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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的订婚宴设在京郊半山的私宅。
腊月天,廊下挂着暖黄的灯笼,照得满院子的红梅越发浓艳。
沈清辞站在二楼回廊尽头,靠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香槟。
底下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笑声隔了一层冷空气传上来,闷闷的。
今天是他的订婚宴。
准确说,是裴家替他安排的订婚宴。
对象姓周,做医疗器械的,家底殷实但上不了台面,在京城这个圈子里,顶多算个陪跑的。
裴老太的意思很明确——
沈清辞是养子,能有这门亲事,该知足。
“辞哥儿,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裴家二房的小女儿裴听棠踩着高跟鞋哒跑上来,脸颊喝得微红,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底下周家那个,正到处找你呢。
长得是不赖,就是说话没意思,跟我爸一个德性,张口闭口资产配置……”
沈清辞没接话,只偏头看她。
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是清瘦的那种好看,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裴听棠被他看得说不下去了,嘀咕一句“你这表情又来了”,松开手退了半步。
“行吧,你慢慢待着,我给你打掩护。”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了,小叔回来了。
刚进门,我妈脸都绿了。”
沈清辞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裴行之。
裴家嫡长房唯一的血脉,十九岁接手家族产业,三十二岁坐稳了京圈第一把交椅。
外头的人提起他,用的词是“不近人情”、“手段老辣”。
裴家内部的人提起他,通常选择不提。
他常年在海外,极少回京,这种家族应酬更不会露面。
今天怎么来了。
沈清辞垂下眼,把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点热。
他理了理袖口,转身下楼。
——大厅里的气氛跟方才不一样了。
原本三五成群闲聊的宾客都不自觉地朝同一个方向看,连乐队的演奏声都小了几分。
沈清辞顺着那些目光望过去,在人群最中心的位置,看见了
裴行之。
深灰色的大衣还没脱,领口系着一条暗纹的黑色领带,整个人站在那儿,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裴家老二裴正则正跟他说什么,满脸堆笑,
裴行之只微侧头听着,没什么表情。
五年了。
上一次见面,
沈清辞十八岁,
裴行之把他送到机场,说的是“好读书,别的事不用想”。
那时候
沈清辞刚拔完智齿,半张脸肿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利索,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五年过去,这人看着没怎么变。
沈清辞在楼梯拐角站了几秒,被身后的服务生请了一下。
“沈先生,周先生在前厅等您。”
他应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经过
裴行之身边的时候,他没停。
目不斜视,步子平稳,像只是路过一个普通的宾客。
但
裴行之转过头了。
那道视线落在后背上,一道冷风顺着
沈清辞的脊骨首灌下来。
他没回头。
——前厅布置得喜庆,到处是红色和金色的装饰。
周家的人坐了大半桌,
沈清辞的位置在主桌正中,旁边空着的椅子属于周宴清。
周宴清见他来了,站起身,笑得体面:“清辞,敬酒的环节快到了,你再看流程……不用看了。”
沈清辞在他身旁坐下,语气平淡。
周宴清顿了顿,没说什么,只递了杯温水过来。
这人确实如裴听棠说的,长得不差——斯文,干净,是那种很标准的“好女婿”模板。
但
沈清辞跟他相处了三个月,除了“还行”,实在没有更多的评价。
台上司仪开始暖场,底下渐渐安静。
沈清辞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后花园,五分钟。”
没有署名。
但
沈清辞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尖莫名地发麻。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对周宴清说:“我去趟洗手间。”
没等对方回答,己经起身走了。
——后花园没开灯,只有廊檐下漏出来的一点光。
沈清辞推开侧门出去,浓重的梅香混着冷风扑了满脸。
裴行之站在那棵老梅树底下。
大衣脱了,西装外套的扣子解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沈清辞先开口:“小叔今天怎么有空?”
声音很稳,甚至带了点笑意。
裴行之没答。
他把
沈清辞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象牙白的立领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收拾得干净规矩。
“长高了。”
裴行之说。
沈清辞:“五年没见,正常。”
“嗯。”
沉默了两秒。
裴行之的声音不高,在夜风里有些哑:“订婚的事,你同意的?”
沈清辞歪了下头,“老太定的。”
“我问的是你。”
沈清辞没说话。
他走近两步。
这距离己经超过了晚辈与长辈之间该有的分寸。
裴行之没动,只是垂下眼看他,喉结滚了一下。
“小叔,”
沈清辞微抬脸,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拦的?”
裴行之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扣住了
沈清辞的后颈。
掌心干燥,微凉,指腹压住了颈侧那处脆弱的脉搏。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行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压得很低。
沈清辞没躲。
他抬手,指尖勾住了
裴行之的领带尾端,慢慢往下拽了一点。
真丝的领带,触感**。
“我在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眼尾微上挑。
“我在问小叔一句话——他们都说我是你的玩物,你觉得呢?”
后花园的梅枝被风压低,花瓣落了几片在两人肩头。
裴行之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刚才那几秒的失态仿佛从未发生。
“进去吧。”
他说,“周家人还等着。”
沈清辞垂下手,领带从他指间滑落。
“好。”
他应得很乖。
转身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
裴行之站在梅树下,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很久没有动。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
他没看。
夜色冷得发白,枝上的梅被风吹得乱颤。
裴行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唇间。
打火机摁了两下没着,他索性把烟捏碎了扔掉。
“
沈清辞。”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被风吹散。