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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汉东官场风云祁同伟高育良

牛奶布丁基本可乐 著

其他类型连载

清晨。梁璐在一阵骨头散架般的疲惫中醒来。枕边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空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8:50。她有多久没睡到这个时间了?十年?还是十五年?记忆已经模糊。走出卧室,她愣住了。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瓜。锅里,还温着。那个挨千刀的……梁璐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日子,好像突然被刷上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同一时间。省委大院。祁同伟已经站在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八点五十。他提前了十分钟。不多不少,这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表达尊重的最佳刻度。他抬手。叩。叩。门开了,陶闽探出头。见到是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里,瞬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真切。“祁厅长,...

主角:祁同伟高育良   更新:2025-11-16 06: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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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祁同伟高育良的其他类型小说《名义:汉东官场风云祁同伟高育良》,由网络作家“牛奶布丁基本可乐”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清晨。梁璐在一阵骨头散架般的疲惫中醒来。枕边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空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8:50。她有多久没睡到这个时间了?十年?还是十五年?记忆已经模糊。走出卧室,她愣住了。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瓜。锅里,还温着。那个挨千刀的……梁璐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日子,好像突然被刷上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同一时间。省委大院。祁同伟已经站在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八点五十。他提前了十分钟。不多不少,这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表达尊重的最佳刻度。他抬手。叩。叩。门开了,陶闽探出头。见到是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里,瞬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真切。“祁厅长,...

《名义:汉东官场风云祁同伟高育良》精彩片段


清晨。

梁璐在一阵骨头散架般的疲惫中醒来。

枕边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空的。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8:50。

她有多久没睡到这个时间了?

十年?

还是十五年?

记忆已经模糊。

走出卧室,她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还有一碟脆生生的酱瓜。

锅里,还温着。

那个挨千刀的……

梁璐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日子,好像突然被刷上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颜色。

同一时间。

省委大院。

祁同伟已经站在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外。

八点五十。

他提前了十分钟。

不多不少,这是一个下属对上级表达尊重的最佳刻度。

他抬手。

叩。

叩。

门开了,陶闽探出头。

见到是他,脸上职业性的笑容里,瞬间多了一丝压不住的真切。

“祁厅长,您来了。”

“陶处长,高书记有时间吗?”祁同伟的声音很稳,像一枚钉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书记在里面,您稍等。”

陶闽转身进去,十几秒后便快步走了出来,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祁厅长,高书记请您进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高书记十点要参加新班子的第一场常委会。”

“谢谢。”

祁同伟道了声谢,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衣领,敲门而入。

办公室里,高育良正戴着老花镜批阅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来了。”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身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抬手一指。

“坐那边吧。”

他指的,不是办公桌对面那张象征着汇报与聆听的椅子。

而是旁边接待区那套厚重的真皮沙发。

刚刚端着茶盘进来的陶闽,眼皮控制不住地猛跳了一下。

那个位置,平日里只有同级别的省委领导,或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才能坐。

他放下茶具的动作愈发轻手轻脚,退出时,近乎无声地带上了门。

这位公安厅长在他心里的评估等级,瞬间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祁同伟坦然坐下,腰背挺直。

他没有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也没有半句寒暄。

“高书记,我准备这个周五,召开一次厅党组扩大会议。”

开门见山。

高育良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茶叶,语气不咸不淡。

“哦?什么议题?”

“重点抓一抓咱们系统内部的作风问题。”

祁同伟看着他,“有些同志,心思已经不在为人民服务上了。”

高育良的动作停了停。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自己这位曾经最得意的学生。

“你是公安厅长,这是你的职权范围。如果你觉得有必要,那就去做。”

一句话,干干净净。

不沾半点因果。

祁同伟心中冷笑。

老狐狸。

“我担心,有些同志可能不太配合,会议的效果,会打折扣。”

“谁不配合?”高育良的语气依旧平淡。

“比如,有些地方的治安数据,连续几个季度都在原地踏步,相关负责人却依旧稳如泰山。这种暮气,不打破不行。”

矛头直指京州。

直指李达康的爱将,赵东来。

高育良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昨天刚被中组部的祁胜利叫走,今天就敢亮刀子了?

是吓破了胆,跑来纳投名状?还是……另有所恃?

“祁同伟,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自己。”高育良敲打了一句。

祁同伟知道,再不扔炸弹,今天这趟就白来了。

他忽然笑了笑,那种汇报工作的紧绷感瞬间消失。

“高书记,还有一件私事,想向您汇报。”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迎向自己的老师。

“昨天,中组部的祁部长,找我谈话了。”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上钩了。

祁同伟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口吻,继续说道:

“祁部长说,我爷爷祁大卫,是他父亲祁二卫老将军失散多年的亲大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是祁二卫的亲侄孙?!

那个门生故旧遍布的祁家?!

高育良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瞬间干涸。

他想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节却和杯壁碰撞,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咔。”

一点茶水,溅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祁同伟,那张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坦诚。

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诚。

高育良瞬间想通了一切!

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祁老的寿宴,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祁同伟只要出现在那个场合,消息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汉东!

与其让别人说,不如自己说!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主动摊牌!

好小子!

好一个祁同伟!

高育良眼中的审视与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郑重。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自己看着一步步爬上来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头他快要看不懂的猛兽。

足足过了半分钟,高育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有些干涩。

“同伟啊。”

称呼,变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家世渊源。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独有的欣慰,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你说的那个作风整顿会议,我看很有必要!非常有必要!”

他一拍大腿。

“这样,周五开会的时候,我亲自过去!”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句话。

“谢谢高书记支持。”

他立刻顺势而上。

“另外,既然要整顿作风,干部队伍的调整也要跟上。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我想把他调到省厅,担任副厅长。”

明升暗降!

这是在夺李达康的兵权!

高育呈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笑了笑:“东来同志虽然暮气了点,但胜在稳重。达康书记可是很看重他这份稳重的。”

他把李达康抬了出来。

“稳重?我看是和稀泥。”祁同伟寸步不让,“京州的水,再不搅一搅,就要变成一潭死水了。到时候,怕是谁的面子都挂不住。”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高育良的敲击停了。

一个背后站着京城祁家,手里又握着公安厅这柄利刃的祁同伟,他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李达康的爱将。

这笔买卖,划算。

“你的想法不错,但只动一个赵东来,动静太小,也容易引人注目。”

高育良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更“周全”的方案。

“你回去,写一份全省公安系统干部轮岗的详细方案,把摊子铺大一点,多动几个人,把事情做扎实了再报上来。”

说完,他端起了茶杯。

送客。

“好的,高书记!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材料!”

祁同伟立刻起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转身走向门口。

当他的手刚要碰到门把手时,高育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同伟。”

祁同伟回头。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复杂,叮嘱了一句。

“去见祁老,替我向他老人家,问声好。”

祁同伟心中一定。

“我记下了,高书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高育良独自一人陷在沙发里,许久未动。

他看着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自己的这个学生,已经不是那只匍匐在自己羽翼下的鹰隼了。

他长出了更硬的翅膀,找到了更高的枝头。

汉东这盘棋,要重新下了。

走廊上。

祁同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一条短信。

梁璐发来的。

“四张去晋西北的机票,周六上午九点,已订好。”


“说起来,你小子这运气是真他娘的好。从哪儿淘换来李响这么个宝贝给你当司机的?”

祁同伟的心头微微一动。

“李叔,这话怎么说?”

“不该问的别问!”

李主任的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挂了!再耽误老子睡觉,不然就把你那辆车换成永久牌的自行车!”

嘟嘟嘟……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祁同伟有些哭笑不得。

车很快到了酒店门口。

临下车前,祁同伟对驾驶座上的李响说道:“等会儿王小虎会联系你,换台车。”

李响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是,厅长。”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根本没听到后座的谈话。

祁同伟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里那点好奇被压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李主任那句话,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

提醒自己,身边这个年轻人,是块宝,要用好,更要信得过。

他不再多言,推门上楼。

刷卡进房,他脱下外套,走到窗边,拨通了梁璐的电话。

“还没睡?”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电话那头传来梁璐有些惊喜的声音:“等你电话呢。家里都好。”

简单的对话,没有浓情蜜意,却有一种久违的安稳。

“嗯,我这边也顺利。明天参加完寿宴,后天就回去。”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祁同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灯火。

祁同伟简单洗漱,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叫上李响下楼。

俩人用过早饭,李响将车开了过来。

不再是那辆招摇的红旗,而是一台黑色的奥迪A8L。

在京都这种地方,这车既不失身份,也绝不显眼。

李主任办事,滴水不漏。

“去驻京办。”

车子很快抵达。

今天的高育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往日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已然消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得体的深色西装,让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汉东政法大学那个儒雅的高老师。

只是他眼神深处,多了一份彻底放下,也彻底投靠的决然。

高育良独自上了祁同伟的车。

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很快驶入国宾馆。

祁老过寿,本意只是家人简单吃顿饭。

但到了祁胜利他们这个层面,有些事,早已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最后折中,在国宾馆办一场小范围的家宴。

李响稳稳停好车。

祁同伟与高育良刚下车,高育良一拍脑袋,他给祁老准备的一幅古画,忘在了后备箱。

“李响,去拿一下。”

祁同伟吩咐了一句,便和高育良在门口的迎宾松下等候。

李响刚走,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师哥?老师?真是你们?”

祁同伟循声望去。

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身穿一件皮夹克,正挽着一个神情倨傲的女人,快步走来。

男人脸上带着几分故人相见的惊喜,但那份优越感,已从眉梢眼角溢了出来。

祁同伟还没开口,那人已经走到跟前。

“师哥,不认识了?我是侯亮平啊。”

祁同伟看清了来人。

侯亮平。

旁边那个眼角眉梢都挂着冷傲的女人,想必就是钟小艾了。

祁老寿宴,钟家的人会来,理所当然。

“我和老师,是来给祁老贺寿的。”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侯亮平一愣,随即那股子属于“天之骄子”的审视劲儿就上来了。


轰!

赵立春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

“不过嘛……”

祁胜利像是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慢悠悠地将话题拉了回来。

“确实有那么一点小事,想请立春书记帮个忙。”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那声音不重,却让赵立春的心脏跟着一起抽搐。

“立春书记,汉东有个山水庄园,那个地方,你熟悉吧?”

“我那个侄儿,年轻,不懂事,当年被糊里糊涂地卷了进去。”

祁胜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还希望立春书记想想办法,把那里的首尾处理干净。”

“也别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替孩子们悬着一颗心。”

“您说,对吗?”

山水庄园。

赵立春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对这个名字,印象模糊。

他在汉东主政二十年,明里暗里的产业如蛛网般密布,许多腌臢事,根本不会过他的手。

可祁胜利的问题,他不能不答。

他也答不上来。

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感,在这一刻,竟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捂住肚子,额角青筋一根根坟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花白的鬓角。

“祁部长,我这个肚子……老毛病了,突然不舒服,您看?”

他几乎是躬着身子,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祁胜利的目光在他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立春书记请自便。”

得了这声赦令,赵立春像是听到了天子的赦令。

他顾不上体面,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茶室。

到了卫生间,他反锁上门,身体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下来,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镇定,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大女儿赵丽珍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丽珍,汉东那个山水庄园,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冰。

“爸,这事儿您得问您的宝贝儿子,我的好三弟,赵瑞龙。都是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搞出来的东西,我只知道,那地方不干净。”

“逆子!早晚要被这个逆子活活气死!”

赵立春气得眼前发黑,对着电话低吼,“你在港城好好待着,没我的消息,绝对不准回来!”

说完,他直接挂断,不给女儿任何说话的机会。

紧接着,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一个极度慵懒的声音接起,背景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女人嬉笑的声音,差点把赵立春的耳膜震碎。

“老头子,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啊!”

赵立春的怒火再也压不住,对着话筒咆哮。

“逆子!你还在那鬼哭狼嚎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音乐声消失,赵瑞龙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响起。

“火气这么大干嘛,说吧,什么事儿?”

“我问你,汉东的山水庄园,是不是你的产业!”

“是啊。”赵瑞龙的语气满不在乎,“那地方不错,风景好,还是咱们汉大帮的聚会点呢,怎么了?”

“你立刻,马上,给我回汉东!把山水庄园那摊子事,给我从头到尾,收拾干净!一点手尾都不许留!”

赵瑞龙在那头嗤笑一声。

“正好,我过两天也想回去一趟。听说那个叫祁同伟的公安厅长,最近翅膀硬了,想跟我扎刺?看我怎么收拾他!不就是个靠哭坟上位的泥腿子……”


一句“我的人,我自己会照顾”,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在高小琴的笑脸上。

她嘴角的弧度僵住。

但只是一瞬。

“梁姐姐,瞧您说的。”

高小琴的目光在梁璐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给一件待售的古董估价。

“同伟在外面忙,我们做朋友的,帮着照应一下,应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

“不过姐姐今天的保养可真好,改天也介绍给妹妹,效果比我们山水庄园的SPA强太多了。”

字字是夸,句句是刀。

刀刀都割在“年老色衰”四个字上。

说完,她不再看梁璐,一双眸子笔直地望向祁同伟,声音软得能滴出蜜来。

“同伟,男人嘛,总有吃腻了山珍海味,想尝尝家常菜的时候。”

“我懂。”

“你先陪姐姐,我……在家里等你。”

“家”这个字,她咬得极重,像一颗钉子。

一个飞吻,一个转身。

火红的旗袍消失在门廊深处。

祁同伟能清晰地感觉到,挽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侧头。

梁璐的脸有些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只受了惊、却依旧不肯收起羽毛的孔雀。

祁同伟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牵着她,走进了餐厅。

穿过走廊,777包厢里压抑不住的喧闹,已经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就在祁同伟准备推门时,旁边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两个身影一闪而过。

“许局长,这次多亏你了……”

“张庭长客气,令侄入学的事,重点班,没问题……”

油滑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来。

梁璐下意识地停步,却被祁同伟一把拉住。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梁璐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像一把铁钳。

汉大帮。

祁同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拉着梁璐,走到包厢门口。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包厢门,被他一脚踹开。

满室的酒气、烟气、香水气,混杂着喧嚣,扑面而来。

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高声阔论、丑态百出的众人,动作僵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惊愕地落在祁同伟身上。

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他身边那位气质高华的梁璐。

惊艳,疑惑,揣测,贪婪……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陈清泉。

他一双被酒精泡得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璐,嘴里的话污秽不堪。

“祁……祁厅长,你这……哪儿找来的绝色啊?”

“也不给哥哥们介绍介绍?”

他端着酒杯,色授魂与地凑上来。

一只油腻的咸猪手,直接就朝着梁璐的手臂抓去。

“来,美女,陪哥哥喝一杯!”

梁璐脸色瞬间冰冷,猛地向后一撤。

陈清泉一抓落空,脸上挂不住,借着酒劲就想往上扑。

“嘿,还挺辣!”

他话音未落。

祁同伟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紧接着,是陈清泉被生生捂住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呜”声。

众人惊恐地看到,祁同伟一只手捂着陈清泉的嘴,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满室死寂。

只剩下陈清泉因剧痛而剧烈抽搐的身体。

祁同伟看都未看他一眼,拖着这条死狗,随手扔在墙角。

他从陈清泉身边走过,站到了包厢的主位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最后,才像是刚发现墙角还有个人似的,低头看向痛得满地打滚的陈清泉。

祁同伟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院长。”

“手,不是这么伸的。”

“再有下次……”

祁同伟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帮你剁了它。”

众人惊骇地望向祁同伟。

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祁厅长吗?

那个眼神深处总带着一丝讨好和压抑的祁同伟?

眼前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却吞噬着包厢里所有的光。

祁同伟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他拉着梁璐,径直走到主位前,松开手,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那个位置,是汉大帮默认留给高育良书记的!

他祁同伟,今天就这么坐了!

梁璐站在他身侧,手心冰凉,心脏却在擂鼓。

她看着身旁男人的侧脸,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生杀予夺的冷硬。

张维刚从门外挤进来,看到的就是陈清泉在地上打滚,而自家师哥已经坐上了“龙椅”的画面。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酒醒了大半。

“师……师哥……”

祁同伟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张维身上。

“聚会?”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骤降。

“张维,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审讯般的压迫。

“高书记没接上,中央空降了沙瑞金。”

“沙瑞金来之前,先来了一位纪委的田国富。”

“沙瑞金本人,也是纪委书记出身。”

他每说一句,在场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祁同伟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两把刀,架在了咱们汉东所有人的脖子上!”

“官场逆水行舟,船都要翻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花天酒地?”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像刀子一样扎在张维脸上。

“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汉大帮,就等着抓我们的错处!”

“你这个时候组局,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还是想拉着大家,一起给你陪葬?!”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

“哗啦!”

不知道是谁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祁同伟身上,转移到了张维脸上。

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张维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师哥!我错了!我……”

祁同伟看着他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以后的聚会,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私自组织!”

众人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他又看了一眼吓傻了的张维。

“张维嘛,还是年轻,急于表现,这次就算了。”

一拉一打,恩威并施。

张维感激涕零地抬起头。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今天起,汉大帮的天,变了。

祁同伟站起身。

“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群苍蝇。

众人如闻天籁,手忙脚乱地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转眼间,包厢里只剩下祁同伟和梁璐。

祁同伟看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酒菜,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向梁璐,后者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还吃吗?”

他问。

梁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祁同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

屏幕上亮着两个字:

高小琴。

当着梁璐的面,祁同伟按下了挂断键。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手机,重新拉起梁璐冰凉的手。

那只手,已经不再颤抖。

“走。”

“回家。”


祁同伟看着眼前的四菜一汤,眼神平静。

糖醋里脊,辣子鸡丁,清蒸鲈鱼,蒜蓉青菜。

全是他最爱吃的。

里脊块的边缘带着焦黑,是新手厨娘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梁璐,背地里不知道偷偷练了多久。

解下崭新的围裙,将一碗米饭连同筷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她没怎么动筷,一双眼睛死死锁在他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篇读不懂的论文。

有探究,有紧张,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鲈鱼。

肉质很嫩。

火候刚好。

就在这时——

“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餐厅里的宁静。

祁同伟的私人手机,嗡嗡作响。

他拿了出来。

屏幕上,“高小琴”三个字,正执着地跳动。

梁璐的目光触及那个名字,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倏”地熄灭了。

冰冷的讥讽,重新覆上她的脸。

她双臂环胸,向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怎么,祁大厅长不敢接?”

“怕我这个碍事的黄脸婆听见你们的甜言蜜语?”

“要不,我回房回避一下?”

那股熟悉的尖酸刻薄,又回来了。

祁同伟没理她。

他在梁璐错愕的注视下,直接伸出手指,按下了免提。

“啪。”

一声轻响。

整个餐厅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

梁璐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疯了?

下一秒,一个媚到骨子里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流淌出来,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

“同伟~下班了吧?”

“人家在山水庄园备好了晚宴,就等你来呢……”

“你最爱吃的清蒸石斑,我特意让厨师从港岛空运过来的。”

声音软糯酥麻,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能把男人的魂都勾走。

梁璐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惨白如纸。

她死死咬着嘴唇,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根根凸起,青筋毕露。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有闲心,又夹了一口米饭,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然后,才对着手机开口。

“高总。”

“以后,不必联系了。”

电话那头娇滴滴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另外。”

祁同伟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我现在,正和我的妻子一起用餐。”

“请你,不要打扰。”

说完。

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清净了。

电话那头,山水庄园,顶级包厢。

“嘟……嘟……嘟……”

高小琴呆呆地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

她那张足以让男人疯狂的脸上,血色正一点点褪尽。

不……

不可能……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

“砰!”

价值不菲的最新款手机,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瞬间,四分五裂!

“高总……”

门被推开一条缝,服务员探进头来,声音都在发颤。

“厨房问,您点的菜……现在上吗?”

高小琴猛地回头。

一双美目布满血丝,神情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滚!蛋!”

服务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关上门跑了。

高小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屈辱和怨毒,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

她颤抖着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一个慵懒又带着几分傲慢的男声响起。

“小琴?天塌了?”

“赵……赵公子!”高小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祁同伟……祁同伟他不对劲!他要跟我断了!他竟然为了梁璐那个老女人,挂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高小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哦?看来是搭上新船了。”

男人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

“有意思。老爷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想跳船。”

“赵公子,那……那我们怎么办啊?”高小琴慌了神。

“慌什么。”

赵公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戾。

“我赵家的船,是那么好下的?”

“上了我的船,想下去,得问问我这个船长同不同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也得看看,这汉东的水,够不够冷,能不能淹死他。”

“你,盯紧他。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事无巨细,都报给我。”

“是,赵公子!”

挂断电话,高小琴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而冰冷。

祁同伟,你给我等着!

……

公安厅家属院。

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梁璐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塑。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祁同伟竟然……当着她的面,挂了高小琴的电话?

还说……在和妻子用餐?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祁同伟又夹了一筷子糖醋里脊,放进嘴里。

他仔细咀嚼了一下,那块边缘带着焦黑的里脊。

然后,放下筷子。

他看向呆若木鸡的梁璐,眉头微皱,用一种评价菜市场猪肉的口吻,说道:

“醋,放多了。”

“下次少放点。”

这六个字,狠狠戳破了梁璐刚刚被吹胀起来的巨大幻梦。

她以为他会解释。

会安抚。

会说些什么软话来缓和关系。

结果,就这?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她强撑了半晚上的神经。

“哇——”

梁璐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哭声尖锐,撕心裂肺。

要把这十几年积攒的所有冰冷、怨恨和不甘,全都哭出来。

祁同伟看着她剧烈耸动的肩膀,面无表情地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哭吧。

哭出来也好。

把心里那些陈年的脓血都排干净,这件名为“梁璐”的优质资产,才能重新盘活,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他三两口吃完饭,将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

“啪!”

哭声,戛然而止。

梁璐像被扼住脖颈的猫,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他。

“收一收。”

祁同伟抽出张纸巾,扔到她面前,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像什么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漆黑的院子,仿佛在检阅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

“等会给儿子祁梁玉打电话,让他回家。”

“还有你那个宝贝女儿,告诉她别在外面疯玩了,也给我滚回来。”

“订四张去晋西北的机票,周六走。我们一家四口,回趟老家,去看看我爸。”

一连串的命令砸下来,梁璐彻底懵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下意识地反问:“回……回老家干什么?不年不节的……”

祁同伟转过身,眼神冷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此行是为了寻找爷爷祁大卫的遗物。

半个月后,京城那位二爷爷祁二卫九十大寿,这份寿礼,将是他上桌的入场券。

“我的决定,需要向你解释?”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出刀锋般的寒意。

梁璐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瞬间闭上了嘴。

这还是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带着一丝讨好和压抑的祁同伟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

祁同伟没再理她,径直走进那间他几年都没怎么用过的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梁璐一个人,对着一桌子开始变凉的饭菜,发呆。

她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打开电视。

往日里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的狗血剧,今晚却一个字也进不了耳朵。

她满脑子都是那句“我正和我的妻子一起用餐”。

和那句冰冷的“醋,放多了”。

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她走到厨房,看着垃圾桶里,那盘他爱吃的清蒸鲈鱼,几乎没动。

而那盘她烧焦了的糖醋里脊,盘子却空了。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熬到十点,她鬼使神差地走进浴室,洗了个澡。

水汽氤氲中,她看着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憔悴的脸。

这个男人,变了。

他变得陌生,可怕,但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

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最深处的抽屉,翻出一个从未拆封的盒子。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

是她某年生日时,自己买给自己的礼物,带着一种不甘和自弃,却一次也没敢穿过。

换上,对着镜子。

冰凉丝滑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脸颊阵阵发烫。

镜子里的女人,身段依旧窈窕,眉宇间的阴郁似乎都被这件衣服的布料冲淡了几分。

她在镜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钟。

终于,像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她光着脚,一步步走到书房门口。

叩,叩。

她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祁同伟站在门后,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向下,落在那件黑色的睡裙上。

最后,又回到了她那双写满紧张、忐忑,以及疯狂的眼睛上。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向前一步。

“砰。”

书房的门,被他反手关上,落了锁。

梁璐只觉得呼吸一窒。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说完,他没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侯亮平气得脸色铁青。

一个代理局长,也敢跟他摆谱?

而吕梁放下手机,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犹豫了不到三秒,先拨通了顶头上司,副检察长张维的电话,将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张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轻飘飘地甩过来一句。

“按程序办,先跟季昌明检察长汇报。”

说完,就挂了。

吕梁捏着手机,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位张副检,不沾锅,担不起事。

他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省检察院一把手,季昌明的手机。

听完汇报,季昌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没有接到最高检的正式书面命令前,谁都不准动!”

“第二,你立刻来我办公室,我们一起去高书记那里!”

吕梁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天塌下来,有高育良和季昌明顶着!

他立刻给副局长陆亦可打电话,让她集结人手,在局里待命。

又让周正、林华华,立刻带人对丁义珍展开秘密监控,务必掌握其一举一动。

安排完一切,他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车子发出一声咆哮,向着检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

公安厅家属院,祁同伟家中的餐桌上,汤碗的余温还未散尽。

手机在桌上骤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陶闽。

他按下接听键,那头立刻传来陶闽急促的声音。

“祁厅长!高书记让您立刻来省委大楼!十万火急!”

祁同伟的语气却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三分惊讶,七分沉稳。

“陶处长,别急,出什么事了?”

“最高检要抓丁义珍!高书记正在召开紧急常委会,命令您立刻过来,配合行动!”

“知道了,我马上到。”

祁同伟挂断电话,不疾不徐地起身。

对面的梁璐满脸担忧:“这么晚了,还出去?”

“省里有急事。”

祁同伟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往常。

“你先睡,不用等我。”

说完,他转身出门,将一室的温馨,彻底关在了身后。

他没有叫李响,独自开着那辆不起眼的蓝鸟,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融进沉沉的夜色。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在他眼中拉扯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省委办公大楼,灯火通明,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祁同伟直奔五楼。

小会议室的大门紧闭着,门口几个秘书聚在一起,神色紧张地交头接耳。

他刚走到门口,会议室的门便从里面被推开。

陶闽像幽灵一样闪了出来,一把将他拽到旁边的角落,低声说道。

“祁厅长,常委会刚通过,配合最高检,对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的命令!”

他继续道:“高书记命令您,立刻回公安厅坐镇指挥,调动全部警力,封锁机场、车站、码头!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正欲转身。

陶闽却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刚才在会上,李达康差点跟高书记拍了桌子!”

“他想让省纪委的人动手,把丁义珍双规,把案子强行扣在汉东!”

祁同伟的眼神动了动:“高书记没同意?”

“何止是没同意!”陶闽的眼睛都在放光,“高书记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直接给沙书记打了电话请示,然后一锤定音,说汉东省委必须无条件配合中央!李达康的脸当场就黑了,最后只能弃权!”


“我要这个祁同伟好看!”

侯亮平浑身一激灵,吓得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将她拖到一旁,声音又急又怒。

“钟小艾!你疯了?!这是办案!有纪律的!你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

“纪律?”钟小艾冷笑,甩开侯亮平的手,你跟我谈纪律?”

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眼神里的高傲重新占据上风。

“我爸他们都到了,你快给我滚进去!”

说完,她不再理会侯亮平,踩着高跟鞋,径直朝着宴会厅走去。

侯亮平阴沉着脸,看着妻子的背影,却半点不敢发作,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并未在祁同伟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跳梁小丑的叫嚣,不值得他浪费半点心神。

他脑中盘算的,是自己布下的那两枚关键棋子。

赵德汉,丁义珍。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着那条自作聪明的鱼,一头撞上来。

他和高育良并肩走进“仁寿堂”。

宴会厅里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交谈声压得很低。

主位上,祁二卫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谈笑风生。

那张脸,祁同伟在电视上见过。

黄姚。

真正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之一。

李主任看见祁同伟,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祁同伟会意,领着高育良快步走了过去。

“二爷爷。”祁同伟先是恭敬地问好,“这位是我的老师,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连忙上前问好。

祁二卫含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接着便一把拉过祁同伟,满脸自豪地对黄姚介绍。

“老黄,看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大哥留下的种,我刚找回来的亲孙子!”

“这辈子,我没什么遗憾了!”

黄姚的目光落在祁同伟身上,温和,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祁同伟立刻站直,敬礼。

“首长好!我是祁同伟!”

黄姚笑着摆摆手,让他放松些,问道:“同伟啊,现在在哪个单位?”

“报告首长,汉东省公安厅。”

“公安厅长。”黄姚点了点头,嘴上勉励了两句。

便又和祁老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老祁,我那边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行,那你先忙。”

祁二卫也没挽留,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能抽空过来坐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只对一旁的祁胜利说了一句:“胜利,去送送黄老。”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僵硬的笑,眼神却四处游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和不安。

正是前任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

他一出现,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们,声音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祁同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这位昔日的靠山。

他嘴角微微上扬,凑到高育良耳边,

“老师,咱们的故人到了。”

“去打个招呼吧。”

高育良的身体僵住了。

顺着祁同伟的目光看去,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赵立春。

那个曾将他一手托上高位,又用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将他牢牢捆在自家战船上的男人。

高育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那份迟疑仅仅持续了半秒,便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所取代。

他声音平静地开口。

“过去打个招呼吧。”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门口走去。

此刻,赵立春正端着酒杯,与财政部的尹部长低声说着什么。

他虽已失势,但毕竟余威尚在,级别也摆在那里。尹部长不好当面让他难堪,只是脸上的笑容,客气得近乎疏远。


范常杰的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连忙解释:“郝局去下面区局检查工作了,刘副局长去外地出差,都不在家。就一个王欣副局长在。”

“剩下的人,都在小礼堂等着新局长上任。”

祁同伟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让王欣同志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穿着警服,气质干练的女性副局长快步走了过来。

祁同伟和她简单聊了几句,便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他很有耐心。

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小时。

一辆姗姗来迟的黑色轿车,终于停在了市局门口。

车门打开,陈峰先下了车,紧接着,是一个身着职业套装,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干部。

陈峰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名女干部也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祁厅长您好,我是京州市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处长,东方御。琦部长临时有会,特意安排我送陈局长上任。”

一个市局局长的任命,市组织部长不来,连常务副部长都抽不出空,只派来一个处长。

李达康这巴掌,隔空扇了过来,打得又狠又响。

祁同伟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看着东方御,淡淡地点了点头:“辛苦了,东方处长。”

几人见礼后,在范常杰的带领下,走进了小礼堂。

主席台上,名牌摆得整整齐齐,但属于京州市局领导班子的那一排,却刺眼地空着好几个位置。

台下,本该坐满中层干部的礼堂,稀稀拉拉,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祁同伟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冷漠的观众。

仪式开始。

东方御宣读完组织任命,陈峰宣读完就职演说。

轮到祁同伟发言时,他只是站起身,对着话筒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最后,他加了一句。

“等下会议结束,所有人,先不要离开。”

会议结束,东方御像是急着要去赶下一个场子,客套两句后,便匆匆离去。

台下的干部们刚松了口气,准备三三两两地离场。

他们却发现,主席台上的祁同伟,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整个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祁同伟冲着台下的范常杰招了招手。

范常杰心里猛地一沉,连忙小跑着上了台,双腿发软。

“范主任。”

“你是办公室主任,今天参会的中层干部名单,你手里有吧?”

“有,有……”范常杰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一个一个地点名。”

“谁到了,谁没到,都给我记清楚了。”

说完,祁同伟不再理会脸色惨白的范常杰,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常,你现在带着督察总队的人,立刻到市局小礼堂来。”

话音落下不到五分钟,礼堂侧门被猛地推开。

两排身穿督察制服的警员,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们的皮靴叩击着光洁的地砖,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为首的,正是督察总队的常队长,他身后,还跟着脸色铁青如猪肝的刘承安。

台下的干部们眼皮狂跳,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彻底化为齑粉。

省厅督察总队!

这是要当场清算!

祁同伟看都没看他们,只是对着已经快站不稳的范常杰,淡淡地说道。

“范主任,现在开始点名。”

“常队长,你安排人,给我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祁同伟亲自送高育良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站在公安厅的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的奥迪汇入车流,直至消失不见。

高育良这一路回去,怕是不会平静。

调整政法系统,听起来是他分内之事,可人事权的蛋糕,从来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抢的。

自己的这位老师,有得头疼了。

祁同伟转身,嘴角噙着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只管落子。

至于棋手之间的搏杀,自然有更高级的棋手去操心。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处理完几份积压的公务,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陈,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陈峰。

很快,敲门声响起。

陈峰推门而入,脸上的兴奋几乎按捺不住,却又在见到祁同伟的瞬间,强行收敛成恭敬。

“厅长,您找我?”

“坐。”祁同伟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声音听不出波澜,“高书记刚才提到了你。”

陈峰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京州需要一个能挑大梁的干部。”

果然!

陈峰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知道,这是祁同伟在点他,更是在给他铺路。

“到了市局,立刻把队伍给我抓起来。”祁同伟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京州的情况有多复杂,李达康书记的脾气有多硬,你都清楚。你的压力,会非常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政法委和省厅,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像一根钢梁,瞬间撑直了陈峰的腰杆。

有厅长和高书记这两座大山在背后,他怕什么李达康?

“厅长,您放心!”陈峰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铿锵有力,“光明区那三年我没白干!市局刑警队的周启跟我穿一条裤子,治安队长是我带出来的兵,还有那位排名靠后的王副局,是我进警队时的老领导!他们会支持我的工作!”

他这是在交底,也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

祁同伟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里透出决断,“我会让督察总队打头阵,对京州市局进行一次彻底的作风督查,你要抓住这个机会,把根扎下去。”

“是!厅长!”

陈峰心头剧震。

祁同伟没再多言,指着桌上几份文件:“会议纪要尽快签发落实,这些批好的文件,拿去处理。”

“明白!”陈峰抱起文件,郑重敬礼,快步退出。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被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祁同伟拿起内线,又拨了一个号码。

“老常,过来。”

督察总队常队长很快就到了,四十出头,一身警服穿得笔挺,眼神像鹰。

“厅长!”

“坐。”祁同伟开门见山,“全省公安系统的作风督查,你来牵头,第一站,就放在京州。”

常队长心头一跳,知道这绝不是一次常规督查。

“厅长,您指示。”

“查,就给我往深里查,往死里查。”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任何发现,第一时间,直接向我汇报。记住,是绕过所有人,直接向我。”

“我明白!”常队长豁然起身,这是要他做厅长最锋利的那把刀。

“至于刘承安刘厅长……”祁同伟的语气转冷,“他不是身体不好,旧疾复发吗?那就让他动起来,发挥余热。督查工作繁重,让他多跑跑基层,多看看地方。老同志,总坐办公室对身体不好。”

常队长心中了然。

这位刘厅长,怕是连安稳退休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祁同伟这是要让他累死在“督查”的路上。

常队长虽有意外,却没半点迟疑。

“是!厅长!保证完成任务!”

常队长转身离去,背影里都带着一股即将大展拳脚的杀气。

祁同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刘承安,你不给我面子,我就让你里子都留不住。

他走出办公室,发现整个公安厅大楼里的空气都变了。

那种懒散悠闲的气氛一扫而空,走廊里,干部们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一股被拧紧了发条的紧张感。

这才是他想要的公安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李响的电话。

“小李,楼下接我。”

“是!厅长!”

那辆不起眼的蓝鸟轿车里,李响的驾驶技术远超祁同伟的预料,平稳,安静,像一尾黑鱼,无声地滑过城市的血管。

车在家楼下停稳。

“明后天,你放假。”祁同伟开口。

李响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位新老板,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

“报告厅长,我的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我没地方可去。”

祁同伟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恍惚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他懒得再劝,直接下达命令。

“那就不用放了。让陈峰给你订票,明天一早,跟我回老家。”

“是!”

李响的声音,斩钉截铁。

祁同伟推门下车,走进单元楼。

一开门,久违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餐桌旁,除了梁璐,还坐着一个表情冷漠的年轻男人,和一个埋头扒饭的少女。

儿子,祁梁玉。

女儿,祁梁静。

餐桌上,死寂无声,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脆响,显得格外刺耳。

梁璐在父子之间徒劳地周旋,试图用话语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梁玉,快,尝尝这个糖醋里脊,妈今天特意为你烧的。”

祁梁玉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你爸也最爱吃这个……”梁璐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儿子已经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祁梁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低头摆弄着手机,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梁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女儿祁梁静像是终于等到了解脱的信号,迅速扒完最后一口饭。

“爸,妈,我吃完了,期末考,我回房复习。”

话音未落,人已经逃离了餐厅。

祁同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他看着梁璐眼里的尴尬和无助,看着祁梁玉满脸的叛逆和疏离。

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了今天的果。

饭局草草收场。

梁璐起身收拾碗筷,祁梁玉也站起来,准备溜回自己房间。

“祁梁玉。”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无形的钉子,将他钉在了原地。

“来我书房。”

祁梁玉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猛地扭过头,眼神里的挑衅像竖起的尖刺。

梁璐从厨房探出头,眼神里满是哀求。

最终,他还是咬着牙,不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祁梁玉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对抗的姿态。

“说吧,又想怎么教育我?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考上了政法大学,终于有资格听您祁大厅长训话了?”

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祁同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在学校,都听到了些什么?”

祁梁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您想听什么?听他们说您是汉东警界的骄傲,还是听他们说,您是个靠着老婆家上位,又始乱终弃的当代陈世美?”

“看来,你还没蠢到家。”

祁同伟的反应,让祁梁玉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儿子。

祁同伟停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我为了从山区调回来,给你的外公,跪下了?”

祁梁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妈当年是怎么毁了我的一切,又是怎么亲手把我,推进你们梁家大门的?”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祁梁玉的心脏上。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祁同伟直视着儿子的眼睛,“像个圣人一样原谅她,然后顶着你们梁家的恩赐,在乡镇司法所里窝囊一辈子?”

他逼近一步。

“还是抓住那唯一一根能救命的稻草,哪怕它沾满了羞辱,也要踩着它,一步一步地,爬上来?”

“所以……这就是你找那个女人的理由?”祁梁玉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父亲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那件事,是我错了。”

祁同伟坦然承认,没有丝毫回避。

随即,他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雷。

“但是现在,都结束了。”

他看着儿子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当着你妈的面,跟高小琴断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为什么?”

祁梁玉脱口而出,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整个下午,祁同伟都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碰那些积压的公务。

一张白纸摊开,他笔尖游走,一笔一划,勾勒着汉东省公安系统那张错综复杂的权力蛛网。

攘外,必先安内。

要想在这盘棋上当个执棋的棋手,而非任人宰割的棋子,首先就要将公安厅这把国之利刃,死死攥进掌心。

至于明天与高育良的会面……

祁同伟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墨点。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请示。

而是,摊牌。

他需要用自己亲手掀起的“势”,去撬动高育良这位老师手中掌握的“利”,将他彻底拉上自己的战车。

祁同伟将那张写满名字与箭头的草稿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周五会议的发言稿。

这种材料,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写完,他将稿件通过内部加密系统,直接发给了办公室主任陈峰。

甚至没超过五分钟。

咚,咚。

两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浓眉大眼,走路的姿态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公安厅办公室主任,陈峰。

“厅长。”陈峰微微躬身,双手将一份尚有打印余温的文件,恭敬地放在祁同伟桌上。

“您要的稿子。另外,周五的会议,所有参会人员均已通知到位,无一人请假。”

说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不多言,不多看,将一个大管家的分寸感拿捏到了极致。

“老陈,坐。”祁同伟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陈峰闻言,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姿态随时可以起立领命。

祁同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的稿子上,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老陈,你来厅里当这个办公室主任,几年了?”

“报告厅长,两年零三个月。”陈峰的回答,精准到了月份。

“来厅里之前,是在光明区当局长?”

“是。”陈峰心里没来由地一跳,完全摸不清这位新厅长的路数,“干了三年,后来是程度同志接了我的班。”

祁同伟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落在陈峰脸上,不冷,不热,却让陈峰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照了个通透。

陈峰的后背,肌肉瞬间绷紧。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这两年多的工作,有没有纰漏?有没有站错队?有没有……被当成前任的遗留,要被清算了?

“老陈啊。”

祁同伟慢悠悠地开了口,每个字都像小锤,轻轻敲在陈峰的神经上。

“办公室这个位子,迎来送往,事无巨细,是锻炼人,也是消磨人。”

陈峰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话里有话!

祁同伟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淡:“最近,中央有个文件,要求加强公安系统内部的干部交流轮岗。”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峰的反应。

陈峰的呼吸,几乎停滞。

“我考虑了一下,想让你去个能真正施展手脚的地方,动一动。”

陈峰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敢接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听到的就是被发配的判词。

祁同伟没有卖关子,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便签上写了两个字。

京州。

然后,他将便签纸,推到了陈峰面前。

“京州的摊子,有点乱。赵东来同志,能力很强,但在一个位置上待久了,难免有些……惯性。”

陈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就品出了这平淡话语下那刺骨的寒意!

厅长这是……要动赵东来?!

赵东来是谁?京州市公安局的一把手,李达康书记面前的红人!动他,无异于在汉东官场投下一颗炸弹!

“你去,给我写一份关于京州市局内部人事和近年重点工作的详尽报告。”

祁同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我要的是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东西,而不是他们报上来的材料。”

“要快,要准,要……干净。”

轰!

陈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汇报。

这是一份投名状!

厅长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站队的机会,也是一个入局的机会!

做好了,他陈峰就是祁厅长在京州这块硬骨头上,钉下的第一颗钉子!

做不好,或者消息泄露出去……他万劫不复!

风险,意味着收益!

那可是京州!如果赵东来真的被调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陈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脚并拢,对着祁同伟,敬了一个他此生最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厅长!”

“保证完成任务!”

没有“刀山火海”,没有“万死不辞”,只有这六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重!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回去吧,动静小点。明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东西。”

“是!”

陈峰再次敬礼,转身,脚步沉稳地退了出去。

只有那微微颤抖着才拧开的门把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被轻轻带上。

祁同伟靠回椅背,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草稿。

他在“赵东来”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指向省厅的箭头,在旁边标注:副厅长,分管后勤、老干部。

明升暗降,夺其兵权。

随后,他的指尖,落在了“程度”那两个字上。

原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光明分局局长。

一条……很好用的疯狗。

祁同伟的指尖在“程度”的名字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变得深邃。

桌上的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时间跳到了五点半。

下班了。

祁同伟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走吧,晚上还有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他心里无声地自嘲一句,迈步走出办公室。

一楼大厅,往日里早已人去楼空的景象,今天却格外“热闹”。

不少人磨磨蹭蹭地没走,三三两两聚着,看似闲聊,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厅长办公室所在的走廊。

当祁同伟的身影出现时,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就是一阵压抑的、手忙脚乱的椅子拖动声和纸张翻动声。

祁同伟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沉稳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理会这些拙劣的表演,径直出门,坐进了那辆黑色的丰田霸道。

打着火,他看了一眼这辆高大威猛的越野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扎眼了。

赵立春在时,这叫魄力。

沙瑞金来了,这就叫不知收敛。

他想起了车库里,梁璐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蓝色日产。

是时候换过来了。

这段时间,低调,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车子驶出省厅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祁同伟开着车,脑子里冷静地复盘着另一件事。

梁璐。

这个名字,曾是原主前半生所有屈辱和不甘的源头。

但对现在的他而言,这只是一段需要被冷静评估和处理的,优质资产。

当年梁璐设计逼婚,固然可恨。

可婚后,这位大小姐也确实试着放下身段,操持家务,想好好过日子。

是原主自己,心里的刺拔不掉,自卑又自负,亲手将她越推越远。

后来,赵瑞龙送来了高小琴。

一个禁锢他的尊严,一个满足他的肉体。

双管齐下,原主那点可怜的抵抗力瞬间瓦解,从此在山水庄园的温柔乡里,彻底沉沦。

可笑。

祁同伟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赵家那条船,已经进了水,马上就要沉了。高小琴就是船上最显眼的一个窟窿,再不去堵上,自己也要跟着溺死。

想清楚这一切,他心里再无半分涟漪。

今晚这顿饭,就是和过去告别。

车子很快开进了公安厅家属院。

祁同伟停好车,抬头看向自家二楼的窗户,动作顿了一下。

厨房的灯,亮着。

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是梁璐。

他推门进屋,一股陌生的饭菜香气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是热油碰上水汽的声音。

他换了鞋,一步步走到厨房门口。

梁璐正笨拙地挥舞着锅铲,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的声音很细,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愕和慌乱,眼神躲闪,完全不敢与他对视。

这副模样,和上午电话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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