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彩园

，正赶上三伏。午后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像在跟谁较劲。
，铃声骤然响起。向志成把试卷叠得整整齐齐，连日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了；连周身裹挟多日的燥热，也像被谁一把抽走。他静坐片刻，心底浮起一个约定：三天前，他和任媛在红楼前的老槐树下说好了，考完就在那儿不见不散。想到这里，方才的坦荡里，悄悄漫开一缕柔软又缠绵的暖意。
，对前排的韦丽轻声说了句：“丽儿，我还有点事，你先打车回家吧。”话音未落，转身从教室后门快步走了出去。
，见他脚步带风、火急火燎，心里便知这又是找任媛去了。当即起身追到楼下，娇嗔而问：“志成哥哥，你走这么急，找谁去？”
，也没回头。
：“你倒是说话呀！还有什么事，比带我回家更重要？”她站在**头烤得滚烫的水泥地上，脚尖狠狠跺了两下。眉头拧成一团，直勾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天不肯挪开一寸目光。
，忙转身解释：“丽儿，不是我不带你，是我早就有约在先。总不好让人家在那儿白等吧？今儿就破例一回，你先回家去，行不行？”
，抬眼直盯着他，冷笑道：“破例？你什么时候，为我破过例？这三年来，哪一回不是任媛排在我前头？”说着眼底的委屈直往上涌，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劲儿，“你心里装着谁，才肯为谁快一步、近一步，我又不是看不出来。别人的约定，你风雨无阻；她的感受，你处处体谅。怎么一到我这儿，你连半步都不肯让？她凭什么排在我前面？”

话一出口，韦丽自己都愣了。明明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可说出来的话偏就那么条理分明，反倒衬得她咄咄逼人。她轻轻咬住下嘴唇，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一层薄薄的水雾悄悄蒙上眼睛，又软又委屈：“我看得明明白白，你心里有道墙。墙里面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和事，你认认真真守着。墙外面就剩我一个，天天踮着脚眼巴巴地望，怎么挤都挤不进你心里半寸。你对谁都暖，怎么就对我冷？志成哥哥，你到底还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才肯为我开一扇窗？”最后一句落下时，嗓子已经有些哽咽。轻得像风里飘飞的柳絮，软绵绵的，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狠狠砸在向志成心上。

韦丽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自言自语：“我本来就笨，就只会瞎凑几句小诗，乱涂几幅漫画。既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讨好人，可我就认一个死理：做人，不能喜新厌旧，更不能辜负别人的真心。”

向志成听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把声音放柔了说：“丽儿，别这么说自己。你的诗画才情，斗彩园里独占鳌头，你一向聪明、大度——”

“聪明又有什么用？”韦丽猛地抬起眼，眼里全是不甘，“诗写得好，就该被你随便丢下？大度，就活该看着你，往别人那儿跑，连问一声的资格都没有？我倒宁可自己笨一点，不用胡思乱想，把你随口一句客套话，都当成真心话。”她的语速慢慢缓下来，嘴唇微微发颤。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向志成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又闷又胀，连呼吸都不顺畅了。过了好一阵子，他满是无奈回道：“丽儿，你说的每句话，都扎在我心上。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你的才情、真心，我都记在心里，从来也没含糊过。”

“不是讨厌，那你到底什么意思？”韦丽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她温柔体贴，轻言细语，一句约定，就能让你什么都不管地跑过去。而我只会写写画画，死缠烂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随叫随到的陪衬，还是穿着没意思、扔了又可惜的旧衣裳？”

向志成心里翻来覆去准备了一大堆解释，却被她句句扎心的话，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喉结滚了好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说：“丽儿，这十几年来，你对我的好，每一件我都刻在心里，从未忘过。可我早就答应了媛媛，答应了人的事不去做，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这就去一趟，绝不多耽误，一会儿就回来。万一过了一刻钟，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打车回家，千万别在这儿傻等。明儿一早，我上门来接你，带你去瓷器街，吃你最喜欢的韭菜饺子粑，就当哥给你赔罪，好不好？”

韦丽静静听着，沉默了好久，最后带着不服说道：“去吧，我怎么说也拦不住你，就当我没说好了。但我会在这儿等着，替你掐着点儿。要是超过了时间，你还没回来，今儿这笔账，咱们以后再慢慢算。”

向志成知道再说也是白费力气，便重重点了点头，再不敢看她眼里翻涌的失落，一咬牙又转身跑走了。

他跑得很急，可心里半点没有要赴约的轻快，反倒沉甸甸的。韦丽刚才那些话，像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向志成从来不曾忘记她的温柔和热情：去年夏天，四季园南湖边，她穿着藕荷连衣裙，蹲在池边一颗一颗地剥莲蓬。把最甜的莲子全塞进他手心，眼睛弯得像月牙，霸道里带着憨气：“快吃，我亲手给你剥的，不许不吃。”

那时候的热烈与真诚，和此刻的固执与酸涩，本就是同一份心意的两种模样。那些他曾经视而不见的细碎温柔，此刻全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那天她每递过来一颗莲子，就抬起眼看他一下。眼里星光闪闪，满心期待，不过是想听他说句好听的。可他只顾着嚼嘴里那口清甜，随口说了句“挺甜的”，根本没读懂她眼里翻涌的热切期盼。那句最简单的温柔回应，他一拖再拖，拖到今日，终究是再也没法弥补了。

当下，韦丽还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绕过红楼墙角，一转眼就不见了。委屈和辛酸像藤蔓似的紧紧绞在一起，她再也撑不住了，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低声抽泣。滚烫的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砖地上，哭了一阵子，心里才稍微好受了些。韦丽慢慢站起来，掏出那块绣着荷花的丝帕轻轻擦掉泪痕，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到了晚上，非要把今儿这份委屈，连同这三年来攒下的所有冷落，全讲给最疼她的奶奶听。让她老人家做主，再也不许她那乖孙子，这么随随便便辜负她这小孙女。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倔强起来：一碗饺子粑，就想把那些敷衍和亏欠一笔勾销，这也太便宜他了吧。韦丽狠狠咬了咬下唇，攥紧了小拳，一步一顿地往校园车棚走去。要守在那儿，等他回来。等他和任媛一块儿出现，当面戳穿他的敷衍和薄情，出了胸口这口闷气。

她不知道，这一等，等来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