚礼则把一叠案卷整齐放在书案上。
裴凛在案前落座,指节刚触到案卷封皮,目光却顿住了。
案角斜斜放着叠家规,最上面那页纸微微蜷着边,纸面泛着潮软的白,似被水浸过后又干了,几行墨迹晕得模糊,但凭其余字迹也一眼看出是谁写的。
他拿起那叠纸,指骨无声收紧。
“公子。”书慎这才禀,“这是月姑娘今日申时送来的。”
裴凛没抬头,指腹往下滑,触到最底下那页,皱得更厉害,像是被反复抚平过。
又凝着上面不规则泥渍,忽然开口,声音比檐下残雪还冷:“她来时,可是在路上摔了?”
“瞧着像是摔了,裙裾都湿了一片,沾着雪泥。”书慎答。
裴凛眉头骤紧:“她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嘱咐属下把这家规转交给您。”
裴凛的指尖在泥点上顿住,那几点泥色里,还掺着极淡的红褐色。
他低头轻嗅,泥土腥气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摔伤了?”裴凛语气骤沉。
书慎微怔:“离开时......确实一拐一拐的。”
裴凛凝着纸上血迹,绝不是摔到腿导致的。
旁边砚礼见公子没说话,忍不住说了一句书慎:“不是我说你,回话能不能一次说全?跟个癞蛤蟆似的,戳一下才跳一下,磨磨蹭蹭的急死人。”
书慎淡淡瞥他一眼,砚礼顿时泄了气,缩着脖子不再说话。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书慎这般吞吐,许是为了公子好,不愿让公子再与那女人有所牵扯。
毕竟这几日,公子总在刻意避着她。
还没等砚礼想完,就见公子起身朝外走去。
“公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不是。”谢宛玉坦然回答。
早在马车上,她就把裴家可能追问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清楚记得,阿月曾说过,她爹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差点把她卖给当地富商做妾,她改名换姓拼死逃去徐州。
后来听闻裴家四处寻青州人氏刘秀月,她才敢回去,才知她爹为了钱去上京找过裴静姝,裴静姝压根不信自己不是裴家亲女,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裴老爷,这才把当年奶娘偷换的旧事全牵扯出来。
谢宛玉真假掺半,缓声解释:
“十五岁那年,刘家父亲想将我卖给富商为妾,我拼死逃了出来,一路辗转到了杭州。”
此言一出,满厅寂静。
而裴凛的注意力,瞬间落在“杭州”二字上。
谢宛玉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她要坐实阿月这个身份。
“在杭州时,我曾在一户大户人家中做过丫鬟,也是在那里,才学到些粗浅的规矩礼仪。”
裴凛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动。
灯影里的侧脸依旧没什么情绪,可眼底却像落了片雪,瞬间沉了下去。
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往旧事上凑,杭州、大户人家、丫鬟。
统统都对上了。
就连时间线也如此巧合。
“然后呢?”裴静姝眨着眼睛追问,倒真像好奇她的过往。
谈及往事,谢宛玉乌睫低垂,掩去眸中情绪。
可有一道视线始终凝在她的脸上,灼热、审视,烫得她肌肤发紧。
不用抬头,谢宛玉也知道那是谁。
她悄悄攥紧衣缝,声音压得更轻了些,顺着裴静姝的话往下续:“后来在府里,听主家客人说起上京裴府在寻失散的小姐,祖籍青州,叫刘秀月......我心里慌得厉害,又不敢确认,这才辞了差事回去。”
每说一句,那道视线就沉冷一分。
谢宛玉垂着头。
最后这句是假话,可她绝不能说出自己曾险些被主家少爷轻薄、慌乱中误杀对方出逃的事——
那会彻底毁掉她的清白与名声,从此在裴家再无立足之地。
她需要借裴家的势,所以她赌裴凛不会揭穿她那一段不堪的过往,更何况那段过往里还有他。
“嗯。”裴凛声线低沉,听不出情绪,“我在杭州时,曾派人散出寻找刘秀月的消息。”
他像是明白了她当初为何不告而别。
或许是听见旁人谈及刘秀月。
厅内悬着的气氛瞬间松了。
他这句话,无形中让谢宛玉的话多了层佐证。
她懂礼仪的事,也有了合理解释。
可裴凛根本不相信,或者说是根本不可能承认她是亲妹妹。
谁家兄妹会做欲/事?
声线冷得没起伏:“你是否为裴氏血脉,有待查清。”
刚缓和的气氛再度绷紧。
灯影里他冷白的脸没半分动容。
裴静姝眼睛亮了亮,偷偷瞥向兄长。
兄长不喜这个妹妹?
听见他直言要查身份,谢宛玉后背渗出冷汗,却淡定抬眼接话:
“兄长是该查清楚,不只是我的身份,还有昨夜客栈起火一事。”
她主动请查,反倒让裴凛微顿了瞬。
他黑睫颤了几颤,没有说话。
谢宛玉的坦然直白让裴老爷心底的怀疑消了些。
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姑娘,若真是编造身份混进裴家,此刻早该露了怯意,哪会这般沉着?
既不回避追问,还敢主动请查,这股坦荡劲儿,简直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或许是女子比较多愁善感,裴夫人眼圈早红透了,满心都是,她的亲生女沦落为婢,还差点被卖去做小妾。
到底没忍住,声音哽咽:“阿月,到母亲跟前来。”
听到裴夫人自称母亲,谢宛玉心里稍松,抬眼时眼底故意凝着湿意。
“母亲。”她轻应,嗓音发软发颤,走向裴夫人时脚步放缓,肩头微微收着,那一点小心翼翼、渴望依赖的模样,看得裴夫人心头发酸。
才刚靠近,裴夫人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
“都是母亲不好......当年弄丢了你,让你在外头受了这许多苦,遭人欺负......”
厅内气氛随着裴夫人的哭泣瞬间软下来。
谢宛玉埋在她怀中,没有说话,也没有抬手回抱,只是脊背控制不住地发颤。
本想顺势演下去博取同情,却因那声母亲想起了亲母。
真情绪流露,无声的哭泣颤抖更让人心酸疼。
裴夫人落泪轻拍她的背:“好孩子,不哭,以后有母亲在,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
可这话落进谢宛玉耳里,却让她颤得更凶。
她想娘亲了。
若娘亲还在,她又何须背着一具具尸体去讨那虚无的公道,险些被衙役乱棍打死。
若娘亲还在,她又何至于沦为乞丐,深夜只能躲在破庙,冷得发抖。
厅内静得只剩压抑啜泣声。
裴老爷望着相拥的二人,眼底也泛了红。
唯有裴凛,仍站在灯影里,目光落在谢宛玉的背影上,黑睫垂着,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是那片沉意,比先前更浓了些。
-
哭了片刻,裴夫人才渐渐收住泪,却舍不得松开谢宛玉,双手捧着她的脸,越看越心疼。
侍立一旁的秀巧嬷嬷也跟着红了眼眶,“老奴越看,越觉得月姑娘像您年轻时,都是生得这般好模样,性情也温顺知礼,没有半点粗野之气,血脉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最后一句话,正好说进裴夫人心坎里。
这孩子如此知礼得体,或许正是血脉所致。
“明日我便请人来教你裴家的礼数规矩,你先前在大户人家学的那些,到底是侍奉人的,是不一样的。”
裴夫人语气更加怜爱:“等开春,天暖了,咱们就大摆宴席,让整个上京都知道,你是我裴家名正言顺的姑娘。”
谢宛玉见她认下自己,轻声应:“是。”
心思却停留在大摆宴席四字上。
当年林谦穆险些逼死母亲,转头攀附太傅、成了太傅女婿,春宴?
——林谦穆会不会也来赴宴?
一直静坐一旁的裴静姝,默默将怀中的食盒抱得更紧。
眼见母亲与谢宛玉相拥,耳闻名正言顺四字,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连一句话都插不进。
她观察了一圈,厅内所有人都红着眼,连父亲都拭了眼角。
好在,还有兄长,冷硬的脸没有半点动容。
她想,兄长也一定不喜刘秀月。
想到这里,裴静姝心下稍宽,低头凝视食盒,那份委屈也淡了些。
“母亲。”裴静姝开口。
“母亲想让阿月学裴家礼教,女儿觉得该学,可女师教的,不过是背女诫、学行礼的表面功夫,咱们裴家的家风、为人处世的分寸,还是自家人教才放心。”
裴夫人顿了顿。
又听她说:“女儿觉得,不如就让兄长来教吧!兄长心思细,又最懂咱们裴家的规矩,平日里连父亲都常夸他处事周全。”
“正好阿月刚回来,与兄长还有些生疏,借此机会多相处,兄妹之间也能更亲近些,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宛玉的心跳突然失了序。
美什么美!这一点都不美!
众人看向裴凛。
裴静姝打着如意算盘。
兄长最重规矩,刘秀月一个乡野丫头,定学不会裴家繁琐的规矩,兄长本就不喜她,届时只会更加厌她,兄长厌她,母亲父亲也会逐渐疏远这个外人!
裴凛没说话,深沉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谢宛玉。
裴静姝见状,立刻上前软声央求:
“兄长~你就应了吧?教教阿月,可好?”
但转念一想,他一向重规矩礼数,既在府中,又怎会缺席。
随砚礼穿过庭院,进了书房。
裴凛临窗而坐,侧影清挺,一身黑绿常服更衬得气质清冷。
可偏有一束春日暖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肩头,稍稍化开几分冷意。
“兄长。”谢宛玉行礼。
“嗯。”他没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凝着桌上的琴。
谢宛玉顺着他视线望去,这琴木色沉润,并非他原先的那张琴。
裴凛想起她先前看到琴眼底的喜色,寻了个理由开口:“过两日女师便要入府了,想起你还没有琴,今日恰好得了一张不错的,便赠予你。”
谢宛玉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
方才看到琴的那一瞬,她还以为是哪里露了破绽,引他试探。
心底稍松,她软声道谢:“谢谢兄长。”
裴凛侧过脸,见她颊边泛着淡红,想来是因见他匆匆赶来的。
他心情莫名很好:“坐下歇息会儿。”
谢宛玉没有依言坐下,反而压低声音,又轻又软的,像说一件极暧昧的事。
“不了,宛玉想早些回去,为兄长制茶。”
无声。
裴凛心跳空了一拍,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微风拂来,撩动她青丝,她的青丝总是很调皮。
人视物时,目光总先落向动处。
明明是风在拂,可动的是她青丝。
乱的却是——
“喜欢吗?”他忽然低声问,又像是自问,没头没尾的。
谢宛玉怔了怔,一时不解他问的是琴,还是制茶?
不过,对于琴,她向来是喜欢的。
至于其他的,答喜欢总归没错。
“喜欢,很喜欢。”
她连说了两个喜欢。
裴凛却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随风微动的发梢。
——更甚。
......
从东院出来时,谢宛玉怀中稳稳抱着张琴。
杏芝瞧见了,连忙伸手去接。
谢宛玉却微侧过身,将琴往怀中拢了拢,很宝贝似的:“无事,我自己来就好。”
砚礼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随即拱手道:“玉姑娘慢走,属下就先告退了。”
谢宛玉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很久没有见到砚礼了,前些日子见到的都是书慎,每次送她出院的也是书慎。
-
回院绕过长廊时,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迎面遇见裴静姝一行人。
笑声戛然而止。
几位姑娘紧盯着她怀中的琴,脸上方才明艳的笑容瞬间僵住。
彼此交换眼神,气氛一时微妙得尴尬。
谢宛玉忙着回去制茶,抱着琴微微屈膝,打算离开。
“站住。”裴静姝叫住了她。
自从上次女师一事被罚后,裴静姝到现在都还没有抄完家规,见到她就来气,厌极了这个外人!
谢宛玉停步,转身抬眼问:“姐姐有事?”
她突然地转身抬眸,一张美到窒息的脸,猝不及防撞进众人视线。
不得不说,这位乡下来的姑娘,生得确实极美。
平日低眉顺眼不说话时,乖巧得像一幅静默的画,可一抬眼,那双眼瞬间将整张脸点亮,就像整张画被聚光灯突然打亮,所有颜色都鲜活浓烈起来,让人移不开眼。
裴静姝忽然想起,“裴家血脉”,“与母亲年轻时相像”之类的话,指甲不知不觉掐进掌心。
“这张琴是哪儿来的?”
谢宛玉如实告知:“过两日女师入府,兄长赠的。”
裴静姝噎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姐姐无事,宛玉便先告退了。”谢宛玉不再多话,屈膝一礼。
离开时,她清楚感受到背后投来几道探究与不善的目光,盯得她不适。
但她此刻才没空理会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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